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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根血剑全文阅读-旗卷乌拉尔全文阅读 作者:剑桥1999

发布时间:2018-04-20 所属栏目:恶魔养殖者全文阅读

一 : 旗卷乌拉尔全文阅读 作者:剑桥1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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旗卷乌拉尔 作者:剑桥1999


跋 写在前面的话
小说以十月革命时期由旅俄华工组建的中国团为原型,讲述了营长桑来(真名:桑来朝;山东人;中国团营长;托博尔铁桥一战牺牲)团长任辅臣(真名:任辅臣;铁岭人;中国团团长;诺伏—屠林战役牺牲)电报员安娜(真名:不详;俄国人,乌斯钦科妻子,任辅臣的家庭教师),政委乌斯钦(真名:乌斯钦科,俄国高加索人,中国团政委)等人之间爱恨情仇的战争经历。以中国团历史上真实的战役为背景(阿拉巴耶夫斯克矿区首战,修道院之战,乌里扬诺夫驰援战,攻占库什瓦获红鹰团称号;强渡阿克塔伊河;叶洛沃村突围战,拉亚镇奇袭战,跋涉图尔盖荒原,新图林斯克攻坚战,托博尔河夺桥战;最后一战:诺伏—屠林战役。全军覆没。)表现了战争,爱情,阴谋和人性等各个方面。
目录
跋    写在前面的话
第一章  身世
第二章  俄国
第三章  转战
第四章  爱情
第五章  河泽
第六章  山林
第七章  蒙面
第八章  悲歌
第九章 牺牲
后记   结局
附录一  内战经过
附录二  俄国内战人物及事件
附录三  图片资料
相关背景及小说中许多细节的历史渊源
一 十月革命
二十一世纪的中国互联网上,十月革命已经不再被“神圣化”。有时反而被“妖魔化”:如指责十月革命是一场“阴谋*”,“推崇暴力”。这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实际上,在世界历史范围内,没有哪一场革命比十月革命更像一场“阳谋”了——提前就公布了起义日期——因为布尔什维克理直气壮:我们已经在苏维埃(俄语中为“协会”的意思)中成了名符其实的多数派,克伦斯基少数派政府必须交权,不交权就动武。但还是有人说:就算是“阳谋”,也是被迫的阳谋,是因为加米涅夫故意在《新生活报》上泄漏了起义日期。这种说法也是错误的。托洛茨基在其回忆十月革命的文章中说得很清楚:“…… 十月起义预定了准确的日期——十月二十五日,不是在秘密会议上预定的,而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公然预定的。”或者说,是当着孟什维克派,亲克伦斯基派(如奇赫泽和扎瓦杰)的面,威吓性地公然预定的。起义日期尽人皆知。否则,孟什维克派领袖唐恩,也就不会坚持要把第二届苏维埃代表大会的召开,从十月十五日推迟到约定起义日:十月二十五号。不仅日期是公然的,军事准备也是公然的:对彼得格勒卫戍部队的争取和劝说,都是在报纸和演讲中公开进行的。成千上万工人纠察队的武装和集结,也毫无秘密可言(为工人赤卫队发放五千多支步枪的命令,是托洛茨基当着反对派的面签署的)。对加米涅夫的所谓“泄密”,布尔什维克的上层也未做任何处分或指责。只是后来斯大林出于个人目的,要除掉加米涅夫,才开始指责他“泄漏了起义日期”。
那么,十月革命是否“推崇暴力”呢?如果克伦斯基——这位前苏维埃副主席兼军事委员会委员,乖乖向苏维埃中的多数派交权,布尔什维克便会以合法身份上台,就不存在“暴力夺权”问题。但克伦斯基不仅不交权,反而查封了布尔什维克的报纸《工人之路》和《士兵》;捣毁了其多处机关。同时命令卫戍司令切列米索夫,将同情革命,“被宣传彻底毒害”的卫戍部队五个团调出彼得格勒。并调集了几个突击营和士官学校学员大队,配发了机枪和五个弹药基数的子弹。克伦斯基作为犹太人,性格上并非那么磨刀霍霍。他刚开始调集的三千多人马,更多像是自卫(彼得格勒有工人四十万人,左倾的卫戍部队也有数万人,三千人不具备*的实力)。但他身后的临时内阁,代表的是资产阶级和地主利益。当托洛茨基主张一切权力归于苏维埃,土地分配给农民,提高工人待遇时,这些人的利益被触犯了。于是内阁一再催促克伦斯基调集大军。于是克伦斯基开始征集汽车准备运兵进城。这才是真正准备动手了。得知消息的托洛茨基,从他自称的“舰长的舰楼”——他在斯摩尔尼宫的小房间,下令革命之轮启航。于是起义爆发。起义首日的“暴力”程度,和后来的残酷内战比,根本无法相提并论(内战时期,不算死于斑疹伤寒的三百万人;有一千万人死亡。)布尔什维克的犹太上层:季诺维也夫,加米涅夫,斯维尔德洛夫,更多具有的是犹太知识分子的教授气质,而非波罗地海水兵们的雅各宾式革命粗暴(加米涅夫听说水兵们将反动军官绑上石柱沉入大海,不禁大摇其头)。同样是犹太人的起义总指挥托洛茨基,下令阿芙乐尔号巡洋舰打空包弹(即小说中安娜提到的:“我们那时打的是空包弹”)。虽说炮声隆隆,炮火映红了涅瓦河,爆炸却不具杀伤力。可见,“暴力”与其说天然植根于革命之中,不如说植根于人类基因之中。只是当具有毁灭基因的斯大林式冷酷,浮上革命的面容时,革命才具有了“暴力”的烙印。
如果缺乏教养和理智,现代人也不过是穿着西装的山顶洞人,能够将任何真理都向前推进半步(列宁语:真理向前推进半步就是谬误)。自从哥德尔推出 “人类理性的非完备性” 定律后,人们自称掌握真理时,就必需要谨慎了!自从哲学家们用严密的逻辑,却推理出“悖论”和“佯缪”之后,人类思维的逻辑合理性变得摇摇欲坠;因此怀特海想用“数学原理”取代逻辑,罗素将数学分解到“原子层面”,推出“数理逻辑”。而海德格尔干脆用“心理观察”;维特根斯坦用有争议的“词语分析”;来取代逻辑。既然人类自恃严密的逻辑都不可靠,那么很多大而统之的词语性东西——引起金融海啸的“经济理论”也罢,引发十月革命的“列宁主义”也好;很可能都不是能够“永续”的“绝对真理”了(比如:“无产阶级”这一词语,就属于人类模糊的生活用语)。
但是,若从当时当地来看,“列宁主义”有其“存在的合理性”;就像宇宙中并不存在“无穷大”,却不妨碍“无穷大”在微积分中有其合理性一样。“列宁主义”绝非现在某些人所谓是“暴力哲学”,是“布朗基主义”(见二零零七年二月《***》上《*社会主义模式与中国前途》一文)。列宁在革命前夜写下的《远方的来信》《*主义与起义》《布尔什维克必须夺取政权》等等文献,绝非像某些人所说的是“暴力革命的鼻祖”。我们不妨与他在《四月提纲》中关于武力推翻沙皇的态度进行对比。那时的列宁是出离愤怒的,是对沙皇下令枪杀一千多*工人,彻底撕下“小父亲”的伪善面纱的满腔愤怒。而在《布尔什维克必须夺取政权》中,更多的是意识形态的考量,是他认定的在资产阶级革命基础上,“必须继续革命”之理论的阐述。因为遭流放(实际是很轻松的“流放”,不仅有不菲的补助金可以雇女佣,列宁每天还能打猎。有一次打的兔子装满了一船),列宁对革命形势的千变万化,反而没有托洛茨基清楚,其主张也绝不比托洛茨基更“暴力”。
总之,无论从当时革命领袖们的个人素质,还是从当时的现实形势(反动的卫戍司令部已经被临时成立的军事革命委员会架空)来看,十月革命算是较“温和”的:起义首日流血不多(其它城市后来流血多一些:莫斯科牺牲了五百人)——只是在冬宫一百一十七级的大理石台阶上,发生了短促的白刃战。克伦斯基优柔寡断,但在最后时刻却“毅然”决定留守冬宫,他自认为是责任所在,却不知没有军队的刺刀,冬宫不过是一座冰冷的宫殿而已。由水兵,工人赤卫队,及芬兰革命军队组成的布尔什维克纵队,冲进了冬宫大厅,全体内阁成员集体被俘。接着,革命者占领了火车站、邮政局、电话公司和电报局。“一般的情形等于门卫接班”。“当日电影院和戏院仍照常营业”。路人看到冬宫的墙上有数千颗机关枪子弹的痕迹,甚至感到吃惊——那是妇女营和忠于临时政府的自行车兵——“有时呈现着喜剧之性质”的抵抗的结果。克伦斯基在冬宫被攻克之前又“毅然”决定脱走,化装后乘坐美国大使馆的汽车赶至外地,妄图纠集部队收复首都,可是只有七百多个哥萨克骑兵听命于他。其它绝大多数的部队保持中立。在彼得格勒郊外,他率领的小股部队沿铁路线挺进,在一个小站却被布尔什维克策反。
军队的中立也从侧面证明十月革命的主张并不“杀气腾腾”,否则,自认为自己才有资格“杀气腾腾”的军队,是不会袖手旁观的。相反,军队相当客气,彼得格勒大军区司令副官,以最殷勤的态度联络布尔什维克,要求会谈,并“消除误会”。这样一来,革命的最大的误会——克伦斯基(以三军司令的空衔亡命海外)——被彻底消除了。书包网 bookbao.com 想看书来书包网

跋(2)红军
由于旧俄军队或崩溃或解散,新的俄国军队完全是由托洛茨基苦心孤诣一手草创的。他们被称为——“红军”。从著名的红军政委制度的确立,到尖角红军帽的设计,都是由托洛茨基这位犹太天才,亲手完成的。红军最初由原沙皇统治下的拉脱维亚等三个波罗的海小国军队组成。人民委员会于一九一八年初颁布组扩建工农红军和工农红海军的法令。三月四日成立以托洛茨基为首的最高军事委员会,统一指挥全国武装力量。很快,红军由托洛茨基将各种兵源收编合并(如小说《铁流》描述的郭甫久鹤,便率领三个步兵团和部分骑兵,千里跋涉投奔了红军),组成了一支有三十万征募者和志愿者的大军。可以说早期红军的中上层军官,大都是托氏亲自任命的。而被任命军官无不心悦诚服——远在十月革命之前的八月份,托洛茨基尚被临时政府关押在狱中时,就能从狱中下令调动水兵,且自行任命军官,可见其个人威望之高。签有他名字的一张小纸片,在新军队中等同法令。托氏被称为“红军之父”绝非浪得虚名。
实际上,红军的初创及苏维埃最初的军事行动,是在《布列斯特条约》签订之前,由防备德奥军进犯而发起的,因此吸引了不少旧军队里的爱国军官自动加入。他们参加时以为新军队只用于对外;可是一旦加入,才发现自己无法自主命运(抗命或开小差是要上军事法庭的)。以后托洛茨基更是强迫征调,以家属为人质及派遣政治委员等的各种办法来管束。职业军人一时又无其它技艺自存,也只好听从调遣。因此之故,红军在指挥系统上保全了帝俄的军事传统。初创的几个月内,即有八千旧俄的军官被托氏收入囊中。——其中许多人,尤其是家境较一般的平民子弟,或是部分中产子弟,在被浪漫的共产主义理念熏陶之后,成为了布尔什维克的真心拥戴者甚或加入其中。到一九一八年年底,被红军聘用任命的旧军官增加至二万二千人。但这中间有相当一部分人叛变投敌(甚至包括方面军,集团军级的司令员)。这是在所难免的。以至于当时有一种说法:说红军是一只漏水的竹筐(这一点,小说中也多有反映——如潘百川抱怨叛变多得像推倒骨牌似的)。因此,在一些残酷动荡的局部战线,契卡对旧军官进行了清洗。比如加特契纳市(在彼得格勒西北)的契卡主席谢罗夫,在普斯科夫前线,从红军阵地上叫出所有昔日的基层军官(有五十多人),下令枪毙了他们。谢罗夫本人亲自用手枪对准犯人后脑勺射击。(小说中提到的对旧军官的清洗,便是以此为依据)也有一些犹太军官(不知是否和红军之父是犹太人有关?)反其道而行,从旧阵营投诚到红旗下(如小说中安娜的父亲)。
从十月革命前列宁号召退出资产阶级大战,到《布列斯特条约》签订前四个月,全俄已遣散兵员近七百多万人。新的军队总司令托洛茨基,打算从已遣散兵员中重新征募百分之五的员额。如果他事先知道很快就要到来的大叛乱,将使白卫军人数增加至七十万,则他无论如何不会只征募百分之五的员额。事实上,至内战结束前夕,红军征召的总兵力已近四百万之众,大大超过了百分之五。
内战爆发后,由于战线处在东南西北,四条加起来长达一万多公里。莫斯科难以驾驭如此漫长战线上的如此杂色众多的军队,便在三月份宣布成立地方军事机构和各战线集团军(以后又组成各方面军)。全国实行普及军训制和义务兵役制,并颁布了相关法令。俄共中央和苏维埃政府动员全国的人力、物力,将全部工作转入了战时轨道。为统一领导在东线作战的部队,改组成立了东方面军,任命姆拉维约夫(暗藏的社会党人)为第一任东方面军司令员。红军初期的指挥员的任命是有一些问题的。红军处于内线作战,内线作战原本是占有一定优势的,但由于初期一些部队的指挥权,落入了一批心怀叵测的旧军官手里,造成人为的瞎指挥。如南方战线第九集团军司令员弗谢沃洛多夫(原沙俄军队的上校,叛变投敌)竟下令炮兵向自己的部队开炮,并故意让部队落入包围,致使集团军大部覆灭。(又如小说中提到的东方面军司令员姆拉维约夫,故意更改作战计划);故而前线节节败退。而政治热情高涨,军事素质较低的各部队政委们,几乎无力挽回颓势;苏维埃俄国只剩下四分之一的国土面积。关键时刻,托洛茨基大胆起用具有优秀军事素养的工农军官和像图哈切夫斯基这样忠心耿耿的旧军官;并明确和限制了政委的职权。
一九一八年九月二日联共(布)宣布国家为统一军营,并成立由托洛茨基任主席的共和国革命军事委员会。瓦采季斯被任命为共和国武装力量总司令。九月十一日,共和国革命军事委员会下令扩充红军编制,除东方面军外,组建南方面军、北方面军及西部防区(次年二月改编为西方面军)。十一月又组建里海-高加索方面军。十一月三十日成立以列宁为主席的工农国防委员会,协调和领导军事机关和民政机关的活动,确保前线和后方的统一。所有这些措施,以及一批优秀将领的逐渐脱颖而出,保证了红军的建设及其在各条战线的形势之好转。但战争依然漫长,互有胜负。到三年后战争结束时,有超过一百万的红军战士阵亡,伤者无数。五万共产党员牺牲在前线。
内战期间,大的中心城市及工矿企业,大都在苏维埃政府手中。因此红军的军备供应问题不大。沙皇曾靠俄国的工业供应了近千万人的庞大军队。沙俄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制造及拥有步枪一千一百一十万支、机关枪七万六千挺、野炮一万七千门。其中有百分之十流入红色军队手中。这意味着即使工厂不再生产,红军也至少拥有一百一十万支步枪和七千六百挺机枪。(这也许就是中国团拥有机枪和迫击炮的原因吧)。与军备和工业品的供应不同,农产品的供应问题较大。特别是在战争早期(一九一八年),余粮征集制还未能广泛推行(许多地区的农村苏维埃有抵触情绪)。而白军又占据了广大的农村,对铁路交通的切断也较为容易。所以莫斯科和彼得堡曾一度出现存粮仅够三天的窘境(小说中的用工业油熬汤和中国团饿了一阵肚皮也是实有其事,到后来供应好转了时,中国团已经覆没了)。
除了军备和粮食,兵员的供应一直问题不大。工人和农民是红军取之不竭的后备兵源。新政权的基础,本来就是一无所有的工人阶级。*说过:“……工人阶级失去的只是锁链,得到的将是整个世界!”在过去的世界大战中,工人发现自己的劳动只是为统治阶层赢得利润,自己的牺牲只是保卫了资本家的财产。他们对这个要求自己付出一切,却不能给他们温饱与尊严的制度极端不满,对新兴的革命政权充满向往。对布尔什维克宣传自己是工人阶级的政党心悦诚服。新政权因此在城市中拥有天然盟友,可以利用所有的铁路、工厂来支持红军。还可以通过发动工人来阻止对手有效利用资源(如破坏白军的铁路,物资;或发动港口工人拒绝装运白卫军的物资。)危急时刻,红军还可以动员工人民兵来协助进行城市防卫。(如小说中提到的防守维亚车站的第十七彼得格勒团,就是由工人组成的)。
至于广大农民,最初从布尔什维克手中分得了土地,满心欢喜。但红军的余粮征集制使他们认为:“土地是我们的,粮食却是你们的,那有土地又有什么用呢?”(小说中有一段类似的对话反映了这一问题)但另一方面,白军的高压式抢掠;也同样引起农民的反感。总的来说,农民(富农除外)处于摇摆的中立(社会主义革命与贵族军官的光荣都是农民无法理解的东西)。摇摆的程度,视各地余粮征集制的左倾程度,和白卫军烧杀恫吓的极右程度——而各不相同(小说中提到的“极左的狂热,将不少农民,推到白色一方了!”指的就是这种情况。)
概括来说,大城市的占领和余粮征集制的施行,使所有物资都在新政权控制下生产并重新分配。这使得红军在相对狭小且被封锁的区域内(主要是乌拉尔山至波罗的海之间的北方内陆地区),也能动员出足够赢得战争的资源和兵源。再加上部队中党团员的榜样和牺牲精神,以及时势造英雄般涌现出的一批优秀将领;红军终于变得不可战胜!红军——这支世界上从未有过的新型军队——从此名扬天下。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书包网

跋(3)白军
小说《旗卷乌拉尔》是以中国团为主线,对白卫军的介绍较少。但就像下棋讲究棋逢对手一样,如果对手太稀松,中国团的名声就会略显黯淡。那么中国人的对手真的很一般吗?
我们从俄军(白卫军的前身)在日俄战争和一战中对德作战的表现,似乎比较容易得出一个结论:俄军笨重迟缓,*无能,很业余。但事实上,*的是俄军上层,是那些靠裙带关系执掌军权的沙皇贵胄。比如执掌兵柄的陆军大臣,重视宫廷的舞会超过了重视军备。居然无暇花完购买炮弹的专款(许多一线炮兵奉命每天每门炮射击不得超过三发!)而俄军的下层军官和士兵是非常顽强的。正是他们在日本人用犹太人的钱购买的德国大炮的轰击下,坚持抵抗,造成十万多日军的死亡和数十万人受伤(日俄战争)。
而在一战中,俄国总参谋长换了五任,根本没有一个连贯的备战计划。一战爆发后,在战争最激烈的一九一六年五月,总参谋部还有十五天休假,所有部门空无一人。这样的军队,能将战争拖延到一九一七年,完全靠的是九百万下层官兵以命相搏。一九一五年,俄军一线步兵的步枪配备率不到三分之二(军备大臣有德国血统加上原材料问题);许多俄军士兵只能用捆绑了刺刀的棍棒当武器,在炮火下用徒手去拆除对方的带刺铁丝网(够猛的)。在一战前期,当腐朽的俄军上层,侥幸没有犯什么明显错误时,俄军下层的忠勇便得以发挥出来,使得奥匈帝国和土耳其节节败退;仅科韦尔-伦贝格一战,便俘虏奥匈二十万人;战线推进到加利西亚和喀尔巴阡山口。但这时,强大到如日中天的德军参战了。德军拥有天才的指挥官鲁登道夫和近在咫尺的发达铁路网。其高效的作战参谋部也是俄军望尘莫及的。而俄军的后勤补给却随着战线的前移越拉越长,一些前线连队已开始吃马料(再下去就要吃马料的食主了)。战争的天平开始倾斜——这是必然的。再加上一些偶然的(却是极重要的)因素——如萨姆索诺夫和连年坎普夫的私人恩怨(据说是在日俄战争中结下的梁子),互相见死不救,使得前线大败(萨姆索诺夫跑进森林开枪自杀),军心沦丧。到一九一七年十月革命爆发前,已经有一百万士兵在布尔什维克的号召下开了小差。俄军的崩溃不可避免了。
那么,是否因为旧俄军的崩溃才导致十月革命一夜成功了呢?这种说法不对。俄军崩溃是针对强大的德奥联军来说的——俄军当时既无力也无心在西线打下去。但转头对付革命还是绰绰有余的。颇有点我们中国人说的“外战外行,内战内行”的味道。比如在*一九零五年的革命时,原本笨重迟缓的俄军,变得异常敏捷。也许是因为“内战”靠近自己的铁路网,军队的集结相对比较方便吧。尼古拉二世调兵遣将,在电讯系统和铁路系统的帮助下,军队从一地赶往另一地,全军协调一致,调动灵活,执行命令坚决,革命被迅速扑灭。其高效率连西欧的报纸都为之惊讶。
既然军队有过迅速扑灭革命的先例,那么这支后来号称白卫军的旧军队,为何在十月革命中却保持了中立,致使革命轻易成功呢?而当革命成功,布尔什维克上台以后,军人反而不再中立,进而掀起大规模叛乱了呢?这既与俄国军官阶层的训练和组成有关,也与布尔什维克革命前后的策略有关。
由于在革命成功前,布尔什维克对于自己真正信仰的东西,宣传上都有所保留。除了土地归农民这一条,宣传得尽人皆知以外,其它意识形态上的东西,一般人并不清楚。加之苏维埃早已合法化,成为了俄国实际权力的执行机构(尤其是在农村);而布尔什维克的俄语字面含义是指“多数派”,苏维埃的多数派当然更是合法的了。所以军队一开始,对于布尔什维克的上台采取了默许态度。许多军官甚至不知道布尔什维克就是共产党。他们对于克伦斯基的倒台多少有些幸灾乐祸——因为克伦斯基在推翻沙皇的过程中,是一个积极的革命家。而不少军官和士官是怀念沙皇的。关于这一点,托洛斯基在一九二零年十一月七日发表的《回忆十月革命》一文中,有过有趣的描述:“……应该说,在第一阶段,军官扮演的角色令人吃惊。当我和列宁召集彼得格勒卫戍部队军官会议,在会上招募抗击克伦斯基的军官队伍时,发现其中新的指挥官很少;他们所有人都来自沙皇军队,但这些旧军官中的许多人居然赞成我们。在多数情况下,这显然是出于帮助我们推翻克伦斯基的愿望。”
对沙皇的爱的培养,是白军的传统。这从军校的起名上就可一窥端倪:尼古拉近卫军学校,尼古拉炮兵学校,亚历山大第一军校,亚历山大武备中学等等……对“沙皇,祖国和正教”的爱,是从年轻人一进入士官学校大门起,就开始反复灌输的。比如:在由列弗尔特(彼得大帝重臣)建造的莫斯科亚历山大士官学校内,专门在“国王大厅”悬挂起比真人还高大的历代沙皇戎装画像(结业时要向沙皇宣誓,仪式极其隆重)。地板定期由打蜡工人磨得油光锃亮。教学楼的颜色非红即白,整洁气派。不管是哪一季节的制服,从清爽宽大的短上衣,到挺刮束腰的冬大衣,双肩上的白缀章均配有红色花字:“N.Ⅱ”,代表沙皇尼古拉二世。有专门的军用裁缝店,为士官们缝制制服,常礼服和军大衣。每一年级士官晋升为军官时,沙皇都会亲自发电报祝贺。而这样的电报是年轻人朝思暮想的。看看沙皇掏钱为他们提供的制服有多漂亮吧——尉官制服一律镶上金边,白底子绣红花字,紧绷绷地系着宽腰带;腰带左侧别一把皮鞘刺刀。军帽是按季节搭配的:夏季是带红帽箍白帽徽的无檐帽;冬季是铜光瓦亮的配雄鹰标志的卡拉库里羔皮窄边帽。每一种头饰按规定都粗犷地拉向右侧,透出豪迈和挑衅意味。追求华丽可以激起年轻人的自豪感和荣誉感;在这一点上沙皇是不惜工本的。沙皇的军校供应商为帅气的青年军人们提供各式漆皮靴或鞣皮靴;提供永不开线的麂皮手套;提供杂役或勤务服务。沙皇还提供有风笛长笛有短号圆号有单簧和双簧管的大型军乐队——每学期演奏的曲目多达三百首,均为世界名曲。且军乐队的水平之高,可以直接去莫斯科大剧院公演。而教授他们的校尉老师们,也是优中拔优的精英:比如亚历山大士官学校的射击教师是全军步枪射击的冠军,教授他们击剑的是全俄剑术冠军。教授体操项目的是单杠和吊环运动员。除了身体的训练,他们也学习文化知识,继续在武备中学就已经开始的课程:如文艺,数学,力学等。士官学校新开的课程则有军事工程,制图,测量等等。所以在当时的俄国社会,士官生被视为受过高等教育的军人精英。他们经过选拔后在优渥的环境中学习成长;军人仪表和姿态都非常正规,各种战术动作训练得轻盈敏捷,炉火纯青。
正是士官生们,日后组成了白卫军的骨干。在科尔尼洛夫将军那次著名的冰雪进军中,曾经有过两千余名士官生分队(百分之六十是军官),将上万红军打得溃不成军的战例。而他们的献身精神,也只有家破人亡的资产阶级志愿兵可以比拟。在东线还有过这样的战例:一支以士官生为主的部队被包围,弹尽粮绝之后,他们询问那些不是士官生出生的普通士兵,愿不愿意自杀冲锋?回答不愿意的,被集合起来杀死了。然后,他们高喊“亚历山大人集合!”(指亚历山大士官学校毕业生,其它士官学校毕业生往往也以“亚历山大人”自诩,因此“亚历山大人”成了士官生的代称)他们不是以散兵线,而是以整齐的分列式,以毕业典礼上的标准仪仗队正步,挺着刺刀,迈向红军的机枪火网。也许他们想用铿锵有力的步伐,使大地为之震颤,也使敌人为之震颤。这大概就是电影《夏伯阳》中的所谓精神战法。总之没有一个人逃走。(这一战例在小说中被移植到了维季姆森林之战中。小说是允许高于历史的。)
另一个颇能说明旧军官战斗力和主动精神的实例,是别尔米津将军的小故事:当时还是上校的别尔米津,正和其他白卫军官在教堂接受检阅。别尔米津不知道再过半小时,自己就要晋升为将军了。他在教堂的祷告仪式开始时,突然冒出个不安的念头:他今天下达的截断瓦伊沃拉通往彼得堡的公路的命令,是否被准确有效地执行了?他和副官悄悄溜出教堂,驾车飞驰过广场,营房,哨卡和丛林。临近瓦伊沃拉的公路上,簇拥着手持鹤嘴锄和铁锹的奔跑的人群;一道散兵线在上校眼前一闪而过,立刻便飞逝到了身后,上校想叫停车,却已经来不及了。转弯的地方闪现出红军哨卡。两个士兵端着枪朝汽车跑来。上校和副官跳下急停的汽车,向红军战士打手势问好:“赶快,同志们,白军在追我们!我们是来投奔红军的!有万分紧急的情报!请带我们去红军司令部!快上车,同志们!快!”红军士兵乖乖上了车,刹那间,两把手枪抵在了他们的脑门上。别尔米津驾车飞驰回广场,将俘虏交给卫兵;自己悄然走进正在唱赞美诗的教堂时,刚好来得及向宣布他荣获将军头衔的罗德坚科将军,举起军刀致敬。晋升为将军的第二天,别尔米津,巴林将军(伯爵),这两个高大的巨人,身穿浅色的将军呢大衣,站到了冲锋队伍的前列,手里的武器就像是玩具……面对这种亡命精神,曾经有幸存的中国老战士回忆说:他们从没有俘虏过旧军官。一是因为他们作战不要命,在火线上就伤亡了。二是因为他们受伤或战败后往往选择自杀。这种顽强性是一般农民士兵不具备的。当旧俄的正规军官和士官(加上哥萨克)损失殆尽,热血彻底流干以后,白卫军也就自行瓦解了——虽说那时他们依然人数众多。比如高尔察克,他的军队最终崩溃时,还有十万人,但却打不下去了。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跋(4)屠杀
白卫军中军官和士官的献身精神,不仅来源于他们所受到的长期的教育和灌输,也来源于他们的家庭背景。贵族和军官家庭的子弟,有产阶级的子弟,教会家庭子弟,对布尔什维克是最为仇视的。一旦过去所有那些特权都丧失殆尽了,对美好时光的回忆,反而使得对“沙皇,祖国和正教”的热爱,更加强烈起来。而这种热爱甚至溶化在血液里,除非血流尽,否则难以消除——有白银时代三巨擘之一称号的作家库普林,曾经真切回忆过自己作为年轻士官生时的这种感情(他本人智力超群,日后总算摆脱出来):“……沙皇(离受阅队列)越来越近了。甜蜜而尖锐的狂喜,抓紧了士官生的灵魂。旋风般裹挟它,裹挟它飞升。波浪般迅猛的寒战涌遍他周身,让他的头发刺猬一样竖立。……安详博大的喜悦像浓浓的金色的水流在他眼中流淌。……如此幸福如此崇高的永世难忘的几秒钟啊!……他似乎不在了。他像一粒微尘,融入了数百万人的感受。正是在那一刻,他感悟到自己的全部生命和意志一如数百万同胞的生命和意志,像变戏法似的,汇聚到这个他触手可及的人身上,汇聚并结成毫不动摇的钢铁信念,唯一的信念。……在自己整个身体轻若空气的同时,还莫名地感觉到一种魔力,一种超人的能力和对无尽的英雄功勋的渴望。”——睿智如库普林者尚且如此,那些死心眼的,就更狂热了。库普林的一位士官生同学库弗什尼科夫,因没被纳入沙皇会见时担任警卫的十二人军旗队,便在吸烟室内开枪自杀了。后来那些一心想救出沙皇的旧军人,其愚忠程度可想而知。
沙皇已幻化为旧俄和祖国的象征。“沙皇,祖国和正教”终于三位一体了。在找不到领袖可以和列宁相抗衡时,沙皇便成了白党的一面精神旗帜(旗帜竖起来就不容易倒下了。后来沙皇死了,也不过用“自由”代替了“沙皇”。“自由,祖国,正教”差点使反革命获得成功;就像“和平,土地,面包”使革命获得成功一样)布尔什维克在白军兵临城下时匆忙处决沙皇,也是迫不得已。但全家一起屠戮,则有失人道了。在双方都杀红了眼的时候,有失人道的事情可谓比比皆是。在如今早已变色的俄罗斯,有人提出要为高尔察克“恢复名誉”;遭到许多人反对。原因之一就是他在内战中有失人道的大屠杀。他的部队只要怀疑某处村庄支持红军,就将村民赶出家门,或集体枪决或让其冻饿而死。小说中提到别尔米中国支队政委郭旺琴,被俘后身体被砍成了一百多块碎片!著名俄国小说《日瓦戈医生》中讲述过一段内容:“……人群围着一个砍掉手脚的人。他躺在地上,浑身都是血。他的右手和左腿被砍掉,但还没断气。简直不可思议,这倒霉的家伙竟用剩下的一只手和一条腿爬到了营地。砍下来的血肉模糊的手和腿绑在他的背上,上面插了一块木牌子,木牌子上写了很长的一段话,在最难听的骂街的话当中写道,这是对红军支队兽行的报复。但林中的红军游击队员同那支部队毫不相干。此外,木牌子上还写道,如果游击队员们不按照木牌子上规定的期限向维岑军团的军代表缴械投降的话,他们将这样对待所有的红军游击队员。”而在红色阵营这方,极左也并不比极右更仁慈。顿河的苏维埃曾在树林里一次处决了二千名哥萨克军官。还有后来的卡廷事件:一次处决了二万名波兰军官。
总之,对人对己都越来越冷酷,是俄国内战的一大特征。而冷酷的士官生们,因为有自己的坚定信念,加上他们的正规军事素养,要战而胜之是不容易的。而中国团确实有过几次战而胜之的辉煌——特别是从士官生手中攻下库什瓦——这直接导致了中国团荣获 “红鹰团”的光荣称号(小说将为“红鹰团”授旗的人物改动了一下)。敌人恼羞成怒,不惜用漫画来丑化中国人(见附图)。
革命成功后,布尔什维克颁布了《土地法大纲》,这最先在农村激起了地主阶级的不满。随后宣布的工厂将逐渐收归国有的政策,激起了资产阶级的不满。与此同时,布尔什维克理直气壮地宣传起自己无神论的信仰,这又激起了教会势力的不满:造谣说布尔什维克要铲除东正教——实际上,包括列宁在内的布尔什维克上层,是主张宗教自由的(这一点在小说中也有所反映:如安娜的婚礼请了犹太教拉比,中国团战士和神父打招呼等)。有些左倾狂热份子对神父的*,以及后来斯大林的宗教政策,那又另当别论,那更多属于历史的躁动,不属于革命的初衷。俄国的军官阶层与有产阶级和教会有着紧密的联系(在士官学校的教师中,就有专门的神父教授基本教义,还有大型唱诗班),种种不满自然会传染到军官包括军士们身上。俄国成了个火药桶。
恰在此时,接连发生的两件事情点燃了导火索。第一件是捷克人的叛乱。一九一八年初,关押在俄国远东的捷克战俘约五万人,在听说了捷克人民准备脱离奥匈帝国的统治宣布独立的消息后,同意掉转枪口去攻打过去的宗主国奥地利,帮助国内的独立运动。英法两国大为高兴,说服了俄国人同意捷克人由西伯利亚铁路(部分通过海路)运送至欧洲参加西线的战事。这些战俘却在运送途中暴动了(即小说中所说的“从奔萨到塞兹兰一线,所有的军车都在暴动”)。他们本就是沙场老兵,久历戎机,面对草创的红军(有些只是赤卫队合编的)连连取胜。这样一来,竟大大鼓舞了许多旧势力残余,甚至认为红军不堪一击。白党势力便迅速壮大。
第二件事情是《布列斯特条约》的签订(即小说中叛军军官所说的三十亿金卢布的赔款,和四千六百万人口的出卖!)在当时,把俄罗斯西部广袤地区的土地和人民,都割让给德国及其同盟国——这在布尔什维克党内都激起了轩然大波,更别提在敌人阵营了。于是,此前的零星叛乱,终于燎原成了一场熊熊大火。真正的大规模内战爆发了。这场内战逐渐得到了西方帝国主义国家的大力帮助。比如在南方战场:英国供给白军步枪十九万八千支、机关枪六千二百挺、野炮一千一百多门、炮弹一百万发(即小说中提到的“可爱的英国人!把欧战没耗完的炮弹,都送到南俄罗斯来了。”)还有当时非常稀罕的坦克六十辆、飞机一百六十八架。小说中提到的“花旗银行提供给白卫合作组织一亿两千万美元”,也确有其事——也有说法是提供了一亿两千五百万美元。白卫军在初期取得了军事上的节节胜利;但随着战线的拉长,白军后劲不足的问题开始暴露。白卫组织无法像新政权那样,可以不顾及旧的社会集团的利益瓜葛。白卫军所能仰赖的旧机构已经残破且效率不高;这样一来,征集的物资必须先由原来的地方势力经手,然后在军阀和军官团之间分配,最后才能事倍功半地用于战争。西方诸国提供的物资,只能部分弥补这一资源利用率低下问题;且在时间上也晚了一步(如前面所述的坦克,直到一九二零年下半年才出现在南方战场)。在红军的大规模反击下,白军逐渐日薄西山。在至少五十万以上的人员阵亡以后,到一九二零年底,白卫军彻底覆亡了。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书包网

第一章 身世 第一节 义和团进攻军列
正 文
献给十月革命时期任輔臣中国团,张福荣中国军团,伏龙芝中国独立团,桑富阳中国营,敖德萨中国独立支队,比里侈诺夫中国支队,別尔米中国支队等各个红军部队中的五万多名中国战士。纪念那些扬威异域的中国将士们!
第一章 身世  
这是为了表彰任辅臣同志在苏联国内战争期间的特殊功勋,表彰他在乌拉尔粉碎高尔察克白匪军战斗中英勇无畏和自我牺牲精神,表彰他为铸造苏中两国人民的战斗友谊所作出的巨大贡献。
——苏联特命全权大使特罗扬诺夫斯基
第一节
一*六年,李鸿章与沙俄财政大臣维特,在彼得堡签订了《*》;中东铁路延伸到了旅顺、吉林。从昌图通江口经马蓬沟、英城子直达营口的辽河航运萎缩了。河运一垮,铁岭人桑铭福的大车店断了货源。车把式们为了讨工钱,砍断了车行门口的祖宗堂神杆。望着断成两截的杨木杆子,听着马厩里辕马的鼻息声,桑掌柜掉了眼泪,泪珠竟像辽河水一样黄。转过年来,义和团要征用他的骡马,他只问了一句:“你们真的要扒铁路?”便齐额抹了神符水,入了伙。铁路纠纷惹怒了俄国人,兴军大进,陷爱珲,趋吉林,溺旗勇,毙都统。黑龙江将军寿山仰药自尽。铁蹄过处,中国的村镇都变成了“斯克”。
转眼到了一九零五年。一列俄国军车爬行在满洲平原上,像一长条桀骜不驯的黑毛虫。车厢里挤满了俄国士兵,身着保护色冬装或哥萨克大衣。卷发红须的乌斯钦上尉,让手风琴的皮带勒着脖子,娴熟地拉着一曲《斯拉夫的道别》;翘起的胡梢上一根红色的毫毛,随着流行的旋律颤动着。上尉身旁坐着妻子安娜,像是刚哭过的样子;那道湿润的目光一扫过车厢,被烫着的感觉便像一道电波,掠过全场;人们的目光都慌忙避开了。男人们都想在这盏明灯上点烟斗,却又怕被烫着!
安娜对面坐着一位犹太商人。皮货商学着士兵的样子,将裤腿在脚踝处扎紧保暖。他望着窗外锈风吹皱的田野,边搓手边向指尖哈气:“啊!多么感伤的曲调!多么残酷的季节!多么贫弱的国家!”上尉放下手风琴,缓缓点燃一支香烟:“看来您的皮手套不太保暖啊!”“不,这您可说错了,乌斯……”“乌斯钦科维奇。”“啊哈,瞧我这记性!……这您可说错了,尊敬的乌斯钦科维奇先生!”皮货商本能地做起了广告:“我这可是正宗的鹿皮!多么温软,”吻吻自己的手套,瞧了瞧安娜——“多么可爱的小鹿!”谄媚的双关语让商人得意地一笑。“能触动您的东西大概都很温软?”上尉喷着烟圈,也喷着鄙夷。“不。但能触动您妻子的东西,一定得温软!瞧这披肩!白得象原野上的积雪!”安娜唇边一丝几难觉察的嘲笑,旋复消失:“呀,真漂亮!”皮货商抓紧战机,像抖开一面必胜的战旗,抖开了白貂披肩:“来,您披上试试。”乌斯钦抓过披肩捏了捏,不经意地弹了点烟灰在上面:“犹太富裕阶层的玩意儿。”安娜悻悻地道:“您好像就娶了位犹太姑娘。”
车轮的哐铛声拖得很长,开始爬坡了。车窗外风摇树动,光影婆娑。士官生惊讶地抬了抬漆皮军帽:“夫人您是犹太人?可我们上尉,最讨厌犹太人了!”皮货商恼火地摸了摸脸,肉褶子直往下坠:“到处都有一股女人气的反犹神经质。”乌斯钦笑了,将烟头在披肩上摁灭:“那是因为犹太文化生产文明的毒素和资本主义鸦片。你们犹太人反对巫术和野蛮,妄图使人类不再崇拜战神,不再享受死亡的燔祭?”士官生懵懂地附和:“沙皇说犹太人是一匹狗,把跳蚤散布到所有地方。”乌斯钦一拳打去:“您太放肆了!”士官生捂脸歪倒在座位上。上尉胸前的椭圆小挂盒弹开了,露出安娜的照片。“我丈夫萨沙是一头人狼。这披肩我买了。该多少钱就多少钱,”安娜用带珠泽的指甲,摸摸披肩上的烫洞:“就当没有破损。”皮货商偷瞥了乌斯钦一眼:“算啦,夫人。既然都是犹太人,这披肩就送您啦。钱我是不会要的。”安娜解下脖子上的项链:“那请您收下这项链好啦。”乌斯钦着急起来:“那可是我送给你的结婚礼物!纯金的!”“它早已经不纯了!萨沙!”乌斯钦将腰刀搁在桌上:“先生,我这银柄腰刀能值您的披肩吗?”他突然哈哈大笑:“不,您别误会,我没有拿刀威胁您的意思。我是真心的!难道我是土匪——就像窗外这帮好汉?”
车窗外,焦油色的黑土线上,黑风陡起:黑衣皂裤的义和团骑兵,如伏波乍涌,山呼而来。俄军过分嘈杂的排枪弹雨,和对方无声飞来的箭镞扇面,擦身而过。一节尾车车厢,突然铁门洞开,露出一挺马克沁机枪,火舌狂吐。黑骑兵的波浪荡开了,就像被岩石碰碎的黑色海潮。安娜捂脸不忍再看:“这太混蛋了!纯粹是屠杀!屠杀!”乌斯钦肃然起敬:“多么勇敢的人民!可惜武器太落后了!否则,被屠杀的怕是……”皮货商插话道:“是啊,听说连他们的省防军,也只有几百只毛瑟枪。”碎成小股回流的潮水,渐渐聚拢到一位方脸汉子的周围;如今已是总坛“天师”的桑铭福,手擎一面白锦黄绫“桑”字帅旗。几个月来,桑掌柜砍翻过不少老毛子,刀槽里还残留着血腥气。他曾扒下一双死人靴子,用刀背锉掉马刺。又从一个枪兵身上,搜出过一袋俄国板烟,填进自己的栗木烟锅里。桑首领拔出嘴里的烟锅,一抖帅旗:一道缩短了的骑兵横浪,如同蠕形动物的残节,唯首领马首是瞻,卷土重来。
士官生脖子中弹,乌血溅了安娜一身。乌斯钦愤怒了:“我娇贵的妻子是不容侵犯的!”上尉愤怒的子弹射穿了桑掌柜的颅骨,镶边帅旗像船帆一样落下,裹着首领翻卷马下。安娜推开丈夫,扭头望去:在迅速后退的一片泥淖地里,一位少年下马跪地,抱住了首领的头。首领的头已经不动了,只有四肢还在隰泥中抽搐。少年从马头暗影里仰起脸,瞳仁可怕地抽搐着;父亲临终前的抽搐传染了他;他站了起来,跳上马,赶插到车头前面。安娜吃惊得探身窗外:“天哪!快闪开!你疯了吗?”少年跳上铁轨,两腿叉开,迎着火车双手握刀!安娜“呀”的一声扑到丈夫怀里:“他死了!给轧死了!”……火车远去了。少年仰躺在铁轨间的枕木上,脸被熏得漆黑,准备“给铁牛开膛”的大刀,早已撞飞。他望着天上的白云,一边流泪,一边嘶吼起一首民谣。


第二节 马队挟着腥风掠城而过
第二节
一个赶牲口的,替桑掌柜收了尸。新寡妇用猪油擦亮死者的旧靴子。安灵的神堂里,黑布幡帘,神主牌位、红烛白酒、荤素香案都很齐备。门楣上挂起八卦图案。做功德的道士,在道坛上挂起祭联:“奉佛追修伸道义,请圣超度发诚心”。横批改成了“扶清灭洋”。小桑来趴在鹅黄垫子上,冲着孝服台上“孝制酬天地,服成谢乾坤”的孝联,号啕大哭。张天师唱了个“发引三声”的诺,车把式们,冲院坝上甩了三声响鞭。
骡马没有了,寡妇便将车马行,改成了穷汉店。刚烧热和的店炕上,鸡毛褥子用滑车吊上屋棚。人满炕了,再咯吱吱地滑下鸡毛被,盖在穷汉们酸臭的身板上。人们吧嗒着旱烟锅,在雾腾腾的劣质烟气里,说些荤话,往窗根下吐痰。缝补浆洗累了,寡妇也掉一滴眼泪。日子过得孤寂,心也变硬了。一个寄宿汉,说了句铁路的好话,被她一掌扇出了门。几个耍皮影的,倾囊作乐后,哼着落子戏,提到一些老地名;恍惚间,那些支离不全的地名,将寡妇破碎的幻想,又全都连缀到了一块:从香坊一田家烧锅,到达南岗的那条路,她还记得真切:
那时她坐在表哥桑铭福的大车后面,时不时扯去缠在车轴上的蛇麻草。倏然间,松花江河道出现在眼前:蓬渡近,风帆远,白水粼粼。她哎哟了一声,从车上站了起来。渐渐的,一些永字号的杂货店出现在路旁:永升魁、永聚恒,三聚永。出现了卖冻梨的梨窖,啷桶二房,番役房,开埠局。出现了牌楼;兰底金字匾额。出现了独角膏药,人参鹿茸,貂狐獭貉。带封火檐的大房子,门脸上都砌着砖璇,门楣挂着兵铁环。药堂的幌子是红木药葫芦,当铺的幌杆三上是石雕白龙,怡台隆商号的百子图幌杆上,精雕着姿态各异的护法童子,攀扛着一个橙皮红子的大石榴,看得她目瞪口呆。这一串皮影般的往事,改变了母子二人的命运。寡妇要迁去哈尔滨。
俄国人将大批筑路器材,堆卸在道里区九站一带,为第九施工段驻地,人称地段街。寡妇在地段街尾口上,盘下了一匝豆油作坊。眼瞅着榨油盘杠咿呀轮转,琥珀色的亮油喷溅入桶,一颗悬着的心便安分下来。儿子一天天长大,地段街也改称了希尔科夫王爵街(俗称王爷街)。这期间发生过许多事情:喇嘛台四的落成庆典;奉天会战;十二月丙子的中立圣谕:“军民人等一体钦遵”;革命党火烧船厂;总巡官穆克图善的马队,挟着腥风掠城而过……
桑来想去华俄学塾念书,寡妇不言不语。大哥任辅臣替他垫了学费,并向“坐馆的洋塾师”纳了敬钿。这天,打着寒噤但内心温暖的桑来,一声短打扮,来到任府拜谢。任府上,张家父女也在座。大客厅的葵花明窗上,映出张渑武的身影:“啥狗日稀尔科夫大街,老子要叫它变成稀巴烂夫大街!”桑来略示寒暄,便找了把酸枝公座椅落坐。张家小姐一身银红锦袄,血色初显:“任大哥,听说你懂俄文?是在银岗书院学的吗?”“不是,是考‘铁路通事’时学的。”张渑武怒道:“啥狗皮疤瘌的铁路,逼急了,”一拍腰间镶螺嵌钿的宝刀:“俺这片冷铁可不是吃素的!”一些不大肯定的思绪,在任辅臣眼里溶动:冷刀片对热枪子……愚勇……河山……软和硬……硬梆梆,冰雹一样的词语,开始一颗两颗地落下,到最后竟汇成了一场内心激情的骤雨:“……我喜欢去学那洋文吗?咱中国人的舌头,天生就不会打卷,得含块冰练习。俺吃这苦是为啥?……”桑来屏住了呼吸。张姑娘的目光变得朦胧而闪亮,内心的灵光,眼皮包不住,便会倏地一闪——直到父亲起身告辞,才惘然澌灭。
通向大门的院子里,耷拉着厚薄不等的蓬蓬草,隔墙花枝和一股模糊的暗香,使得张姑娘停了下来,鼻孔微翕。“……清廷乃扶不起的阿斗,正裹着祭幡躺在棺材里,就差钉上最后一颗钉子了。”任辅臣说话间,抬眼瞥见张含光的一头盘髻,被风吹弄得乌云欲倾,掩映着冻红的脸额,不觉脱口笑道:“冥冥暮色映晚霞。”张含光回以一句:“琅琅心声吐血花。”任辅臣莞尔:“辩言过激,姑娘见笑了。其实我只是想知道:一个百姓愿意扶也扶得起的‘官家’,该是咋样的?”张含光颐然一笑:“其实,我也只是想知道:一个姑娘愿意嫁也嫁得起的‘官人’,该是咋样的?”书包网 bookbao.com 想看书来书包网

第三节 屎克郎掉蒜臼子里,装啥蒜
第三节
任辅臣同志早在十月革命时就为无产阶级的革命事业献出了生命,他是我们的先烈,他的革命事迹是我们国家的光荣。”
——周恩来
肥得冒油的东北黑土层,迎来了开春的第一犁。渗透了融雪的耕地里,牛粪的湿气混合着发酵的甘香,青烟一般沿着铁路线蒸腾起来。护路军军官俱乐部,坐落在铁路线的大站台一侧,兼有几分牢狱气息和公寓味道;门口的绀青色牌子上,用中俄两种文字写着:“东清路局安奉公务段招聘”。微型军乐队奏着俄国国歌——《神佑沙皇》,白手套将凸出的琴腹擦得锃亮,引得一帮牵牛赶马的乡下佬,睁大眼死瞧。
“他老哥,听说只要中了这洋举,出来就能挣大把的‘老帖子’??**仪椋≌庵辛搜缶俚模笥醒笕俗隹可剑褪窃诜钐旄叶加氛庑┐笕嗣歉埃膊缓装。 币桓鲂张说那苛汉鹤樱绞植逶谝麓铮瘟嘶紊碜庸牵骸懊趴谀羌父龈峡嫉模比胃ǔ蓟赝吠送骸笆前俅ㄐ职。阏Α迸税俅ā芭蕖钡剡艘豢冢骸靶帜愀鐾罚蠊碜痈跋勾蘸仙叮渴嚎死傻羲饩首永铮吧端?”
军官俱乐部大厅内,壁挂着俄国国旗和尼古拉二世的戎装画。一张粗脚条桌上,铺着摩茸了的印花台布,摆着墨水瓶和吸墨纸。身着燕尾服的主考官,楞起的左眼中老有一道磷光,叫人想起一根铁条或是一道烟柱。听说考官踢人,任辅臣火了,口占一绝道:“疆宽无地求萃野,水好何人有钓台?盘桓磴道新泥滑,始信尘间路不平!”他正要转身离开,有人发问道:“谁在门外读诗?请进来!”乌斯钦用半生不熟的汉语问道:“你是……诗人?聪明人?蠢人?”任辅臣的目光又黑又亮,像熄而复燃的火球一样:“我够蠢才来到这门口,又够聪明才进了这门。”“啊哈,果然与众不同!为何来此应聘?为何不去日本人那儿?”任辅臣微微扬起了头:“为了修好中国的铁路……也为了……中俄两国的友谊。”俄国人脸上和善了一些:“不是你们修铁路,是我们俄国人在修铁路,你们还不够聪明,明白吗?”俄人哄堂大笑。“我们够聪明知道是在中国的土地上修铁路。我们够聪明知道自己还不够聪明,需要先向聪明人学习!”乌斯钦嘴边的皱纹一下缩住了,他突然抬腿踢了任辅臣一脚:“这是什么感觉?聪明人!”任辅臣立马回敬了一脚:“就是这样感觉!”所有人全愣了。乌斯钦额上透出一道发白的亮光:“我在中国多年了,第一次碰上敢踢俄国人的中国人!好样的!你被录取了。”书包网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四节 灵魂深处开出了一朵奇香异味的黑花
第四节
秋风一起,黄落满街。东北大豆因欧战所需,陡然畅销起来。张渑武那旱烟熏灼的手指甲,向来只爱拨弄刀柄吊坠,玛瑙烟壶;如今也拨弄起油亮的算盘珠子,做起大豆生意来。
管事见那些乌木珠子,在东家手下胡滚乱爬,禁不住掀起上唇,会心一笑:“老爷,合叙同刀铺的少掌柜,又送日本花布来了。”“小姐怎么说?”“小姐只是冷笑。”张渑武赏了管事短促尖锐的一瞥:“她总是这样!曾师爷送来鹿茸,她竟笑人家:和送匹骡子的开埠局小三,有得一比!”“昨儿个,一个老毛子哥,哥……”“老毛子哥?还老毛子姐呐!”管事敛容正色,不再结巴了:“昨儿个,一个老毛子哥皮蛋,想包了咱的豆渣豆饼作马料。大小姐回绝说:本店不收羌帖五。”……
原来,昨天在大街上,一个俄国戈比旦六突然朝张姑娘鞠了一躬。戈比旦又出现时,不再是蓬胡子,脏马靴,军帽遮暗半边脸的样子;黑胡子尖硬翘翘的,马靴刷得能照出人影,红箍制帽规规矩矩拿在左手里,右手里是一张银票:“华俄道胜银行,命(明)白吗?一卢布可换一两银子。”张姑娘颜冷语冷。哥萨克一生气便拔出马刀来。“豆渣搁久了泛酸,马吃了掉膘。” 张姑娘甩帘进屋,姿态庄重而略带挑战。
“爹,啥事情这么高兴?”管事见大小姐过来,连忙告退。“俺能有啥高兴的?只怕头发都愁白了呢。”“哪呢?白头发在哪呢?俺得蹦着高找找,用金匣子供起来,日里磕头夜里烧香哩。”张渑武笑得眉弯唇翘:“疯丫头!热锅里的豆儿,也没你蹦得欢!手里拿着啥?”“任公子的信。他准备转投奉天警员教练所,临行前想跟您学几路拳脚。爹,您可一定要答应哦!”张渑武一声不吭把信撕了……
张渑武撕信的原因,和路人戳任辅臣脊梁骨的原因一样:安埠街上,任辅臣和乌斯钦正朝张家大院走来。从轮轴交错的大车咯吱声;喙对喙的斗鸡厮打声;呼卢喝雉的赌博声;磨豆粉的噗叽声中;传来一声骂:“二毛子!”任辅臣不禁皱了皱眉:“交你这个洋朋友可真倒霉,我如今成了‘二毛子’了,还不知张老爷子待不待见咱?” “放心,我是好交际者‘拔都’,没有交不上的朋友。成吉思汗孙子拔都的心,在我这胸口里蹦着呢。”乌斯钦的冷笑和他的肩章一样,闪着自恃优越的光芒。“这倒不假,从本性上说,你是个具有浪漫气质的野蛮人。”乌斯钦哈哈大笑:“野蛮人?我和所有的野蛮人一样,讨厌西方文明,这倒是真的。”
两人迈进院门,发现成桶新收的大豆,像缩成球的金龟子,滚得满院都是。一个俄兵周身滴着豆油,犹如大雨中的雨伞。任辅臣一声怒呵,踹翻一扑向小姐的俄兵。俄兵被吼声和乌斯钦的肩章镇住,暂时收了手。乌斯钦逼仄的神态,真假难辨:“你们真大胆,敢打俄国士兵?”“他们想强征大豆。”张含光喘息着侧了侧身,想遮掩莲花色套衫扯破的地方。任辅臣的目光一下变得漆黑;他抓起一把大豆甩向俄国人:“拿去吧,都拿去吧。中国人的命就像豆渣,一起拿去算了!”乌斯钦有些吃惊,嘟囔道:“你镇静点!对不起,你们是对的,是我问错了!”那戈比旦还想硬来,乌斯钦不耐烦地斥退了俄兵。
乌斯钦拍了拍张渑武油乎乎的肩膀:“你们中国有句老话:醉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咱们一起喝两盅咋样?”张渑武捋了捋沾了豆油的矛尖胡:“行啊,瞅您还是个讲理的主,俺今儿非把你这老毛子喝趴沟里!”又冲任辅臣道谢,承认自己“从前看走了眼。”张姑娘喜得贝齿含光:“你本来就是门缝里看人嘛。”张渑武啧啧咂嘴:“辅臣啊,这闺女为了你,差点要和我拼命哩!”张含光一跺脚:“爹!你老糊涂了?”
乌斯钦刚一落座便道:“各位都是些勇敢的人,我也就不妨直说:我是俄国社会*工党党员,也就是中国人中传说的‘穷党’……‘穷党’是干啥的?它是一个叫列宁的人创建的……”——就像在灵魂深处,突然开出了一朵奇香异味的黑花,任辅臣顿时全神贯注;这是一道天外飞来,操人生死的闪光。多年以后,当他早已成为一名坚定的布尔什维克时,在某些场合,还能见到他对这道闪光的朦胧追忆。……

第五节 萨沙,真的是他!他没死!
第五节
布尔什维克党组织与任辅臣只保持单线联系,他的联系人叫乌斯钦科,是任辅臣家庭女教师的丈夫。任辅臣的工作汇报以及地区党对任辅臣的指示,往往是通过家庭女教师来回传递的。
——《铁岭文史资料第一辑》
一九一一年二月,清帝退位。勤政殿内,隆裕太后搂着溥仪直抹眼泪;这当口,任家老屋内,任母也在抹眼泪。“儿子结婚是喜事,张家闺女又贤慧,你掉啥眼泪呐!”任老先生一抖碎金亮纱开气袍,埋怨道。
呼门喝道的杂役,一见乌斯钦夫妇,慌忙传呼:“洋……洋大人和洋太太到!”任老先生外罩一掩衿短袄,趋前恭迎。甫一寒暄,乌斯钦拿起一双红纸包筷:“这是派啥用场的?”“这是挑起新娘脸上盖头帕用的。”安娜环顾着婚礼场面,从门口的苇管笙箫,到室内的琼盏玉台,都觉得新奇。任辅臣介绍说:待会儿,还要往床上撒花生,红枣……“在俄国,是往靴子里撒小米。”“在我们高加索,是撒花瓣和贝壳。”乌斯钦擤着鼻子道。
桑来脚蹬一双千层底布鞋,一身裁剪得体的学生装,颈挂习武用麝香药囊:“……俺这姓发音不吉利,只适合白喜事,晚来早走得啦。”安娜大吃一惊:“是你……你……你是活人吗?”发短如麦茬的青年,扭过头来:“桑(丧)这音是死的意思,可不代表我不是活人。”安娜用手指强撑着桌沿:“天啊,那个举刀挡火车的……是你吗?”“你……你咋知道……噢,您当时就在火车上,对吗?” 桑来的眼睛眨了眨,象累了似的眯缝起来。安娜在桌沿上弓起手腕:“萨沙,真的是他!他没死!……太神奇啦!”
门口鞭乐齐鸣,花轿落地。新娘一身丝红罩袄,彩绫鸾缎。透过蔼然低垂的盖头一角,可见姑娘波状的绕脖云髻;骨梳玉簪上,斜插着密花妆刀。安娜用俄语赞道:“真漂亮!”桑来不大留意新娘,脱口道:“你说啥?”安娜眉尖一挑:“想学俄国话吗?学会了就知我说的啥。”桑来踩灭地上的炮仗渣皮道:“想学。可我拳脚利索舌头笨,怕烦扰您。”“教我点拳脚功夫嘛,烦了就捶你。”唢呐声太响,安娜大声得脸都红了。杯盏之间见真性,乌斯钦喝上了头,引人侧目:“苦啊!……苦酒啊!”任老先生一听,不乐意了:“咋说是苦酒呢?!”安娜望着丈夫袖口的酒渍,苦恼地道:“婚礼上喊‘苦’是俄国习俗,您老别见怪。……萨沙,别喝啦!”乌斯钦推开妻子,安娜摔倒在桑来怀里。酒鬼用袖口擦擦眼睛,残酒抹到了脸上:“你咋没喝就倒?”桑来向杂役招了招手。乌斯钦朝一棵披红挂彩的大树,深鞠一躬:“主……主人,能送我一罐美……美酒吗?”醉汉推开杂役,抱起一罐豆油:“好一罐美酒,谢谢啦。”……
寒风吹拂着骡马套包上的彩带,乌斯钦翻倒在大车上,抱起油罐仰头就喝,又连吐带骂地坐了起来。众皆失笑。桑来面色凝重,同情地望着安娜。安娜涨红了脸,满眼含泪:“让大家见笑了。”她坐上马车,带着一股被压抑的生气,回瞥了桑来一眼。桑来以为车影停在街角,和白杨树忧郁的投影迭在了一起。其时,马车早已消失了。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提前公布的注释
因为文中出现的数字如“一,二,三......”没有显示为上标符号,插在文中让人不明白(实为注释标记),故提前发表注释如下:
注释:
一香坊:哈尔滨的旧称。
二啷桶:救火水枪。
三幌杆:类似华表
四喇嘛台:哈尔滨尼古拉大教堂
五羌帖:旧时东北人对卢布的称呼,也称老帖
六戈比旦:俄语音译,司务长
七叶尔马克:替俄国征服西伯利亚的冒险家,号称“西伯利亚之王”。
八刘泽荣:又名刘绍周,留俄学生。最先在彼得格勒组织了“中华旅俄联合会”。
九斯摩尔尼宫:十月革命期间为列宁及苏维埃中央办公地。
十克瓦斯:一种俄式饮料
十一科木奇:指为了恢复立宪会议权力而作战的西伯利亚政府的军队
十二布柳赫尔:曾于一九二四至一九二七年间担任广州国民政府总军事顾问,期间以加伦这一化名为中国人所熟知,一九三五年荣升苏联元帅。旋即被斯大林处决。
十三恐怖的伊万:指俄国沙皇伊万四世,因棒杀亲生儿子等行为被称为“恐怖的伊万”。
十四姆拉维约夫:第一任东方面军司令员。曾有一位女社会党人想暗杀他,后来才知道他也是一位社会党人。历史上为红鹰团授旗的是捷尔任斯基,小说作了改动。
十五 塔玛:以斯帖和塔玛均为犹太教《旧约》中的女性人物。
十六 谢肉节彩蛋:谢肉节埋彩蛋祭祀大地是一种古老的俄国乡村风俗。
十七《船歌》:柴可夫斯基创作的交响组曲。
十八两个奸细:史料上没有留下他们的名字。中国团战士追踪了他们半个月,最终在阿克塔伊河附近一处沼泽里处决了他们。
十九郭旺琴:中国国际营(又称别尔米中国支队)政委。在支队全体阵亡,自己受伤被俘后仍然坚贞不屈,被敌人残酷地碎尸。战后,苏维埃政权在卡马河畔为中国国际营竖立了纪念碑。
二十司芬克斯:西方神话中狮身人面的怪兽,以神秘著称.
二一 吗哪:据《圣经》记载:犹太人逃出埃及途中断粮,上帝在野外为其天降“吗哪”为食。
二二七叉烛台:最开始是一种犹太礼器,有七个分叉的支架,象征上帝七天创造了世界.
二三高巴克舞:一种欢快的乌克兰民族舞蹈.
二四米哈伊洛夫驯马场:彼得格勒市区的一处军马场,在一九一七年十月二十九日的士官生叛乱中,该马场曾被叛军占领并布置了四辆装甲车。
二五救国委员会:一九一七年十月二十九日于彼得格勒成立的一个反革命组织。
二六霍霍儿:俄罗斯人对乌克兰人的蔑称.
二七 包其三:沈阳人。在符拉迪高加索组建“中国国际支队”。转战高加索、库班、卡兹别克、阿斯特拉罕和撒马尔罕各地,被称为“工农政权的传奇式捍卫者”,“巴斯马赤战线上的第一位英雄”。后任红军穆斯林骑兵师师长。在弗拉基卡夫卡兹和格罗兹内的保卫战中负伤。
二八韦尔霍图尔斯克战役:也有史料称为诺伏—屠林战役。此役红鹰团仅幸存六十二人。
二九有两位俄国女人目睹了红鹰团的覆没。她们一个叫唐克娃,一个叫波德苏亲娜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书包网

第六节 一切都变了!
第六节
桑来凭靠在三等车厢的窗口,眺望着窗外。那些微润的坡垄植被,鸟眼似的坟茔,闷烧的荒火,都让他伤感。车厢壁上昏暗的煤油罩灯下,过来一个围着披肩的姑娘。“嘿!桑什卡!你怎么在这?”神情落寞的桑来,微微一震:“安娜老师?!您好!”安娜拉他坐下,戏学他的俄语发音:“安娜老师!你是用肝脏,用脚趾在发音啊?瞧您,一说俄语就脸红。”桑来似坐似立:“让老师您给唬的:‘再出错要打手心啦!’”说着伸出手来:“不如让靴子落地,打一次得啦,省得人提心吊胆。”安娜眼风含笑:“您真是因此才脸红心跳的吗?”桑来见说破了心思,窘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你像个老师吗?谁心跳啦?”安娜咯咯大笑。
一切都变了!日月星辰离开了原位,围绕着他的安娜而运转!他不敢去看她的眼睛。即使眼里偶含忧伤,她的目光仍然含讥带笑,让人紧张。“看报,看报,革命党组织大*啦。”报童摇得报纸象铅皮一样哗哗响。桑来拿了一份边角磨损的旧报:“*是任大哥组织的吧?”“是啊,哈尔滨工人团和三十六棚的路厂,船厂都参加了。”“看报,袁大总统任命赵尔巽为东三省总督。”安娜手指着报上的照片道:“这个赵尔巽是什么人?”桑来望着安娜手指上的婚戒,半晌才道:“是……是赵氏四兄弟中的老二。老大赵尔震、曾任工部侍郎,老二赵尔巽,官至盛京将军。老三赵尔丰,人称‘赵屠户’,总督四川。赵家满门官宦,先辈和任家过从甚密。两家都是祖籍铁岭,由山东泰安迁来。任大哥的祖父中过举;祖母为大家闺秀,娘家有仪仗队。可任大哥打死不往赵尔巽跟前凑!”“是吗?”安娜粉面含春:“你知道这么多啊,难怪总见你抱着书。”“古书,永德堂的线装书,黄绢装订的手抄逸卷,”桑来微嘻的脸色,润泽如古红瓷:“一页页就像这雪片,从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中飘飘而来……”
现实中,飘飘而来的是两名暗探,风衣下摆挟起一股冷风,吹得油灯直晃悠。“糟糕,”安娜宛如一株顺风而倒的山梅花,朝桑来胸前靠了过来:“让俺把脸埋靠一会儿,行吗?”桑来沦肌浃髓地一哆嗦:“你被盯上了?”安娜的几根头发缠在了他的领扣上:“好在我是黑头发。”安娜一动,头发便断了几根。“您身上有股树木的气息。真希望这车永不到站!”可他的这份希望薄如蝉翼:马家窝棚车站已经在望了,只是站台上一个棚子而已;桑来觉得它从未如此僻陋,像件随手扔那的破斗篷。
火车进站了。两人装扮作情侣,相偎着走向出站口。一名瘦高的暗探,狐疑地盯着两人的背影,像块站牌似地呆立不动。桑来像是飘在幽谷里,踩在水波上:“你……你说什么?”安娜软软地捶了他一拳:“别想入非非啦。记好:文件在尼古拉教堂,祈祷席,有裂缝。记住了吗?傻了巴叽的!”安娜用东北话咻了他一句,吃吃笑了。朦胧的街灯,像一个瘦高的匪徒,用电光的刀刃,在黑夜脸上拉了一个口子。bookbao.com 书包网最好的txt下载网

第七节 澡堂老板已被桑来乱枪击毙
第七节
冬去春来,新生命的汁液,在残冬的痂壳下涌动。任辅臣调任新民县警察署长。新民新军中有一批激进军官,暗奉孙文主义,听说“优廉警官”任辅臣屡破大案,便请任警官赴宴欢叙。任兄新颖的见识,活泼的情绪,夹杂粗话的俏皮方言,以及惊人的酒量,让大家高兴得敞开军服,手里的香烟火星乱迸:“让任大哥做咱们新派的首领!”可后来,这帮巡防营军官,因为收编土匪,和任辅臣闹翻了。那伙土匪,本是任辅臣化装剿灭的。任辅臣失望得流泪:“苦命的中国:上面是黑暗的政权,下面是政权的黑暗!”
挂着纸风灯的日式澡堂。乌楣榻扇后面,烧着怀炉炭。脚蹬木屐的歌妓,躬身替客人更衣;跪呈的漆木托盘上,摆放着瓷盅清酒。任辅臣谢绝了,径直下到浴池里。好友裴相臣笑道:“原来你听得懂日语?咱们老师曾宪文,提起甲午便泪湿青衫,发誓不说日语。”一尊锭香铜鼎后面,门缝微启,闪过一道阴森的目光。任辅臣扪虱漱甲,谈笑如常:从替张作霖追回明代国画,说到烟馆盗信,国境除奸,险遭暗算等等,直至晓色初上,在帐幔之间流淌;这才结束道:“咱们该走了。”
大街上摇晃着赶早的车马,跑得石板嘎吱响。桑来望着早行人,像在做梦。口鼻挂玉箸的孩童;剃着青旋头儿的骡夫;鼻子像团肉螽的酒鬼,都让他觉着有趣。“直境街”两边,那些难看的土瓦灰甍,也突然有了素淡之美。“安娜!安娜!安娜让转告任大哥……”砰,砰!两声枪响,一名红袍客,从水门楼向澡堂台阶上射击。任辅臣前胸和右掌中弹,咬牙用左手拔枪还击;子弹穿透刺客的帽耳。弹道飘去的嘶溜声,裴相臣拦马车的急呼声,在桑来耳边回荡;他斜睨了一眼马车上耷拉的血手,便向那只胡摆乱晃的帽耳扑去。子弹擦过他的头皮。他一猫腰腾空跳起,手飘洒着,右脚飞在半空,划了个陀螺圆。待他“缩拳收势,惊燕归巢”时,那刺客已侧翻在地,嘴向里抽缩着,头扭到了袍衿下,活像一只死鸟……
这天清晨,张含光携包带帕进了医院,朝房门口的裴相臣点点头:“谢谢你们持枪护卫。黑龙江督都宋小濂答应帮忙。”张含光进病房前,调整了一下情绪(昨儿的哭天抹泪让丈夫不快);她郁郁端庄地告诉丈夫:出卖他的澡堂老板,已被桑来乱枪击毙。工人团正组织营救。说话间,她换上了白大褂,化妆成护士。一辆胶轮马车朝医院驶来,车夫吆喝着:“快闪开,车上有霍乱病人。”桑来等人抬着“病人”进来,被张含光赶了出来:“医院不收霍乱病人,赶快抬走。”“什么鸟医院?良心都让狗吃啦!”诟恶声初在院门,渐达街衢。街角上,几名匪徒打量了一番这辆佝偻破车;见车篷由柳条编成,夹层中填着兽毛和败絮,便交换了一下眼色,按兵未动。载着任辅臣的马车,喝醉了酒似的,欹斜摇摆着离去;在磨得下洼的路面上,溅起斑斑泥点。书包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八节 再见!朋友们!
第八节
别墅内的厅墙上,挂着一幅歙墨绢笔画。乌斯钦弹奏着海顿的钢琴曲。女主人上的菜还可以:有黄油,有酸菜汤,有热腾腾的马铃薯:“我说同志们,能不能别抽烟啦?邻居要是报了火警,你们这些‘乱党’,一个也跑不了。”乌斯钦合上琴盖,接住抛来的马铃薯:“嘿,这是党的聚会,你可别扫兴,安娜.卡列尼娜。”“我可不是卡列尼娜,托尔斯泰让她跑去自杀。可我不会,任何时候都不会。”安娜挥开面前的烟雾(多年以后,战争的烟雾中,她自杀了)。
会议主持人瓦夏.斯维宁斯基——布尔什维克巴库委员会的成员——朝安娜抱歉地笑了笑:“对不起,女主人同志。”他摁灭香烟:“让全俄国都来喝口安娜的汤,不容易呀,咱们别难为人家了,把烟都灭了吧。好啦,继续开会。”瓦夏收敛起笑容。他是一位机敏,干练,口若悬河的人:从工团主义,巴尔干局势,欧洲大战,直到宣布“任同志将打入警察总署,借机掩护我党要员,越境避难。”等等,一口气讲了一个钟头。
散会时,瓦夏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递给安娜:“对不起,我差点忘了:令尊病重,捎信盼您回国一趟呢。”——这是一封注定要改变命运的信:客厅的角落变得遥远而陌生。安娜蜷缩在角落里。明窗上秋雨时骤时疏,潺湲如泣。滚滚雷鸣从檐口处传来,激起一道道声波的涟漪;在一种渺茫的麻痹状态中,安娜突然听见了丈夫的声音:“……没问题!我俩回国工作也好——霍尔瓦特集团有点注意上我了。只是……安娜好像喜欢上中国了,如果是永久地离开,怕是要哭鼻子了。”安娜背过脸去,无声地哭了。
为避人耳目,乌斯钦夫妇选择了一处荒僻小站上车。雪原上的铁轨,像是满头白发中的一道黑缝,笔直地伸向天边——笔直得就像安娜的目光,空荡荡,没有活力(只有枕木上的烂泥蹄印,在空荡中带来点生命的迹象)。白貂披肩全沾湿了,只有折在里面的破洞处,没有雪润泪湿痕迹。任辅臣夫妇宽慰她道:“……他说他要来的。只是这几天,他情绪不高。”“也许临时出了啥事情?”安娜的黑眼圈和手指节上,满含忧伤:“他说一定来吗?……”她欲言又止。犹太女人的特点是:聪颖,敏感,执着多情。安娜常能猜透别人心思,也能自我剖析:“革命的风吹黑了他的皮肤。藏在他皮下的,某种东方人的特质,深深迷住了我。下次,不能再穿揉皱的毛线衣了!”――多年以后,安娜在日记中,流露出对桑来的一片真情。——道别简短而伤感:“再见!”“多保重!有空写信来!”“请记住我们!记住中国!”安娜刚一登上火车踏板,便流下泪来:“再见!我不会忘记你们的!再见了!中国!”乌斯钦也情绪黯然地道:“再见!朋友们!”

第二章 俄国 第一节 桑来跳起来落拳如冰雹
第二章 俄国
高尔察克的报纸上散布了那么多有关于中国国际主义者的谣言,是因为惧怕他们,恨他们。
——作家,红二十九集团军军报编辑帕维尔.巴若夫
第一节
东清铁路公司的水煤蒸汽车,从哈尔滨始发,在海拉尔以西的乌固诺尔车站停车;上水之后,即与西伯利亚大铁路并轨。从赤塔以西贝加尔湖以东开始,便全是俄式宽轨。沿途一些零星小站上,卜西玛皮货店、卡纽夫木材商行、巴达诺夫鹿肉铺的招牌,一晃而过。偶有轻便马车压出的车辙路,或是西伯利亚雪撬划出的印辙,在搬道口与铁路相交。达斡尔、布里亚特、雅库特等部落民族的村落,地窨子似地忽隐忽现。俄罗斯移民的村镇,则全是木板铺道;贸易货栈甚至有石砌堡垒;四周全是无边无际的泰加林。乌斯钦指给安娜看一座木构架井干式结构的教堂:八角形鼓座支撑的拱券顶端,矗起一个饱满的东正教穹顶,象一个巨大的洋葱头,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离夫妇俩稍远的加座上,坐着粘了假胡子的桑来。一名哥萨克军士好奇地望着他:“嗨,戴墨镜的中国佬,你小子来俄国干嘛?”“不干嘛。听说俄国很冷,俺正好需要冷却一下。”
“嚯,俄语说得不赖嘛。干嘛老苦着脸?——倒挺像你们大使——那副尊荣!”军士一哈腰,拿腔做调地表演起来:“尊贵的大使先生,听说贵国像个狗窝,天天玩打仗游戏?大使馆发不出津贴,害得大使阁下——报上说——害得阁下您,踢拉着破鞋,捡路边罐头玩儿?!”安娜凄清冷落的目光,扫视过来。桑来慌忙抬起胳膊,用手挡住脸。军士越发鼻孔朝天了:“中国人真他妈懦弱,你当面取笑,他们也不敢吱声,还吓得把脸藏起来。”军士开始登鼻子上脸,又是喷烟圈,又是抻腿蹬脚:“嘿,胆小鬼,在满州里车站,你那野种弟弟,没把我的靴子擦干净,你要能擦完它……”桑来弹簧似地跳起来,落拳如冰雹,又快又硬。军士躺在过道上,嘴角里淌出浓血和恶骂。野性未除的俄国人,喷着酒气扑上来:桑来的墨镜和假胡子被打飞,眉棱肿胀。“住手!快住手!别打了!”乌斯钦夫妇上前拉架。“桑什卡?怎么是你?”“你怎么……在这趟车上?”桑来狼狈地苦笑:“俺……俺上错了车,又……睡过了站。醒来却发现:俺成了驻俄大使;刚刚代表*,向俄罗斯帝国宣战了!”
一名乘警过来了:“因蓄意殴打俄国军官,你被捕了!”乌斯钦不以为然:“什么军官,他不过是个二级军士!而且是他先挑衅!”“怎么能这样?这不公平!”安娜怒不形于色,因为喜形于色的笑意,还来不及从她微弯的唇角消退。她紧紧地抓住桑来,两手都被占用,连替他擦去额头的血迹,都顾不上了。乘警咳嗽了一声:“请松手,夫人。难道您想和他一起走?”安娜掏出一叠卢布:“他是我们的朋友!求您啦,请一定帮帮忙!”“可他……不过是个中国人啊……好吧,看在你们两位面子上……”聚散离别的混乱,让安娜差点失控:“他不会不帮忙吧?要不,你再去找找车长?”乌斯钦误会了妻子的焦虑:“你别急,咱们的事,那孩子知道得很少——有人拉他入党,我没同意。瞧他那毛糙劲!愣头愣脑的。”安娜绞紧十指:“你快去啊!”“行,行,我这就去。”
安娜在列车通过台上来回踱步。她突然自顾自地笑起来:“上错了车?……骗谁呢?
小坏蛋!……噢,我的小桑什卡!从教你第一个俄语单词起,你的目光就暴露了一切!……天啊!我的目光!”列车正穿过遂道,安娜望着车窗上自己发光的脸,慌乱地环顾左右:“我的目光……不会暴露什么吧?”她摸摸脸,又摸摸冰凉的车窗:“瞧你,居然脸烫得……”她挑剔地打量了一番自己,见乘警过来了,理了理头发。乘警脱帽行礼:“夫人,您的朋友有麻烦了;从他身上搜出了……一支手枪。”“手枪?”乘警犹犹豫豫地掏出钱来:“这事可就不好办了。如果夫人您,要收回您的钱……”“不,钱您留着好啦。”乘警迅速收起钱:“您太好啦……瞧,我也不是完全没帮上忙,夫人。”说着掏出一封信来:“这是从他身上搜出的,用中文写的,也许会成为不利的证据。我悄悄扣下了。”安娜接过信扫了一眼:“是写给他母亲的……谢谢您!……会怎么处理他呢?”“不知道。他说手枪是偷的上尉——也就是您丈夫的。您丈夫回来,让他去核实一下。”乘警看了看车厢壁上,斜挂着的束腰军大衣,耸耸肩溜了。安娜暗自摸了摸大衣口袋,掏出手枪扔出窗外。
“你偷枪干嘛?”车长的脖子,象火鸡似的鼓胀着。“难道你们中国人,天生就是贼?”桑来就像一匹暴躁的骏马,被勒住了下巴;受抑制的激情,转化为一股淡定的忧郁。在乌斯钦夫妇的眼神交流,和极力掩饰下,车长检查完那件束腰大衣,便草草收了场:“车一停站,你就给我滚!”中东路列车,散发出柞木味的车厢,徐徐驶入一个小站。划着大白叉的车门打开了,桑来下了车。他沿着储水器外通的一根上水管,懒洋洋地走着。排放蒸汽的嗤嗤声,往车里续冷水的汩汩声,催人老去。一时间,安娜眼里噙满泪花。她飞快地跑回座位,拉起丈夫:“快,咱们也下车算啦。”“你把钱都送人了,下了车,还怎么回家?父亲病重你不管了?”安娜颓然地坐下,双手抱头:“我可真蠢。”乌斯钦悻悻地道:“你对那小伙子,过于关心了吧?”
火车重新启动,车头喷出的白色烟柱,从桑来身旁滚滚而过,炙烤着他的脸,炙烤着脸上的泪痕。站台上,调度员一边吹哨,一边抖动信号旗;旗角裹满蒸汽,忽卷忽舒,以无形的力量,将机车拆开编组,牵来推去。桑来和安娜相互搜寻。透过雪片,透过油脂般化在玻璃上的雪片,两人的目光相遇了……车门踏板上,乘警的鼻子舵一样转动;一会转向桑来,一会转向安娜,猜疑地嗅着空气。他似乎明白了什么,掏出安娜托他转交的地址条:“伊尔库茨刻老城区,柯兹雪夫大街……一定要来啊!”——纸条被无情地撕碎,立刻被飞旋的雪花裹挟而去。火车渐行渐远,消失在茫茫雪雾中了。两条软绵绵的钢轨,隐隐伸向远方。桑来抓了一把雪霰,吞咽在嘴里,想稍稍冷却一下,这炙热的爱情!
桑来的家信字迹潦草:“娘:走得太匆忙,只好在火车上给您写几句。我将三十块大洋,放在您的针线盒里,除去买墨镜,车票的钱,剩下的都给您了,算是临了尽点孝道吧——我这一走,生死难料。连目的地是哪都不知道,只是不管不顾,就这么走了。随身只带着爹的秘制药囊,带着对娘的思念。娘啊,您虽不识字,却极传统,若知儿弃母出洋, 只是为了一个女人的微笑,您一准气恼儿子没出息,太不能管束自己了!可有啥办法?简直毫无办法!有时我也想:这一切蠢事,没道理没来由没希望,到底是怎么发生的?我到底是中了什么魔啦?瞧呀,让我中魔的女人,就在我对面不远,是那样甜美,那样让人心跳!让人想哭。也许哭出来会好一点。我真想扑在娘怀里,嚎啕痛哭一场!……”安娜读到这,眼泪扑簌簌地流了下来:“唉,这真要命!桑什卡,我的心头肉啊!你真活活要了我的命啦!”若非丈夫回来了,她甚至还想读一遍。幸好是在过遂道,乌斯钦毫无察觉。安娜来到空空的列车通过台,疯了似的绞拧双手,吃吃笑着,失声啜泣:“桑什卡,我的小坏蛋!……我怎么放你跑了呢?应该抓住你,或者让人家抓住你,送你上法庭!让你在庭上当众认罪:承认你爱我!承认我们犯了罪,我们一起犯了罪!那手枪是你用来打死我丈夫的,打死我,打死你自己的!”火车一摇晃,安娜便软得站不住,她靠住窗框。窗外,火车在转弯,看得见车头冒出的烟,和低低掠过的鸟群一起,散开在空气中。“天啊,打死我吧,为什么不打死我?”信纸散出药香味,她捧在胸口,头抵着车窗,抽嗒着哭开了。

第二节 坦能堡惨败五十万俄军被俘
第二节
坦能堡惨败, 五十万俄军被俘。消息越过乌拉尔山脉,传到了俄国的亚洲部分。这块广袤无垠的草原冻土带,被云岭莫辨的群山,遮断了望向欧洲的视线。那些挤做一团的山峰,上皎下暗,逐波下降,一浪低过一浪,逐渐与欧亚大陆的腹部融为了一体。两年了,桑来仍在不停地行路。在他身上,娇柔的翅膀已蜕去,只剩下肩上的结疤,和一双大脚。脚下的路从哪里开始,又到何方终结?是他无从知晓的。脚下的路结满冰霜,一直伸向远方,离天边越近,就越窄了。
小城横跨山区与平地,是乌拉尔群山延伸向平原的最后疆界。城堡耸立在一道低矮的凝波上,阳光使城堡脊线也如凝波一道,浑然天成。依在半山的教堂,开着三叶的窗眼。士兵们在窗下闲逛。灰皮子弹盒,干粮袋,眼神和情欲,都鼓鼓满满的。鼓鼓满满的广场上,充斥着农夫;教徒;塔吉克乐师;吉普赛流浪汉。小贩们的方巾上,堆着腌猪油;树皮盖着的陶罐里,装着鲜牛奶;麦秸编的托盘上,叠着燕麦饼。卖花女卷弄着纸蝴蝶;茨冈人逗弄着鹦鹉:“各位老乡,俺这只‘绿袍将军’,能分辨币值的大小哩……把你们的戈比擦亮点,擦得像犹大的银币一样亮……举起来,举高点!……对啦!”啄着芸豆的鹦鹉,突然抖开一袭绿纱飞向人群……“你们这儿,有叫安娜.德蒙诺夫娜的吗?”桑来的声音,拖着一抹倦意。鹦鹉象被线牵着似的,又飞回了原位。翅膀一斜,一枚硬币顺着胸毛落进主人手里。一个小男孩蹦跳着,桑来饿得举不动他,只能替他把钱举高一点。鹦鹉像行礼一般,叼走了十五戈比,十戈比的留在了桑来手上。男孩追着翘尾摆首的绿鸟,钻进了人群。
“煎饼!煎饼!小罗斯荞麦煎饼!”——桑来看看手里的十戈比,又看看姑娘篮子里的煎饼,咽了口唾沫:“多少钱一个?”“五戈比两个。”“贵了点。”姑娘忙道:“秋雨前抢收的新麦,撒上自家种的芝麻,您闻闻有多香?”桑来下意识地掏了一遍口袋,苦笑:“我真是饿疯了,五天来掏了多少遍口袋了?您的地里能长芝麻,我的口袋可长不出戈比。”姑娘颇感奇怪:“您手上不就有十戈比吗?”桑来深深地叹了口气:“可这不是我的钱!”……
毫无预兆的,一片铅云从雪峰上下来了。事后才知,那是雨。抽得烟尘陡乱的水鞭子,突然就从云里落下来。抽得桑来发蒙的马鞭子,突然就从骑警马头落下来。“就是他,就是这个鞑靼人,偷了我的十戈比。”小男孩嚷道。“住手!他不是小偷!……他本可拿十戈比买我的煎饼。可怜见的,他像是饿坏啦!我只喊了半价……”鹦鹉停在男孩对面的一尊古铜炮上,用角质钩喙,梳理着绿叶般鲜嫩的羽毛。“……嘿,别走,你们不难为情吗?”姑娘擦去桑来脸上的血水:“出门在外,您没个伴吗?去那边避避雨吧……您住哪?要不,先吃点煎饼?”姑娘掏出一个微温的煎饼。桑来好奇:这煎饼咋会在姑娘怀里?但没多问,也来不及:焦黄的饼皮悉簌作响,太诱人了。“……您真好……我住哪?嗨,天晴就睡干草垛,下雨就睡马棚啥的。?**仪椋∧歉隹嗝税。 鄙@幢且碚帕苏牛路鹦岬搅斯媚锏墓厍兄校⒎⒊龅钠ⅰ窦灞姆枷悖孪蚀酒印!强喟 プ藕纾砗樱嫔⒆傲髋牛瓶舛车拇罕枚ぐ夜称鹜愣拱仗刂匕。幌滤ι匣鸪怠啊强烧娴靡阊ⅰ还灿锌衫值摹!薄笆锹穑俊惫媚锏乃扛鹜方硐旅?蹦出一小圈圆环似的卷发。“最可乐的,是教一位牧师太太,玩中国骨牌;她每赢一把都要画十字:‘上帝啊,让我摆脱这迷人的邪惑吧’。”桑来的模仿,逗得姑娘呵呵大笑。“……最有趣的, 是在森林中钓鱼!腐叶滋养的溪鱼,鲜浆蘑菇汤,真让人难忘!……难忘的还有草原……抡起大镰刀割草。你们俄国的草镰,柄可真够长的……整整俩月,耳朵眼里,尽是磨刀石刮擦出的声音。那刀刃上的光芒,能刺伤人的眼睛。”桑来眨了眨眼,仿佛在避开回忆中的光芒,以及……现实中温柔的光。他舔着手上的芝麻,舔得很慢,这样可以垂下眼帘,也可以,晚一点告别。
云开雨霁。绿鹦鹉低低地掠过泥洼,闪着虹彩的翼尖,几乎触到了地面。“要不,先上俺家去吧?俺叫娜佳……跟我来吧……俺低头翻篮子最里面的煎饼,一抬头你已经跑了。”鹦鹉衔起路上的一枚硬币,一拐弯,像一道碧波摇荡而去。“……对啦,您会放马吗?放马可有意思啦!”“你们家有马吗?”“原本有的。可一匹被哥萨克征调去了,另一匹,去年春上瘟死了。……快看……”在姑娘手指的远方:草浪的缝隙间,翻转着马鬃的杂色涟漪,经雨水冲刷,耀出金属的光泽。“瞧,我哥哥在那边,替人牧马呢。……兴许,你能帮帮他?”“非常乐意!”姑娘指指草坡下的一片农舍:“喏,那边,一个小人挥胳臂的风磨,就是俺的家。” 一片重茅密篱,直勾勾地曝晒在阳光下。“看见了,一处彩虹下的家。”书包网 www.61k.com

第 三 节 她脸一红乳防上感觉到微风
第 三 节
振翅浮游的鹞鶽,像一团突然抛下的锚链,倏地没入起伏的草浪中,随即又像一缕黑色的炊烟,旋升而起,将它凛然的翼影,投掠过马群。两肋上发着汗气的群马,腕骨上沾满莨绒,嬉逐着那明灭的鹞影……
娜佳系着一块绢白头帕,从满是泡沫的奶桶上,抬起头来:桑来被风吹乱的头发,从一片金雀花的浪脊上,显露出来。“想喝点马奶吗?剽骑兵!”骑手驰过一片垅埠,马蹄踏在碎石上,铙钹之声清冽可闻。“我正口渴呢,有勺子吗?”“我这有肉勺子,你喝多少我舀多少。”娜佳将两手贝壳似地拢着,手捧马奶,指缝间淌下白色的涓滴;引得母马翻起唇皮嗅了嗅。桑来捧住姑娘湿冷的双手,埋头喝奶。母马用舌头舔了舔鼻子。“瞧,它把鼻子舔得亮晶晶的。”“可远没有剽骑兵的眼睛亮呢……再来一捧?”“别, 还是我自己来吧。”娜佳手一甩:“你这人真讨厌,有时像马癣一样哩!离奶盆远点!瞧你身上,又是草又是马粪的。”桑来用马鞭掸了掸裤腿:“马粪又咋的?香喷喷的,俺还就喜欢。”说完趴下来,俯撑在奶盆上舔奶喝。娜佳咯咯直笑:“您这是干嘛?狗才趴着喝呢!不愿喝姑娘的奶,您就只配……”她突然脸一红,乳防上感觉到的微风,使她停滞在说错话的尴尬中——少女的羞涩,如草润拂人,似浓还淡。远方牧放的马群,卷踏起一片糠灰般的草籽云。灰云线上有个黑点起伏波动,越来越大,像是个骑手,但看不清脸。娜佳不再注意来骑,注意起自己的手来:被他捧过的手背,有点痒,有点虚幻,她吻了一下,顺势咬住了指节上的肉窝。袖套上一股奶腥味。
“哥哥,是你呀!出啥事了吗?村里好像在敲锣?”一个穿着士官生大衣的人,骑马跑来;头顶的兔皮帽,象一枚裂开的蛋壳,嘴角也恶意地裂开了:“您好,桑什卡。我估摸您……来这有一个月了吧?”“您好,奥诺佳,怎么啦?”奥诺佳手里,摆弄着一只三线枪(锯短了的):“结束啦,臭小子!您恐怕不能在这放马了。”娜佳踢了踢奶盆:“滚一边去,奥诺佳。别呲着牙笑,他碍你啥事了?”奥诺佳咂咂嘴,驱马原地踏步:“哟,哟,哟!瞧俺这妹子:刚出笼的母鹅,也没她傲气!可一见到野男人,皮肤都绷紧了。”娜佳气得咽眼泪:“哥哥!你……你太混了!”桑来好奇地道:“到底出啥事情啦?”“德国人突破了西线,又要征召马匹了。组建骑兵预备师。过不了两天,这儿就会像鬼舔过一样,连个马影子也难找了!您失业啦,外乡人!”“这也没啥,我已经惯了。你们是上了嚼子的马,俺是一匹野马,哪儿也呆不长。”桑来放好绊马索,拴好马,转身就走。娜佳扯下棉袖套:“您要去哪?”“去结帐。完了就走。”娜佳有一点站不稳。她扶住额头,袖套箍过的地方,鼓了起来:“走?去哪呀,您!……我手真凉。”奥诺佳道:“这风天里,手上沾了马奶,能不凉吗?”
风停雨落,雨水汇成一道道秧蔓般分岔的径流;折断的茎叶,粘贴在一起,在浪珠雪玑间闪亮。娜佳紧跑几步,追上桑来:“现在兵荒马乱的,工厂不是停工就是*。你……” “喀山的兵工厂可没停!”奥诺佳的声音,从雨中飘来。“是吗?那我就上喀山去。”娜佳的目光穿过雨雾,透出一股湿气:“你上哪我也上哪!”“妹妹!你疯啦?他是个异教徒,连朝圣像画十字都不会!?**绺纾”兆欤∧阆胱毂呗渎杂穑浚 卑屡导呀袅私袈矶谴骸拔乙ゴ蛘汤玻还し蚬苣忝牵】晌乙陨郴剩峁爬ぱ抢降侣尬娴幕穹⑹模揖匀牟涣四恪绻阈∽樱叶运还婢亍!鄙@葱Φ谜鞠铝耍疱居睿骸靶校灰阍敢猓痛勇戆白酉旅妫霰拮永闯槲遥 卑屡导岩残α耍骸俺槟悖。课乙媚阆穹缇聿荩龅教毂呷ァ!彼豢谛σ簧骋幌卤亲印?br/>沿路的针叶林,即使在雨后的阳光下,也显得黑黢黢的。“难道我……没告诉你,我干嘛到处流浪?”“俺知道,你在找安娜和她丈夫,回去助中国革命。”桑来停住脚,满脸通红:“可那……只是表面原因。实际上……”娜佳垂下头,低声道:“俺知道。您在睡梦中,叫唤她来着。”娜佳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她……她是黑眼睛吗?”“是的。……还是黑头发。”娜佳将手背拳起来,骨节上还看得到牙印:“你……你喜欢黑头发?……俺,可以染成黑发的。”“娜佳,你是一位好姑娘……”娜佳哭了。随即又破涕一笑:“俄国可大啦,你找不到她的。”“是啊。……那个该死的小站……没有留条,没有口信,什么也没有。”“那说明,她不在乎你。”娜佳觉得好一些了,也有心情想些别的了:……得回家拾捣点啥……衣服,路上吃的,钱。“结完帐,在溪边等我好吗?”“她真的,不在乎我吗?”桑来道。
村口的小溪,水少石多。桑来躺在溪边,在白蜡树死僵僵的阴影下,一动不动。“小伙子们,跨上战马,砍德国佬去啊!”村头传来吆喝声;传来辘轳架的咯吱声;传来蔴绳吊着的铜锣声。铜锣就是敲破了,也与他无关。铮琮的溪水中,冒出一缕细流;他的袖口上,冒出一缕线头;摇晃上浮的小水泡,醉了似的,与他无关。娜佳,娜佳也与他无关吗?……
“奥诺佳,快开门!凭什么关我?”门上的铰链,被摇撼得咯吱响,锈皮和油垢,层层剥落。“好哥哥,开门呀……给你带烧酒……皮背心……羔羊皮的!”娜佳点燃了床头檐板,木沉色暗的床柱燃烧起来。……乘冲进来救火的哥哥,一时魂没收拢,娜佳逃奔到溪边;却不见桑来的踪影;她头触着白蜡树,像钟摆一样磕着,大哭起来。空气变得僵硬。她滑跌在黄昏的树影里,像是藤儿蔫了,顺着树皮滑落。“喀山!他说过要去喀山的!”她跳了起来,系好头巾,抹掉眼泪,沿着车辙向前走去。“天色转黑,在桌上,烫壶里的茶水闪闪亮,薄薄的水雾在荡漾。哦哟哟,从奥尔加手上,斟出了淡淡的茶香。”哀婉的饮茶歌,将一缕缱绻之情,散发在落日的余晖中。书包 网 bookbao.com 想看书来书包网

第 四 节 瞧啊,捷尔任斯基!
第 四 节
矿场主们觉察到任辅臣与*有关,便上告到彼尔姆反动当局,把他软禁起来。后经党组织营救及华侨的联保,不久就解除了软禁……一九一七年十月,任辅臣通过彼尔姆的一些华商分批买进了一些枪枝弹药。
——《铁岭文史资料第一辑》
捉摸不定的卡玛河,像是由砂岩泥岸,不断崩塌融化而来。俄国人称其为“沉思”的河。它沉思的秘密,被一层白沫盖住了。一条灰壳驳船上,乌斯钦夫妇正凭栏远眺:主航道一侧,河岸迤逦;岬屿上树荫冉冉,浮光粼粼。
乌斯钦朝河面吐了口烟草渣:“真没想到,两年不见,任辅臣同志已经是外交官了。我准备的这份见面礼,不错吧?”安娜瞥了一眼那瓶上等窝特加:“是为你自己准备的吧?去维尔腊车站,你也带着这么一瓶。一回来就醉醺醺的,说桑什卡死了。”安娜理了理披肩上的褶裥;褶裥里似乎总有抚不平的忧伤,让乌斯钦不耐烦:“是那乘警亲口告诉我的。”“我才不信!……我真该自己去,如果不是父亲……”“你后来不也自己去了吗?”“可那已经太晚了!”安娜眼里的波光,凝成了泪花;她慌忙转移了话题:“……希施金的名画:《叶拉布加镇附近的卡玛河》,就是描画的这一带风光。”“我们这个种族,只会沉醉于魔鬼或上帝,而不是艺术。”安娜细白的麻纱衣领,在风中鼓荡起来:“我们会沉醉于一种主义。可惜,任何主义都带点理论的灰色,而为此流的血,却过于鲜红。”“斯拉夫人,素有新宗教的需要。本来,他们有自己的神:太阳神、风暴神、战神。呸,我就选战神。否则,一切都太近代,太文明,象这酒瓶一样……太精致。”乌斯钦端详着酒瓶上的花纹:“假使列宁,能将俄罗斯‘非西方化’,我愿意继续追随他。”安娜蹙额道:“你呼吸的,是远古的野蛮空气。”“那种空气新鲜,洋溢着鲜血的气息!”乌斯钦竖起法兰绒的翻领:“鲜血这种咸液,不正是原始海生元素的残余?”
腻着多年陈蜡的甲板上,站着三名囚犯,气宇轩昂;大衣里的手铐和报纸,使袖口轻微隆起。“爸爸,你干嘛要朝流放犯脱帽?”“因为……他们值得尊敬:都是军官和知识分子,只是得罪了沙皇。”乌斯钦推推安娜:“瞧啊,捷尔任斯基!列宁的战友!没错,是他!”捷尔任斯基面白如霜,指着报纸问身边的难友:“这位任辅臣是什么人?”报纸耷拉下一角,露出任辅臣的照片。“听巴库的同志说:他是咱们的人!很出色。”“噢?!报上说,他很有组织才能!我能否见见他?”……“别过去,当心有密探。”乌斯钦拦住了安娜。驳船临时泊岸。捷尔任斯基上岸时,回望了乌斯钦夫妇一眼,轻声哼起国际歌来;两名同伴也加入了哼唱。囚犯们的身影,在晒得白硬的土堤上拖得老长。船舷一侧的水下轮翼,露出排排桨片,噗噗噗地拍波打浪,拖曳出一条发光的水痕。……
实际上,捷尔任斯基读到的消息,已经过时了。任辅臣早在半月前,就登上了来俄国的火车。受党的委托,他带领大批华工奔赴彼尔姆省。列车才到西伯利亚首府,任辅臣等人便感受到:“这次大战”后果严酷。到处都缺人手。码头缺搬运工;林场缺伐木工;机修厂缺杂工。近至图拉远至基埔,到处都在招聘华工。站台上反复播放着军乐;沙皇的动员令,贴得到处都是。入伍年龄放宽到了五十岁。……
华工们在阿拉巴耶夫斯克下了车。极目四野:几条针阔混交林带,缠绕着山脉的皱褶。林矿区一片萧条:既听不到吊笼上铁链的哐当声;也听不到摇石机绞盘的轧轧声。伐木营就建在林中空地上。一堆原木下面,还有隔年的残雪;仿佛是当年伐木工斤斧落处的残屑。一溜圆木打垒的趟子房里,长条地炉上满是碳灰。沿墙通铺上,旧报纸在瑟瑟作响。冷风中传来股发酵的气味。
劳工们便在这旧营地住下了。日子象山里的苦水,日日流淌;日子像使役马的鬃毛,飘飘落去。日子久了,树枝垫底的沙皮路开始翻浆;枯树下已有新芽生出;吆喝声拖成了长调子;拳头里心坎上长出了硬茧子!……*!……矿车变得锈迹斑斑,原木货车的挂钩全都弄断了。矿长的帽兜带也断了。他慌忙爬上马背:“你们瞧……”一块泥巴擦脸而过,他鞭落了另一块:“你们瞧,我的鞍褥磨坏了,可笼头还锃亮啦,你们却弄脏了它!”他夹夹马肚:“‘锈蚀了的道钉’总是要拔去的!等着瞧!”……
草甸子边上,绵延的冷杉皮滑色暗,枝头上密披着绒毛;一抱多粗的大桷树枝叶参天。一辆马车从路口驶来,马蹄将鼠尾草上薄薄的冰衣踏得粉碎。“萨沙!安娜!是你们两位啊!”任辅臣挤出人群,张开了双臂。……书包 网 bookbao.com 想看书来书包网

第五节 妻子胸部的微妙颤动终结了丈夫喉部的微妙颤动
第五节
一九一七年俄历十一月七日,彼得格勒。有几名水兵上了岸,紧接着,更多戴海军帽的,举旗的,拿枪的……纷纷上了岸;十月革命爆发了。造船厂的十几名华工也参加了。冬宫的大理石台阶上,发生了白刃战。妇女营和士官生先后溃散。内阁全体被俘。临时政府玩完了。起义首日流血不多。但随后在喀山、萨拉托夫、维尔察等地,却爆发了激战,持续了两周。在莫斯科,攻打电话局时,有两名华人牺牲。海军部燃起了大火。全城宵禁。
低沉的黑云,笼罩着市政厅的拱廊;笼罩着大教堂的金叶尖顶;笼罩着休姆别金塔楼;笼罩着*的人群;有如末日将临。——喀山!这座古老的城市:宅院浮满灰尘;檐瓦脱落;篱笆缠着刺草。一百年前,城市倾圯;农奴们在暗影里与皇家射击军博斗。慢慢地,壁龛和塔楼代替了颓残的气息,出现了教堂,凸窗,征服者的雕像……“征服者”叶尔马克七的雕像,落满雪花。一辆马车拐过雕像基座,车身猛地一震:驾驶座一侧的灯架,刮倒了报栏。桑来从人群中回望了一眼:车夫抬起的屁股;拾起的报纸;压得像硬牛皮的草垫;打眼一晃就过去了。马车弹跳着。安娜胸前齿状的滚边绉花,也跟着弹跳。乌斯钦透过花边,看见了桑来,他本能地张嘴要喊;可颠簸中,伴随女性曲线的起伏,镶丝饰花颤动了一下。妻子胸部的微妙颤动,终结了丈夫喉部的微妙颤动,那呼之欲出的叫喊,戛然而止。马车过去了。……
安娜朝丈夫这边扫了一眼:“您那有莫斯科出的报纸吗?”“好像……有一份。”安娜接过松松卷着的报纸,将膝上的暖炉挪开,掸去扉页上的雪粒:“……你瞧这,‘在第二革命军代表大会上,一个来自普里德涅的华侨青年桑富阳,向大会提议成立一个中国营。此提议得到了苏维埃中央和列宁同志的认可。列宁同志亲自接见了桑富阳,并指示要‘支持中国国际部队的组建’。为此,本报特别刊登桑富阳同志的告全体旅俄华裔书:……中国人不该也不会置身于这场改变人类历史的伟大革命之外……凡愿意参加中国国际营的,请到莫斯科阿尔巴特大街瓦西里.勃拉仁内大教堂报道。召集人:桑富阳,孙富元。’”安娜眼里溢出一股勃勃生气:“这个桑富阳会不会是桑来的化名?”乌斯钦划火点烟,划了几次的火苗,微微颤动:“安娜.德蒙诺夫娜同志,我觉得……”安娜挥开丈夫喷出的粗烟粗气:“我觉得……说不准,桑什卡——他不会死的——会去参加中国营。不管怎样,我要到莫斯科去一趟。”乌斯钦将香烟狠狠扔向路面:“该死!”
烟头被杂沓的脚步踩灭,被突然倒毙的人体盖住。雪地上,成排的黑色身影半跪下来,举枪射击。除了死者和装死者,人们四散奔逃。马车顶上,一块被风撕下的蓬布,呼呼飘动,飞速消失在雪幕中了。……雪下得更大了,从教堂的尖顶上飘落下来,落在踩脏的红旗上,落在传单上,飞旋着,轻轻落在死者睁大的眼睑上。……书包网 bookbao.com 想看书来书包网

第六节 哥萨克摆动枪托纵马追来
第六节
冬云仿佛无尽的轻烟,一会追逐火车的烟雾,一会又和工厂的烟气沆瀣一气。喀山兵工厂,就像一头*的巨兽。模压机转动着圆盘;冲切机迸出火花。凝窒的煤气;赤热的蒸汽;模糊的汗气;使一切投影都显得巨大。“巨人们”在锻压枪筒,制造武器,很快还将拿起武器,去改变世界。
娜佳双手通红,将一桶甜菜汤搁到传送带上:“大家快来喝汤吧,趁热喝。……萨木金大叔,您不过来喝汤吗?”萨木金大叔满脸皱纹,像是热铁给烤焦的:“不啦。俺有克瓦斯十喝,老婆用防寒棉套裹好的,你那马尿汤,谁稀罕??**陕镌慵车奶溃磕献愿龆#让撼栽ァ薄澳愕男乃迹痪臀四芰粝拢可J部ǎ闼刀月穑俊焙逍ι校窘鸶智愕牧骋怀粒骸澳悴荒艽粽舛】克偷闾捞浪亢撸 疲羌涔ぞ叻恳姆耪ㄒ┝耍愕纳J部ǘ嫉门参眩幕褂心愕牡囟俊薄澳懔┒甲≡谝黄鹆耍屑浠垢艨榱弊痈陕铮磕遣皇乔缣炖锎蛏。啻艘痪俾穑俊薄班耍蚴驴纺崖铮芯溲栌镎λ档模赫饣怪皇歉崭盏阕帕嘶穑汲檠潭纺亍!鄙@醋谝欢涯颈雇猩希迥燃研Φ溃骸八嵌耗愕模鹄硭堑美病!蹦燃烟统鲆幻度サ舻卓堑牡牵骸按笫澹痴舛幸桓鲅套熳樱透病!比窘疬挚惶袒档淖蠹眨骸罢馐悄阕龅模俊蹦燃驯癖褡欤骸笆前。矣媒痫碜哟虻摹K蛋桑鲜且鹱踊故且踝印俊薄笆裁础踝樱俊蹦燃训靡獾氐溃骸氨鹨晕也恢溃耗忝峭翟饲怪В庖侨谩疤踝印敝懒恕奔谌肆成欢裕燃蚜擦诵θ荩×恕!澳燃眩 鄙@吹氖种缚僮∏雇械陌疾邸!八懒艘埠谩?娜佳,你是位好姑娘,我们也不瞒你了。”萨木金手上露出钩曲的静脉瘤:“我们实际生产的枪支,比表面上的要多,是为工人赤卫队准备的。这事儿泄了要掉脑袋,明白吗?”“嗯,俺知道了。”
隆冬的森林让人敬畏。这种敬畏感,在森林边缘,比在林深处更强烈,更能留下遐想的空间。桑来和娜佳赶着一辆三套车,出现在林缘地带的树影里。车上的干草垛藏着枪支,挂着冰琉璃。“桑什卡,你在哪学会的赶马车?”桑来熟练地收缰摆绳:“在图拉附近吧。车主是一个乌克兰人,四处收购鹅毛和猪鬃;对我不赖。可有一次,他说:你的安娜是个骚娘们。我抽了他一顿。……那阵子我正发烧,差点死掉。”一听安娜的名字,娜佳扭动身子,嫌座位歪了;一会又嫌草垫子太厚;嘀咕了一阵,突然短促地一笑:“……你的安娜……是个骚娘们!”桑来晃动鞭子,朝树枝抽去;树梢上落下一阵雪糁,娜佳抱住双肩躲避:“坏蛋!你真坏!我偏要说:我恨死她啦!恨死她啦!”
桑来突然勒住马,望着娜佳。娜佳慢慢涩红了脸:“干嘛?想揍我呀?”桑来嘘了一声:“你听,这么冷的地方,咋会有水流声?”娜佳凝神听了听:“是噢,溪水都应该冻住了,哪来的水声?”桑来警觉起来:“不对,不是水流声,是马蹄踏碎冰层,溅起的水花声。整整一群马。”不远处,树缝间闪出一名骑兵。“快看!是哥萨克!生喝马血的人!”桑来鞭子一甩:“驾!快跑!……驾!”骑兵们腰系高加索皮带,摆动枪托纵马追来。子弹打在车辕上,啪啪作响;润滑车轴的黑油,震得直掉。
桑来掏出一块打火石:“快,把干草点燃,推到路上去。”一捆捆点燃的干草,在路中间翻滚。骑兵飞越过火草。“娜佳,快!拿枪来!”干草下露出成捆的步枪,可扎得太紧,一时抽不动。追兵哒哒的马蹄声,来回抽枪的磕碰声,加快了娜佳的心跳。“算啦,娜佳。别管枪啦!你赶紧跳车,钻到林子里去!”娜佳额上的汗珠,掉落到枪栓上;枪栓被拉开来:“不!我不离开你!……怎么用啊?……我不会使枪!”娜佳端枪做瞄准状,哥萨克赶紧伏低,闪到马头侧后。娜佳哈哈大笑,却陡然天旋地转……“干嘛推我……”话音未落,纷乱的马蹄,已将她头顶的树影,划成一闪闪的尖角楔块;车踪马影从她滚落的坡顶一掠而过。她爬了起来,扒开钩藤野刺往隘口望去:追兵的马鬃,前后接叠着扎煞开去,遮住了擦着山影飞驰的马车。只能听到辚辚的车轮声;砰砰的马枪声,以及哥萨克快活的嘲弄声:“有那么抽马的吗?您慢点嘿,亲家!”……

第七节 革命正用它强大的铁肺呼吸着
第七节
莫斯科。革命正用它强大的铁肺呼吸着。阿尔巴特大街上,人气之旺不亚于战斗之烈。街角刚刷好的标语,立刻便擦出了弹痕。火焰直冲云霄,映照着工人和士兵的队伍。“反动派只剩一勺子血啦,可还在滴滴答答的;咱们得加把劲,替他们把血放干净。”一名大个子水兵嚷嚷道。人们戴着袖章,扯着横幅,举起*的头像,在喜悦的哄笑声中,穿过架着机枪的街垒,拐过勃拉仁内大教堂,向东去了。
瓦西里.勃拉仁内大教堂配有机枪哨,台阶两边筑起了沙包。幢幢人影,进进出出。大教堂的肃穆,契合着大事变的庄严,将这座石头的圣殿,装点成革命的熔炉。教堂花窗上,三王朝圣的耶稣彩画,全用小块玻璃嵌成,凝结着冰霜。花窗下,桑富阳冲着满是水汽的电话筒嚷嚷着:“……我们从没收到过北洋政府的‘惠工款’,也不知道有‘奉天交涉署’这个机构,对华工的救济,是由中华旅俄联合会的刘泽荣八负责的……我会让打字员打一份材料……”桑富阳将拇指插进胸前的子弹带里,扭头望向圣堂三门中带雕饰的那扇——来人背着一个“灯笼”包,背包扣让门口的篝火映得发亮。“您找谁?”“我找桑富阳同志。”“我就是。您是……”“我叫安娜.德蒙诺夫娜。联*员。在中国工作过。”安娜看了一眼祭台帷幕(上面贴有“登记处”几个字):“上你们这报到的,有叫桑来的吗?”桑富阳冲正在削笔的人喊了一嗓子:“孙富元!替她查查……您喝茶还是咖啡?”“谢谢!来杯茶吧。”“加糖还是不加?”“不加,您真客气。”桑富阳递上黑茶和白糖,安娜含一块糖在嘴里,托起茶碟,贴边吹开茶梗和卷叶。桑富阳笑道:“你们俄国人的‘不加糖’,是指含一块糖在嘴里。我们中国人说不加,则是指不需要糖。中国人喝茶只喝本味。”“也许你们的喝法更地道。俄国人原本不喝茶,是一个中国人——俄国茶业的开创者:伊万内奇,原名叫雷臣,使得俄国人爱上了茶叶。”安娜被热气烘得满脸绯红。孙富元用笔头敲了敲登记簿:“安娜同志,我们这没有您要找的人!”安娜失望地看了看身材高大的孙富元。——这位豪爽的东北汉子,不久以后便领导组建了蒂拉斯波尔中国支队;该支队由中国伐木工组成,在罗斯托夫州北部的米古林斯卡亚和喀山斯卡亚一战成名。后被编入红军特种旅莫斯科第二十一团。一九一八年底,孙富元在诺沃切尔卡斯克附近伤重牺牲。
一位中年人急匆匆迈进教堂。来人英气勃勃,身着北洋军军官制服,向桑富阳自我介绍道:“我叫张福荣,赴俄参战军团长。”——原来,一九一七年四月,对德宣战后的段祺瑞政府,用日元贷款购买了一批日式装备,组建起一支赴俄‘参战军’赶赴西线。俄军总崩溃后,这支‘参战军’在张福荣率领下,几经辗转来到莫斯科。——张福荣快人快语:“部队至少还缺三百普特的粮食和马料。找俄方几经交涉都毫无结果。不发粮食,那至少发车皮让我们回国吧?可你猜俄国人怎么说?……”他发现安娜正望过来,停下不说了。桑富阳关切地道:“你们找过驻莫斯科中国大使馆吗?”“当然找过。可大使馆的人说他们也爱莫能助:局势太乱,还没有一个外国政府承认新政权。”桑富阳点头道:“别说承认,各西方政府甚至暗中支持旧政权,准备反扑哩。”张福荣有些焦急起来:“估计我国政府也不会很快承认:大使馆目前没有得到授权与新政权打交道,他们只能代表中国政府,就涉华权益提出交涉。但交涉的过程很困难:俄国人说我们还没相互承认呢!他们会不会拿我这支部队做筹码,向段政府施压?”……
战火和雨云,使得教堂花窗一忽儿金壁辉煌,一忽儿又光泽尽失。昏暗中,一排‘参战军’士兵列队跑来,步伐铿锵。布岗设哨完毕,刺刀尖杵在窗前纹丝不动;烟袅雨淼中,像是处于风暴中心的一个沉寂之核。金发碧眼的武装民众,不知这神秘之核中,怀的是异族祸胎还是革命胚芽?既感好奇又敬而远之。排长跑进教堂报告。张福荣阴骘着眉头:“谁叫你们来的?”排长膝盖处湿得凹了下去,桑富阳忙道:“叫弟兄们都进来吧,别在外面淋着啦。”排长斜着眼脖子一梗:“都进来如何警戒?!”张福荣叉起冻红的十指笑道:“去吧。……还有那么股嘎嘣劲。”桑富阳扯了扯胸前交叉的武装带:“没必要紧张,你们可能不太了解苏维埃人,他们自称为新人类,就一定会有新的地方。”“我是没你了解他们,你不仅了解他们,听说……你还见过列宁?”桑富阳哈哈大笑:“这恐怕就是你来找我的原因吧?”张福荣郑重地道:“不错。俄国的铁路已经快瘫痪了。搞一节车皮比登天还难!而我的部队至少需要四十节车皮!”桑富阳爽快地一挥手:“好吧,我会托人转告列宁同志的。”说完拿起红色听筒:“请接电话局……转斯摩尔尼宫……”
斯摩尔尼宫。岗哨林立。进和出的人都多,前者不停地亮出证件,后者拿着各种批文和纸条,匆匆离去。总机室位于白色走廊的尽头,一名军官小跑着过来接电话:“喂,我是李富清……是你啊,富阳……行,没问题。我一定转告。”——这位叫李富清的中国人,祖籍沈阳,时为列宁卫士。后任列宁的中国卫队卫队长。列宁逝世时,他以军校学员身份,为列宁守灵。——在获悉中国参战军的情况后,列宁下令征调一列东行军车,送中国部队回国。安娜也背上帆布包,踏上了东归的中国军列。车窗外,大片的俄罗斯田野,闪动着或坚硬或柔润的光泽,飞速退去。纠缠不清的缕缕愁绪,就像越缠越细的冬云,明一阵暗一阵地翻卷而去。书包网 www.61k.com

第八节 妓女们踩住酒桶笼头用乳防夹住酒杯
第八节
特罗伊茨克市。小酒馆里,*们踩住酒桶笼头,用乳防夹住酒杯;酒鬼们仰倒在石榴裙下,呲牙咧嘴:“快弯腰,美人。”……喧嚣声顺着楼板,传到了下面的地窖里。板缝里透出光亮,将梁上挂着的马具,投影在梁上吊的人身上。
娜佳光艳如漆,披肩一斜,俏皮地贴住一名女侍:“是您到地窖去取酒吗?我那位朋友怕黑,油灯搁得离他近点。……请收下吧。”女侍从发辨上取下钞票:“嘿,我的发辨用牛骨髓擦过的……你想干嘛?出了啥事……”“您只管说:油灯是您忘那儿的!”……
油灯的簇簇光影,在桑来眼前晃动:“渴死啦,给一口窝特加吧?”挎篮提裙的女侍,打开一瓶蒙灰的陈酿:“可怜见的,喝口吧。”桑来闭上眼,享受美酒的甘甜……等地窖门一掩上,他便将酒吐在自己的棉鞋上,伸出鞋凑到油灯上;火焰黯淡了一会,忽地明亮起来!——只须一点*功夫,就可以烧断手上的麻绳了。……窖门下透进的光,像一股脏水,泼在他烧焦的棉鞋上。他取下梁上的颈轭挽链,打昏了一人。砍断隔院的马套,一勒咯吱响的马肚带,飞身上马。马蹄嗒嗒地溅出火星。
娜佳一见桑来,便从凉廊上飞奔过来,翻上另一匹马。一名哥萨克从屋里跟出来,让桑来一枪撂倒,狐皮扇帽滚进了水洼里。桑来从马上抻出枪管,刮着沿街的生铁栅栏,磕出滚珠般的脆响。“用这‘机枪声’唬唬他们。”……桑来指指斜坡下面:“看见那白烟了吗?”一团蒸汽云,从一片鱼鳞似的屋脊上,扩散开来;同时扩散开的,还有东去列车拉响的笛声。“咱们顺着铁路跑!驾!”马腿的筋肉在皮下一滚,四肢便像绷弦一样,弹了出去。桑来回望了一眼追兵,没听见枪响,就脱鞍而起。跃过马头的一瞬,他瞥见了马鼻孔间,粉红的软骨,娜佳惊恐的目光。大地朝着他的颧骨扑来,泥浆飞溅,他失去了知觉。过了一会,他听到了嗒嗒的马蹄声,和一种金属的哐当声,感觉到肚皮下面鞍鞴在跳动。他看见地上跑着道道斜线——那是无数枪刺的投影,和军车蜿蜒的身影一起,在倾塌的防雪栅栏上,向前跃动着。缓缓滑过的一节节车窗后面,无数东方人的面孔,向他注视着。
连接车厢的缓冲器上,跳下来一名军官:“你们是什么人?”路基上汪着雪水,映出腰刀和马靴。桑来不及多说,大拇指朝肩后一戳:“先帮忙拦住他们?”张福荣打了个响指,涂着编号的牵引车门,哗啦一下打开了,一群士兵跳了下来,枪栓声喀嚓嚓响成一片,一挺机枪也架上了。追兵拨马就逃。“谢谢军爷!”桑来揉着摔伤的胳膊道。“你该谢谢你那匹马,倒下时没压住你。还该谢谢这位俄国姑娘,她居然能将你托上马!”张福荣望着娜佳笑道。安娜的披肩钩在了车门上,慌乱中夹袄也挂破了。她带着酸酸的,令人心醉的往日芬芳,飞扑过来:“桑什卡!……”!
娜佳不敢去看桑来的反应,反应之强烈,她从背影上也感觉到了。她哆嗦着,一把拽住张福荣:“长官,我们只是流浪汉,不好上你们的车哩。”说话时,目光却掠过张福荣,射向安娜:“……是……相-依-为-命的流浪汉!”娜佳挣扎着,试图吐清每一个音节。……
车头吼叫起来,喷出的腾腾雾气,挂在车轴联动杆上,结成了白霜。安娜机灵地打量娜佳,专注中,难掩淡淡的冷色。她不容分说,一把将娜佳拽上了车:“先上车吧,上车再说。”娜佳在车门踏板上滑了一下,蒸汽凝成的冰溜子,让人心烦:“俺现在一点劲都没啦,站都站不稳了。”她自嘲地咕哝了一句,看了看被安娜拽过的手,烦躁地甩了甩。车厢里暖烘烘的,散发出一股油灰味。地板上、座位上,走道上,全都挤满了士兵;有的鞋子开了绽,拿电话线捆着;有的靠在车门上蹭痒痒,后背从冻硬的车门上挣开时,发出撕裂声。
天黑了下来,在磨坏了的步兵绑腿之间,三脚炉铁圈里燃起炭火,在一把把透亮的刺刀上跳荡。热气使僵直的领口软塌下去。有人唱起了军歌:“……黄河英雄黄族汉,亚人应种亚洲田。青—年,青—年,切莫同种自相残。不怕死,不爱钱,丈夫决不受人怜……”歌声雄浑苍凉。车窗外雪花飘飘;水塔电杆一闪而过,仿佛白色的幽灵。加挂的平板车上,由于车板直跳动,儿马嗒嗒地倒腾着马蹄。车头前灯大开,灯柱下雪片如樱,灿如明火。书包网 www.61k.com

第九节 机枪手被从斜里劈成了两半
第九节
一批中国参战军乘车到达车里亚宾斯克和鄂木斯克之间的特罗伊茨克。此时苏俄红军正在这一带同白军高尔察克部杜托夫匪帮及捷克斯洛伐克军队展开激战。
——《环球时报》(二零零二年九月二日):中国军团保卫十月革命
两块巨大的齿轮:科尔尼洛夫和布尔什维克,碾碎了夹在他们之间的克伦斯基;接着就相互碰撞起来。大规模内战爆发了。东归的中国军列,到达特罗伊茨克时,这一带的红军,正在同杜托夫白匪激战。
面对红白双方,部分中国军官想严守中立。张福荣在车厢里踱着方步,有些急躁地道:“中立?靠个鸟甚中立就可以置身事外么?”他的颧骨上渗出一块红晕来。“前些年日俄开战,咱东北那嘎沓不也中立过吗?结果咋样?”一位眼神饱满的中年军官,接口道:“团长说得对!中立没用。我看咱就打白军得了。”“这是为啥?”一名帽箍涂成了蓝色的年轻军官道。“为啥?就为哥萨克都投了白军!咱腻味哥萨克这仨字!”中年军官怒道,他闭了闭发暗的双眸,眉宇间现出一道深切的皱纹来。“就说咱老家石砬河子那地儿,棒打獐子瓢舀鱼,多肥美的地方。可哥萨克一来就三面放火,只留下临河的街口;棍子排成夹鞭墙,像雨点一样往下落,被打昏的人就给扔进河里;还一个劲嚷:姑娘们,衣服着火啦,你们就*了往外跑吧。俺心口这个憋屈啊!”“大哥说得对,就打他狗日的哥萨克!”“对!打白军去!”戴蓝帽箍的军官犹疑了一下,低声道:“俺可想早点回家哩!”大家顿时安静下来,仿佛让回家这词的光芒眩晕了似的。张福荣看出了大家的心思,便道:“返国回家是咱们既定的方针,逼不得已,咱们就经萨姆诺夫斯基山口步行回国,或是经哈萨克斯坦草原到新疆。”
由五万捷克战俘组成的干涉军团,在别津楚克附近的一次大战中,粉碎了红军。从奔萨到塞兹兰一线,所有的军车都在暴动。白军正在攻占萨拉托夫、察里津和阿斯特拉罕。捷克人则占领了萨马拉等地,切断了铁路交通。列车被迫在茫茫雪原上停下了。一队山民骑兵,歪戴着羔皮帽,赶了上来。为首的几名军官,身着契尔克斯军服,马刺铿锵地登上了军车。中国人好奇地打量这些白军代表。白军代表眼噙泪花,冲张福荣喀嚓敬礼:“阁下,请看在往日情份上,救救俄国!帮不幸的北方邻居一把。”张福荣扎紧腰间有褶的武装带:“你们的家事,我们还是不介入好!”科木奇十一首领一把扯下圆筒羔帽:“我们不收编你们,红军也会收编!不如……把武器弹药留下!”张福荣火辣辣地一笑:“扯淡!”来人放缓了口气:“目前铁路已被封锁,没有粮食和煤,你们即使中立,也会被饿死冻死。”“没有粮食,我们就杀马;没有煤,我们就拆下栅栏!砍下门窗!”张福荣拍拍窗框,上面的冰凌被风舔得溜光。跟来的华商赶紧道:“白军在喀山,劫得六亿卢布黄金。杜托夫将军答应:先馈贵军十万卢布,俟立寸功,还有厚赉!”张福荣正色道:“我们不是雇佣军,不会为钱杀人。”“杀人?那些布尔什维克不是人,是魔鬼!”“挡住我们去路的才是魔鬼。如果你们不让路,我们就冲过去;如果铁路被拆毁,我们就步行,沿着过去土尔扈特人的归国路线走。”谈判破裂了,一丝冷笑像一片雪花,沾在首领的胡子上;离开时,银柄刀鞘恶狠狠地撞在车门上。
战斗随即爆发。剽悍的山民骑兵,挥舞着传统的“沙什卡”(直刃马刀),沿路基两侧纵马追来。跳动的马影,被变形的玻璃拖得老长。中国人用木板钉死窗口,只留下不大的缝隙。桑来的指甲盖被打飞,他将拇指插到炭灰里,单手射击。一个戴耳环的,踏翻了养路工熬柏油的黑锅,马脖子一栽,咕咚折断了。逆风将硝烟倒灌进来,失血的兵士咳嗽起来。……
一阵人仰马翻之后,白军骑兵决定放弃;一声呼哨,便都驻马坡岗,渐渐消失在车尾的团团烟云中了。阳光从烟云后面辐射开来,照在首领如土豆般精光的脑门上。首领鞠躬如仪,用屁股冲着火车,着实表演了一番。然而,鞠躬并不意味着幕落,实际上,帷幕才刚刚拉开。
杜拉河像一条白练,浮现在前方。火车开始减速,每到道叉处就晃悠一阵。河面像一滩滩融化的锡水,银光闪闪。大群野鸥一卷而去,像一大张簌簌翻卷的书页。一声沉闷的炮响,在空气中激起道道毂纹。桥头上,几名敌军的斥候,开始拨马回返。河对岸出现了一些奔跑的人影。尖兵在车头前搜索前进,后背上的中国大刀,闪动着河水般的光芒。一株少条断枝的柳树下,机关枪嘶吼起来,曳光弹打得铁轨火星飞迸,铿铛乱响。渍水的枕木间,溅起一串串水柱来。中国人在水花间飞快奔跑,把俄国机枪手看得都愣住了。他们哪里知道,这批中国军人属北洋军的精锐,战斗力极强,尤其擅长一言不发地白刃格斗。任何对手,看见了大刀上映出的片片云天,他也就看见了死神。河边的柳树被齐腰砍断;树下的机枪手,胡子垂到胸前,被从斜里劈成了两半。精心熏染过的胡子,竟被鲜血重染了一番。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书包网

第十节 中国人占领了大桥
第十节
红军指挥员瓦·康·布柳赫尔派党代表尼·卡希林带着一批共产党员到中国人中进行宣传。中国军队被说服了,在张福荣的带领下毅然参加了红军。列宁、斯维尔德洛夫亲自签署命令组建“中国军团”
——《环球时报》(二零零二年九月二日):中国军团保卫十月革命
中国人占领了大桥。桥上的铁轨已被拆毁。一根钢轨倒插在河泥里,漩孔浪涡间,露出工字型的断头。枕木上浇了煤油,燃起黑烟。部队只好全体下车,将燃着的枕木掀进河里;激起的浪花半黑半红。桥栏杆则是半黑半白,有一半积雪尚存,另一半被烧光。河面上,浮尸鼓着肚皮,在树荫下摇荡。
车头锅炉里的水,也冻上了。安娜从余烬中捡起一块枕木,扑灭残火,递给桑来:“太冷了,用它暖暖手吧。”桑来低头踢着车轮上的黏泥:“您自己暖暖吧。”泥块从辐条间,象面团一样掉落。娜佳抢过枕木:“你们不要我要!”可她没走几步,便将枕木抛到一边;任马蹄和胶轮肆意碾踏。桑来从泥辙里捡起枕木,放进一辆机枪车里:“我会用它烤火的!”娜佳回眸一笑:“您哪,干脆抱着它睡觉得了!”说完快步向前,越走越快,眼泪滴落下来。大家看她隔了桥栏,往河里擤鼻涕;她一点也不在乎了,用桥栏上的雪,擦擦鼻子,擦擦手。成千把刺刀,在桥影两边,投出无数小小的波光。……
紫色的流云,像幕帘挂满西天,褶纹如画。红军师长布柳赫尔十二,用一把剪羊毛的铁刀,修了修脸颊上鼓胀的蓄须;剪了剪栎木槅架上的烛花。农舍的门被推开了。蜡锡灯的火苗摇晃起来。师政委尼·康·卡希林,眼睫上挂着冰溜子,跨进屋里来。头上的无檐帽飘带,已经打褶起皱,帽箍上绣着黑海舰队的缩写。政委拍了拍骑兵呢斗蓬上的雪花:“嗨,当家的,看谁要求过我们的防区?他们派来了代表。”师长刀削般的目光,停在张福荣身上:“我知道你们!你们冲破了白军的多次拦截,不简单哪!”张福荣抬手敬礼,绑腿上滴着泥浆:“……听说这镇上驻有红军,就过来了。一来向你们买点粮食,二来……”“没问题。粮食,住宿,伤员……我们都能帮忙!卡希林,你可不能怠慢了人家!”“我会尽力而为的。”政委矑孔里的笑纹,像一股黑漩涡。
晨曦并不恋栈梢头,而是从头到根,撒遍整棵橡杉,好似一阵金雨。一辆“鸽子棚”似的双套车,上挤下凸,陷进了淤雪里。卡希林踏着寒露,跳上皮轮车,蒲扇般的帽耳晃了晃:“俺曾是一名黑海的水兵,俺呆过的那艘军舰,改名‘无产阶级号’啦。中国弟兄们,啥叫无产阶级?知道吗?咱穷哥们就是!咱们给人垫腿垫脚,在烂岗子上爬,在狗窝子里滚。今儿个,咱们不爬不滚了,咱们跳起来!……”张福荣跳起来,刀柄磕在大车的椽榫上:“弟兄们,回国的路,眼下已被堵死!南面草原上,是杜托夫的军队,东面、北面,是捷克叛军。咱们只有往西走,跟着红军走。虽说那样,咱们离祖国就远了,可离真理离正义,就近啦!”桑来的大衣下摆,蹭到轮毂上,残雪簌簌掉落:“说得好!……咱们的粮食,是从红军的口粮里,匀出来的。他们刚刚突围到此,辎重全丢在了奥伦堡。白军围了那儿两个月……”
阴霾的天空,罩在了一个磨砂玻璃药瓶中;雪花缓缓沉淀下去,好似在透明的药水中,泛起了沉渣。这支中国部队,在别洛茨克镇,在阴暗的雪花中,组编成“中国军团”,加入到布柳赫尔的红军中。……途经阿拉巴耶夫斯克矿区时,桑来,安娜等人与任辅臣重逢,并留在了当地。书包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十一节 一千八百多中国人端着刺刀
第十一节
布柳赫尔和张福荣指挥红军(一千八百多中国人)与白军在这里血战了四天四夜。……千钧一发之际,布柳赫尔命令张福荣带领中国军人对敌人实行反冲击。他们端着刺刀,每人背一把马刀作短距离跃进。
——《环球时报》(二零零二年九月二日):中国军团保卫十月革命
布柳赫尔的乌拉尔第四师,往西北方挺进,到了卡玛河畔(当年蒙古铁骑勒兵饮马处)。八月五号拂晓,炮声隆隆。托博尔河、锡姆河、济利姆河在此交汇;尖刀似的夹岸,相互穿插;加上三万把白色刺刀,红军将被钉死在沙洲上。八月十九日夜间,敌人渡过了托博尔河,强攻伊尔内克希村。张福荣部奉命反击。他们既不咆哮,也不呐喊,将机枪架上战友的双肩;横越炮火笼罩的田野。一名白卫将军举起望远镜,观察他们的拼刺动作,冒出一句:“这是些职业军人!”便下令撤退了。红军得以从容半日,渡过了卵石铺底的济利姆河。中俄联军转战千里,在昆古尔城,与乌拉尔第五师会合。红军总司令托洛茨基,坐了火车赶来,将军旗授予张福荣。
托博尔斯克市。长途奔袭的中俄联军,血战失利。中国军团经过补充,编入了五十一师。中国人在阿波斯托洛沃下车,飞夺卡霍夫卡登陆场,凭机枪和工兵锹,堵塞了森林间的缺口;弗兰格尔白军,退往彼列科普地峡。地峡宽十一公里,西面是卡尔基尼特湾。五十一师首攻失利。锡瓦什湖。水下有铁丝网,挂了饵雷。风高雪大。中国人上了岸。接着是多面堡,架着机枪。中国人上了堡。接着是壁垒角,是利托夫斯基半岛;中国人上了岛。接着是克里米亚,敌炮经过校正,没有死角。中国人看见了黑海,看见了水鸟。白军崩溃了。
“中国军团”转战卡玛河流域,库班草原,以及克里米亚半岛等地,前后牺牲了三分之二的战士,以辉煌的战绩,成为了红军中的一面旗帜。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三章 转战 第一节 骑兵部队都有砍杀记录
第三章 转战
中国团由三个营组成:第一营营长张清箫,河北保定人,沉默寡言却会俄语;第二营营长桑来朝,山东人,知书达理却精通武术;第三营营长潘白川,是出色的机枪手。
——李永昌:《旅俄华工与十月革命》
第一节
一九一七年冬,流感,伤寒,严寒和战争,将死亡洒满世间。飞禽冻僵了,树皮冻裂了;树枝冻断了。断口处的纤维,凝成了冰晶。空气肃杀,有穿透力,干挺不动;可一旦动起来,便滴溜溜乱转,将干草湿粪,荒荆野蓟,一团团卷入空中;将“中国团成立大会”的横幅,也吹破了。……
“中国团”由华工华侨组成;全团两千多人,来自阿拉巴耶夫斯克,纳杰什乌金,彼尔姆等地。任辅臣任团长,乌斯钦任政委,桑来任第二营营长。这支著名的中国部队,被编入二十九阻击师;隶属红三军。华工们脱下撅腚袄,摘下晒软的皮毡帽,统一换了装。
阿拉巴耶夫斯克。榛树裹着秸秆,打谷场落满麦壳。桑来的白马,蹄子踏在麦壳上,吧卿响。乌斯钦的黑驹,踝掌裹着泥泞。两骑士抬着根单杠,驱马小跑。一战士新换了马裤,裆硌得慌,鼓捣一下,跨步跃上了单杠。“别急……这马蹄关节不正,当心踢着……”战士没抓稳,掉下去了。“上马动作,第一要稳……”乌斯钦理了理马鞭(柄缠蔓藤花纹):“要像……上*的公狗……一样稳。”桑来的指骨嘎嘎响:“乌斯钦同志,我不习惯……”“您会习惯的。”乌斯钦盘弄着鞭鞘:“亲爱的桑什卡!我们都会习惯的!您是个机灵人。知道第二国际吗?学点理论知识吧。我会拉您入党的,就像……安娜那样。”桑来听见麦壳轻微破裂,象是一声叹息:“您提到安娜,我想说……”乌斯钦捋了捋坐骑的胸毛:“瞧,像缎子一样光顺……她的孩子没能顺产……是个男孩。我咬断脐带。他死了。”桑来默然。乌斯钦咬紧牙关:“您可以……踩着我的肩入党;可别和您的(或者 我的)……她一起,把我踩进泥里。”
桑来一收缰,马唾沫溅到脸上,粘乎乎的。镇东的休耕地里,才割了羽茅草,长了些速生草——来了一些人——排成灰色的散兵线。乌斯钦拨马就走,马蹄轧碎干泥,四下飞溅。护檐板,木窗板,全都震颤起来。机枪轮子辚辚滚动;铰链窗钩纷纷拔开;关窗闭户中,灰尘弥漫。战士们或蹲或卧,出现在烟囱后面,回廊上面……刺刀的反光,在栅栏铁花上,地窖门环上,跳跃开去。全镇骚然。
白卫军们,肩镶金边,肘夹步枪,枪口下斜——都懒得抬起来。桑来也懒得再看。他的胳肢窝处,皱起波纹——是让枪托顶的。打炮了。他揉搓着草穗,想着安娜和那男孩。穗籽垂有细芒,汁液少而冻结,还染绿了他的手——安娜会见识这手的——头一次上阵。兴许还会染红。“头一次上阵,怕啦?”团长的声音,从树后传来。畦沟里,有一堆堆树木,恍如一束束黑花;还有一束黑烟,呈柱状。又有一束了!桑来笑了:“这就是打仗。”唯一讨厌的,是腐叶湿泥,水叽叽的,直往袖口里钻。他只好抬高胳膊,头也随着抬高了。立刻,有弹头飞来,吃进树皮里,撩起一溜木末灰。因为逆光,标尺上有虚影,他没有还击。“怕啥?枪子嘛,就是烫点的小石子,扒拉一下,它就掉了。”团长的声音,从马头后面传来。“无产者,上马!”任辅臣的马刀,朝灰马剪短的双耳前一指。骑兵们动起来。
“哼!……从东方搜罗的……列宁的破布头!”上校嘀咕着报上的话,从口袋掏出高档布头——一块细纱手绢来。手绢里流出黏液,蛞蝓样的;上校吃惊地看看口袋,摸摸脖子后面(子弹钻出处),一头翻倒了。任辅臣的马只能小跑,因为它已经跛了:“……破布头,用血粘起,就是一面红旗!”…… 白军散开了,被冲得咯吱乱叫,像是冲刷变薄的冰层。
乌斯钦将缰绳绾在刀把上,一纵一纵地跑着。背上的亚麻军衣,驼峰似的鼓了起来。他用刀拍了拍马头下的人——士官生扭回头,下巴显得很年轻。“瞧瞧这脸,才让妈妈抹了葵瓜子油膏?可惜啦。”乌斯钦嘟囔着,拱起肩胛骨,抡圆马刀;一个冠状的弧形,划过年轻的脖颈;鼓出的颈动脉,齐根断了;血喷得手巴掌都冲开了。一只打簧表滚将出来,发出玻璃的脆响。马扭过脸来,嗅着刀口上的热气。……“为啥不俘虏他?”……乌斯钦诧异地回望:桑来没勒住马,跑超了过去;他拨转马头,嘴歪扭着,拦在了政委马前。他撩开乌的衣襟,刀尖一挑,缠着的表链甩向半空;像一条绷直的银蛇。刀光一闪,金表被当空劈落,旋成两半。桑来蒙头一鞭,抽得政委呕吐,喉咙咕噜响。小相盒弹开了,露出安娜的照片。“您弄脏了她。” 桑来一抖丝缰,飞驰而去。
砍杀俘虏的现像,在当时很普遍。骑兵部队,布琼尼,铁木辛哥,夏坚科的……都有砍杀记录。一次,在车里雅宾斯克,任辅臣发现不对头:“为何杀俘虏?还剥光他们?”对方回答:“这村里,红属死绝了。脚印都带血……房子全烧了。”……任辅臣写了张纸条,恳请善待俘虏。还贴了公告,一直贴到了大路上。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二节 马克钦机枪变得笨重了
第二节
再有一场雪,一九一七年就过去了。叶拉布加。卡玛河流经该镇,奔腾直至彼尔姆,这之间,再无大的居民点,只有夹河而卧,一气伸展的泥炭沼泽:图上标为坦加普湿地。据说,有人打到一只野鸛,掉进湿地里,却没法去捡。
运兵船是傍晚到的,林岚蜃雾起了薄寒,使得河岸有点飘忽,若悬若浮。船舷边挤满战士。浪花冲刷着船头,木雕船神湿得发亮。船长室里,舱帘绣着罂粟,已难辨颜色。陈列架上——标本琳琅满目:凤凰螺,单瓣贝,扇蛎壳——脊鳍像剃刀。安娜坐在电报机前,敲击莫尔斯码,调整着天线。任辅臣伸出烟熏的食指,点着舱壁上的挂图:“这儿是彼尔姆的前哨;切断河运,拱卫后方,屏障重镇,都必须扼此咽喉……要像螺丝钉,钉在这儿,谁要钉不牢,俺会用马刀当起子,将他旋紧罗!”桑来的影子,直拖到舱帘上:“迫击炮没炮弹。靠机枪不成——对付不了铁壳船!切不断航道,咱就是聋子的耳朵——摆设!”乌斯钦颔首道:“对啊。安娜,向上级发报:中国团急需炮弹。”
三营长潘百川有些失落:原以为大镇子,洋码头,一准是帆樯林立,舳舻相接的景。可高桅船,没装嵌板;斜桅船,裂缝透着湿气。临岸只有几栋陋巢,水鳬似的,拖一缕人间烟火。一道凸堤——荒凉得让人发呆;一处冲积滩——长满残枝败柳;岬角处,局泊着偌大的一汪水,像一只狭仄的“蟹钳”;船一靠上钳口,就差点搁浅。“这破镇子,忒有意思,没几户活人,却还围着高高的栅栏?”潘百川鼻孔里,冒出一股冰酸气。乌斯钦解释道:“那些栅栏,是防水蟒的。”一营长张清箫的手杖,像是他不露形迹的臂膀:“传下去:修工事时,不准毁坏栅栏。”安娜望着河水,踩过跳板:“上级回电啦!”乌斯钦接过电报,扫了一眼:“这个拉脱维亚团!居然有三门迫击炮!上级命令:调出一门,外加炮弹五箱……桑什卡,你带人去取吧!”安娜有些担心:“可……电报上还说……”乌斯钦打断她的话头:“去把我的酒瓶拿来,我忘在船长室了。”……一阵寒风掠过,苇岸边的礁石上,满是泡沫;安娜背过身去。令人惊异的是,卡玛河并不随风吐浪,依旧故我——凛然如冰,平滑如镜。仿佛整幅流淌的,不是水,而是熔化的铅。……
安娜空手而返。桑来已飞马远去。潘百川蹲在码头上,擦拭着机枪套筒,枪筒膛口乌亮,被火药残渣熏透了;他的乌木烟管,被旱烟渣熏透了——两者都透着苦味儿。“没找到……酒瓶吗?”安娜摇了摇头,身子一晃,脚下的铁皮铺板,也跟着晃荡。“嘿,当心!安娜,电报上……还说啥了?”安娜跨上磐石埠头,显得忧心忡忡:“电报上说,拉脱维亚团人心不稳。”潘百川含着石咬嘴:“那还让咱,找人家要炮?八成是试探吧?”他突然觉得:手里的马克钦机枪,变得笨重了。书包网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三节 赦免者享有初夜权
第三节
拉脱维亚营地。神秘的月晕,向森林投下暗影,伸展如手臂。劈啪的营火,连绵的帐篷,汹汹不堪的乱兵——这些历史之外的细节,亦真亦幻,纯属偶然。这片瑟缩之林,这片疲倦之地,很像维尔腊,亦属偶然!——维尔腊森林的模样,月台的形状;乘警站在踏板上的姿式;勾连成往事的寸寸丝缕,如烟似雾,让人麻木……雾,到处是雾!……
篝火势头很旺,让桑来不再感到寒冷——那种流了血后,象湿布般的寒冷。他没料到此行的凶险;凶险像一群猫,白乎乎的,从篝火中蹦出来——全团成了白党啦……红军帽扔进火里……揪出政委就干掉了。他们是拉脱维亚人,不是泥腿子!他们的腿是直的,帽子是皮的,刀柄是银的。他们是欧洲人。“那又怎样?我们还是中国人呢!”桑来辞色如铁,望着叛军团长。团长迪奇,胡子大,脑袋小;灯笼裤,饰带腰;一劲儿东拉西扯:“……苏维埃?哈!就像这河冰,太阳一晒,就会化掉。”——新真理……的太阳……热乎得像面粉、像砂糖、像巧克力……全是欧洲货……资本家的欧洲……黑海各港口,俄罗斯克的仓库,索契的堆栈;都快给撑破了。“……而你们,你们红党带来了什么?共产综合症?!”
迪奇属于这样一种欧洲人:戴着玳瑁边眼镜,却又手握蛇头;就像握着“真理的尺度”。缠脖绕膝的蟒蛇,遍体明鳞,盘来盘去。单片镜上,映出昂起的蛇眼:“……英法两国的军官,正在训练白卫军,邓尼金过了顿河,库班草原白成了一片。你们完啦!”“谁完啦?把鼻涕擦干净……再嚎吧。”桑来马鞭一挥:单片镜裂成了双片。裂璺两边,蛇眼如炬:“砍死他们!混蛋!”三个战士被砍死,另一个被打昏。桑来被绑在了车轮上,感觉像被绑在了月亮上。月华如洗。篝火噼啪响。……
安娜的黑发,像黑森林一样,起了露水。“安娜!快跑!快离开这!”一颗颗缩小的月亮,惊落下来。露水,鼻涕,蛇涎……齐注泻。安娜流泪扑向桑来:“我和你一起死!”这座魔域森林,备受眼泪和鼻涕折磨。迪奇擤着鼻子,愁肠百结。安娜丰满的曲线,脂肪质臀部……让他遐想:……可以不处决……只是……“您得遵循一个风俗,古老的风俗:赦免者享有……初夜权!”桑来迷惑不解。安娜两眼一黑;眼越黑,脸越白;如裹了夜风的帆:“无耻!”迪奇一松手,蛇掉了,马惊车翻,拖着桑来跑。“不!快拦住……”迪奇点了头,马被拽住了;他吹了声口哨:“这么说,您答应啦?”安娜没看桑来,只看他被捆住的影子;影子一动不动,弯折到帐帘上。她看得很久,很柔……颧骨被泪水一刺,皱缩起来。光透过帐帘,映出迪奇的影子,滑溜溜的——正在解开颔下斗篷的活结,简直是在撕扯。斗篷是黑呢的,被马牟搭在胳膊上,带出帐篷。马牟替安娜撩起帐帘,安娜脸白得像幽灵,声音也像:“把光灭了。”“火光可以,月光嘛……”马牟笑了,放下帐帘。……附近的篝火全灭了。人群鸦雀无声,板结成块状的暗影。到处是暗影,黑呢斗篷也成了暗影,只有上面的铜纽扣,还亮着;发亮的还有桑来的脸,扭到一边去了,满嘴马毛,咬得死紧。

第四节 乌里扬诺夫前线
第四节
在乌里扬诺夫前线,红二师师长别列乌尔请求支援……白军的大炮对准了红军阵地,运兵船也准备起锚。岂料准备上膛的许多火炮早被任辅臣的侦察员做了手脚,不少渡船的锅炉压力表也被破坏,没法正常点火启航。
——于佰春:十月革命期间中国籍“红鹰团”的往事
卡玛河水量充沛,在乌里扬诺夫一带,汇入了睡态沉沉的伏尔加河。乌里扬诺夫斯克,作为航运的交汇点,成了红白双方的聚焦点。……榴弹炮口黑黝黝的,藏在一道雪坡后面,像是在一道白墙上,开了许多小缺口。排炮落到右岸;红军阵地上,升起一股股的烟,蓬松得像羽毛。……
师长别列乌尔,搓了一撮鼻烟;粉末粘在电话线上,和灰土混成一色:“……请接总部。”肃反委员会主席,契卡(克格勃前身)缔造者——捷尔任斯基,接听了电话:“是乌里扬诺夫前线吗?你们那……战况如何?”别列乌尔的头,碰到了掩蔽部顶梁:“捷尔任斯基同志,您好!我代表红二师,向您问好!……战况凶着呢……炮火太猛啦,全是英国炮!” 契卡主席挥了挥烟斗:“可爱的英国人!把欧战没耗完的炮弹,都送到南俄罗斯来了。慷慨得很哪!人家要把咱们——‘扼杀在摇篮中!’”别列乌尔咬了下胡子尖:“那就看……谁先失血过多。(犹豫了一下)我们……需要补点血啦。” 契卡之父神情凝重:“我这没有预备队了。……军校学员……行吗?执委会下属的……对啦,彼尔姆地区,有一个中国团,很能打的。团长任辅臣,是我流放时结识的……我会请他南下,增援你们。”“那太好啦!” 别列乌尔的亢奋,带有搂抱意味,俄国式的:“我会给他一个亲吻。”
捷尔任斯基,当初一见到任辅臣,便被其所吸引:沉着的目光,利落的举止,勇士的气质;无不侵彻入骨,令人难忘。……中国团接令后,即刻登船,顺流而下;一天不到,就出现在伏尔加河;乌云白浪中,列队登岸了。捷尔任斯基激动不已,叠声叫到:“格力范!格力范!”(俄语:真正的朋友)……
从防波堤上望去:月牙形的码头,沾满煤屑;就像一张黑色的弯弓,拉得满满的。“罗斯公爵”号,从涅斯特维耶开来,舷墙侧面碰擦坏了。高峙的船头,破开水皮,像剪开一匹发光绸。甲板上,包裹堆积如山,蒙着油布,满是泥沙。一名水手,摸了摸三角垂帆(上面沾着白粉):“又是美国面粉!”——美利坚麦浪之海啊!你的起伏,竟能影响伏尔加的波涛!真他妈该死!——“该死!你们是在服苦役,不是在度假!快干活!”吆喝声中,披着麻垫肩的桑来,放下面粉袋,撩开防水布,露出一角炮盾——盾面上刻着不列颠狮子。……
潘百川顺着码头溜达,每走过一个系缆铁环,便仰起脸,露出粗脖颈;桅帆上刮来的风,吹开了他的衣领,吹得直扑腾。“长官,有活干吗?……都是好把式……讨几个碎麦钱。”
在舷影里扬起的脸,让桑来眼睛一亮:“让他们搭个手吧?长官。要变天了。”大副绞好缆索,收拢帆篷,去老地方看了看晴雨表,便同意了:“好吧,上来吧,手脚利索点,在雨点砸湿屁股之前,把活干完!” ……刚擦洗亮的甲板,让滚滚云影,全给遮暗了。安娜拧抹布的手,让矾水染得发青,让碱水磨糙了……书包网 bookbao.com 想看书来书包网

第五节 安娜一把抱住桑来拥吻起来
第五节
驾驶室里,挂着一座旧帝俄的罩钟。“瞧,一只瓷松鼠,抱着铜柱头。”安娜喜欢这玻璃钟,精镂的铸花钟座,涂着釉彩。“这驾驶舵,咋弄坏它?”桑来一拉舵柄,旋轮上搭的粗绒外套,掉在地上,露出几张裸女图片。桑来脸一红,看了安娜一眼。安娜擦去额汗,红扑着脸:“见鬼啦!”一种针刺似的微芒,烧得两人都局促起来。安娜眼色亮汪汪的:“哟,脸都红啦!还是垧没开垦的地呢。”她踢了踢地上的脏图片:“好在您的娜佳……没在这。”有一秒钟,安娜像是突然戴了副面具,无法定形的憎恨面具:“您干嘛那样看我?我不该提起您的娜佳?——在这些脏东西跟前?”桑来张皇地摆弄船舵;安娜却一点不帮忙。瓷松鼠的钟摆尾巴一动,便吱吱叫起来。时间在流逝。安娜突然用手背捂住嘴,咯咯咯笑得前仰后合:“我敢打赌,您在娜佳面前,一准也脸红来着…… ”走道上,传来脚步声。安娜一把抱住桑来,拥吻起来。大副像山一样,堵在舱门口,舱里一下变暗了:“你们在干嘛?”安娜一抖抹布:“俺上这……擦洗来着。”“滚出去!”大副的脸,气成猪油色,因为背光,活像一盏光线不足的旧油灯。
起风了。缆绳栓变得冰凉。浮标上淤满泡沫。……“干了俩时辰了,长官,赏口酒喝吧!”“赏你奶奶的尿喝。”大副眼白发黄,黄牙发黑,半醉了。“喷点酒沫子,让咱舔舔呀。”“咱白垫脚力么?”大副解下皮带,抽抽呕湿的马裤:“奴隶胚子!滚开!想陪练筋骨不成?!”潘百川揉揉肩膀:“练就练!”……
安娜和桑来贴着舱壁,溜进轮机舱里。那些喘气的金属玩意:分离阀,主汽门;像是某种灰壳生物,具有阴森森的意识:它们原本在吞云吐雾,见来了生人,便低声嗥叫起来。安娜往蒸汽窟窿里,洒了些砂子样的东西,冒出一绺蛛丝气;压力表呼哧起来。桑来顺手贴上张纸片,在纸上用煤黑腻子,刷刷勾出一张哭脸:“别破坏这设备,它对红军也有价值哩。”安娜笑着扯了他一把:“快走,小乱党。”……
斗殴的甲板上,翻滚着活肉堆。有人乘乱钻进油布下面,破坏了炮门火塞。潘百川一见桑来他俩,便下令收手:“跟我来!”他领头跳进河里。一艘小汽艇,曳着一条水痕斜行过来。汽艇上冒出几个“白军模样”的人。货船上的水手,捶着船舷大喊:“看你们还跑!抓住这些落汤鸡!他们活还没干完哩。”汽艇上的人招了招手:“我们也有活要他们干哩!”……
汽艇载着水淋淋的桑来等人,流涎吐沫地扬长而去。乌云里,飘下蛇状的雨丝来,淅淅沥沥的。河水懒洋洋的,将闪亮的涓滴,*进去。水面上一片烟。书包网 bookbao.com 想看书来书包网

第六节 棺尸仰起了头狞笑着
第六节
哨兵身扎茅草,像一头蜷缩的刺猬,偎在土台上;枪刺上挂满夜霜。*的下巴,搁在攘起的腿毛上。农舍墙根,闪闪发光。……
侦察员,被寒气刺痛了眼;挂着夜行的倦意,翻身下马。窗户里燃着松明,来人从院里推开窗,打某根黄手指上,夺过一棵马合烟,狠吸一口:“找到那家伙了!” 桑来像含了块铁疙瘩,嘴边隆起一块咬筋:“备马!”侦察员们涌出屋来;用煤油除虱后,满身腥腻味。马刀斜挎着,透着煞气。几匹库班马,侧身避开风口,干燥的马脸,在风中散出咸味。桑来嘴里也有咸味,他咬破了腔膜,啐了一口血:“不留活口!出发!”几束马尾,扫腾了两下,撩开一溜蹄雾,绝尘而去。
小木屋趴在一段废轨后面,像只甲壳虫。迪奇从屋里出来,后面跟着个鞑靼女人,樱唇浮肿。卫兵*如炽,谛视着女人的贝齿,梦想有朝一日:有贝齿吐芳,咬住爷的如驴大耳。……几个骑马的幽灵,裹着刀光邪雾,浮现在桦树林里。桑来的领口上,绣着月光,双目如钉,射出两道凶云:“哎,你!”“……糟糕!”迪奇的皮氅滑落在地,吓得满脸血筋,皮质松垂:“是那些异邦人!”——那些异邦人,为了打探他,已死了两人;死在追踪的路上——那是月前的事:两名侦察员,戴着鞑靼羔帽,斗篷上绣着马头……“鞑靼人!”一个农妇惊叫起来。村民们围上来,链枷和铁耙,举得像森林。侦察员扔了枪,抱着脑袋。脑袋被镰刀割掉了。……
原木堆里,蝼蛄奏响了逃亡小晨曲。谐谑的调儿,和着逃亡者的喘息;脚下松脱的圆木,向下滚落;隆隆声如伴奏的木鼓。一把木工斧(原本劈在柴墩上)划出一道弧线,飞砍过去;卫兵背上皮开肉绽;滚得两腿打磕,被木葬了。迪奇借机翻过木堆,逃向地窖——此乃藏身“圣地”——各个美妙时代,都藏匿过“圣徒”。地窖里积水嘀嗒,穴顶水嗒地掉落;旋梯上满是苔藓,拱道里浊气熏天;备殓的尸棺,依墙码放着。迪奇掀开棺盖想藏入,可棺尸仰起了头,狞笑着——砍掉的头,滑到了尸体胸前。他吓得冲出侧门,沿铁轨奔逃。一列旧火车停在线上。迪奇倒吊在车轮之间,悬如蝙蝠,气也不敢出。嗒嗒的马蹄声,由远而近;他看清了马蹄上的距毛。更多的毛发,从马镫处耷拉下来,像是人发。火车突然动了,负重轮好似章鱼吸盘,咬着铁轨蠕动。一声刺喇喇的笛声,仿佛死刑的宣判。
马镫处耷拉的人头,追赶向坡下出溜的车皮,滚落到枕木间。迪奇骇叫着想跳车,但晚了。旧火车像一具僵尸,还未脱掉皮肉;一朝阴魂附体,便如癫似狂。坡底一堆乱石,被晒得热影幢幢,好似海市蜃楼。车头呲牙咧嘴,要来吞吃乱石;却窜上跌下地摔扭成了一副骷架。……bookbao.com 书包网最好的txt下载网

第七节 射手们埋伏在坡地两头
第七节
自从见到骑兵打冲锋,象打开一把折扇一样荡开敌阵;成立骑兵连的事,便像房东家的挂钩,吊着桑来的心。全团只有六十匹马,东拼西凑来的;有些还是使役马,从林矿区带来的;腿短毛长,像房东的目光,忧闷磨人。
马棚里很潮湿,弥漫着夜间的臭气。马儿咯吱吱地嚼着干草。桑来爱在马棚里转悠。他知道:离此不远的拉亚镇,也有一座马棚,养着一百多匹马!属于轻骑兵马匹,比其他骑兵的,要矮小一些。其中有一匹白马,是被征用的赛马——让桑来心痒难耐。他去侦察时,见过那白马,鬃毛亮闪闪的,嵌满月光的金粒。他差点背过气去。有一种说法:浑身雪白的马,靠皮上的反光,就能使敌方射手目炫。
“虽说是驯化的战马,你们也要慢慢靠近,突然甩出套马索……注意节奏……手上抹点油。”桑来在示范套马时还在想:他克制自己,没有当场去偷那白马,值得吗?政委看不下去了,将钦命政治委员的政治面孔,拉得老长:“您把全团都折腾散了架,遇见敌情怎么办?万一有突发事件……”
突发事件发生在拉亚镇。拉亚镇是两头翘中间洼;洼地伸展出去,是一片溜坡草原。射手们埋伏在翘起的两头,有马儿跑错了方向,他们负责掷火把,制造声响;敌人追出来,还负责狙击。套马手们像一堆堆的土疙瘩,散开在草原上。
桑来骑着一匹栗色驽马,鬣毛很稀,裂蹄上有细绒,喘起来像风箱,跑起来像闪电。腰间的手榴弹拧开了盖,大砍刀不带鞘斜绑在背上。这种宽面阔刃的中式砍刀,在突袭战中很唬人!两名战士悄悄爬进去,割断拴马索,打开马棚门,贴着篱笆溜了出来。桑来嘴里咬着一排火绳杆,一夹马肚:将一根根火绳投向干草垛。受惊的马群相互碰撞,栗色驽马和砍刀的正面相碰撞;一个只穿衬裤的家伙,两眼向外冒烟*,只有牙是白的,被撞飞到黑云中去了。涌浪般的黑焰,在马棚里变换成各种形状,如兽似魔。红光将马群驱赶到了草原上,那儿有许多黑影,在明一层暗一层地移动。带着露水闪光的套马索,这儿那儿地嗖嗖飞舞,捕获着世上最富灵性的动物。一颗流弹陷进桑来的胳肢窝,在他查看马掌时,从袖口里掉了出来,马掌是那匹白马的……

第八节 让俄国的刺刀说话,挑了中国佬
第八节
在隆隆的炮声中,远方水杉林的轮廓,变得沉沉郁郁,墨化成一气氤氲了。中国团渡河时,烧掉了多余的船只。军官们挺立船头,戎装肃然,眼里浮出山雨欲来的阴霾。河对岸,锡赫特山云遮雾绕,恍如戴了顶瘪羔帽,毛茸茸的。
桑来望着脚下的河水,一波接一波涌过船底。安娜就在他身后不远。身后的火光,将安娜的身影投得很长,伸过了船头,和他自己的影子相并拢。跟着并拢来的,还有另一个身影,是安娜无法拒绝的。一团团的水草,漂乱了所有的身影,桑来闭上了眼睛。……
山顶上,灰不棱登的扶壁,青石砌的拱架,波状的围墙——多半都已坍塌。石缝里的草芥,在晚风中摇曳;为这残垣断壁,为这从恐怖的伊万十三时期便已凝固的石头音乐,低唱悲吟。三条大木船被抬上山来,填满土石后,堵塞围墙缺口。十万发空弹壳,也运过河来了。修道院的钟楼,大门紧闭。门上有一破洞;一双凶眼,像两枚古币,贴在破洞内侧,森然透出铁青色。桑来凑到洞口,望里瞧了一眼:“好黑呀,啥也看不清。”他用枪把敲了敲门:“里面有人吗?”——没有回应。桑来命人将门撞开。“这儿是制高点,孟连长,请在楼顶布哨。”桑来吩咐完,便转身离开了。
白军包围了锡赫特山。“弟兄们,东方异教徒占了修道院,还用祭堂的圣水冷却枪管。这是对圣灵的亵渎!”“到不信主的贼骨头上,散步去啊!”“让俄国的刺刀说话,挑了中国佬!”吆喝声中,敌人的散兵线,像挨了一鞭的长蛇,向前蠕动着;参差尖锐的坡地上,留下一道道光滑的印迹。潘百川压低机枪三角架,瞄准一道晒得发白的棱线。淡烟从耳边散开,船帮上的木渣,刺破了他的脸。脸上疙疙瘩瘩,像刨坏的木头。子弹打着朽木头,肉绽皮飞;打在嫩木上,却扑地钻了进去。桑来将瞄准框,套住膛线缺口,判断着扫射扇面。弹着点上,腾起一股向上喷射的尘土。俄国人笨重的身躯,纷纷卧倒,爬找射击死角。……人马的碰撞,刀刃的磕击,咒骂声、轰鸣声,搅成了一团。直到天上那颗滚圆的头颅,也没入自身的残血之中,人间的喧嚣才平静下来。……
神龛里的抱婴圣母,被谁触动了,圣像转动起来。两条饰花浮雕线,徐徐开启,露出一条暗道;直通地下。片岩地洞里,秘藏着大摞文献。几条暗黑的鞭子(属于鞭挞教派),挂在成袋的黑麦之上!面粉有四十普特!这对中国团来说,确属福音!可有了粮,却没了水。六名战士,瞧着卡玛河,倒在河滩上;水壶歪在一边。盈盈波光,载着兵轮,涌向彼尔姆;大伙干瞪眼。河面像镀了金!有人做了一个金色的梦,醒来更干渴。敌人死盯着河滩;夜深了,便燃起篝火,将夜色挤到崖角。摆动的火苗,像在擦拭什么,擦亮了救护箱的锁扣;擦亮了娜佳的额角。“娜佳?!这儿太危险!快上去!”桑来背起伤员和水壶,拽紧娜佳的手。……安娜听说这事急了;她转动迫击炮摇柄,射出一空油桶,等灌满水,再拉绳拖回来。可油桶太少,还被射成了蜂窝!

第九节 披着黑道袍的诡秘身影,在暗道中蛇行
第九节
大祭台下,铺着苧麻。娜佳翻了翻药箱:“糟啦,没药了。”潘百川将火药,烟斗灰啥的,倒在一片芦叶上,用香喷喷的圣膏油,搅和了贴在伤员腿上:“扎上吧,五天包好!”望着潘叔伸的五根手指,娜佳乐了:“五天?大叔,您可真有办法。”“这还是桑来他爹教我的。说实话,桑来这小子……会超过他爹的;都是不要命的种!”“他昨晚……鞋都跑丢了一只,俺替他捡起来了。可他后来……又找到一只;俺就……没有还给他。”潘百川揪着两撇柳叶胡笑了:“你们俄国有种说法?保留心上人的鞋,就能保留他的心?”“大叔!……您可真会开玩笑。”娜佳的脸羞得,宛如猩红蒂梗上的蜡霜。……
静修堂里,粗大的柱基,磨损了不少。女兵们挤在一起,紧贴在廊柱上。一个俄国车夫,故意提高嗓门:“瞧这车轴断的,像天主的*,成两截啦。”胡雪挤了出来。政委跟着,替她披上大衣。姑娘涨红了脸,不知咋办时——传言发现一口深井。井口原被洞棺盖住,因征用棺木,熔化铜钟,将井*露出来。棺盖积满灰尘,留有蹊跷的手印。更蹊跷的是:井是干的。大伙唇焦舌燥,围在井旁。干透了的安娜,两眼依然水光光的——像两汪黑潭——还养活了两条发光鱼:“我估算了一下:这井底高度,恰好是河面高度。这井水,怕是由暗道引入的河水。” ……桑来沿绳而下。果然,在朝向河道一侧的井壁上,有一个暗洞,被人用石块和泥砂堵塞了。淤塞物一松动,水汽便弥漫出来;一股拇指粗的泥水,越流越粗,一会便漫过了他的脚踝。
教义典藏室内,挂着一幅教宗画像,笔锋干瘪。尘封的书架上,垒着成套的《神学总论》;烫金的镶边,吸引了张清潇(他懂俄文):“……敌人撵得咱屁颠颠的,进了修道院还不依……按这本《天国万能》说的:躲进修道院,喊一声‘避难’,就能阻止围攻!”“哼!狗屁!”政委拿本典籍翻了翻:“……‘这世上一切都是不定的,就连这一点也无法定。’哼!精神鸦片!都送去烧火好啦!正好去去潮——这鬼地方!”“还是别烧吧!任何书籍,总含着一点希望,无论它……来自何种的绝望。”安娜语带忧伤。乌斯钦看看她,眼神带刺:“许他们把圣水洒在炮口上,就不许我们……烧掉这油腻腻的圣经?”他哼起《国际歌》来:“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信神仙皇帝……”桑来也拿起一本福音书,翻了翻:“……你们得不着,是因为不求。求也得不着,是因为妄求。”他放下书,直视安娜道:“‘不求’好办,求就是了。难的是‘妄求’;害怕妄求才不求……”安娜直直地回望过来:“你不求怎知是妄求?”
烛光摇曳,照亮了龛上的画像;云纹画框上,调色油散出淡淡薰香,极似教堂香火的味。褶边袈裟帽下,画着一对眼珠,阴森诡异……动了动;目光恶狠狠的,射向乌斯钦。乌斯钦冲着画像,瞥了一眼。画像后面有夹层:一只惨白的手,将十字架尖端,狠狠插进壁缝里!披着黑道袍的身影,黑菌子一般,在暗道中蛇行。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十节 开始全线反攻
第十节
典藏室内桑来起身道:“我该查哨去了。”电报机吐出纸带,安娜看了看:“来电报啦!”任辅臣托起滚动的纸头:“……是回复我们……请求支援的电报。”潘百川搓着纠成并蒂的烟丝:“咱们需要支援!弹药不多了;已用上了自制弹头;这种弹头,由粗粝的岩片打磨,会不规则的旋转,飞不远。”“就算飞不远,那也是钟楼上,那口大铜钟化成的哩。将钟炸碎,用去了好些炸药!将它熔化,用去了不少舱煤——还是打驳船上弄来的!”安娜理着扭成麻花状的打孔纸:“……图哈切夫斯基同志……已到达东线。”“是那美男子图哈切夫斯基吗?”安娜白了丈夫一眼,继续读电报:“东方军与土耳其斯坦方面军……组成了新的东方面军。在叶卡捷林堡一线,第二集团军……转隶到了南方面军……开始全线反攻。巴萨耶夫的骑兵师,在叶拉布加以东……突破了战线。中国团……务必于拂晓前,向*围,向库什瓦地域靠拢。军政委:瓦列里安.弗拉基米耶维奇。”任辅臣铺开地图,几个人凑在一起研究。乌斯钦抬起头,滑溜溜地看了桑来一眼:“必须派一小股部队,向西佯攻;配合主力向*围。”桑来坚毅地道:“那就由我带骑兵连向西吧,骑兵是唯一吸引敌人后,能摆脱追击的部队。”任辅臣表示同意。桑来和安娜对视了一眼,转身离开。
乌斯钦跟了出来。他紧搂住桑来的肩膀:“嘿,我陪您走走吧,桑什卡。”桑来蹙额道:“有什么事吗?”政委在部下肩头,亲切地弹动手指:“您的任务很危险,也许我们,再也见不着啦!没啥要和我谈谈的吗?我可是您的政委。”“有啥好谈的呀?”政委深邃的眼眶,浮出几难觉察的微笑:“您好好想想?比如……”阴柔的酒窝,挂在阳刚的翘髭上:“比如:拉脱维亚团……那档子事儿……都传开啦!”桑来嗫嚅起来:“您听到……什么啦?”政委调门嘶哑,像牙疼的怨妇:“当然……不全怪您。是安娜自愿的。谢谢您,收拾了迪奇……那下流胚!”政委打开胸前的小相盒:“我审讯战俘时,无意中……打开了它……您瞧,她多美!您猜怎么着?”“怎么啦?”怪诞的笑声,在鼻孔里持续,似乎有鬼,蹲在他的鼻窦里:“那俘虏是‘罗斯公爵号’上的大副!他盯着安娜的照片,认出她来啦!……‘罗斯公爵号’……您有印象吗?”“我和安娜……在那儿服过苦役。”“是吗?”政委那空洞的鼻腔,成了声音的介质:“有鬼在我耳朵眼里……嗝儿屁地喊:‘就是她!在船长室里,和一个中国佬*!’俺扑上去,揪过那大副的脑袋,夹到胳肢窝里,用匕首轻轻一抹……血都没让溅出来!”
桑来低声道:“放开我,你攥疼我的肩膀啦。”乌斯钦松了手:“别担心,我只是稍稍用了点劲,忍不住嘛!有人骂您是当了王八的赤佬!您能忍得住吗?”桑来涨红了脸:“我现在……怕是说啥也没用了!”乌斯钦的目光,破茧而出地逼视过来:“我不会听您解释的,我不乐意……桑什卡,记住我的话:我迟早要宰了你!”桑来疲倦地道:“随您便吧。”乌斯钦摸了摸喉咙上,桑来留下的鞭痕:“我狗日的父亲,也没那样抽过我;虽说他揍我……就像吐唾沫。你欺人太甚啦!桑什卡!”他突然间像想起什么,露出了天真的笑容,眼角纹也舒展开来:“有件事……我没告诉您,孩子!……多年前,我从车窗口,击毙了一位头领……擎着‘桑’字帅旗的。”桑来咬紧牙:“明——白——啦!我下次再用鞭子,就不会给您机会啦,我会抽断您的脊梁骨!”“走着瞧!亲爱的。”书包网 www.61k.com

第十一节 黑衣人冲着他的后背高举起匕首
第十一节
毗邻圣餐室的钟楼,是一个哥特式的尖耸塔楼。螺旋楼梯直通塔顶。塔尖由四根蜗状角钢,焊成一个镂空的锥形。桑来抖落领子上的雨珠,一边爬着阴森的旋梯,一边想着阴森的政委——在捕风捉影方面,他像有无限的能力——有那么一次,风把门带上了,竖着的插销,被震得歪倒,卡进门栓槽口里。乌斯钦推门不开,从门缝里看见落了栓,又依稀听见妻子的话音;燃烧的妒火,使他产生错觉:以为从门缝中看见:窗帘也拉上了(其实从门缝是判断不了的)。他本想把门撞开,可又决定翻窗进去。他从一楼沿落水管,徒手爬到三楼,跳进窗来挥拳就打,桑来敏捷地闪开了。高加索人亮了匕首,桑来只好飞腿踢刀,政委被电线绊住,前扑时趔趄了一下,鼻梁磕在桑来脚上,鼻血喷涌而出。“我要宰了您……您这个狗崽子。”安娜慌忙替丈夫止血,说桑来替她修表来着(桑来确实在哈尔滨学过修表,拜的还是位俄国师傅)——表里的时针老是颤动。
桑来清楚记得,颤动的还有他俩的心;在门被风关上之后,就一直不辍不止。他陷入一种可怕的状态,终于用俄语发问了:“您居然能不幸地活着,顺便问一句:您真的不幸吗?”她无言以对。一个越挣扎,另一个越捆绑,没有迟疑也不怜悯:“难道精神和肉体,是可以截然分离的吗?”“肉体是上帝所造,何尝征求过人的意见?肉体只是上帝的习作,一项粗糙的试验。精神世界才由我们自己创造。”桑来激动得直打冷战:“我不懂这些,我要您的全部,要么全不要。”“我的全部……我自己都不了解。也许,既没有全部,也没有部份。一切只是一场梦。”
钟楼四周万籁俱寂,只有山风惊起几只寒鸦宿鸟。在塔檐上筑窝的娃脸蝙蝠,翅膀一面是黑的,另一面却是鼠灰色,带着露水般的微光。夜空中传来扑翅声和鸟粪味。忧郁像恐高症一般使人目眩。高台多悲风!有一刻,桑来心里苍凉得想哭。隔烟透雾眺望卡玛河,难辨岸廓,只在平芜尽处,亮着几点灯火,若明若暗,像是被困住的狼眼。巍巍高处,风起水落;檐沟里的积水,倏地飘进垛口里来,带来泥草的馨香,及一丝薄寒。
桑来在砌面凹凸的垣壁上靠了靠,喘了口气。像是他自己喘息声的回音,有谁跟着喘息了一声。稍屏住气,那喘息声便也止住;接着又复活了,像蛇鳞一样飒飒直响,化成了某种鬼魅的形体,忽聚忽散。桑来掏出手枪,查看了一下弹仓,已经空了。一道闪电照亮了塔楼,穹顶上一块盖板不见了,代之以一张粘湿怪诞的脸,脸上一道暗红色的鞭痕,一点点涨开,形成一付髑髅的狞笑。“什么人?!”桑来断喝了一声。那像荨麻一样隆起的脸,立刻消失了。
桑来在钟楼花窗下,发现了哨兵的尸体;一具爬满虱子的尸体,高挂在山顶巨石上,像一条爬满虱子的褥垫,铺开在轻薄的月光下,将那硕大无朋的月亮,垫在了头下。桑来涓然泪下。他克制住自己,在哨位沙包上,擦了擦长筒靴;不一会,便伏在窗槅上“睡着”了。立刻,一片无声的黑影悄然升起,披着道袍掠过墙头,像一道起伏的波纹,向连接望台的甬门飘来。……就像儿时凭直觉,“听见了”秋雨那寂静的淋漓——凭直觉,桑来感到了一丝透骨的寒意,那是刀尖逼近时的杀气:一个黑衣人,正冲着他的后背,高举起明晃晃的匕首!桑来突如其来地转身飞腿……黑衣人扑通……爬不起来了。桑来扔给他一块擦枪布:“对不起,我出手重了,擦擦血吧。你是谁?”

第十二节 骑兵连默默地掩杀过去
第十二节
黑衣人是一名鞭身派修士。正是他,堵住了井底的水道,还谋害了哨兵。他痛恨共产主义,但原本并不想杀人——发现了密室的乌斯钦,抓住了他。修士供认道:“……那政委……故意让俺……留下旁观;还说:既然她喜欢……当众干那事儿……天啊,这太疯狂了!那女人……有个肉汁般的臀部,羞得肩膀都红了。俺可是苦修了十年啊!十年的鞭挞!就为了对付这身臭皮囊!可他讥笑俺的信仰,像长犄角的魔鬼一样,引诱俺:‘你不想回头看看吗?修士,你他妈当然想!女人的屁股是座金矿呢!他又哭又骂……将他妻子胸前一层汗珠,甩到俺脖子上;让俺的脖子……被*的绳索勒住……”“够了!”桑来的嘴唇霎时干透了!他扼住那肆无忌惮的“疯子”,抡起枪把砸了下去,弹夹都砸扁了,也没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
湿濡濡的马鬃,像银币一样发亮,还留有月光的余痕。脏雪泡胀的缰绳,攥得他左手生疼。他左手试了试刀锋——冷得像雪雾;雪雾从马头前飘过,裹着浑沌。雪雾落在河滩上,静如处子。苦恼落在他腰上,压得他抽搐;压得他脚趾扣住马镫,直想吐。白军机枪手,扎煞着大胡子;一切胡子,从乌拉尔农夫式的,到高加索政委式的;都让他反胃。机枪手躺在一张树皮上,树皮是用来缮窝棚的。几块机枪零件,拆后待上油的,散落在雪里,还来不及装上。白军在此设机枪窝棚,是以防万一;却大意了,未能射出一颗子弹!“一颗子弹,一条直线……一份是,一份否……都不能解决我。”桑来将马镫踏在泥树蔸上。……
黎明的暖色,凑上残夜的冷色,结成瞑昧连理。桑来的视线,投向了东方;稍稍偏过了安娜。安娜低下头;故意剪短的头发,幽幽泛蓝,隐没在百十把马刀的蓝色光阵中。骑兵连后面,一个战士发现了她,笑了笑没出声。左侧的丛林里,朝霞由熹微到华彩浮泛,燃烧起蓬勃生机。这种生机,却无法穿透孤独嫉恨的帷幕。孤独的乌斯钦透过树叶,从嫉恨的幕缝中,注视着安娜的侧影。——高加索瘮人的半羊神,长着鹰爪似的额角,眼里却轻柔含泪,闪动着爱情的磷光。……丛林的另一边,中国团主力,正悄悄向*围。
桑来转过身,马刀无声地向西一指,骑兵连默默地掩杀过去。林荫处雪厚些,一些陈年挂枝,震掉下来。砰砰声中,叶如雨下;似有无数利斧在砍伐。有人拉着了导火索,却一脚踏翻,跌进沟里;从沟底炸起的泥块,腥臭难闻!桑来晃了晃,锁骨上落满雪粉,衣领成了血条。安娜跟在后面,嘴唇鼓胀了一下,便泪如泉涌。白马肚带上滴着泥浆,随桑来的意,马身展成了一条直线,鬃毛迎风层层展开。一些反穿衣服,让白衬里显露在外的人形,似由雪花本身凭空勾勒出来,从雪堆里惊跳起来,在马头那凶狠的额际白斑前奔逃。一股白沫,淅沥沥的,从马嘴里淌了下来。……白衬里以上,全是大胡子……那修士也是大胡子……同样的恐惧表情。……那修士供认:政委将宗教典籍,铺在密室地砖上。革命的米青.液,洒在了神圣的典籍上。……恶意的微笑,挂在了桑来的刀穗之下。这足够激励他,砍下十颗狂呼耶稣的脑袋!耶稣的机枪转了过来,弹链哒哒地跳动。……马刀砍在带棱的握把上,四个指头齐断了。……

第十三节 “我从后面朝你开了一枪”
第十三节
薄霭初引。政委的皮夹克,泛着油雾光。椭圆形的准星,套住了桑来的后背:砰!子弹扎进马蹄下,哧溜出一条雪线,像是打在棉布里,声如裂帛。……马蹄卷起白烟,踏过一张死脸。
“打中了?”政委急驰过去:死者吃惊地睁大眼,瞪视自己的政委。虚空中飘过薄雾,飘过裹挟的亡灵……飘过一声喊:“快看!政委跟着咱们呢!”桑来回头一看,骂了一声:“见鬼!他怎么跟在后面?”……一颗流弹飞来,打死了政委的马。乌斯钦围着死马,陀螺一样打转;纯洁的马血,被踩得稀脏。哥萨克围拢上来,毡斗篷阴森可怖。政委两眼僵直,透出绝望的疯狂。
桑来勒住缰绳,回马奔到他跟前:“抓住马镫!快!”政委抓住马镫皮带,跟着马跑了起来:“……别跑得太快!看在安娜面上,求你啦……”桑来阴郁地喝到:“住嘴!正是因为安娜……才救你的!”乌斯钦正觉得马镫湿冷,忽觉大腿灼热;他松开马镫坐在地上。骤然间,连朝阳也背过脸,遗弃了他;羊草丛忽地黯淡下来。他一瘸一拐地逃进草丛,掏出党证撕碎。——他还想活下去!哪怕是活在刀丛中!满潮般的刺刀丛,闪亮夺目,逼向桑来掉转的马头。桑来驰着就跳下马来:“骑上去!”乌斯钦眨了眨眼。桑来扶政委上马,自己踩镫上鞍,还没坐稳,便惊得瞪大了眼:“安娜?!……你们两口子……可真要命!”安娜飞快地拨转马头:“我就在一边跑;等你的马累了,就换到我的马上来。”……
政委倚着一根多节的枝丫,慢慢爬下马。他扔掉缰绳,像猴子样一蹦一颠,走到一旁。突围时炸起的泥浆,灌了他一靴筒;每走一步,就从开了绽的靴底下,流出一道泥血。他靠在一棵树上,抬手招呼了一下。桑来松开搂住安娜腰的手臂,从一股刺鼻的马汗味中,跳下马来。乌斯钦疼得咧嘴,像在苦笑:“靴子里全是血啦。瞧,你的马在那儿撒尿哩……咱们是各流各的。”桑来沉默不语;言语意味着孤独;他不孤独;至少现在。乌斯钦眨眨眼:“我以为……这次要为世界革命,为我那酸黄瓜般的嫉妒心……献出生命哩。可我居然还活着;只是一个劲儿地想睡。有啥办法?血流多啦!”“您那酸黄瓜般的嫉妒心……怎么啦?”桑来开口了。乌斯钦的颚骨,进入了一种异常的抖动状态:“这正是我跟着你的原因:我从后面……朝你开了一枪!”他们的目光相遇了。政委的目光,像是啄壳而出的鸟喙,尖锐地跳动着:“现在,我很高兴没打中……可以后……”他几乎没有张开咬紧的牙关:“我会不高兴的。”“你会的。”桑来道。书包 网 bookbao.com 想看书来书包网

第十四节 部队攻进了萨马拉城
第十四节
人们惊异地注视着这支由个子较小的东方人组成的队伍。大家高呼“乌拉!”把战士们抬起来,抛起来。
——《环球时报》(二零零二年九月二日):中国军团保卫十月革命
东线形势,可谓瞬息万变。硝烟中,死神披上灰色战袍,来回逡巡。尸体散落在草原上,像是被狠狠摔打过;有的被炮车轧烂,黑脸上呲出白牙。惊马拽断了笼头,脖子上鲜血淋漓,躲在栅栏的影子里。幸运的是,图哈切夫斯基——那位“红色贵族”,到了东线;并同其政委——尼基塔.古比雪夫一起,变魔术一般,组建起一支部队(原本只有番号,子虚乌有)。这支部队,在红二十九师配合下,攻进了萨马拉城。
萨马拉——“白夜之城”。眉额较平的中国人,浑身烟尘滚滚,望着市民们惊奇的脸(脸上映照着战火),用俄语打着手势:“没事啦,没事啦!”一个小姑娘,脸贴在窗户手柄上,吸引了桑来的视线——那是安娜儿时的样子吗?刚拐过街角,他便走进了一股卷来的潮水中:无数双脚蹬起尘土,扭转身体。他被抛离地面,又跌回人丛。“乌拉”声震耳欲聋。碎报纸,花球,一片女帽上的羽毛,飘落到他脸上。他绷紧肌肉,用俄语喊道:“嘿,别抛啦,我可不是帽子。”
马蒙托夫白卫军团,逼近了托博尔河。许多无名的尸体,伴着河冰低微的嚓嚓声,向下游漂去。前线变换之快,竟如晨昏交替。草原上,到处弥漫着硫磺气味;温吞吞的。三月里,红军像退下的河水,露出了河边的几处地垄和沙角。沙角上的柳枝,芽苞已经泛青,黏腻芳香。菖蒲也鼓荡起来。白军的机枪,在菖蒲丛中笃笃响;像更夫的梆子。士官生们戴了白手套,白衣灰裤,就像满眼白浪里,忽隐忽现的鱼群,追攒着向岸边涌来;白沫一样延伸过来了。……
前线一摆动,司令部也从列车上,撤进城里来。东线红军成份较杂,第一任东方军司令员,姆拉维约夫十四,便是个社会党人。他按了一下桌铃:“卫兵!”……卫兵身材高大,典型的俄国‘压路机’。“卫兵!去找参谋长来。”卫兵的鞣皮刀鞘,在门口闪了一下,便咚咚地跑开了。窗外的斜阳,将树影投射进来;在作战地图上,映出斑斑花纹。“照这个计划,”司令员得意地搓了搓手:“布尔什维克不败才怪!”——得意从他脸上,移到全身的姿势上,甚至移到了肩章上——肩章由布尔什维克授予。“该死的布尔什维克!”……
革命前,参谋长勃洛克,曾是龙骑兵大尉:雉羽铜盔,松纹胸甲,一身贵族气派。可惜天催人老:参谋长进门时,除了敬礼还像样,人已似冰原落日,光亮而无热气了:“司令员同志,您找我?”姆拉维约夫判断:此刻应该发怒才像样;像赌徒般发怒:“这是啥狗屁计划?啊?!瞧你们干的好事!我军右翼溃不成军!参谋部要负全责!”一阵激情洋溢之后,他闭了一会眼;被自己的表演天才,深深感动了。参谋长捡起作战计划,翻了翻,脸色陡变:“这不是……原定的计划!……怎么会这样?”司令员怒不可遏:“这是叛卖!叛卖!” 勃洛克满腹狐疑:“这份计划,您照它……下令执行了?!”……该转移话题了:“托洛斯基的错误,就是留用了……你们这些旧军官。有那么点专业知识,尾巴就翘到天上去啦?哥萨克可不用啥计划,他们只用鞭子和马刀。”参谋长冷笑起来:“那是因为:他们没有灵魂,只有鞭子和马刀。”司令员勃然大怒,这回是真怒了:“您敢嘲笑我?你们这些科尔尼洛夫分子!我要把你们这些……这些参谋部的小火鸡,个个都剥得精光!来人!”……
卫兵冲进来,从参谋长的皮革枪套里,缴下勃朗宁手枪。勃洛克湿润的眼里,闪出一道浅蓝的微光,这光芒和蒙了层白翳的,上司的左眼撞在一起,似乎在说:“您才是……科尔尼洛夫分子!”……蒙了白翳的左眼,盯着胶木电话筒,思索着;话筒像只豹爪,趴在豹纹般的树影里;一跳起来,就会吃人:“契卡吗?……我这有一份名单……对,全是阴谋份子!……小伙子们又有事干啦!……人手不够?……去找乌斯钦吧。他的兵……最先冲进城……直冲进资产阶级街区啦。”书包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十五节 她丰润*上纹饰着骷髅
第十五节
两辆蓬式货车,急停在街心花坛前;挡泥板上映着夕晖。耀眼的花坛上,盛开着郁金香和风信子,弥望如霞。契卡队员们,不踩车门踏板,直接跳落到巷道口;乌亮的皱皮长靴,踏在宽缝青砖上。
“是这儿吗?”乌斯钦用手掌虎口,一压手枪开闭锁,打开了枪机保险。队长谢辽萨,砰的一声关上车门,抬头看了看军官大楼——一处阳台上砌着鸽埘,让晚霞浴了一层金粉。“就是这,藏在红树林里的白鸽巢!”——白党被戏称为“白鸽子”。大搜捕开始了。楼里传来捶门声,哀求声,柯尔特手枪的抛壳声。有人跳上窗台,衣领支棱着,一跃而下。划破夜空的弧线,终结在街道上。划破夜空的尖叫,摔死在人心上。划破夜空的,是匕首般锐利的虚无;是从历史的边缘,掠过的一道光。随着手枪弹簧的抽动,一些人不幸“卡壳”了。一些人侥幸越过了历史。
“看那晚霞渐渐黯淡……”犹太军官布罗茨基,斜倚在钢琴旁;晚霞在琴盖上跳动,折射出朦胧的光柱。契卡破门而入,让一手支颐的布罗茨基,五中悚然。“岳父!”乌斯钦张开双臂……但动作大却收场小——临了改为打个榧子(不敢拥抱):“您怎么……在这鬼地方?”“你们有何贵干?”“贵干?请把您的公民屁股收一收。我是队长谢辽萨,请诸位报上姓名!”真是难熬的片刻。坐在钢琴前的少校,平静地报了姓名。谢辽萨看了看名单,脸色一沉:“站起来!你这肮脏的虱子!”少校冷笑道:“在革命的脊骨上……咬得最凶的虱子,才会这般喊叫!”谢辽萨那革命的淋巴液,被气肿了。他一拳打去:“我看您是一直白到骨头里了!”
少校擦去嘴角的血;似乎这一瞬间,耗尽了他毕生的精力——恶毒的煞气,忽变为疲倦的温和:“能弹一首安魂曲……当作诀别吗?”“请弹吧。”乌斯钦同意了。“这是新婚之夜,献给我妻子的……”黑键上跳出阴暗的半音,高音则像白键般明亮。“知道吗?这曲子,是莫扎特儿时创作的;有一个音符,无人能弹;除非……有第三只手。小莫扎特用鼻子……弹出了它。喏,就像这样……”少校俯下身,用鼻子弹响了一个音符,并乘势在琴键上咬了一下。他的身体开始抽搐,口吐白沫,嘶喊了一声:“社会革命党万岁!”便倒地死去了。谢辽萨上前摸了摸琴键,闻了闻:“是氰化钾。他服毒了。看来早有准备。”他蹲下身,撕开少校的衣襟,露出骷髅纹身:“瞧,社会革命党的标记。”
布罗茨基大惊失色:“他竟然是……社会革命党?这太不可思议了!”“您装什么蒜?难道您不是吗?”安娜父亲辩白道:“我是旧军官出身,这不假。可我逃离了莫吉廖夫——那处白党魔窟。”说着掏出一本小册子:“这是我写的《步兵战术手册》。我要将全部专业知识,奉献给苏维埃政权!”乌斯钦拿过手册翻了翻:“我会向上级汇报的。但目前……”布罗茨基嘲讽道:“但目前,我是落网之鱼,而您,政委同志,是赳赳‘渔夫’!”乌斯钦耸耸肩,嘴角裂开一丝苦笑。……下楼时,他腿上的伤口也裂开了!
房间女主人,裹紧开士米披肩;从撩起的窗帘下,窥探着喧声辚辚的街道。老式塞尔波雷发动机,发出粗嘎的排气声,碰撞着世纪之初的寒夜;碰撞在地球高纬度街道上,破碎了,零散了,远去了。女主人点燃一支薄荷烟,冲着多汁的夜空,吐出一缕波纹状的烟圈。烟圈的颜色,与她那件浅莲灰窄裉呢袍,异常相似;烟圈的形状,则与她丰润*上,纹饰的骷髅一模一样。bookbao.com 书包网最好的txt下载网

第十七节 噼啪射击的是中国团第二营
(第十六节有些不宜,放到后面再说吧,并不影响故事结构)
奥诺佳觉得奇怪:中尉屁股贴着树干,冲他张大了嘴,他却啥也听不见。四处灰烟弥漫,他的战术动作还算连贯。年深日久的车辙路,已凹陷成一条浅沟。一截戴尖顶帽的人链,沿浅沟延伸到公摊地。另一群噼啪射击的人,沿叶片纹丝不动的树丛,向右方折断成L形。奥诺佳后来才知道:那是中国团第二营。他所在的营也号称第二,是第二亚历山大营(士官生自称“亚历山大人”)。该营奉命进攻L形的拐点——一处长满旱金莲的冻塘。林梢透出的光线,使塘面呈氯化汞的紫色。他所以想到氯化汞,是因团队用它治伤寒。他身边的中尉,便有一股氯化汞的气味,乍闻像石炭酸味。中尉贴着树干冲他喊叫,他一时觉得奇怪——中尉干嘛那样拿枪?枪带缠在手腕上,吊儿郎当地提溜着。战场的嘈杂分了他的心,他过了一会才明白:中尉受伤了!……
“来得正好,” 左臂骨折的中尉,右掌也被射穿;不大正经地冲他笑道:“有个戴上尉肩章的……‘丑家伙’……受伤了。”奥诺佳跑得气喘,有些不以为然:“您将因伤荣升上尉,是吗?中尉。”中尉知道他误会了,身子想朝后转,却顺着树干滑下去。“在后面……树叶下面。”奥诺佳这才注意到:树后的雪堆下,露出一具半掩的人体,戴着上尉肩章。旁边倒卧的座骑,脊背磨得厉害,几乎露出骨椎。奥诺佳扶起上尉,撕开急救带包扎。上尉又黑又瘦,但并不丑。“丑家伙”兴许是他的绰号......
这帮极具荣誉感的军官,相互间却爱起绰号。在奥诺佳的这个团队,就有“鸡腿”大尉,“捕手”上尉,“圈圈”中尉,“瘸子”中尉,“肚脐”少尉……小兵们见团部的红脸大尉,啥时都能弄只鸡腿,津津有味搁嘴里啃,不禁大为惊奇:这兵荒马乱的,大尉哪来的恁些鸡腿?原来,大尉是个木雕好手,惟妙惟肖地刻了只木鸡腿,吃饭时蘸了蒜醋盐水,恶作剧地当下酒菜哩。“捕手”上尉——时常笑眯眯的……冲俘虏们喊:“给你们十分钟,快跑!傻瓜!”但不管跑多快,没人能逃出他的掌心。他过街时马被打死,就用焚烧全镇来回应。有神甫指责他残忍;上尉笑眯眯地道:“法国大革命时,许多砍下的头,被梭镖尖挑着,在桌上沥干再示众。我们已经很仁慈了。”上尉的笑里面,有股说不出的刀片味。“圈圈”中尉是罗圈腿,据说在一次撤退中,他端起机枪笑道:“我们不是撤退,是换方向进攻,绕地球一圈圈,去进攻敌人后背。”“瘸子”中尉是真的腿瘸了,在湿地战役中,腿伤被沼泽的黑水感染,落下了残疾。可他不愿去司令部做文牍工作,照样瘸着腿冲锋,惹得红党既惊诧又恼火:“瘸鬼!去你妈的!狗日的疯子!”“肚脐”少尉是马匹补充委员,有一次躲在马厩里,狂舔女军医的肚脐,让人家丈夫逮住了……“咱们没折断红军的翅膀……自己的手臂倒先断哪。”中尉说完便昏了过去,枪带还缠在手上。“这帮顽强的家伙!” 奥诺佳心想。
一个女医护兵跑了过来。上尉说他伤不重,只是被震昏了;说完掏出一排子弹,梳理浓胡子和头发。头发乱得梳不开,上尉将不顶用的“梳子”,带头油压进枪弹舱。“拉我起来,”他冲护理中尉的女兵道,又冲已跑开的奥诺佳喊:“快去找根火把或瓦斯灯来!”奥诺佳有些犹豫:是该重新投入战斗?还是去替上尉找火把?女兵肌理柔顺的皮肤,在他眼角心尖一闪;于是他转朝村口跑去。缠着绑带的补给雪橇上,有盏军医验伤用的瓦斯灯,可惜被子弹击碎了……柴棚里扔着一把砍刀;荆条捆扎的刺藤,一根根都太柔软。他抽出根粗燥的果木,上煨火的炉膛点燃……
返回时他有些失望:那长得有点像娜佳的女兵,已经不见了踪影。上尉则神奇地有了马,接过火炬后便驰上坡冈,挥动起烟火信号来。军官就是军官,已事先知道雾要过来。雾带很宽,将右翼一营裹了进去;正好可以借此掩护,包抄红军的左翼。上尉立马的石坡,却是有风没雾,背景上的怪云,及似云的远山,看得清清楚楚。马躁动起来,但执缰的上尉,像是被爆炸震聋,听而不闻,继续挥动火把。崩起的石块,增加了杀伤力。先是靠腿竖着的步枪,接着是枪的主人,像一细一粗的两根黑线,歪倒在硝烟中。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十八节 几发迫击炮弹落在马群里
第十八节
上尉用命换来的,却是一场失败的行动。一营的迂回包抄,被一片软雪搅乱了。山谷中一处小细节,不起眼地决定了胜负。积雪深达胸肩,人只能一手举枪,一手拨开浮雪,靠艰难的划水动作,很慢很慢地前进。露出的人头,像风吹动的圆灯笼,停一会滚一会。不等他们包抄到位,红军的进攻纵队,早已展开成扇面。那些轮廓模糊的人影,胸前一下变得闪亮——那是刺刀打开了。奥诺佳有些心虚,他掷出一颗色子,看着色子滚动,看着闪亮的刺刀压过来;压过来的还有风,以及风里的歌声。有个营长模样的人,身子稍稍前倾;举着卷动的红旗;连腰都不弯。每次扭回头,都张大了嘴。于是独唱的歌声又起。
白军右翼的掷弹兵,却始终沉默着。奥诺佳能看清其腰带:腰带上按军种,装饰着燃烧的榴弹。旁边少尉的腰带上,则是马刀交叉马头。他们属于骑兵。骑兵也加入了沉默。于是战场这一边,被死寂牢牢定住了。奥诺佳觉得不舒服,也许是姿势不对头?他刚按摩了一下颈椎,前哨机枪便响了。这是开打的信号。他赶忙伸手摸枪,枪却不在称手的地方,而是滑进泥水里了。“别去摸枪了,泥水会影响精度,用我的吧。”少尉将步枪扔过来,朝炸毁的机枪掩体去了;掩体里的人都死了;少尉充当起了机枪手。他扫射起来很投入,脸上的表情很骇人。这是个一会热情如火,一会冷若冰霜的人;有点像个疯子。他疯狂地咬住嘴唇,朝奥诺佳瞪大眼睛。“你怎么啦?少尉?” 奥诺佳换完弹夹,少尉已经扑倒在地,后脑勺被削掉了。
得不到一营就位的信号,骑兵不敢贸然出击。二营短促出击了一下,结果适得其反。奥诺佳在出击的第五列,奔跑中小腿受伤:腿面骨撞在机枪支架上。那是一挺柯尔特机枪,歪倒在草垅里。“咱们的机枪……是万国牌的:哈奇开斯,利伊斯,柯尔特……”他数着外援的机枪牌号,来控制疼痛。风穿过队列的空隙。子弹穿过队列空隙,也穿过人骨的空隙;碰到骨头便改变方向。红骑兵不懂改变方向,他们的马刀,像冰一样亮。他们人数不多,却像漫坡都是。“我们的骑兵呢?”奥诺佳心想。
似乎很偶然地,几发迫击炮弹,落在白军马群里。由于适才战况紧急,将守马桩的人,也调上了火线。缺乏守护的马群,被弹片的呼啸惊散。那种烟囱里才有的呼啸,很是凄厉吓人。骑兵就这么完了。二营被包围了。大伙一紧张,拼命靠近军官;不是这里,就是那里,形成一陀陀黑刺猬。这反而平添伤亡。“亚历山大人集合!”——士官生们集结起来。他们知道突不出去,在最后时刻作出选择:决定以整齐的分列式,以标准的仪仗队正步,挺起打光子弹的枪刺,迈向红军的火力网。大伙开始勒紧皮带,扣好军纪扣;尽管不断有人倒下,军服还是扯平了褶皱,被挺直的胸膛绷紧……奥诺佳像扔掉烦恼似的,扔掉了多余的装备,站到了队列里。“好样的,”左臂折断的中尉,赞许地看了看他:“我们死去是因人民在沉睡,红党将死去是因人民将觉醒。”中尉右臂绑上了枪刺,洞穿的右掌渗着血。他吹起了口哨曲——经过改编的别德内的诗句:
读吧,布尔什维克,
亚历山大人的告民众书。
我们的诗篇是胜利的号角,
像宽恕罪孽的钟声响云霄;
祈祷吧,无产阶级分子。
奥诺佳突然觉得生气,可又不知为何生气。他只好去看炸起的雪,研究雪雾的厚度。但雾没他期望的厚——透过稀薄的缺口,能看见绵延的火舌,朝他们喷吐着死亡,越来越集中,越来越准确。硝烟缓缓上升,雪花缓缓下降。下降比上升稍快。奥诺佳心想:若是在水里面,研究这种升降对比,会有趣得多。他不禁想笑。嘴角刚一咧开,便见到一团红光。砰的一声,像是重重的关门。“命运的大门。”他咕哝了一声,一头栽倒了。书包网 www.61k.com

第十九节 在奔袭白军盐矿的路上
第十九节
燥硬的霜冻土,在战争的铁轮下,簌簌坼裂。维季姆森林战役结束了。负伤的官兵,被送到了红军医院。奥诺佳缠着头;激战的痕迹,还残留在绷带上。浆过的被单上,盖着件制式大衣,直拉到他的喉结;大衣领口刺花,星章像块油渍。护士娜佳,扶着腿伤复发者——怨艾不平的乌斯钦,从床前经过。兄妹俩相视一愣——
“哥哥!”“娜佳!”……在一阵拥抱之后,在碰触到亲情之后,在旧情复燃之后,兄妹俩克制了邂逅的激动。“你受伤啦?伤重吗?”“让该死的布尔什维克……?**盟赖牟级参耍苦牛俊蔽谒骨盏穆萄劬Γ狎姘惚剖庸础!澳鸺郑荆掣绺缢薄罢俊卑屡导蚜成希癫衅频耐疲计鹨徊阌凸猓骸罢『撸±榘噬系墓Γ≈换嵊媒准兜泥梗プ拇┮磺械翱恰!蔽谒骨战耐纾劣≡诎拙剖酱笠律希骸罢馍砥撇迹媚ι衿苦牛咳嗣窕崛盟涑晒?”“人民?唱高凋的公鸡!你们宣布土地属于人民,可面包却属于你们;河流属于人民,鱼却属于你们;森林属于人民,木材却属于你们!”乌斯钦拱起膝盖骨:“咆哮吧,你们越是咆哮,余粮征集制,就越要坚决执行!我们会把所有的地面铲平,把你们从头到脚……直到指甲尖都剥干净。你们的归属是棺材!烂木棺材!……”
任辅臣等人来看伤员。走廊上,嘎吱响的担架,盖着纱布的针筒,拄着拐杖的病号;进进出出。一名俄国伤员,认出了任辅臣:“团长同志,听说中国兵,喊不惯‘乌拉’,不爱出声是吗?”另一名伤员有点面瘫,脸僵似铁:“中国兵“不出声”,却够狠:有个家伙,三根手指没了,死搂住一棵树,树叶都哆嗦光了,也死不出一声。”任辅臣笑道:“有这么个人。上级调他和另外八人,到总部当警卫。列宁同志要求:抽调更多中国战士,到关键部门工作。”安娜接口道:“列宁同志说:中国团是一只红鹰,一只直冲云天的红鹰!”……
任辅臣等人进屋时,奥诺佳正支使妹妹去弄烟叶。桑来掏出父亲的栗木烟锅道:“我这儿就有。您好!奥诺佳。”“您好!桑什卡!我又不想抽了。谢谢你。”“怎么?你们认识?”安娜望着娜佳,仿佛她是瓷娃娃。奥诺佳因疼痛,太阳穴突突跳,恨恨地道:“当然认识,他是我妹夫呢。?**绺纾 薄燃驯芸材鹊氖酉撸患胃ǔ即司评矗阋曰な康纳矸萑白琛N谒骨占绷耍蔚么布芸┲ㄏ欤骸拔铱首拍兀∠裱握拥匾谎剩∥烟丶泳褪俏业南膳ツ浮腥 泄笆钦λ档模俊薄澳前材仁悄氖裁茨兀俊蹦燃研Φ馈!?br/>见安娜立刻背过身去。乌斯钦毫不在意,举着酒瓶道:“这神液……连狗都爱喝呢……去年秋天,俺带着一条小狗,穿行在十月革命那名扬天下的篝火之间……待那堆堆篝火燃烧到一月,我的小狗,也在对敌斗争中连中三元——好在都是皮肉伤。我就用酒给它洗伤口,没想到它却好上了这一口,越喝越叫唤。嘿,白狗子,您来学学狗叫……”政委冲奥诺佳喷出一口酒气——奥诺佳突发一阵抽搐,瞪大两眼。……桑来一把掀开被子,发现奥诺佳已自行切腕,汩汩的黑血,从他切腕处冒出来,洼积了一床。“妹妹,别了。”垂死的气息,在床沿上,墙壁上,在突如其来的寂静上,弥漫着。娜佳扑过去大哭:“快来人啊,救救我哥哥……”医生护士慌忙跑了过来。“压住伤口……紧急输血。”……“这个腐朽的灵魂中,只剩一根亲情的弦没有烂掉。”政委发表了他的高论。安娜无声地“啊”了一下,突然满脸通红:“我要和这个人……离婚!”……
四天以后,在奔袭白军盐矿的路上,任辅臣特意走在了电报车的旁边:“安娜,……这样对待自己丈夫可不好。不大好吧,是不是?……喏,这本《步兵战术手册》……知道师长是怎么评价的吗?——萨沙的书是革命之宝!对我们太重要啦!要全力支持他!可您,却要分他的心!”两旁的树挂,满是霜花雪纹,冰晶玉洁;掉落在的砂路上,熠熠生辉。“这大地真白,像罩上了一层殓尸布。”安娜笑道。熠熠生辉的泪珠,像冻碎的花瓣,凋落在大地之布上。乌斯钦摸了摸扬起的眉尖:“安娜,你父亲他……快死了。”

第四章 第一节 库什瓦城火光冲天
第四章 第一节
中国人的纪律性很强,他们无条件遵守营、连乃至排、班的任何规则。……在我国前线作战的中国各部队,其特点是具有顽强不屈和异乎寻常的勇敢精神。
——前二十九步兵师战士、后来的苏联元帅戈利科夫
库什瓦城,火光冲天。弹药库的爆炸,使周遭崩裂齑碎。蝗虫般的人群,被烟迷瞎了眼,喉头喘不过气,凭着受惊动物的本能,纷纷逃往郊区,一位本堂神父,顶秃脚僵,胳膊细如柴棍;夹着柽杖和邮包,拦住了一名骑兵:“怎么啦?孩子,出啥事啦?”帽耳烧焦了的小伙子,一脸晦色:“红军攻进城了!老爷子。您老作为上帝的眼珠,可有得哭啦!”
街角传来爆炸声,一股气浪,从斜坡背阴处,翻涌到亮处。神父心慌意乱,在烟尘里画着十字。一匹惊马,惶惶无主,尾巴上拖着一挺滚轮机枪。轮销卡得滚轮不转,在坡道上磨出火星。几名白军军官,从坡道上狂奔下来。披着的高肩斗篷,旋风似地擦过铁花护栏。马牟恭立栏下,递上整理好的马缰。马匹鞍辔齐全。神父裹烟带焰,胁肩哀求:“先生们,正教的俄罗斯军官们哪,行行好,给我这个老人一匹马吧?”一名上尉挥挥马鞭,鞭梢扭成了麻花状:“别缠着我。”一名军官老爷,踩着小兵的膝盖上马,金牙龋满黄垢,闪闪发光:“托布尔什维克的福去吧,老爷子。兴许他们会给您马的——只不过,缰绳不是递到您手上,而是套到您脖子上。”军官们大笑起来,戏装似的黑斗篷,一闪便消失在街角了。
一听见隐约的雷霆,神父紧张地回望:斜坡上面——一股明亮的褐色,像是烟尘,滚滚而来。是红军骑兵!张清箫在坡道上稍稍带住马(下坡时他也能甩开缰绳了):“老爷子,您瞧:您不用赶远路寄邮件啦,邮局就躺在您脚下啦。”神父举起殉难十字架,比划了一下:“上帝保佑您,和气的先生。”“佛祖保佑您,老大爷。”一名嘴角溃烂的战士,掏出一尊胸挂木佛:“这是俺娘送的,和您的十字架一样灵验。”佛链下翻起的衣领,里外一样脏——没时间洗衣服,衬衣是换着面穿的。“灵验?安娜也信教,可神灵为啥不佑她?”张清箫见桑来不快,借神父的柽杖吸燃烟:“安娜不会有事的……老爷子,您把拐杖整成火炬玩儿呢?”神父忙扑灭柽杖上的火苗。“可老没她的下落……”“也许……前不久,一队契卡被打散了,跑了些犯人。”
一具尸体横卧街心,头骨焦黑;呕出的胆汁,沾满机枪水冷槽。广场上云层很低,浓密欲滴的云头,像在烧炼着大块的金器,金光四射。部队和辎重车队,有如膨胀的河流,蔽城而过。一排排枪口,联珠似地向前蠕动。
酒店的百叶窗栅上,新贴了一幅苏维埃海报;尚未干透,便被窗榾柮压出条纹。画面上,一根巨大的食指,向外指着:“公民,你参加红军了吗?”——刷海报的小伙子,满身浆糊,沾着绳屑;急于将一捆纱布,兜售给抱奶罐的大婶。纱布上的军需蜡印,鲜艳夺目。……
“您拿牛奶换纱布?俺喝一口成吗?”安娜在橱窗透出的光线下,显得很憔悴。“喝吧,姑娘。……您是病了还是咋的?”大婶从泥泞上提起吊袜带。“俺没病,只是累了。谢谢您。”大婶望望驶过的伤员大车:“还是红军好啊。瞧这些伤员,疼得直哼哼,可他们不酗酒;也不用拐杖打人。”安娜抹去嘴角的奶沫,将奶罐还给大婶:“可我丈夫打人。”胡雪的枪管上,插着一朵木樨花;嘴里哈出的水气,萦绕在花蕊上:“安娜,您怎么在这?没事吧?”安娜发觉胡雪的目光,留意自己颈窝处(有发紫的淤痕),便耸了耸肩:“让一头疯牛顶的!”她想用披肩遮住伤痕,这才发觉:披肩不知何时失落了。——蓦然回首:捡到披肩的桑来,正追寻而来。他飞身跃过街垒,一路碰翻步枪和酒囊。……

第二节 求情的她被剥光衣服
第二节
一棵虬蟠状的山毛榉,用瘢节皲裂的苦枝,遮掩着“莉莉”酒店。酒店门脸残破:玻璃砂灯早已破碎;巴洛克式的廊柱上,弹痕累累;连天鹅绒门帘,也被哥萨克卷走。只有侍者的白制服,依然一尘不染;旧时代的奢华,还残留在衣褶里。
“我到处找你……司令部……契卡总部……还动手打了人。”“哎,桑什卡,你不该打人。不关他们的事,俺父亲是姆拉维约夫……下令枪决的。”安娜的眉宇间,薄薄地罩了一层东西, 迷雾一般:“记得那次……在火车上吗?咱们装扮成恋人。”“当然记得!命运有时就是这么奇妙。”“奇妙又脆弱:咱们每一次离别,都有死神的幻影……死神!”一只圜睛决尾的黑鸦,歪着破尾巴,支在盘曲的杈丫上,就在跟她眼睛相平的地方,开合着湿淋淋的翅膀。雨!这上帝存在的唯一证明,在羽膈上滴答。
“该死的黑鸟……我的头……”安娜突然捧住头,几绺乱发飞散开来,宛如一个轻颤的光轮:“……疼得要炸开了!”——那是另一处雨窗。另一只树鸦。跛脚一样摇摆着湿淋淋的翅膀。黑色的雨!黑色的皮夹克!姆拉维约夫那*的黑胡子,像鸟翅一样抖动:“听说您为了救情人……可以献出肉体;为了救父亲,您愿意再试一次吗?……你敢扇我!你这个犹太*!你们这盛产*的民族!……来啊,以斯帖!来啊,塔玛十五……”黑暗终于挤破窗玻璃,涌进屋里来。而她,一个替父求情的犹太女子,被剥光衣服,呛昏在墨汁般的黑暗里。……
“你怎么啦?安娜?……安娜!”桑来的声音,像轻柔的波纹,铺展在她的忧郁之上。她开始拼命喝酒,撕下军帽上的红星,丢进酒里:“我要把你……你的红星,你的心,都喝下去!”“你醉了,安娜。”“桑什卡,把你的枪给我。”“你要枪干嘛?”“打那黑鸟……”安娜的声音粗哑起来,像一只伤鸟的哀鸣。她想起跟着父亲,在庄园猎鸟;那些淡红的鸟爪,带黑圈的小眼睛,惹她直吐舌头。……“我只有短枪,不适合打鸟,你打不准的。”桑来捏着折成扇型的餐巾。“那就去弄支长枪嘛!”映着烛光的酒杯,就像透镜,映出安娜的醉态。酒杯翻倒了,淌出液态的葡萄,带有奇幻的血色。醇酒是佳人的眼泪,能软化灵魂。“你知道沙皇咋说的吗?——‘重要的管状物都是越长越好,比如枪和男根’”——安娜笑得流泪,眼泪越流越多,颤栗从发根传到了指尖。桑来盯着餐巾上的菡萏花纹:“你醉得太厉害了,安。”安娜举起酒杯:“俺还有更醉的时候呢,一直醉到大腿根!酒和革命多么让人沉醉!乌拉!”安娜吐了。
显出无数斜纹的雨,在耗尽倾注的气力后,溶成难辨点滴的烟。街垒上的沙包,被早先的篝火烤热,冒出袅袅水汽。战争的血迹,在第一道冒泡的血水流过之后,便只剩下点点的浅斑。“如果没吐,我会当街……强吻您的。”安娜摇摇晃晃,使劲攀住桑来。一道闪电照亮街角:乌斯钦驻马在雨雾中,一动不动,满脸是水。他的身子有些瑟缩,突然摇晃起来,像是骑在一条绳索上。马嚼子差点滑出嘴来。……书包网 www.61k.com

第三节 骑兵营全体马刀出鞘
第三节
苏维埃中央下令命名中国团为“红鹰团”,并在中国团后方办事处所在地库什瓦城,举行隆重的命名授旗仪式。
——任光伟:苏俄红军“中国团”团长任辅臣烈士的事迹
战争和雨雪,这双重的乌云,悬在库什瓦的上空,叆叇不祥。城郊火车站,位于一片丘陵地带,在鄂毕河支流的延伸线上。调车场上,枪刺如林,风吹过刺刀,发出呼啸声。主席台不大,由翻倒的信号亭,加几块木板搭成。远处,一辆铁甲列车喷云吐雾,向主席台驶来。……
山崖上,榆槲丛生。安娜觉得胸闷。有纳辛步枪,助她复仇,她只须瞄准主席台即可;但她觉得忧郁。忧郁深藏于俄罗斯的荒野;深藏于远山,野云,悬烟之中。闷烧的牛粪,在草甸和洼地上,冒出黑烟;烧杉枝的冷烟,则是青色的,扬起如风尘。霞光在瞄准镜上,映出虹条,闪幻如鸽翼。她用一块苍苔,挡住反光。“历史如苍苔,将把一切掩埋。”历史会记住:她想打死红军司令员。——她爱革命,却并不以身相托;她柔情似水,却并不手软!
调车场四周,树林的尖梢,像一簇簇尖顶红军帽,灰蒙蒙刺向天空。戴着尖顶帽的桑来,正站在主席台上。他穿件光板皮袄,在穿军大衣的人中间,显得很特别。军大衣,他送给安娜了——安娜当时穿得太少。领口敞开,瑟缩着身子。他将白貂披肩,那代表旧时代残余,宛如残雪的披肩,送还给了她。——披肩是一个吹笛子的伤兵,最先捡到的:“为了能让俺的姑娘惊奇,我练得舌头都起了泡……嘿,这披肩真像女人白皙的身子!”伤兵道。“等讨到老婆,俺会整晚吹一支活生生的笛子!”……
姆拉维约夫,从铁甲车上跳下来;作为东方军司令员,他将眼白鼓起如冰块。一名副官,卷起军旗,紧随其后。战士们持枪敬礼,枪刺声滚铁似的,响成一片。骑兵营洗刷一新,全体马刀出鞘,耀出一片寒光。马脖子上,滚下没擦干的水珠;如一层滚动的螺钿,砸起簌簌细尘。捆扎好的马尾,像一束束粗线,笔直地垂着。司令员的斗篷,鹰翼般展开,好似一面阴森的旆旌,缓缓升上主席台:“中国同志们,你们好!联共中央委托我,向在东方战线,百余次战斗中,屡建奇功的中国团,授予红鹰团金字旗!”
任辅臣快步上前,单膝跪地,亲吻旗角。“众所周知:中国团首取彼尔姆城,血战阿拉塔伊,后又多次将敌军……击溃在都拉河和上都拉一带。光你们缴获的机枪,就够装备一个师了(笑声)。当然,你们也不得不补充人员。如果俄国,再多有几万中国劳工,那可就有高尔察克先生好看的啦!”
担任翻译的桑来,尽量跟上司令员的语速。有几秒钟,他竟忘记了翻译,只是涨红了脸,眺望着前方。前方的和风,在空中散布着马尿,融雪,和烂草气味;令人思眠。他有些晕糊。无意间,手碰到了皮带上的枪把,不禁一哆嗦,像被火燎了似的。他想看看枪把上,是否留有苏军哨兵的血?——昨夜,那哨兵被安娜骗去了枪,开始猛追,他只好出手,打昏了人家。台下无数眼睛,正齐刷刷盯着他哪,连司令员,也扭过脸来看他!他感到一阵晕眩,浑身汗湿,象是一截被淋湿的枯枝败叶。
“……孟什维克,想用柞树般清香的理想主义,调和这股血腥气;但清香只有靠鲜血——这种革命的清洁剂——才能获得!我们将用能够驾驭的*的鲜血,去清洗我们的通条和枪栓,以便让我们的武器,成为对历史的炽烈纪念!”司令员的声音中,有一股气势——推翻了一种专制,却兴起一种辞藻之统治的气势!……总算译完了,桑来举手想擦擦额汗,可这是多丑的一只手:惊恐惶梀,瑟瑟缩缩,骨节随时会碎裂似的,没举到一半,便筋驰力泄,绝望地瘫软下来。
一名契卡人员,急匆匆跑上主席台,在司令员耳边嘀咕着什么,眼睛却直望他桑来。怎么?他们察觉了?瞧你干的好事!多可笑!他突然涌起一种预感,朝四周围看了看:那是什么?——山崖上晃动的是……瞄准镜的反光!桑来像梦醒一般,飞身扑向司令员……中弹的他,载倒在台上。一片黯淡的萧瑟云翳,如同一片带着温情的死亡,从天边延伸过来。人们包围了那片断崖。安娜爬上崖头,泪湿的双唇上,挟着一股气血,两手一扬,便栽了下去。……

第四节 白军骑兵直薄库什瓦城下
第四节
医院的窗户都炸烂了,草绳绑不紧,不时磕碰着墙。“他腹部还有脓,得用导管吸。”娜佳的头巾滑到了脑后:“我来用嘴吸。”“您真是位好姑娘,可您刚为他输了血,还是歇歇吧。”“医生,只要能救活他,让我干啥都行!”“医生,议会军杀害了党代表,朝咱们这儿扑来了!”“他们还有多远?”“马蹄掀起的泥块,都落到护城壕里了!”“明白啦。你去告诉辎重队:我们需要大车和爬犁。”传令兵一拧缰绳,绳缝里绞下雨珠来。马蹄踏在石板上,溅出水花。
阴惨的天空,像是被一把巨刷刷过。水井吊杆旁,还扔着刷马帚;大幅标语上,“……用金子造厕所!”的未来憧憬,被现实的风雪遮蔽了。授旗当日的横幅,也侵湿了。当时他怎么啦?失去知觉了吗?他曾抬起头:隔着攒动的灰色人群,崖上的安娜,就像一朵远方的矢车菊——隔着灰色池塘而无法采掘!愁人的雪籽,敲在街垒机枪上,敲在掩体原木上,杂然作响。细瘦坚挺的雪线,竖起了无数栅栏。那是他无力冲破的栅栏,是飘挂在无限与卑微之间,飘挂在时空与个体之间的栅栏!城东响起隆隆炮声,滚楼梯似的沉闷。断续的 “乌拉”声,呜咽一般;被风撕碎了……
白军骑兵,直薄库什瓦城下了。红军势穷力蹙,且战且走。桑来裹在人流中,逶迤西去。他从马车上抬起头,眺望黑烟滚滚的城郊——那儿是安娜跳崖的地方,崖顶依稀在望;牛蒡醋栗丛生。炮弹拖着曳光,在漫天的冻雨中,似乎飞得很慢;划出的轨迹,没等落向墓地,就冻结在空气中了。他想起那个烟水晶宫灯匣子,他送给安娜的;宫灯上绘着小桥流水,有纸伞,有中国式的发髻。安娜很喜欢。炮声轰鸣。他眼中倒映的血水,变幻成了一片迷蒙的虚影,旋转堆叠,纹彩纷呈——安娜的魂魄,在随之浮动。别了,安娜!
马蹄踏在湿沙里,捅出很多窟窿。蹄骨碰到了前一辆车的后挡板。挡板欲坠不坠。农民的狗,躲在马车下走着。农民的女人,尽量挨近他们堆满的大车。没有鞋袜的人,脚上裹着破布片。泥砂路成了泥浆地,象是刚过完洪水的河床。而真正的河床,则是激流滚滚,在桥墩处卷起漩涡。桥面上,车夫们在相互咒骂,死命抽打着牛和马;狭窄的桥头,几乎堵死了。人流中,俄兵的背脊,比中国兵要宽一些,更佝偻。从背后就能看出:他们喝醉了。寒风中,飘来劣质酒的酸气。
娜佳从马颈下钻出来,把一件骑兵大氅,叠起来当“枕头”,垫到桑来的颈下。她手指的抚摸,如同凝冻的水流;手腕光洁如卵石,脉细筋软。一名骑马背锅的战士,拿出来几个烤土豆:“送给桑营长的,祝他早日康复。”战士抬手敬礼,五指被烤焦的土豆,弄得黢黑。
乌斯钦骑马赶来。马儿来不及备鞍,污泥一直溅到耳朵上。他想让跑热的马收收汗,便换成遛步侧骑姿势,探身将桑来的手,和自己皮带上的弹夹,都握得嘎嘎直响:“你怎么样?桑什卡……听得到我说话吗?……你救过我的命,谢谢。可为了安娜,我是不能饶恕的。我不能强迫自己……你也不要强迫我。”“我不强迫你。”乌斯钦的湿马鞭,窸窣作响:“这姑娘对你不错。我听说……她不休不眠,照顾你多日。”路边焚烧文件的火光,映得桑来满脸通红:“安娜怎么样了?”火光顺着政委的鞭鞘,缓缓流淌:“她伤重……死了。”

第五节 村庄的边缘映照在战火中
第五节
人马走走停停,拥挤不堪。前头一辆马车上,几个俄国士兵,冻得挤做一团。屁股下的炮弹,就那么裸放着;摆得不合理,几乎要滚下来。一个老兵从车上跳下,跑到路边的旧仓库里,搞到了一顶帐篷;俄国兵顿时快活起来。娜佳跑过去,冲他们说了些啥,并朝桑来的马车指了指。红军战士们立即过来,帐篷在桑来头顶合拢来。桑来闭着眼,一动不动;周围的世界,对于他已经消失了;只剩下安娜跳崖的瞬间——那片巉岩诡石,像是熔后重凝的黑金属,在他头顶上方,缓缓合拢来。……
虫蛀的椽柁上,挂满冰棱;灯池里铺满蝇屎;地图上落满油蜡。任辅臣的食指,划过簌簌作响的地图:“据侦察,敌人在各哨位上留下一桶酒,便都回村过谢肉节去了。咱们等到后半夜,从冰面上偷偷过河,噼里啪啦,祝他们“节日愉快’。”潘百川的目光里,游移着一丝顾虑:“这乌拉尔河,西岸比东岸陡峭,像个斜肩膀的娘们。敌人还在崖岸上泼了水,都他妈上凌啦。”任辅臣将望远镜递给潘百川:“喏,像瞧新娘子一样,好好瞧瞧:正对你鼻尖的那条冲沟,瞧见了吗?”“瞧见了!……像被盖头遮住的新娘子,被灌木遮住了。”“咱们的侦察员,已经将根蔸锯开了,到时用钩子一拉开,完事!”正在吃药的乌斯钦道:“这办法行!”……
村庄的边缘,映照在战火中,像是刻在林梢的锯齿波纹。结冰的河面上,燃烧弹像一盏灯笼,将弃尸烧成一团火球。炸出的冰坑渐渐熔化,坑圈里漾出红色的河水——宛如红色的烛光。娜佳秉烛窗前,烛火在玻璃霜花上,融化出一个圆圈——比河面上的坑圈要小,只能圈住一双明眸,圈不住——一条鱼!娜佳需要一条鱼,用来愈合心上人的伤口!

第六节 从对岸射来几发冷枪
第六节
乌拉尔河里,有亮闪闪的乌斑鱼,身上的斑纹,像水底的砂砾。一根钓鱼用的槭树枝,被剥了皲皮,冻结在岸边的戟丛里,像是有年头了——这没用,娜佳。什么有用呢?对啦,那种鱼梭织成的麻绒抄网。“大叔,能借用一下你们家的网吗?”……
渔网是借到了,可大冰洞附近,没有沙洲上荆棘的遮掩,完全暴露在白军眼前,人无法近前撒网。眼瞧着银鱼儿,在湛蓝的水圈里泼刺,娜佳急得咬住了嘴唇。她在河心沙棘的掩蔽下,发了狠劲似的,在河道这一侧的厚冰上凿洞,累得几乎瘫倒,也只凿开盘子大的洞口——这事和爱情有关,又不好意思找人帮忙……而且,她几乎是突然发现:沙洲这一侧的河道,水浅鱼少,即使把洞凿大,恐怕也无济于事。她看看脚下的小冰洞,又看看正对沙洲尖岬的——老天啊,正鱼欢水溅的大冰洞,气得眼泪汪汪的。……
好歹等到晚上,却又是月光如洗,照得冰上人影如梭,黑白分明,简直比白天还惹眼。“惹眼就惹眼,”她赌气地想:“俺就那么走过去撒网,敌人要开枪就开枪好啦。”她真的走了过去……“网住啦!网住啦!鱼儿被火光吸引来啦!”火光在鱼鳍边缘,镶上了一道金边。冰渣喀嚓响。网眼间露出银色的胁腹,荧光闪闪。挂在天上可以当月亮。*如焚的鱼眼睛,鼓起在黑颚白牙的两侧。一准是单相思的*,咬得它战栗不已,扑头摆尾。娜佳的手指,刚够勒住又滑又冰的鱼肚。
“娜佳!快回来!你疯了吗?冰洞附近太滑,你会掉下去的!”砰,砰!从对岸射来几发冷枪,子弹在冰面上弹跳,溅起的碎冰渣,直蹦到她的衣领上。“娜佳!快卧倒!……把火浇灭,躲到尸体后面。”尸体乃人类之冰。娜佳的袖子,一直湿到了拐肘那儿,趴在沾了鱼鳞和黏鱼沫的尸体后,真不是滋味:“别开枪,俺只是个渔家姑娘!分你们一半的鱼!”对岸回荡起嘻笑声:“傻妞儿,要鱼不要命啦?把鱼顺着冰面抛过来!咱们就放你走。”“行啊!我答应!”娜佳掰开鱼的下颚尖,手指抠进鱼鳃里,奋力将滑溜的鱼肚儿,顺着冰面抛过去。鱼儿在冰上泛着白光,一下滑出去老远。她抱起剩下的鱼,弯腰往回跑。一名敌兵,抱枪梭下雪坡。砰!医生的枪口,冒出一缕青烟,滚烫的弹壳,蹦进积雪中,嗤然澌灭。敌兵被打得高高跳起,躬身曲腿——像条弯头扑尾的鱼;铜色的排扣,就像一溜闪光的鱼鳞。……书包网 www.61k.com

第七节 我这轮子被生活转动得太快啦
第七节
劈碎的木柴,散发出烧烤的气味,既辛辣又浓郁。鱼汤里加了点荞麦粉。没有油脂涂锅,难免有点腥。“喝吧,这鱼汤,能让伤口愈合的。”娜佳的笑容,透出肉色。桑来摸着毛毯上的一绺乱毛:“为了这鱼汤,你差点连命都搭上了。”娜佳耷下眼帘,望着手中的汤碗;眼睛看上去小了一些:“……这破碗……让谗鬼啃缺了边啦……我有一肚子话……可每次话到嘴边,心就要蹦出来啦。”桑来避开娜佳火辣辣的视线:“我看得出来。”娜佳用勺轻轻搅动着汤碗,勺里的鱼油,白得像鲜奶,浮着一嘟噜瓷白的碎肉:“我觉得……这颗心也在苦水里晃荡够啦,不能再无家可归地满街转悠啦!”桑来的脸色,顿时和三角纱布上的血迹一样红:“娜佳,就像俗话说的:我这轮子,被生活转动得太快啦,有点……”“我知道……安娜不在了,你心里很苦!有些话像石头一样揣在怀里,你就砸下来,好吗?”桑来扭过头,望着窗外纷飞的雪籽,沉默不语。娜佳噙着眼泪,幽幽地道:“瞧这些雪线,真象栅栏。”碗里柔腻多汁的鱼眼,滑溜溜地瞪着她。……
娜佳去镇上到处溜达,经过一家当铺前面,看见人家有一旧闹钟,便死磨硬泡地要交换,她除了交出围巾手套,还剪下自己的粗辫子,总算换回了大面钟。她一回屋就将闹钟拆卸,弄得发条齿轮满床乱滚;又拿一空心葫芦来封了口,在葫芦屁股上又钻又凿——最后她才弄明白了——这事还非得找桑什卡——只好牺牲预备给他的惊喜啦。她叹着气向他提前泄了密:她打算给葫芦安上发条和桨片,在葫芦颈上系好长绳和网,上紧发条后放进小冰洞,让葫芦在水下贴冰面“驶”到大冰洞——这不等于在大洞口撒网吗?姑娘兴奋得满面通红:“等网到了鱼,再拉起绳子从冰下拖回来。”桑来望着娜佳笑吟吟的眼睛,半天说不出话来。“爱情能让这丫头发疯。”他即感动又难过地心想;答应帮她安装上发条,答应用软木片切削成螺旋桨。“如果战争结束……你还活着,你就娶她吧。”这是他第一次让自己相信:这世上除了安娜,他还会娶另一个女人。

第八节 夜袭的部队像一片无声的暗影
第八节
夜袭的部队,像是一片无声的暗影,掠过冰封的河面。从拉掉灌木的冲沟里,从大地的裂隙里,吐出几颗“流星”;因轨迹低矮,被大地重新捕获,咬碎,星光四溅;“噼里啪啦”——战斗连续展开。白军炮手拆了炮栓,夺路而逃。步兵也逃了。因马的毛色不赖,皮鞴都镶了边,机枪弹药充足;骑兵最后才跑。
任辅臣立在水窗前,身形闪烁,像是一幅波纹织物。对岸的战火,在河面映出反光,泥金一般。机枪声像滚珠,马枪蹦达的节奏,则像浮上河面的气泡。坚实的河岸,溶动成一片云烟。“你听这机枪声,是敌人的……还是咱们的?”“这是英国的‘路易斯’,咱们没有这种机枪。”乌斯钦拔下胳膊上的针头。“见鬼!还没干掉机枪哨吗?”任辅臣调节着望远镜的焦距。医生收拾着针筒,见乌斯钦要出门,忙道:“政委同志,您要去哪? 这风雪天的,您高烧到四十度!”“我……我有点急事。”
乌斯钦拉开门,台阶上乱琼堆砌,银花耀眼。风雪灌进他的大衣里,让他的魂都飕飕的了。任辅臣诧异道:“萨沙,你去哪?……偷袭成功,他们会报告的!”……乌斯钦咳嗽着爬上马背,马鬃被风吹得倒向一边。“我要进城一趟。”他嘶哑地嘟哝了一句。马蹄像锤子一样踏击冰面,刨开松散干燥的积雪。政委的大衣领子,被风上下翻弄着,消失在灰蒙蒙的雪雾中了。
乌斯钦已秘密获悉:在姆拉维约夫密谋下,总司令托洛茨基的专列遇袭。为呼应社会党的莫斯科暴动,姆拉维约夫叛乱了。他约了捷克军团,猛攻喀山。那些捷克人,都是奥匈帝国的老兵,他们将机枪,伸出胳肢窝下,疯狂射击。喀山陷落了。红军自动转换了对外正面;安娜的案子,也自动撤销了。
契卡拘押所,位于昆古尔城郊。石砌的大楼,踢脚线下满是泥癣。走廊尽头,有一扇开洞的包钉铁门,看上去象独眼妖魔。门里面,一道旋梯直通顶楼。顶楼是卫兵住房,虽说寒气逼人,但比楼下要舒适;楼下是霉滑的囚室,装着铁栅。队长谢辽萨,步伐铿锵,单调得象钟摆:“已将您夫人……安置到卫兵室了。她可真是命大……怎么说呢?列宁遭一个女人行刺后,我还以为……您夫人死定了呢。”乌斯钦的枪套松脱了,露出铸槽枪柄,在这刑囚的世界里,冰冷地蹶着。“安娜,你自由了!”自由的呼声,在空客厅里回荡。谢辽萨,这位流血泊地的船长,笑着拍拍朋友的肩膀:“进里屋去吧,我不打扰你们了。”……书包网 bookbao.com 想看书来书包网

第九节 他拔出手枪抵住她的头部
第九节
窗外是湖。第四纪冰川的产物。永恒的停泊者。安娜从里屋出来,两只枯涩的眸子,宛如苦雨下的孤灯。
“萨沙?!你打哪来?他们……娜佳……大家都好吗?”乌斯钦瞧瞧四周:“你干嘛先问娜佳?给你换了房间?知道为什么吗?”“我正觉得奇怪呢。”乌斯钦拿起桌上的信,看了看,突然念出声来:“……父亲说:‘当革命饿得浮肿了,就兴吃人。’上帝啊,我的父亲!我现在还有啥亲人?丈夫吗?对,那人是我的丈夫,但也仅此而已!桑什卡!亲爱的桑什卡!——娜佳说为了我,你会去杀死列宁!我想说为了你,我会去杀死娜佳!……”安娜额上起了皱纹:“把信给我!”皱纹是在她心上。乌斯钦狂笑不止:“我以为我在发高烧,没想到你比我烧得更厉害!”他猛扑过去,一把将安娜扛在肩上:“走,咱们到月亮上去,离开这个狗娘养的世界!”安娜闻到一股烟草味,一种焦油化的男人味:“放开我!快放手!”
乌斯钦将妻子一抛,落到院里的雪堆上。他拔出手枪,抵住她的头部:“俺要掀开你的天灵盖,叫雪水好好洗洗……你这发烫的脑灰质。”卫兵忙上前劝阻:“嘿,政委同志,至少要三人以上,才能决定处决啊!”乌斯钦目眦尽裂:“我就是——三人委员会!”安娜倒在雪堆上,身影是如此绵长,比已婚的岁月还长:“你开枪好啦。”谢辽萨像猫一样,跳窗而出:“萨沙!你这是干什么?”乌斯钦摇晃着身子,唾沫飞溅到扳机上:“她还想去刺杀……新的东方军首长。”“老天!有这回事?真是疯了!”安娜像凉水浇头,浑身发冷:“我疯了?还是他疯了?”乌斯钦收起枪,命令道:“将她看押起来!等我去参加完婚礼,再作处理!”谢辽萨的心智,被蒙上了一层雾:“什么婚礼?……和这有何相干?”
政委的一只脚,伸进了马镫里:“只有一座神殿:便是婚礼的殿堂。我会发动全团去搭建——属于桑来和娜佳的殿堂。”安娜突然浑身发软,透出一种被揉皱的妇人气息;许多黑点在她眼前飘动,灵魂的窗牖合上了。乌斯钦打马而去,缰绳上抖下一溜雪粉。……书包 网 bookbao.com 想看书来书包网

第十节 团部在宰鹅
第十节
沉于湖底的云天,亘杳如梦。窗外的湖光,还没离开她的视野,就被她忘记了。只剩下如波似水的苦恼,滚滚而来,淹没她的灵魂,成了一片孤岛。眼泪抽汲许久,终于流了出来。究竟是什么在折磨她?是深深印入脑海的,那只泛着钴蓝光泽的手枪?还是生铁架子后面,那黝黑的壁炉?——白荧荧的炉灰,像是虫卵,让人魂不附体。
走廊上,卫兵的脚步声,像檐瓦上的枯草,沙沙响动。卫兵推门进来,将一张旧报纸,搁在桌上;纸里裹着粗麦面包;洋葱像蚌壳,掰成了两半。桌面刻满划痕,像蛛网似的。“为啥还不审判我?”审判,一个刺激荷尔蒙的词。效果就像洋葱:除了干扰泪腺,剥开来却啥也没有。“您的案子,本来都撤销了;是您自己发疯,胡说八道嘛。”安娜的目光,像扑火的灰蛾,被报上的一行标题吸引:《姆拉维约夫叛军攻占喀山》。“姆拉维约夫……叛军?……这么说,姆拉维约夫叛变啦?!”飞蛾烧卷了。像被烧卷了的黑睫毛上,挂满了泪珠:“卫兵同志,您刚才说……啥撤销了?”“您的案子。您行刺的……是个社民党人。这不证明……”“明白啦!能请你们队长……来一趟吗?”“好吧。”卫兵的蓝眼睛,亮得像玻璃。玻璃般的湖水,在窗外阳光下,犹如一颗石榴,迸开粒粒金籽。
团部在宰鹅。烧红的铜盆上,炭烟袅袅,恍如铜盔上的羽饰;升腾到天棚顶上,便附着成霜花。一片片贴地横飞的光带,往弯曲的板缝里,灌满麦秸色的红光。桑来多少有些落寞的神色,并未影响大伙的情绪。笑闹被烘托在谑而不虐的热情之火上。
“……不行,不行,得来场中式婚礼!娜佳一定得坐坐中国花轿,那才是中国媳妇嘛。”“就是!咱们要好好颠一颠新娘子,让花轿变成‘浪里白条’,大伙说对吗?”正往铜盆里加炭的娜佳,挟着满脸的火赤,跑出屋去了。里屋的电话铃响了……政委急于将他的想法具体化:“等你们的花轿扎好,黄花菜都凉啦!听我这个政委的!我都安排好啦,明儿一早,就直奔乡村教堂,神父都不劳驾,咱们是无神论者嘛!”任辅臣撩开厚重的门帘:“嘿,无神论者,有你的电话!”……

第十一节 军官们全都打扮一新
第十一节
里屋也燃着一盆炭火,只是火不太旺,*着两根焦柴;忽明忽暗。电话机像只土鳖,蜗在旮旯里。乌斯钦听着外屋议论:“俄国人有没有听墙根的风俗?”;另一只耳朵贴着话筒——是谢辽萨的声音:“萨沙,你捣什么鬼啊?安娜说您……诬陷她?!”乌斯钦瞥了一眼门帘:“我是出于……个人原因。再给我一天,就能挽救……我的婚姻!……帮帮忙!求你啦!”……
潘百川的眼睛,比他的耳朵要灵——还没让严寒和岁月,磨起疥壳。隔老远,他便瞧见娜佳蹲在窗台下,挖刨谢肉节彩蛋十六,却突然凑近窗户,让玻璃上的窗花,映出绯红的脸颊。娜佳对大叔挥动的手臂,直勾勾视而不见。潘百川不禁想起戏褶子来:“眼昏似秋月笼烟……”但姑娘并非眼昏,只是眼中的神情,怪怪的。“娜佳,你怎么啦?”娜佳吓了一跳:“我在……大叔,您能不能……帮个忙?”潘百川抽了抽臂弯里的彩纸:“俺不正在帮忙吗?这都是婚礼上要用的。”娜佳像是害了齿龈肿似的:“别提婚礼了……安娜姐……还活着!”“安娜?那敢情好!”娜佳突然有些兴奋:“您能不能……转告桑什卡?……”娜佳的兴奋:是想象到未婚夫会有的兴奋,也是自己近期兴奋的残余——就像是山雨欲来,阳光全面撤退时的余晖。
“行,俺去转告他。”“不!等等,大叔!……还是……不告诉吧。”潘百川笑起来:“行,我不告诉任何人。”娜佳伤心欲绝,低下了头:“让我想想……老天啊!你干嘛要用针……来扎我的心?我该怎么办?怎么办?”娜佳捂住脸跑开,脖子像一道折断的虹。……潘百川冲离去的背影大声道:“娜佳,我一定转告他!”嗓门一降,他自个嘀咕起来:“那得等婚礼完了再说!多好的姑娘!那野马驹子,也该收收心啦!”
晨曦和草原,像一对新人一样,搂抱起来。沾了露水的蜘蛛网,在庇檐下闪烁着。团部大院里,军官们全都打扮一新,刀柄上打了蜡,马刺上挂了锡,耀出淡蓝的微光。几辆双套车,披绸挂彩,马髋骨上系着缎带,停在院篱下。新郎官踩着包铁木辕,默默地爬上大车,马合烟叼在嘴角。“别抽闷烟啦,没见过新郎官……像你这鸟样的,喷出的烟,像个雾样的屁!”百川叔有些火大,扯得铜铃铛,哗啷一响。
男傧相任辅臣,披了件哥萨克短穗大氅(缴获的),脚蹬鹰嘴毡靴,湿理过的胡子,闪闪发光。他上车拍了拍桑来的膝盖:“别思前想后啦,娜佳是多好的姑娘!出发。”军官们欢呼起来,四下一片忙乱喧哗。潘百川爬上马车,推了前面的张清箫一把:“嘿,张黑仔,你踩脏了我的大衣下摆,踩得他妈的……跟你的脸一样黑啦。”张清箫回头笑道:“你又不是新郎倌,脏点怕啥?再推我踩死你。”桑来轻声道:“婚礼要多长时间?”任辅臣扶着他的胳膊:“老弟,咱中国人的人生乐事,不就是金榜题名,洞房花烛吗?!干嘛愁眉苦脸的?你今儿个,要像得胜的公鸡,挺起胸脯!”

第十二节 卫兵发现了桌下的秘密
第十二节
马车接二连三奔跑起来。拉车的辕马喷着响鼻,鼻孔周围的白肉翕动着;背上高耸着传力的木杠。一头受惊的公牛穿过街道,紧擦着新郎的马头,跑了过去。任辅臣冲追撵在后的农夫大喊:“您该割去它的犄角,老爷子。差一点顶伤新郎的马了!”“可惜差一点。”桑来从苦笑的脸上,扯下一条白绸缎带——是从马鬃上吹落飘来的:“这是做披肩的料子吗?”突然之间,在他有如神助的脑海里,一条有烫洞的白貂披肩,波纹绸一般,铺展在他的婚礼之上。他将烟头,在缎带上一摁,烧出一个烫洞。春寒浅了,爱却弥深。
安娜看看四周:墙壁像是陷入了湖底;她自己,像是陷入了迷宫。她深知乌斯钦的能耐——从契卡队长敷衍的态度,卫兵支吾的神情上,不难感受到丈夫伸出的触角:那乌贼般冰冷的腕足,正悄悄缠紧她的喉咙。她越是怀疑,情形就越是诡异。就好像某些只言片语,在关键处却中断了,只是将可能性的深渊,浮现在面前。她要么跳下去,从窗口跳下去;要么就得继续在迷宫里,心慌地打转,忍受那从四壁迸出的——燃烧的字眼:妒火!——她在噩梦中看到它;在娜佳俯向情郎的红唇上,看到它;在娜佳比她年轻上,也看到它!她高声自语:“他会娶她吗?”这种可能性,在她的心口突突跳动!她想从他往日的音容笑貌中,找到答案。她愿意用生命,去弄清这一答案!她不敢去看墙上挂的,描绘阿芙乐号巡洋舰,攻打冬宫的油画——因为那画框,和旧家里藏着桑来旧信的画框,一模一样。她不让目光去触及它,就像不愿伸手去探伤口一样。
她的苦恼,已达到肉体疼痛的程度;以至于她宁愿,宁愿在他的相貌中,寻找一些缺憾,来减轻痛苦。这给了她些微的幻觉:仿佛她还能控制自己,还能让湖水的宁静,暂起疗效。可偏偏天妒红颜:窗外的湖水,突然让乌云镶上了黑边,让狂风掀起了白浪。安娜不由得肝肠寸断;还来不及捂住胸口,泪水便已夺眶而出。
眼泪滴在洁白的披肩上;安娜用力扯了扯,似乎受到启发,她开始撕扯床单,指甲都折断了。白床单让她联想起雪地:披着白色伪装的桑来……偷袭战……缴获了一只手风琴;有两个琴键脱落了,只好用马鬃系着。他只用一个月就学会了。琴声象月光一样,洒落在草原上,洒落在河滩上,洒落在都拉河的黑色波涛上;几乎要了她的命……进门送饭的卫兵,看了看桌上的陈面包:“您打算绝食?”安娜神色紧张。卫兵警觉起来:“您在捣什么鬼?” “我……我饿啦。”她慌忙去拿面包,却碰翻了水杯。卫兵本能地闪避,发现了桌下的秘密:床单扎成了绳索。

十三节 开门!夫人
十三节
卫兵弯腰时,刀鞘撞到了湿地板;起身时,脑袋撞到了砸下的凳子。清瘦的卫兵,像没剩几根毛的劣马,摔倒在地。——犹太人的敏捷,可是记录在案的:比如《旧约》。但犹太人的敌人,无处不在:走廊上,响起了橐橐的皮靴声,谢辽萨来到门前,命运之门,虚掩着……“夫人……”推门的指尖上,发出声音来。但上帝是犹太人,队长大人突然一转身,离开了;皮衣的黑色光泽,在门缝里闪了一下。黑色是美丽的。
安娜顺着绳索,下到副楼屋顶;一块拱起的檐瓦,出溜下去,啪唧一声,掉在院子里了。“谁在那?谁?”屋檐下,响起拉动枪栓的声音。枝条荫庇的院子,静悄悄的;从湖面吹来的湿风,发出凄厉的啸声,算是回答。安娜脸色煞白,死死地拽着领口。鞋底摩擦着瓦塄,像踩在光皮上。又一块瓦片松脱了,滑到了檐口处。檐口下传来捶门声:“开门!夫人。”安娜扑下身,往檐口爬了两步。会不会她一出手,瓦片就掉下去?她吓得不敢想了,身子缩成一团。还好,瓦片即将坠落前,被她用指尖捏住了。西院的果园,艳若蔷薇;墙头上的碎玻璃,像是夕阳溅起的一排火花。……
安娜跳进雪堆里。她穿过结冰的木材垛,跑到褪了色的栅栏跟前。风可以穿透栅栏,她却不能。她只好跑回材垛去,拖来好些根圆木,戳在雪里。……她几乎是从半空,摔到栏外去的,身下传来咯吱声(冻叶被压实了)。她踉跄着,挂破的裤腿,扫起雪尘;翻倒的圆木,敲响了栅栏板;她回顾了一眼……下雪了,粉絮霏霏。折腾得她够呛的栅栏,像长进雪里去了,臃肿起来,如漆一样发光。这一回,连风也过不去了......

十四节 新人手挽手穿过戟指相交的马刀
十四节
团卫生队住在村东。一大群孩子,守在贴花的大门旁。一见路上扬起雪尘,孩子们就嚷嚷起来:“来啦!”“新郎来啦!”任辅臣的马鞭,系着红布条;帽子搁在脚边,装了“糖果”:“小麻雀们,都别抢!……哦哟哟……小谗鬼。”桑来跳下车,在门口接过一碗窝特加,一饮而尽。酒在他的胃囊上嘀嗒。
挤了一屋的姑娘们,见新郎进来,嘻笑着让到一边。各种耳坠子,彩头巾,花指甲……争奇斗艳。彼此之间,还偷偷揪掐一把。群花丛中,娜佳披着面纱,又被桌上的罐子,挡住了大半。桑来看不见她的神情。一位大婶系紧围腰,摇响一只播种筛:“播种,播种,快播种……”任辅臣一眼看出名堂,冲着张含光(正替新娘梳头)笑起来:“筛子上的纸花,是你剪的吧?”“是呀,这叫中西合璧。”一个俄国妇女,把手绢的一头,塞到桑来手里,牵着他绕过桌子,领到端坐的新娘面前。娜佳的手直出汗,攥住了手绢的另一头。有一会儿,她哆嗦得厉害,还瞪了桑来一眼。其余时间,都温顺得像只鹿。
四十名骑兵,身披白斗篷,排在教堂门口,马头对着马头。战马毛色油亮,筋脉隆起,牡牝分明,腿直如弦。新人手挽手,穿过戟指相交的马刀;刀身搭成壮观的“拱廊”。主婚人乌斯钦,一声戎装,胡子上带着浓烈的果酒味,热烘烘地贴了上来:“娜佳,咋臊得像羊羔似的,脸都白啦。”娜佳确实面白如纱,加上浑身皆白,好似一堆快要融化的新雪:“俺好心慌呀!”没有助祭,没有神父;只有一架老式留声机,像淌着羊油脂的圣烛,淌着婚礼的音乐。娜佳脚步闪了一下,倒在桑来怀里,两人就势抖索着……吻上了。
新婚夫妇依偎着,出现在教堂台阶上。桑来觉出下颔上,痒酥酥的触擦,既象是眼睫毛,又像是发丝。他稍稍搂紧妻子,突发奇想:“若怀里的是安娜,哆嗦得厉害的,就该是自己了。”围观的人群,向空中撒来花籽和麦粒。手风琴在夕阳下闪烁。俄国人的热情,随着踢踏的舞步,在周围旋转环绕。乌斯钦蹲下身来,踢踢哒哒弹动小腿,膝盖快速地闪晃。……清风吹过桑来的面庞,带来新割的苦艾,那辛辣的芬芳。暮色渐浓,到了让贪程的孤旅,行色匆匆;倦飞的寒鸦,偃翅归巢的时候了。暮色如潮水,爬上了异国的天幕,使得茫茫苍穹,比故乡的更显低矮;使得教堂的尖顶,宛如一抹剪影,渐渐归于无形。……书包网 bookbao.com 想看书来书包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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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 逐日神剑全文阅读 作者:张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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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节:一 枪响九一八(1)  
一 枪响九一八
荣祥布庄的伙计这几天在忙活着老太爷的六十岁大寿,丁三跟在一个伙计后头做采买。天慢慢冷了下来,奉天街头的树叶开始往下落了,眼看着就要到秋天。
这段时间时局不太平,店里的伙计都在议论纷纷,说小鬼子这几天总在奉天周围调动,没准儿哪天就会打起来。丁三想着要是打起来,布庄怕是也待不了了。
大寿的那天,布庄里面却冷清得很,请的客人很多都没到。时局这么恶劣,没几个人还有出门拜寿吃酒席的心思。约莫到了傍晚,街面上开始有零星枪声。枪声越来越密,远远地听到巨大的连续爆炸声。店里的伙计个个都心惊胆战的,都说怕是小鬼子和张大帅的兵打起来了。
有人说别怕,张大帅兵多,小鬼子才多少人马。还有人说,小鬼子人马是少,但人家都是神仙附体,刀枪不入,张大帅兵再多也打不过。
枪声断断续续地响了一整夜,一直到清晨枪声才慢慢停了。第二天一早丁三被店里打发着出去看看街上还有兵没有,要是没兵,这买卖还得做啊。丁三岁数小,那年才十四岁,所以在店里没什么地位。他胆子小,死活不敢出去,被二掌柜一耳刮子抽在脸上,最后还是硬着头皮出了店门。
他出店门的那个瞬间绝对想不到,这只脚迈了出去,自此也就开始了他戎马一生的征战。
街面上很安静,有些胆子大的伸着脑袋在观望,还有些店面也开了。丁三沿着墙根小心翼翼地朝前面走,刚刚过了街口,突然嗖嗖几发子弹打了过来。丁三吓得当时一股热热的液体从两腿之间流了出来。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哪见过这个啊,丁三撒腿就跑,路口有几个穿着马粪黄军服的鬼子,看见有个小孩在奔跑,纷纷朝这边开枪。
又有几发子弹擦着身子飞了过来,丁三吓得眼泪都出来了,心里想着我的娘啊,赶紧跑回家躲着吧。这时一个身材魁梧的年轻人大喊一声:“快趴下。”他是东北军里面的一个班长,叫李雄明。他从府邸门口的歇马石后面直起身子,利落地将一杆三八步枪顶上肩膀,但他还是想起少帅下的命令,不许抵抗。他叹了口气,飞奔几步过去一把截住狂奔的丁三,一下把他摁在地上。
“跑你娘的,知不知道子弹不长眼睛,你越跑,鬼子越打你。”
这时丁三已经吓傻了,看着李雄明哇哇大哭。李雄明探头观察着远处街上的鬼子,暗自感叹自己倒霉。昨天晚上他带着自己班里的兄弟出去耍钱,结果半夜枪声响了起来。等他刚回团里的时候,团里的主力都已经开始撤退了,说是少帅张学良下的命令,不许抵抗。李雄明赶紧跑回赌场找他手下的兄弟,大伙都乱糟糟,既然不许抵抗,那就跟着团里跑吧。
李雄明和班里的兄弟回到驻地,匆忙带上步枪、子弹等,刚刚打上背包,这时跑过来的兄弟说,北大营已经被攻破了,要跑的话赶紧从北边出城。结果路上到处是日军,李雄明和兄弟们是跑又没处跑,躲也没处躲,又不敢开枪。就这么耗到清晨,正好遇到被吓傻了的丁三。
听见丁三趴在他边上哇哇大哭,李雄明本来就窝了一肚子气,他打小家里穷,后来就当了土匪,从来走哪儿都是横着的,哪遇到今天这样被鬼子打得到处跑的窝囊气。想着这气没处发,就抬手抽了丁三一个耳光。这下把丁三打得不敢做声,低声地抽泣。
远处有三个鬼子,穿着马粪黄军服端着枪走了过来。李雄明看着暗自叫苦,他拽着丁三起身往回跑。那三个鬼子拉动枪栓,李雄明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撒腿狂奔。这时鬼子连开了两枪,其中一枪差不多贴着李雄明头顶飞过去的。
鬼子枪法很精准,歇马石后面的一个兄弟刚刚抬起头,一发子弹就打在他的脑门上,掀开了头盖骨,脑浆和血红白地洒了出来。丁三看着之后,吓得差点背过气去,抱着腿蜷缩一团不住颤抖。
这下把李雄明打毛了,他妈的,他在心里咒骂一句。抬起三八枪,瞄准远处的鬼子,他有意将枪口瞄着那个鬼子的脑袋,当的一枪出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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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一 枪响九一八(2)  
这枪出乎鬼子意料,因为一整夜,很少有东北军敢于开枪抵抗的。李雄明以牙还牙,这枪正好击穿了那个鬼子的颧骨,从后脑钻了出来,鲜红而黏稠的脑浆、血液混合体从后脑流了出来。
剩下的鬼子立刻卧倒在地,朝李雄明这边开枪,这时更远的地方,大约有鬼子一个小队听见枪声朝这边跑了过来。李雄明这时的感觉就像自己捅了一个天大的马蜂窝一样,带着兄弟把府邸的红漆大门给砸开,一个班退到了院子里。
外面的枪声越来越密,李雄明知道这时冲到外面简直就是找死。兄弟们穿过院子,从后廊的花园那儿番强出了院子。
刚一落地,听见有人在叫他,抬头一看是排长孙寒。原来部队撤走之后,孙寒发现自己排里的一个班没跟过来,就冒险回来找。结果正好在这里碰见李雄明他们,孙寒也顾不上臭骂他们,领着人赶紧一路狂奔。城里的东北军已经撤得差不多了,再不走就会被鬼子团团围在城里。
没走过几条街,前面又出现了一辆鬼子的轻型坦克,显然发现了路上的孙寒这帮人,机枪噼里啪啦地打了过来。
队伍里面立刻被机枪打倒了一个,其他的兄弟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子弹是穿胸打进去的,军装被染得血糊糊的,人眼看就没救了。孙寒把那个兄弟扶到路边,那个兄弟冲孙寒摆摆头,孙寒明白他是打算留下来掩护其他的人。跺跺脚,孙寒扔下那个兄弟扭头朝另一个方向撤退。
那个中枪的兄弟挣扎着竖起身子,靠在墙边上,费力地拉开枪栓顶上火。他定定神,瞄准远处跟随坦克的一个马粪黄颜色开了一枪,枪口发飘,没有打中。他使出最后的力气又顶上一颗子弹,枪响过后,坦克边上的一个鬼子应声倒地。
其他跟随坦克的鬼子此时都朝这边开枪,墙边的兄弟身中数枪殉国了。
他迟滞了鬼子追赶孙寒他们的速度。利用这个空当,孙寒领着人穿过一大片低矮的民房。此时,大家都实在跑不动了,尤其是丁三,差不多是被人架着跑的。
有胆子大的老百姓探出头来看,很明显是一脸的冷漠。孙寒觉得那种眼神在强烈地刺激着自己,是啊,当兵的不打仗,只会往后撤,这样的军队没有老百姓看得起。
大家简单商量了一下,都觉得白天路上到处都是鬼子,看来不好跑,实在不行就等晚上吧。但孙寒不同意这个意见,现在城里还是一片混乱的局面,等混乱一停止,就更不好走了。孙寒看着吓得浑身发抖的丁三,就问李雄明怎么回事,几个人七嘴八舌把事情经过大致说了一下。孙寒过去摘下丁三戴的毡帽,把自己的军帽扣在他脑袋上说:“从现在起,你就是东北军了,要是敢跑,让我抓住了非打死你。”
其实这时孙寒长了个心眼,他知道鬼子已经有人看到丁三了,这时候把他放回去,被鬼子抓住了肯定得枪毙,反而不如跟着自己先跑出城去,也许时局稳定下来还能回来。
大家休息了一会儿,然后番强走屋脊穿过那片民房。这时街面上有胆子大的就指点他们,有几处出城的地方还没被鬼子围上,孙寒带着人刚刚赶到那儿,结果前面远远地就看到鬼子已经设上了双岗。
这下大家都傻眼了,彼此看着,孙寒也不说话,毛腰从边上迂回过去。李雄明跟在他后面,两个人迅速靠近鬼子的双岗,这时右边的鬼子发现了他们,拉动枪栓,当的一枪打过来,子弹擦着孙寒的肩膀打飞了。李雄明枪上肩,瞄也不瞄,一枪撂倒了那个鬼子。孙寒越冲越近,另一个鬼子开了两枪都没有打中他,见孙寒冲近了,哗啦一下退掉子弹,冲过来拿刺刀就捅。
他将枪托斜靠着髋骨,然后左手在前,右手在后,一个突刺扎向孙寒。孙寒身子一别,左手攥住枪杆,刚刚放过两枪的枪管很烫。孙寒拿胳膊把步枪夹在腋下,右手摘下手枪,冲着鬼子的脑袋连开数枪,鬼子身子一软,倒在地上,脑袋像摔破的西瓜一样。
孙寒朝其他人挥手示意,远处的兄弟们赶紧朝着这边跑过来。听到枪声,七八个鬼子从一间房子里冲了出来。孙寒赶紧从地上捡起一支三八枪,又从鬼子腰间牛皮子弹袋里摸出几梭子弹,顶上膛,开枪掩护兄弟们朝这边撤。
李雄明跑到孙寒身边。“老李,把那个举着指挥刀的小鬼子打掉。”孙寒一边退出滚烫的弹壳一边跟李雄明说。
“是,长官。”
那个举着指挥刀的鬼子嘴里哇哇叫着,指着孙寒这边,李雄明一枪打中他的腹部,他捂着肚子,继续朝这边冲过来。
孙寒也不恋战,等兄弟们都过来了,一帮人立刻出城和排里其他的兄弟会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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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二 违抗军令(1)  
二 违抗军令
兄弟们通过哨卡匆忙跑出了城,那七八个鬼子穷追不舍。刚刚没走多远,队伍里面又被后面的鬼子打中了两个兄弟,其中一个打中了脖子,当场就死了。但此时已经出了城,孙寒不想再惹事了,毕竟上头下了不得抵抗的命令。
跑了小半天,终于在一处村庄里和排里其他的兄弟会合了。孙寒带着自己的这个排迅速向后方撤,那七八个鬼子因为有自己人死在孙寒他们手上,始终穷追不舍。
孙寒觉得想起来就窝囊,自己一个排,三十多号人,被七个鬼子追得到处跑。但没办法,军令如山,刚才在城里那是迫不得已,现在如果违抗军令朝鬼子还击,上头怪罪下来,自己这个排长可能就当不成了。
一直被撵到河边,河上既没有桥也没有船,眼看已经没有退路了,孙寒是一脑门子官司,这下怎么办,其他几个班长也都用征询的目光看着自己。
“大伙听好,咱们沿着河堤趴好,要是鬼子真冲过来,先放一排枪,要是能把他们吓跑那是更好,要是吓不跑,第二排枪咱们就干他姥姥的。”但真要和鬼子打起来,大家心里都没什么底。三个班的兄弟沿着河堤趴了下来,大家都很紧张,鬼子挺能打的,不知道能不能给吓跑。
七个鬼子跑得很快,几分钟后就逼到了距离河堤三百多米的地方。远远地看过去,鬼子把队形展开,其中一个鬼子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毛腰跑过来。
眼看着鬼子冲到一百多米的地方,河堤上面叮咣一通放枪,那个鬼子立马向后面跑。孙寒估计鬼子可能会往后撤,他探头向对面看过去,这时他看到一个土堆后面腾起一道青烟。轰隆一声巨响,一颗榴弹在河堤上爆炸了。孙寒回过劲来,这是鬼子的掷弹筒,刚才那个鬼子在进行侦察试探,自己排里的火力位置已经暴露。
一个兄弟腿被炸断了,躺在地上疼得直叫,丁三被吓得扭头往后面跑,结果被李雄明一把拽住,把断腿兄弟的步枪捡起来递给他,说:“怕个屁,那是鬼子的掷弹筒,打不远。拿着枪,记得一点,打仗的时候最信得过的是你的兄弟,还有就是手上的步枪。”
丁三怔怔地看着步枪,擦了眼泪,接过了步枪。李雄明一手攥着枪杆,一手拉开枪栓:“看见没有,每打一枪就把弹壳这么退下来,就能重新顶上子弹。这有个缺口,看见没,拿这个缺口对着枪管前面的小铁片,然后缺口和铁片对在一起,再对着鬼子,手握在这里,对,扣在扳机上面,整明白了没?”
丁三学着样子把枪抵到肩膀上,冰凉的钢枪似乎无端地增强了他的胆量,他咬着牙瞄准前方。这时鬼子的掷弹筒又连续发射了四发榴弹,庆幸的是没有造成更大的伤亡。孙寒心里盘算着,一个掷弹兵身上最多携带八发榴弹,就怕鬼子还有副射手,这样就有十六发榴弹,会麻烦很多。
在掷弹筒的掩护下,三个鬼子一眨眼就冲了过来,孙寒犹豫着,到底是打还是不打。丁三趴在河堤上,枪管随着远处鬼子的身影,他浑身紧张得似乎透不过气来了,手指也不听使唤了。当的一枪,丁三的枪走火了。河堤上面一阵乱枪,那三个鬼子迅速卧倒在地。
孙寒一阵恼火:“不许瞎开枪,听我的命令。”
这时河堤的另一边也响起了枪声,孙寒朝那边一看,有几个鬼子趁着刚才的混乱绕道跑上了河堤。现在的局面变成了孙寒这个排被动地趴在河堤上,遭到正面和侧面两边的进攻,本来很有利的局面一下子变得反而不利了。
孙寒也是被河堤上面突然出现的鬼子弄得手忙脚乱的:“李雄明,你带你的班阻击那几个鬼子,其他的兄弟不要乱,集中火力打正面的鬼子。”
鬼子的枪法非常精准,一个兄弟刚刚抬头看一下,就被一枪打中了。孙寒分别命令两个班的火力压制住鬼子,但远距离的情况下,鬼子作战能力比东北军好很多。尽管人数上不占优势,但凭借着灵活的打法,鬼子把孙寒的一个排有效地压制住了。
此外河堤上面的三个鬼子打得也相当冷静,并不盲目向前冲,而是趴在河堤上,用步枪朝这边点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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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二 违抗军令(2)  
短暂的相持之后,鬼子的掷弹筒又开始了轰击。这次造成了很大的损失,河堤上面被炸死了三个兄弟,还重伤了一个。此时队伍已经有点失控了,孙寒感觉鬼子已经完全占据了主动,自己的火力一暴露就会遭到掷弹筒的轰击。这么打下去鬼子会一点点地把手下的兄弟杀伤殆尽。
李雄明看到鬼子慢慢占据了主动,非常着急:“门小平,你跟着我,其他兄弟掩护。听我命令,开火。”
一排密集的子弹打了过去,李雄明带着门小平起身狂奔向河堤东侧。枪声刚刚停了下来,鬼子就立刻发现了他们,开始朝那边点射。李雄明和门小平就地卧倒,两个人开始和鬼子对射。河堤上的三个鬼子此时变成了面对两个方向的火力的不利局面。有个鬼子调转枪口朝门小平趴着的地方开枪,刚刚打完,李雄明朝着鬼子枪口的火光打了一枪。鬼子被击中了肩膀,边上另一个鬼子从腰后的布袋里面翻出纱布,试图包扎中枪的鬼子。这时他身子稍稍抬得高了一点,门小平一枪打在他脸上,他的身子猛地晃动了一下之后立刻毙命。
河堤上的鬼子这下只剩下一个还有战斗力的,李雄明和门小平端着枪相互掩护着冲了过去。剩下的那个鬼子扑过去就要和李雄明拼刺刀,李雄明跑动中突然跪姿出枪,子弹打在那个鬼子的腿上。但那个鬼子丝毫不惧,仍然一瘸一拐地朝这边冲。
其他的兄弟纷纷朝那个鬼子开枪,鬼子身中数枪,艰难地想要站起来,最后无力地摊开胳膊,血从嘴里大口大口地往外冒。李雄明走过去从他身上解下牛皮子弹袋,然后朝他脑袋上补了一枪。门小平冲过去把那三个鬼子的步枪都背在肩膀上,捡拾了尸体上的子弹、刺刀,被击中肩膀的鬼子挣扎着想要抓枪,被李雄明拿刺刀捅死。
河堤上的鬼子被解决掉之后,孙寒镇定了很多,短暂的战斗中排里已经伤亡了十几个,鬼子的战斗力看来不能小看。他简单布置了一下,集中两个班的兵力进行火力压制,自己亲自带一个班冲过去。
孙寒动作很快,在两个班的掩护下,他迅速带着人冲向鬼子。等到冲得近了,他摘下手枪,几个起伏趴在一个田埂边上。咣当一声,他听见一声尖厉的声音,紧跟着一发榴弹落在他藏身不远处。炸翻的土浅浅地盖在孙寒背上,孙寒晃晃脑袋,全是土,嘴里也是,他吐了两口唾沫,站起身朝鬼子那边迂回包抄过去。
其他的兄弟也都毛腰跟在孙寒后面,眼看越冲越近。压制过来的火力让鬼子手忙脚乱,一名日军瞄准河堤上面的黑点开了两枪,他从腰间牛皮子弹袋中取子弹,这是他打掉的第九梭子弹了,他也没想到,今天遇到的这支小股部队战斗意志这么顽强,不像其他中国军队那样一击即溃。就在他重新拉开枪栓装填子弹的时候,几发手枪子弹从侧面打中了他,他顿时就失去了知觉,一头歪倒在地。
班长黄老歪紧跟在孙寒后面,一个鬼子转身朝着黄老歪就是一个突刺,黄老歪拿步枪格开,朝着鬼子的胸口开了一枪。鬼子应声倒地。剩下的一个鬼子沉着地做出预备刺杀动作,孙寒看也不看地对准他的面门开了两枪,手枪咔吧一声挂住了枪机,孙寒从口袋里摸出一小把子弹趴在地上把弹匣上满。
现在只剩下一个鬼子,是掷弹筒射手,但不知道躲在什么地方。孙寒慢慢抬头观察着周围,这时有个兄弟突然身子一歪倒在地上,同时从左侧传来一声清脆的枪声,听上去不同于三八枪的“噼……叽……啾”,而是“啪”的一声,好像是手枪的枪声。
孙寒顺着枪声看过去,五十多米外的一片枯草后面有一个马粪黄色的小点。那个地方非常隐蔽,而且距离河堤也不远,怪不得刚才掷弹筒打得那么准,原来距离这么近,以后和鬼子打仗一定要注意防他的掷弹筒,孙寒心里暗自盘算着。
倒在地上的兄弟是腰部中弹,这么远的距离手枪威力很小,所以伤口只有毛笔杆子那么粗,而且是贯穿伤,其他几个兄弟七手八脚把衬衣撕开给他包扎上。
孙寒让黄老歪带着五个兄弟朝那边搜索过去,自己和其他几个兄弟朝着枯草那边开火。枯草丛的鬼子榴弹已经打光了,他把炮弹别子扔到草丛中,端着手枪打算打到最后一发子弹,然后自尽。
黄老歪几个越冲越近,突然远处的公路上出现几辆卡车,上面插着日本膏药旗。队伍顿时混乱了,几个兄弟都扭头往回跑,黄老歪也收拢不了队伍。孙寒看到公路上出现了鬼子,赶忙也带着兄弟们退回到河堤。大家立刻简单地掩埋了阵亡的兄弟,带着六个伤员沿着河堤就跑。
枯草丛的鬼子侥幸逃了条命,撒腿就向公路上面狂奔,李雄明正好看到了,他知道要是鬼子跑到公路上报信,那就惹了大麻烦。孙寒显然没考虑到这一点。李雄明端着步枪,瞄准了鬼子,开了一枪,没打中。他心里暗自骂,利落地又顶上一发子弹,还是没打中。这时边上的一个兄弟也端起枪瞄准那个鬼子,一枪把鬼子打倒了,倒地的鬼子挣扎着又爬了起来。这次李雄明打得很准,打在鬼子的后脑勺上,头骨掀起一个血洞。
李雄明气不打一处来,上去一脚踢在丁三身上:“刚才咋不开枪啊,真他娘的可以,打仗的时候你不开枪打鬼子,鬼子就开枪打你,怕有个鸟用?”
丁三这次倒是没有丝毫反抗,只是默默地看着李雄明。
“小兄弟,你要是想回去也行,但鬼子打过来了,你回去也是当个亡国奴。”孙寒看着瘦弱的丁三,顿时觉得这个无意中卷进自己排里的小孩其实也挺可怜的,反正现在已经没有鬼子的追兵了,他想如果丁三提出要回家,自己就把他放走。
“老总,啥叫亡国奴啊?”丁三愣愣地问孙寒。
“亡国奴就是日本鬼子想怎么欺负你都行,抽你一嘴巴你也只有忍着。”孙寒也不知道怎么形容,只好打了个比方。但没想到,这个比方打动了丁三,丁三想起了早上二掌柜抽他的那个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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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三 狙杀(1)  
三 狙杀
丁三愣神呆呆地看着手里的三八步枪:“那……老总,当兵有啥好啊?”
“当兵就当不了亡国奴,以后别人抽你嘴巴,那就掂枪整死他。”孙寒说着,其实他也知道,当兵有时也是身不由己,上头要是不许开枪,还不是一样被人欺负。
“那当兵管饭吗?”丁三怯生生地问。
“当然管饭,大白米饭管够,酸菜、粉条子可劲造。”
丁三下了天大的决心:“老总,那我就当兵吧。”
大伙看着这个瘦弱的小孩乐,其实大家都一样,好多人都是穷得吃不上饭才去当的兵。战争就是这样,为了活下去而去打仗,为了自己活下去,有尊严地活下去,也为了父母、兄弟、妻子有尊严地活下去,所以不得不打仗。
有些人放弃尊严,有些人甚至放弃了灵魂,出卖了灵魂。那个年代出卖灵魂的汉奸,其实还不如这个身材矮小瘦弱的丁三。
排里绕着河堤走到了下午,才看到一座残破的石桥。远远地,一小队鬼子也在朝石桥这边跑。孙寒眯着眼睛看了半天,让排里的兄弟尽快把伤员找桥头的几户人家安顿好,然后排里继续向后方撤。他让李雄明带一个班守住桥头,排里伤员未安顿好之前尽量拖住远处过来的鬼子。
此时排里经过河堤上的战斗已经减员到不足两个班,鬼子的战斗力的确很惊人,七个鬼子进攻孙寒的一个排,排里兵力在五比一的情况下,阵亡了八个兄弟,负伤六个,其中不能行走的重伤三个。由此可见,鬼子的单兵战斗力明显高于东北军。
如果再加上在城里损失的弟兄,孙寒排里在一天之内损失了十几个兄弟。
孙寒想到,现在更大的困难是不知道部队的主力在哪儿,如果找不到主力的话,像自己这样的小股部队根本没办法和鬼子抗衡。这时他感叹不该一时意气把部队留下来,自己孤身入城去找李雄明他们。
鬼子约十几个很快逼近了石桥,孙寒心里实在是捏了把汗。这么多的鬼子,自己能不能打得赢啊,如果打不赢那就要迅速撤走。但现在伤员还没安顿好,好几个重伤员血流不止,重新包扎需要时间。
此时李雄明的这个班只剩下了八个人,而且还要加上没有任何作战经验的丁三。利用短暂的时间,李雄明重点把三八步枪观瞄的方法和射击的要点向丁三交代了一遍,完了之后重重地拍了一下丁三的肩膀:“兄弟,你要记住一点,今天我们要是打不过鬼子,那就是死路一条了。反正豁出去了,别怕。”
李雄明把一个班分散布置在桥头的几所民房里面,里面的老乡看到他们要用自己的屋子做掩护打鬼子,好几户人家都怕房子给打坏了,心里都不太乐意。李雄明土匪出身,做事比较鲁莽,但这个时候倒是需要那股子鲁莽劲。他拿枪指着挡着他的老百姓,然后带着门小平推开窗户做好了战斗准备。
鬼子派出了三个人探头探脑地毛腰走上石桥,这次李雄明长了个心眼,他事先命令要是他不开枪,任何人都不准提前开枪。那三个鬼子很安全地走过石桥,其中一个鬼子朝对面挥手,后面的九个鬼子也放心地站起来朝桥上走过来。
李雄明注意到有个鬼子的步枪上挂着一面膏药旗,而其他的鬼子步枪上没有旗子,此外挂着膏药旗的鬼子腰上还配着牛皮手枪套,显然是这群鬼子的头。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李雄明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定住神瞄准了那个膏药旗鬼子。
这个鬼子似乎很有战场经验,他在行军的时候是把钢盔挂在身后的背包带上的,这样跑起来不累。而且他的背包也没有带臃肿的毛毯,比别人的背包轻便很多。前出侦察的鬼子示意很安全,可以过来的时候,他还是很机警地摘下钢盔戴上。他是来自仙台的二师团老兵,此前曾经在朝鲜担任过警备任务,刚刚调入二师团。
他从安静的环境里面却嗅到了一丝危险。这种安静的环境非常像平壤乡村射出冷枪的环境,当时他的指挥官就是被一发冷枪从马上打下来的。
此时桥面很安静,他戴好钢盔后快步从桥上跑了过去,就在他即将跑下桥的时候,不远处的一个窗户里面闪出一道火光。一发子弹准确地击穿钢盔把他打倒在地,他像根被伐倒的木头一样倒在桥上。
李雄明利落地重新上了一发子弹,远处的鬼子听到枪声后立刻卧倒寻找子弹打过来的地方。李雄明刚刚瞄上一个鬼子,那个鬼子在弯腰试图快速通过路口的时候中了一枪,趴在地上不住惨叫。
被李雄明瞄准的那个鬼子听到惨叫声抬头去看,李雄明心里说了句:“谢谢了。”手指抠动扳机,把抬头观望的鬼子打伤了。鬼子一眨眼就伤亡了三个人,但队形丝毫不混乱,而且没有想败退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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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三 狙杀(2)  
他们很快收拢队伍,扶着伤兵退到河边,利用河堤的斜坡趴了下来。这个过程中李雄明又打死了一个鬼子,但剩下的鬼子已经发现了班里埋伏的屋子,一挺轻机枪泼水一样打过来。班里的兄弟片刻就被穿墙而过的子弹打死了两个。
出现伤亡之后班里立刻乱了阵脚,因为没有机枪,步枪根本没办法压制鬼子的火力。班里败退下来,李雄明几次想打掉鬼子的机枪手,但距离太远,最后只好带着兄弟们砸开后门撤下去。
排里此时刚刚把伤员安顿下来,孙寒看到撤下来的李雄明顿时一阵恼火:“赶紧回去,再坚守一炷香。”孙寒又带了几个兄弟把李雄明几个截了下来,孙寒沿着屋子外围布置了防线,然后自己带着人绕过屋子包抄到侧翼。
通过上午在河堤的战斗,孙寒从鬼子身上学到的一点新打法就是在正面防守的情况下,利用侧翼的火力威胁敌人。他领着四个兄弟快步跑了过去,结果迎面撞上了三个鬼子。
原来鬼子在刚才遭遇冷枪的情况下,一方面利用机枪火力进行压制,同时集中伤员和剩下的人手朝李雄明开枪,一部分人打算从河边迂回过去,从后面打。没想到在这里遭遇到孙寒的五个人,尽管是遭遇战,而且是三对五,但鬼子丝毫不慌乱。三个鬼子端着刺刀开始肉搏战,孙寒也顾不上掏手枪,立马一个战术动作准备和鬼子拼刺。
三个鬼子拼刺经验很丰富,三把刺刀把孙寒五个人杀得节节败退。其中一个矮胖身材的鬼子力气非常大,每个动作都异常凶狠。他瞅见个破绽,一刀扎进孙寒边上的兄弟的肚子。那个兄弟步枪没有配发刺刀,本来拼刺就吃了长度的亏,再加上拼刺经验不足,所以露出了破绽。
尽管身中一刀,但他死命抓住鬼子的枪管。矮胖鬼子有点慌了,刺刀在那个兄弟肚子里面左右豁开个大口子,但那兄弟死死攥住枪管不撒手。孙寒趁着这个破绽一刀扎在矮胖鬼子的脖子上。
现在变成了四对二,而且最勇猛的矮胖鬼子被孙寒干掉了,鬼子立刻落了下风。孙寒拿步枪前段刺刀上的护木钩挂住一个鬼子的步枪,那个鬼子力气没孙寒大,最后只好撒手,同时后退几步,从身后背包左侧抄出工兵锹。
孙寒挺身又是一个突刺,工兵锹鬼子侧身闪过,一手抓住孙寒的步枪,另一只手狠狠地举着工兵锹劈向孙寒。边上另一个兄弟将步枪磕上去,工兵锹顺着枪身劈在那个兄弟的胳膊上。孙寒立刻松开步枪,从腰间摘下手枪,此时鬼子举起铁锹劈在胳膊受伤的兄弟的脖子上,一股鲜血一下子喷了出来,是脖子上的动脉断了。
孙寒推上膛,举着手枪连开数枪,工兵锹鬼子捂着胸口倒在地上。剩下的那个鬼子也被三把刺刀刺得手忙脚乱,一个慌乱,两把刺刀扎在他的胸口。他瞪着眼睛,把腰上的手榴弹拉开弦,不顾刺刀还插在他身上,扑过去死死抱住一个兄弟。轰隆一声巨响,那个鬼子和黄老歪班上的一个兄弟同归于尽。
短短两分钟的遭遇战,五对三,没想到鬼子尽管都死了,但自己的手下又损失了两个兄弟,而还有个兄弟肚子被刺刀豁开了大口子,不知道还能不能活下去。
孙寒和剩下的那个兄弟把肚子受伤的兄弟抬了回去,路上看到了黄老歪,孙寒命令道:“立马把兄弟们集中起来。”
黄老歪扭头回去集中起排里所有还有战斗力的兄弟,刚才损失了五个兄弟,现在整个排里已经伤亡过半。孙寒大致计算了一下,现在鬼子只有不足半个班了,现在仍然是接近三对一的兵力对比。但问题是鬼子的机枪比较麻烦,要想办法把鬼子的机枪打掉。
“老李,你上房顶,我带着人从那边冲过去开火,逼迫鬼子把机枪火力转移,你一定要把他们的机枪打掉。”
李雄明砸开窗户,在另外几个兄弟的帮助下爬上屋顶。孙寒看他爬了上去,立刻带着几个兄弟沿着刚才包抄的路线继续冲过去。剩下的兄弟由黄老歪带着去引诱鬼子的火力。
孙寒从墙角探头看过去,时机应该差不多了,他定定神,招呼手下的兄弟开火。
子弹纷飞,鬼子立刻被吸引了过去。
李雄明此时身上只剩下四发子弹了,他瞄准远处河沿上鬼子机枪枪口的火光,嗒嗒嗒,机枪射击的声音清脆而连贯。李雄明一枪打过去,机枪声音哑了。李雄明长出一口气,没想到中枪的鬼子机枪射手挣扎着又扶起机枪开始射击,李雄明又开了两枪,分别打死了鬼子的机枪射手和副射手。
此时鬼子只剩下五个了,其中还有三个负伤的。孙寒和黄老歪从两个方向分别压了过去,鬼子最后剩的几个和孙寒他们进行了白刃战。
片刻的厮杀后,战场上安静了下来。孙寒排付出沉重代价,全歼日军一个步兵组,但这也是这支部队第一次成建制地消灭鬼子的一支部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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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四 短暂宿营(1)  
四 短暂宿营
孙寒安排好伤员,其中一部分轻伤的随着排里其他兄弟继续走,重伤的留在老百姓家里,孙寒问清楚每家叫什么名字,嘱咐好,半个月之后回来接伤员,要是人死了,就要他家里人抵命。其实说是这么说,孙寒很清楚,其中一部分兄弟不一定还能救得回来,但嘴上还得这么说。
忙活了半天,伤员分别被包扎了,他们专挑那种家道还比较殷实、房子看上去还像回事的人家安置。另外就是借粮,说是借,其实和抢差不多。但这也是没办法,一天都没吃东西了,再饿下去,不用鬼子打,自己就倒了。
李雄明砸开几户看上去比较富裕的人家,分别要了粮食、烧酒。让这几户人家赶紧烙上饼。当时世道艰难,一般人家哪吃得上白面,要么是高粱米饭,烙饼更是家里来了客才有的。李雄明凶神恶煞一样,再加上还带着枪,所以没人敢说个不字。
晚上排里在一户当地晚清秀才家里住的,他家里比较殷实,有三十多亩地,还请了三四个佃户。毕竟是有功名的人,家里井然有序。孙寒在门口放了双岗和流动哨。大家匆忙吃了顿饭,身上又有了力气,于是开始掩埋尸体和清点缴获。缴的三八步枪和少量子弹基本上都送给借了粮食的人家,有些胆小的不敢要。此外还送了两杆给秀才,当时枪可是贵重物,有些家里穷困的,一年的嚼谷都买不起一支枪。当时的市价,一支三八枪比一头耕牛都贵。
但排里带不了这么多枪,再说送出去的枪以后没准还能让当地的老百姓袭扰日本鬼子。子弹都是通用的,大家把缴获的子弹分到每个人,争取每个人都平均一点。
尸体埋得很深,老百姓都帮忙挖。不埋第二天就得臭了,再说鬼子的尸体要是被发现了那就是排里违抗军令进行抵抗的铁证,违抗军令可是要掉脑袋的。而且鬼子的尸体要是被奉天城里的鬼子发现了,那还了得,整个村庄男女老少一个也别想跑。
阵亡的兄弟和鬼子分开埋的,每个兄弟入土之前都被擦了身子。血水一盆一盆的,染在毛巾上,染在国土上。
可能没人能够统计出自九一八开始,至抗战胜利,这段漫长的日子,中国的国土上这样的普通士兵集体墓有多少个。一将功成万骨枯,功成名就的一将史书上记载了,那埋在国土下面的万骨呢?有多少人记得。他们的名字不是万骨枯,他们的名字叫:英勇。
入土为大,排里的兄弟给死了的兄弟磕了三个头。大家都陷入了沉默,事情来得太快了,大家感觉今天一天都像是在做梦一般,但这恰恰不是梦,就算是梦那也是噩梦。中华民族的噩梦。
长眠地下的兄弟在提醒大家,战争已经开始了。
晚上,孙寒和排里的三个班长商量了一下。孙寒觉得鬼子这次可能也就是短暂占领一下奉天罢了,别忘了东北的北边是老毛子的地盘,鬼子就这么几万人,不可能不忌惮老毛子。黄老歪倒是不这么看,既然鬼子动手了,要么东北军打回去,鬼子自己是不会走的。李雄明说得更干脆,这是少帅无能,要是张大帅还活着,啥小鬼子,长了八个蛋还差不多,早他娘打回去了。
孙寒赶紧拦住李雄明的话头,他还不想招惹太多是非。一直没开口的三班长张福海说,就怕鬼子这次是动真格的,那排里就被动了,现在还不知道营里的主力在哪儿,就知道部队是往吉林撤了,至于撤到哪儿还搞不清,还是先找到营里的主力再说吧。
黄老歪说部队撤得太匆忙了,估计好多重武器都没带。孙寒叹了口气,本来武器就差,一个连才一挺机枪,现在倒好,家当全没了。孙寒又问了缴获的机枪的情况,机枪现在配属给李雄明用,他枪法比较好。李雄明是和孙寒一起清点缴获的,孙寒打仗比较勇猛,就是有点粗枝大叶,反倒是李雄明粗中有细,他还清点了子弹,缴获机枪子弹大概一百多发的样子。但鬼子的机枪没营里的捷克造好用,他以前用过,日本轻机枪打的时候还得往上头刷油,不然容易卡壳。
大家谈了半天,也没有个头绪,油灯火苗一闪一闪的,众人又陷入了沉默。孙寒看着炕沿边上坐着发呆的丁三就问:“对了,小兄弟,一直没顾上问你,你叫啥名?”
“老总,我叫丁三。”
“不是问你小名,你大名叫什么?”
“老总,大名就叫丁三,家里穷,也没读书,没大名。”丁三惶恐的样子。他被大家盯得忸怩起来,大气不敢出。
“别叫啥老总,当兵有当兵的规矩,见着当官的叫长官,记下了没?”李雄明训斥着。
“记下了,老总。”丁三被训得慌了神,众人听了哄堂大笑。
“没事没事,慢慢地就习惯了。”孙寒笑得眼泪都下来了,丁三愣怔的样子让他想起自己的少年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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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节:四 短暂宿营(2)  
“长官,你觉得咱们下一步应该怎么办?”
孙寒沉默了一下,其实除了以前直奉大战,他也没有太多的作战经验。他就是像丁三这个岁数,家里穷得没饭吃才当的兵,后来一步步升到了排长,才在军官训练队里读了点书。以前大家都没和鬼子交过手,一时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有一点孙寒非常清楚,那就是此时他是大家的主心骨,这时候他要是慌乱了,那这支队伍就彻底散了军心。所谓兵熊一个,将熊一窝,道理就在这里。
“我估摸着鬼子长不了,出不了俩月,我们迟早还得回来。不管那么多,先找到营里的主力,不是说撤到吉林了吗,那就往那边找。”
“长官,还有个麻烦事,这也没个地图啥的,再说也不认识路啊。”
“我看这样,尽量避开大路,反正大致方向对就行。最多半个月吧,走也走到吉林了。我觉得部队的主力可能没有走远。”孙寒若有所思地沉吟道,其实他心里也没底,排里遭遇鬼子两股兵力丝毫不占优势的小部队就折损这么大,如果遇到鬼子的主力怎么办?如果找不到自己的部队怎么办?
要不向鬼子投降?这个念头在孙寒脑子里一闪,但很快他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如果投降鬼子的话,那兄弟们的血岂不是白流了?不能当汉奸,宁可打不过鬼子,当个孤魂野鬼,也不能当汉奸。那是要被老百姓戳脊梁骨骂的。
“那要是再遇上鬼子咋整?”黄老歪问道。
“尽量避开吧,我们现在人少,加上鬼子也确实厉害。能避就避,真避不开了,咱就跟他们打。”
“操他姥姥,没想到鬼子打仗挺凶啊。”张福海接话茬说道。
“也不是,主要是我们对鬼子的打法不适应,多打几仗慢慢就好了。”
“他妈的,下次跟小鬼子打仗,老子第一个把鬼子的掷弹筒打掉。”李雄明朝地上吐了口浓痰,狠狠嘬了一口烟卷,他的烟卷烧得短得要烧到手了才扔在地上。
“老李说得对,鬼子的掷弹筒比较麻烦,下次一旦看到,不惜代价要首先打掉它。”孙寒一直喊李雄明老李,其实两个人年纪差不多,都是二十出头的样子。
“咱们为啥没有掷弹筒呢?”
“有也扔不起,你以为扔的那是榴弹啊,那他妈的就是扔白花花的银子呢。”
“咱东北富得流油,为啥没人家小日本银子多啊?”
“呵呵,咱的银子都让老爷们拿去玩女人造房子花了。对了,你们听说了吗,少帅要天天打一种毒针,一天光打针就要好几十块大洋呢。”李雄明嘟囔着。
“啥样毒针啊?”边上听得都来了精神。
“听说是马针,打完了想啥有啥。”
“不要瞎议论长官。”孙寒截断大家的话茬,这次少帅下令不得抵抗,看来给军心带来很大浮动。其实孙寒早就听其他军官讲过少帅打吗啡针的事情,但军旅多年,他见过的世态炎凉太多了,所以这种事情他觉得还是少议论比较好。
“就这么定了,大家抓紧时间睡觉,明天一早咱们就去追主力,要是碰不到鬼子更好,要是碰上了,管他娘的什么不得抵抗,掂枪干他小鬼子个■。”孙寒起身扎上武装带,他打算出去查查岗。
“睡觉睡觉,他妈的,小鬼子别招惹咱们,不然打残他个狗娘养的。”李雄明刚才被孙寒说了几句,心里有点窝火,但不敢流露出来。
孙寒刚走出屋子,还没走到院门口,突然看到墙角处有个黑影,孙寒立刻撩开枪套,抄起手枪断喝一声:“口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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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五 一将无能(1)  
五 一将无能
那个黑影听到孙寒的口令既不回令也不说话,孙寒顿时感到后脊梁汗都下来了。此时屋子、院外的兄弟都拥了过来,李雄明持枪在手,刺刀指着那个黑影。孙寒壮着胆子走了过去,仔细看了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团黑影原来是一捆子高粱秆,孙寒暗自骂自己怎么这么沉不住气。
“好了,没事了,都回去吧,好像是捆麦秸秆。我还以为是小鬼子呢。”孙寒把手枪插回枪套,“今天晚上大家都别睡太死,精神一点,站岗的一定机灵点。”孙寒在给自己找台阶下,好在其他兄弟也并没有察觉到孙寒的慌乱。
其实此时大家都有点风声鹤唳、杯弓蛇影了。孙寒由此想到,既然自己心里面这么恐慌,那么大家心里其实都很害怕,一定要在以后的带兵中想办法消除这种恐慌和害怕。
还有一点,孙寒一边抽烟一边蹲在茅房里想:“东北军的老底子是张大帅的奉军,而奉军是日本扶持起来的,所以很多东北军将士对于日军是很恐惧的。而且日军几十年前在东北把俄国打败了,几年前少帅去打俄国,却被俄国打得落花流水,于是很多东北军将士心里都有个坎,认为日军不可战胜。”
孙寒起身一边系裤子一边把烟头吐出个弧线,他从茅房墙壁上摘下武装带,重新扎在腰上。此时夜已经渐渐深了,他却睡不着,打算出去随意走走。
在出院门的时候站岗的兄弟行了持枪礼,孙寒还了军礼,然后跟他简单交代了晚上要注意的几个地方。
“是,长官,你就把心放好吧,兄弟们没问题。”
“那就好,机灵点,有啥动静要仔细听。”孙寒交代完了正要往远处走,站岗的兄弟追问了一句,“长官,你要去哪儿?”
孙寒听了一愣:“我去前面转转,啥事啊?”
“哦,没、没啥事,长官,我没事。”
孙寒有点诧异地走开了,天气已经冷了下去,他把手插进裤兜里。这时他突然醒悟过来,原来刚才哨兵叫住他其实是下意识地担心自己不管部下,擅自逃跑。孙寒打了个寒战,天慢慢冷下来了,估计过不了半个月就要下雪了。
他燃起一根烟,漫无目的地在河堤边上走,远处河堤边上飘来野草的气息,地面上是一层薄薄的霜。看来自己的担心绝对不是多余的,在军队里面,长官要去哪儿,士兵压根儿不敢问的。刚才哨兵问自己要去哪儿完全是没经过脑袋瓜子脱口而出的,这正好也证实了自己的担心,那就是大部分士兵对于自己前途的迷惘,更是对军队前途的迷惘。
孙寒越想越着急,因为他很清楚,这种情绪肯定会逐步扩散,但应该怎么打消手底下兄弟们的这种担心和困惑,他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做。
关键是孙寒连他自己对下一步该怎么做都很是彷徨、苦闷,谁都没有想到少帅会下令不予抵抗。放着优势兵力,居然不予抵抗,东北军几乎一枪没放就丢掉了北大营和奉天,孙寒想到这里觉得非常寒心。
“少帅放着大好河山不要,白白地便宜了小鬼子,这个兵还有啥当头。”孙寒想到这里越想越来气,抬脚照着边上的小树就是一记鞭腿。顿时脚趾传来一阵疼痛,这反而让他冷静下来。
他算了一下,身上还有不少钱,另外身上的手枪也能卖钱,干脆把军装一脱回家陪着爹妈去。想到这里他似乎如释重负,管他娘的,当大官的都不抵抗,自己小小的一个排长,干吗非得跟鬼子玩命。
孙寒觉得身上异常寒冷,此时已经快到子夜了,身上的棉布军服根本抵抗不住寒意,感觉微风好像刀子一样一点一点从躯干上把热量刮下来。他快步往宿营的院子走过去,等到走近了,听到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口令。”孙寒一愣,这时哗啦一声,是拉动枪栓的声音。
“宝剑,回令。”
“军刀。”对面怯生生的声音回了口令。
孙寒走近了,原来是李雄明带着丁三在站双岗。孙寒看着丁三,心里感到了一丝愧疚,这还是个十四岁的孩子啊,现在却要扛着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大枪。
“小兄弟,对不住了,兄弟我要走了,以后你就要自个儿好好的了。”孙寒看着丁三心里这样想着,禁不住主动向丁三敬了个礼。
这下把丁三弄得很是慌乱,赶忙回了持枪礼。
“哈哈,长官,其实我老远就看到你了,但还是让这小子试一下,刚才费了半天口舌才把怎么问口令,怎么回口令的事情给他讲明白。这傻小子,整得还不错。”李雄明缩着脖子,一边跺脚一边说。
“小兄弟,整得挺像那么回事,以后你长大了肯定没跑儿,是个好兵。”孙寒帮丁三把衣领竖起来,丁三的军服是从阵亡的兄弟身上剥下来的,丁三穿着有点大,尤其是帽子就更大了。丁三脑袋小,瓜子脸,小眼睛,单眼皮,鼻子倒是挺大。要不是穿着军装,怎么看都是一副窝囊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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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五 一将无能(2)  
“打仗的时候不要太管军容,平时站岗无所谓,以后要是在战壕里面,不要随便敬礼,不然敌人会发现谁是长官,容易打冷枪。”孙寒简单交代了几句,他也是从底下当小兵混上来的,所以带兵比较活,不像其他军官那样,一味地照搬条令和操典。
“长官,你放心吧,我会好好带他的。”李雄明呵呵笑着说,一边重重地拍了一下丁三,把丁三拍得身子一晃悠。
“对了,刚才要是我答不出口令,你会不会朝我开枪?”孙寒笑呵呵地问。
“不知道,长官,我,我会开枪。”丁三踌躇了一下,然后坚定地说。
“我操,你连长官都敢打,胆够肥的啊!”李雄明哈哈大笑,孙寒也跟着笑,两个人都被丁三的话逗乐了。
“长官,班长说了,当兵的以听话为天职。”丁三的脸涨红了,语气却异常坚定。
听了这话孙寒不笑了,他突然觉得这个十四岁的孩子也许将来真的会变成一个很优秀的士兵,就从刚才他的话里就能听出他柔弱外表下面的坚毅性格。
孙寒看了看笔直站立的丁三,然后摸出两根烟,和李雄明一起扯着闲篇。说了没几句,两个都有心思,也就不再说话了。
烟头一明一暗地烧着,孙寒从丁三身上突然领悟出一个道理:“日本为什么敢于和中国动手,那是他们多少年的观察和准备。但他们观察的中国人,也许很多都是丁三这样窝窝囊囊的老百姓。很多平凡的中国人或许不打仗的时候非常不起眼,但真要是拿起武器,就能看出中国人骨子里面的那种勇猛。这种勇猛或许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根深蒂固。”
但转念一想,孙寒又觉得问题不是出在基层的士兵身上:“像自己、老李、黄老歪这样的人都很能打,那又怎么样,一将无能累死全军,尤其摊上只知道逛窑子打毒针的少爷将领,下面的兵再厉害又能怎么样。”想到这里,孙寒坚定了过几天趁机逃跑的念头,他觉得跟在这样的将领后面打仗没前途,为这样的人丢了性命那就更不值得了。
孙寒默默地抽完烟,然后和李雄明、丁三交代了几句,尤其是哪些地方需要重点警戒以及其他需要站岗时注意的东西。其实都是老生常谈的东西,孙寒主要是说给丁三听的。
交代完了,孙寒走进院子,夹着一身的寒意进了屋。屋子里的兄弟大都睡了,但大家都睡得很浅。孙寒进来的时候虽然是蹑手蹑脚的,但还是有几个兄弟醒了过来,赶忙把热炕腾出来让长官睡。孙寒把要起来的兄弟按住,好不容易把被窝焐热了,谁其实都不想让给别人。孙寒也是从底下当普通士兵升上来的,所以非常明白下面兄弟的苦处,他衣服也不脱,和衣睡在炕沿边上凑合了一夜。
这一夜孙寒一个接一个地做噩梦,都是梦见自己血淋淋地站在一条河边上,自己的阵地前面是无数的鬼子成群结队地朝这边冲。而丁三就趴在自己边上,端着一杆冲锋枪在扫射。鬼子越冲越近,丁三的侧面冲过来一个鬼子,但丁三没看见。孙寒急得要命,大声喊道:“左边,快,左边有鬼子,快打啊。”
这时孙寒醒了过来,一身的汗,边上好几个兄弟都被惊醒了,用愕然的眼光看着自己。孙寒觉得口干舌燥的,起身走到地上找到一个瓦罐,咕咚咕咚喝了一气,感觉心里定了很多。他在想着这个梦,想了半天也没解开,难道自己总有一天会战死在某个地方?不会的,孙寒相信那种事情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但打仗谁能说得清楚,子弹不长眼睛啊。干脆还是跑吧,等把队伍带到安全的地方自己就不告而别。对于刚才的梦,孙寒觉得不是一个好兆头,也许这个梦就预示着自己终将战死沙场。
既然起来了就不睡了,孙寒扎上武装带,然后把步枪子弹上满,背上枪出去巡视。到院门口时见黄老歪带着自己班的兄弟在站岗,孙寒问了问情况。黄老歪说刚才好像听见远处有马叫,而且好像还不止一两匹马,还能听见轰隆轰隆地过大车的声音,但也可能是风声。
孙寒看看天也快亮了,就让黄老歪回去把大家都叫起来,然后起早准备赶路,再找几个兄弟赶紧弄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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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节:六 膝下黄金(1)  
六 膝下黄金
黄老歪往屋里走,孙寒站在他的哨位上。此时天还没亮透,孙寒也不知道几点了,心想着哪天看到有合适的怀表一定要买一块。
清晨的黑土地上,飘着一层淡蓝色的薄雾,在雾气下面,是踩上去冒油的黑土地。丰富的矿藏,广袤的森林,桥梁、工厂在全国首屈一指。勤劳、淳朴的东北人,富得流油的土地,就这么一步步沦陷于小鬼子的铁蹄下面。如果从孙寒站的地方登高远望,能够看到远处辽东广袤的土地上,日军像贪婪的野狗一样向整个东北全境张开了血盆大口。
孙寒看着这片富饶、美丽的土地,感觉自己很窝囊,当兵拿饷,却保卫不了自己的国家、自己的土地,保护不了自己的老百姓,这当的什么破兵。
“长官,饭做好了。”丁三跑过来招呼孙寒。
“哦,好的,小兄弟,你替我一下,对了,你吃了吗?”
“是,长官,我吃过了。”
“注意警戒,呵呵,当兵其实贼容易,你当几天就慢慢都会了。”
“是,长官。”
孙寒跑去吃饭,做的是高粱米饭,大米放得不多,所以饭红彤彤的,就着酸菜吃,很是解馋。李雄明还找了一瓶烧锅子,两个人都有喝早酒的习惯,而且两个人酒量都特好,一人三两酒分了,几口就喝了个底朝天。
孙寒吃喝很快,扒拉两下吃完了。李雄明帮他盛了一碗大■子粥,两个人端着走到屋外,一人端着个穷人端(注,方言,指大海碗),转圈吸溜着喝粥。
就在这时,丁三跑了进来,孙寒立马站了起来:“慌什么,啥事?”
“长官,院子外面围了好多人。”
“什么人,鬼子还是老百姓?”
“都是老百姓,长官,快去看看吧。”
孙寒听到是老百姓,心里的石头放了下来,他想着老百姓还不好应付,赶紧两口喝完了粥,下面的粥太烫,烫得他喉咙疼。放下碗他冲到屋子里舀了瓢水喝了下去,结果水又太凉,喝得孙寒一边打嗝一边往外走。
原来刚才起来拾粪的老百姓和站岗的兄弟搭讪,听说他们马上就要撤走,小鬼子就要打过来了,大伙都慌了神。结果越传越广,院门口的人越聚越多。
孙寒走到外面一看,吓了一跳。院门口围了至少上百个老百姓,还有十几个孩子吸溜着鼻涕跪在地上。
“快起来,起来,老少爷们,这是干啥啊?”孙寒走过去扶跪在地上的孩子,其中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长得非常俊俏,小脸冻得通红。
“老总,听说你们要撤,你们可不能撤啊,你们一撤,小鬼子过来祸害老百姓,这可咋活人啊!”
那个被孙寒扶起来的小丫头抱着孙寒的腿说:“大爷,您就带着队伍留下来吧,俺们求求您了,等打跑日本鬼子,俺给您当媳妇。”
听到这个小丫头的话,孙寒顿时眼泪憋在眼眶里,羞愧得恨不得抽自己两嘴巴。
“小丫头,你还小,等长大了嫁个实诚的庄户人家,别嫁我们穷当兵的。”孙寒摸着小丫头毛茸茸的小脑袋,眼泪顿时流下来了。
“乡亲们,不是我孙寒不想打鬼子,实在是上峰有命令,东北军如果遇到鬼子挑衅,不得抵抗,枪支码放齐,等着鬼子缴枪。昨天我们也是被逼得没法了才和小鬼子干了一仗,要是让上峰知道了,我孙寒肯定是人头落地。”
“老总,那我们选几个青壮后生跟着你走吧,正好昨天还送给俺们七八支枪。”
孙寒踌躇着,照理说,部队昨天有损耗,能补充进来一些人手当然更好,但私自扩兵要是让上峰知道,这也不是好玩的。单单一个丁三,可以跟上头说是抓的壮丁,以后打算当自己的传令兵,但一口气扩出一个班的兵力,就怕惹来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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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六 膝下黄金(2)  
“乡亲们,大家想当兵打鬼子,这是好事,但上峰不许私自招兵买马,要是大家真想当兵,可以到国民政府那儿报名参军。”
“老总,就让我们跟你走吧,反正小鬼子打过来我们也是要跑的。”
李雄明走到孙寒边上耳语几句:“长官,我多个嘴,既然他们想当兵,那就收编过来,他们虽说都是种田的,但估计冬天差不多打过猎,没准儿有点战斗力,再说现在啥时候能找到部队的主力还不知道,不如就让他们先加入进来。”
这句话说得孙寒也心动了,他定了定神,脑子里面快速盘算起来:“现在自己的这个排,经过昨天的战斗,实力仅仅相当于一个班多点。当然私自招兵买马肯定有麻烦,但就这么点兵力,找到主力之后,自己的排长肯定也当不了了,很可能把一个排缩编成一个班,然后自己降职当班长。不对,自己不是早就想清楚了嘛,等把部队带到安全的地方就不辞而别,哪还管那么多。但今天看到这些乡亲们跪在地上,自己要是撂挑子不干,把部队和兄弟们扔一边,那他妈的还是个爷们吗?”
但是孙寒同时也想到了,昨天的战斗中,自己手下经过训练的正规军都打不过鬼子,可见鬼子的战斗力不是闹着玩的。现在带着这些没打过仗没摸过枪的老百姓,他们能打仗吗?再说,打仗关键不在于这些普通的士兵,看看现在上头这帮窝囊废,自己区区一个小排长,又能怎么样?
孙寒紧张地思考着,但在乡亲们看上去却是孙寒虎着脸、脸色铁青的样子。这时一个七十高龄的老者颤巍巍地走了过来,边上有个十岁不到的小男孩,估计可能是老者的孙子。
老者走近了,扑通一下在孙寒面前跪下了。这一跪不要紧,一下子把孙寒整个混乱的思路给理清楚了。孙寒过去搀扶,哪里搀得起来啊,最后孙寒只好也跪下了。顿时场面一片混乱,一百多个老百姓和十几个排里的弟兄跪成一片。
“大爷,这可不敢当,我孙寒算个什么东西,您这不是抽我吗?”
老者神情凝重,昏花的眼中隐隐有泪。
“老总,我痴活了七十三岁,什么兵都见过,以前老毛子的兵,那操行,真不把中国人当人看,然后是官兵,就知道跟老百姓横。还有日本鬼子,跟狼一样,根本没人性啊。你们都是张大帅的兵,大帅要是还活着,日本鬼子哪敢这么狂。老总,您要是有难处,咱老少爷们不怪你,但这些后生你得收下,让他们也当个堂堂正正的爷们,就让他们跟在老总后面打鬼子吧。”
“大爷,乡亲们,齁冷齁冷的,大家都起来吧。大伙这不是故意臊我们这些当兵的吗,当兵拿饷,保护不了自己的国家,保护不了老百姓,这他妈的算是什么军人!”孙寒声音低沉,但最后几句却像晴天霹雳一般砸在人群中,排里几个兄弟脸红了。
“老总,要是你不相信俺们的决心,那好,我也是黄土埋了半截的人,今天就让你看看。”老者是和孙寒跪成面对面的,孙寒两个胳膊都搭在老者的肩膀上,所以冷不防孙寒腰间的刺刀被老者抢了过去。老者夺过刺刀就要往自己肚子上扎,幸亏孙寒手快,伸手过去一拧一捏,把刺刀下了。
此时的孙寒,看看跪成一片的老百姓,看看这个跪在面前的老人,再看看稚气未脱要给自己当媳妇的小丫头,看看那八个手持钢枪的爷们。
孙寒和排里的兄弟一下子明白了为什么要打仗了,任何时候都不是为了庙堂之上那些道貌岸然的政客打仗,而是为了老百姓,为了这老者的一跪,为了那稚气未脱的小妹妹,为了那千千万万普通的国人打仗。为了中国人打仗,为了我是一个中国人打仗。
中国人,一个光彩而漂亮的名字。
中国人,一个无往而不胜的番号。
中国人,一个记载着汉唐雄风的称号。
我是中国人,所以我要血战到底,所以我要和日本鬼子战至最后一弹一命。孙寒瞬间明白了,这个道理其实就这么简单。
“老李,整队,迎接兄弟们加入东北军。”
孙寒在心里说:敬礼,兄弟,从今天起,咱们都是东北军的兄弟了。哪怕战死沙场,我们永远都是并肩作战的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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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七 溃败(1)  
七 溃败
孙寒把众人一一扶起来,然后搞了个简单的参军仪式。排里十几个兄弟站成两排,新加入的兄弟从中间穿过,然后孙寒挨个过去授予步枪、子弹。因为没有军服,新来的兄弟照旧穿着老百姓的衣服,但让几个识文断字的在白布上拿毛笔写上番号——中华民国国民革命军东北军,下面是每个人的名字和军衔,然后把白布缝在胸口上,代替胸条用。
整个仪式朴素而又庄重,孙寒看着这支刚刚遭遇了挫折但很快恢复了生气的部队,暗自责骂自己昨天晚上的懦弱。
新加入的兄弟被分别编入黄老歪、李雄明、张福海所带的班,这个做法孙寒有他自己的考虑,把他们八个人拆散编入不同的班是为了防止他们抱团。此外更深一层的意思就是孙寒担心他们集体逃亡。
后来在东三省,东北军逃亡、投降现象严重,经常有带着枪逃跑的,所以当时孙寒这种考虑不无道理。
上午,在补充了粮食之后,孙寒带领自己排里的兄弟后撤。
部队连续走了四天,一般都是白天行军,晚上随便找个地方宿营。第四天下午,部队眼看就要走到一个县城边上。这里的路边是一眼看不到头的稻田,东北大米远近闻名,这里也是全国重要的粮仓之一。
此时稻子早已收割完毕,田埂上到处堆着一堆一堆的稻草垛子。在其中一处较大的垛子后面,孙寒远远地看到好像有人影,他抬手握拳示意,然后毛腰下来,后面的兄弟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孙寒回头做了个散开的动作,然后示意大家卧倒趴下,把手指竖在嘴唇边上让大家不要说话。他轻轻摘下步枪,通过昨天的战斗,孙寒觉得在近战环境下,步枪和刺刀反而没有手枪好用。
三八枪太长,再加上刺刀,三尺多长,近战的时候转不过去。再加上三八枪子弹细,打在人身上经常不能让中弹的人瞬间丧失战斗力。倒是手枪近战时指哪儿打哪儿,很灵活。而且自己用的手枪子弹比三八枪子弹粗,近战的时候中弹的人立刻就丧失了战斗力。
孙寒慢慢地拉动套筒,还好声音很小。他慢慢地靠近草垛子,然后猛地从一侧包抄过去。草垛子后面趴着三个人,其中一个劈头就是一刺刀,孙寒下意识地让开,同时手枪已经指在那人头上。
这时两边都愣住了,因为大家都穿着东北军的军服。那人被手枪指着不敢动,地上的另外两个人却一起把刺刀对准孙寒。
“兄弟们,误会了,大家是自己人,别他妈打错了。”孙寒面对三把刺刀顿时有点紧张。
“他妈的,小鬼子别他妈冒充是中国人,先把手枪放下来。”
“兄弟们不要误会,我确实是东北军的,不信大家可以看我的番号。”
“那你说说,独立骑兵第九旅旅长是谁?”
孙寒汗都下来了,脑子里在紧张地搜索着,独立骑兵第九旅旅长,应该是个很熟悉的名字,赶紧想,到底是谁呢?“他妈的,你他娘的诈我,东北军没有骑兵第九旅的番号。第九旅是他妈步兵旅。”
大家相视看了一下,那三个人把步枪放下然后立正敬礼:“对不住了长官,昨天我们看守辽宁迫击炮厂,然后命令我们撤,也没来得及破坏,厂子就丢了。撤退的路上遇到一队穿东北军军服的,是他娘日本鬼子,结果兄弟们都被打散了,所以刚才我们还以为长官也是鬼子呢。”
“哈哈,让你们狗日的吓出一身汗。”孙寒虽然如释重负,但手枪并没有插进枪套,而是警惕地打量面前的这三个人。
“你们三个是哪个部队的?”孙寒问道。
“报告长官,我们三个都是七旅的。”
“哦,你们是怎么被打散的,说说看。”孙寒探出身子,示意远处的兄弟可以过来了。
“唉,长官,你都不知道有多窝囊。当时有十几个鬼子穿着东北军的军服混在队伍里面,拿机枪扫倒了我们几十个弟兄,剩下的兄弟然后就被缴械了。我们七八个人就瞎跑,前几天逃了三四个,现在就剩下我们三个了。”
“他妈的,也就小鬼子能干出这种穿别人军服的没屁眼事情。”孙寒属于那种直来直去的性格,所以听到日军化装偷袭的事情很是反感。
这时远处趴着的兄弟也都走了过来,一帮人聚在一起,互相都感觉胆子壮了很多。
李雄明偷眼看着那三个人手上的德国造七九式步枪眼馋:“兄弟,你叫啥?”独立七旅是精锐,枪都是一水的德国枪,比他手上的三八枪要好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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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节:七 溃败(2)  
“哦,我叫骆钧。锦州人。”
“锦州不知道能不能守得住,兄弟,我叫李雄明,那是我们长官,孙寒。”
“孙长官好。”
孙寒看着这个魁梧的汉子很是喜欢:“兄弟,你们人少,干脆跟着我们走吧,等找到你们老部队你们再归队,你们看呢?”
骆钧和自己的战友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其实他们三个脑子里也是一锅糨糊。与其三个人瞎跑,不如跟着孙寒他们吧,好歹人多点儿。孙寒把他们三个临时编入李雄明的班里,大伙互相介绍了一下,继续赶路。
傍晚,孙寒带着兄弟们进了县城。虽然天快黑了看不太清楚,但还是能看到整个县城街面上一片混乱,各个番号部队的各种大车把道路都挤满了。还有好多人家门都关着,店铺也关着门,一副兵荒马乱的样子。路上看到好多兵,各种番号都有,还有好多兵是空着手的,还有帽子没了的,绑腿散了的,总之洋相百出,怎么看也看不出这支军队能打仗。
孙寒带人砸开一个杂货铺子,里面的老板吓得浑身发抖。孙寒掏出点钱扔在柜台上,然后找了个崭新的马灯,注满了油。他把马灯点着,然后吩咐店老板给部队弄点吃的,那个老板诚惶诚恐的,生怕把这群溃兵得罪了,把铺子给烧了,一边弄饭菜,一边心里念叨着,菩萨保佑,鬼子赶紧打过来吧,也好把这群乱兵赶跑。
安排好这些,孙寒让李雄明带着人站了双岗,自己到外面看能否找到老部队。当时街面上走来走去的溃兵都特奇怪,这个铺子门口怎么还有站岗的,而且居然站的是双岗。
孙寒一路上拉住几个溃兵问他们的番号,然后说自己的番号,问他们有没有见到自己的部队。结果答案是各式各样的,有说在奉天城外没多远就被包围的,然后全部投降了;也有说没往这边撤,而是往关内撤了;还有更离奇的,说是孙寒所在团全部被鬼子的大炮轰光了。
总之问了半天跟没问一样,孙寒一脑门子官司,心里想着再找找吧,估计城里怎么着也能找到和自己一个番号的部队。
又走了没几步,突然听见远处好像有流弹,然后还有手榴弹的爆炸声。孙寒听着枪声就发愁,是三八枪特有的尖厉枪声。鬼子怎么占了奉天还不算完,胃口也太大了吧?孙寒也来不及找大部队了,赶紧往自己排那边跑。
街上乱成一团,各种大车、炮车把街道挤了个水泄不通,被堵住的士兵、长官相互咒骂,时不时还有互相拿枪指着的。好多老百姓要么是偷偷扒着窗户看,要么是携家带口地打算和东北军一起撤退。
这个时候所有的部队几乎都陷入了毫无指挥的混乱中,一些重装备被遗弃,很多装备被点火焚烧或者炸掉。整个县城如同人间地狱一般,一些老百姓默然地看着这支毫无抵抗意志的军队上演着闹剧。
孙寒在路口居然捡着一门六○迫击炮,这个可是好东西,很多东北军连一级都没办法配属这个。现在居然连同炮弹一起被扔在路边。他吃力地拖着炮身,跌跌撞撞地跑到杂货铺。
刚到门口,看到门口的双岗和几个兄弟发生了争执,原来那几个兄弟想跑,结果被李雄明拦住了,说一切行动要听长官的指挥,长官没回来,谁都不许动。
孙寒和大家交换了一下意见,刚才一直也没找到自己番号的部队。现在看来是鬼子又打过来,大家要合计一下怎么办。
李雄明说:“干他狗日的,不死鸟晃悠,死了鸟朝天,怕个屌。”  其他几个兄弟也说打,怕个啥?看到主张打的人声音那么大,主张撤的人就都不敢说话了。
孙寒叹口气,其实他是同意李雄明的。但现在怎么打?排里就这么点兵力,机枪子弹坚持不到十分钟,很多兄弟身上的弹药顶不了多长时间。而且还有一点,排里新补充的这十几个人都没怎么打过仗,如果第一仗就是场败仗,那么这个排以后就会彻底畏战了。
再加上,上头已经严令不得抵抗。如果真的开了枪,让上面揪住了小辫子,办你个违抗军令,那就绝对够喝一壶的了。
最后,孙寒盘算了半天,跺跺脚,还是撤吧。
孙寒把炮放在地上,指派了两个人把炮身和底座拆开,两个人扛着,然后全排集合,火速往县城外面撤。一路上孙寒带着人又捡了四箱子计四十八枚迫击炮炮弹,反正不捡白不捡。
临走的时候,孙寒明显从杂货铺老板的脸上读出了鄙夷的意思。没办法啊,这个窝囊仗打的。孙寒觉得自己脑门上好像被沿途观望的老百姓的目光刻了三个大字:狗汉奸。
排里跟随着溃散的东北军狼狈地撤出了县城,就这样,数千东北军在日军不到一个中队的进攻下,丢盔弃甲,大量重武器丢失,狼狈地溃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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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节:八 百姓之难(1)  
八 百姓之难
孙寒带着人是从县城的东门出来的,从东门边上的歇马台看过去,县城里面乱作了一团。夜空中,远处的街道被点着了,不知道是东北军的溃兵为了延缓鬼子的进攻放的火,还是冲进县城的鬼子为了泄愤在焚烧街道。县城的几个门都挤着往外拥的老百姓,很多老百姓来不及雇车把式,挤在人流中慢慢向东北方向逃亡。
哭声、喊声中夹着尖厉的三八步枪子弹哨音,颠沛流离的呼喊,黑压压的人群,一泻千里的溃兵,似乎在预示着中华民族将走进一场深重的灾难。
在东门的边上,一小队人马骑着东洋高头大马呼啸而至,身后背着骑步枪挑头的一个将马猛地一勒,战马嘶鸣着立刻停了下来,可见马上的人骑术异常精湛。那人还没等到马停稳就飞身跳了下来,几个箭步走到溃散的难民中间,其他几个骑手也都将马猛地勒住,十几匹战马顿时把整个道路堵了个水泄不通。
那个从马上跳下的人突然掏出手枪对天鸣枪,溃散的难民顿时乱作了一团。其他几个骑手也纷纷对天鸣枪,场面一片混乱。
后面的难民往前拥,前面的难民好多被挤倒在地,还有的死在乱枪之下。有几个骑兵试图堵住朝四周溃散的人流,紧接着又传来零星枪声,有人倒了下去。
孙寒听着枪声心里直揪,连忙打发黄老歪带人过去查看。不大一会儿黄老歪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原来是鬼子的骑兵抄近路堵了过来,强令已经出城的老百姓回去。城门那边已经打死了好几个老百姓。
一听这个消息,大伙立马就炸了,孙寒根本聚拢不了手下。大伙跟着黄老歪都在朝城门那边跑,孙寒一看手下的兄弟已经无法控制了,只好也跟着他们往城门那边跑。
李雄明跑在最前面,他眼睛里含着泪水一路狂奔过去,感觉肺部好像都要撕扯开了一样,揪心的疼痛淤积在胸腔。距离他一百多米的地方,一个鬼子骑兵正在追赶一个体态臃肿的男子,那个鬼子追得近了,抬手顺势一刀,那个男子的头颅就被砍了下来。没有脑袋的躯干惯性般地冲了几步,踉跄地倒在地上。
那个鬼子骑兵砍倒了中国人之后,利落地把马一拨,身子一晃,便已保持住了急速转向的平衡。显然他骑术相当精湛,并不打马,只是把身子在马上高耸起来,膝盖夹住马,然后马镫一用力,坐骑便驯服地朝另一个拉着小女孩的中年人冲过去。
看到这一幕,李雄明肝胆俱裂,抬手将三八枪顶上肩膀,一边大口地喘着气,一边计算着提前量,拿标尺默默地跟随着纵马狂奔的鬼子。
此时天已经黑透了,标尺、准星的观瞄方式本来就不利于打高速移动目标,再加上李雄明是一路跑过来的,所以这枪打偏了,子弹擦着那个鬼子的骑兵肩膀打飞了。
那个鬼子感到一阵啸音,然后是后面噼叽啾的枪声,他马上判断出来身后有人在朝他开枪。他一矮身子,左手猛地一带缰绳,坐骑生生地在地上画了个十几米的半圈,那个骑手的身子几乎和马斜成了直角。在如此迅急的速度下,一步未停地迅速拨马转向,显然这个骑兵和坐骑已经相互间配合得非常默契。
等马完全被拨转过来之后,那个鬼子弓起身子躲在马头后面,左手提缰,右手举着马刀就朝李雄明冲了过来。李雄明此时有点慌乱了,当兵这么多年还没打过骑马的呢。他朝着那个鬼子连开了三枪,但都没有打中。第四枪的时候,李雄明沉着地瞄着越冲越近的鬼子,这枪从战马的脖子上打了进去,子弹高速穿透战马,从脖子后面穿了出去,但没有打中那个鬼子。此时那个鬼子的身子正好歪到了右侧以方便砍杀,所以恰好躲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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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节:八 百姓之难(2)  
但战马中弹的瞬间,那个鬼子还是感觉到了,紧跟着一股马血呼呼地从脖子后面喷了出来。他立刻端正了身子,夹紧马腹,此时那匹战马也怀着对主人的无比忠诚,速度丝毫不减,继续朝李雄明冲了过去。
李雄明以为自己没有打中,慌乱地朝后面跑,这时他恰好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把自己的后背卖给了对方。鬼子越追越近,李雄明已经感到自己脖子后面好像有把利刃砍了过来,这时路边的一具尸体把李雄明绊倒了。李雄明身子一矮,鬼子的马刀恰好砍空了。
鬼子马上功夫非常老道,砍空了之后丝毫不乱,拨转马头又朝李雄明冲了过去。此时的李雄明已经被吓得腿都软了,跌跌撞撞地想要爬起来,但脚上好像踩了棉花一般,怎么也站不起来。
战马越冲越近,此时那匹忠诚的战马已经快要耗尽最后一点力气,但还是坚持着朝前冲。而马上的日军骑手半边身子已经被马血染红了。
这匹战马已经跟随他五年了,就像自己的亲兄弟一样,而现在眼看着这匹拼了命也要冲锋下去的战马就要死了,那个日军骑手在想,这就是武士道精神啊,精神永远是第一位的。所以他决心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砍杀这个打伤他的战马的中国人。
战马每冲一步都从鼻腔往外喷着大量的血沫,剧烈地奔跑,心脏像是水泵一样将鲜血从脖子的伤口处喷出来。这匹战马正是在武士道的愚忠下,一步步地奔向死亡……
冲到最后几步,战马速度已经明显慢了下来,骑手猛地拉起马缰。战马发出长长的嘶鸣声,昂起了身子,那个骑手跃马扬刀,刀锋在夜色中划出一抹亮光。
时间沉寂了下来。
几年后,李雄明总是扬扬得意地讲述这一幕。当时他躺在地上,鬼子的骑手即将用马蹄踩死他的时候,他本能地将步枪一顶。刺刀深深地刺进了马身,负痛的马一声嘶鸣疾步狂奔起来,带着它身上的骑手也一路狂奔。最后战马两处失血,猛地一栽,骑手跟着一头栽了过去,摔倒在地上,然后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李雄明当时本来已经被吓得腿发软了,但没想到误打误撞地重伤了鬼子的战马,此时他的魂儿又回来了。他起身冲向鬼子,然后把鬼子压在地上,从身后摸出手榴弹,用上面的铁头猛砸鬼子的后脑勺。
这时的李雄明已经陷入了癫狂状态,这种癫狂来自于刚才生死一线的强烈刺激。他疯了一样地猛砸那人的后脑勺,似乎砸得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和生命无关的物体一般。鲜血和脑浆从砸塌了的大檐帽破口涌了出来,但李雄明还是没有停,还是一下一下地猛砸。
“老李,你他妈疯了,够了,他已经嗝屁了。”黄老歪从后面把李雄明抱开。
狂躁下的李雄明身子一扭,手榴弹就要往黄老歪头上砸,但他很快认出了是黄老歪。
“操你姥姥,我是你兄弟,你也打啊?”
李雄明浑身发抖地喘着粗气,上半身和脸上到处都是红红白白的鲜血和脑浆。他慢慢地瘫软在地上,仿佛身边的一切都已经与他无关了。
孙寒看在眼里,但他很理解李雄明的失态,很多看上去凶悍的人都有他很软弱的一面。只有当自己的性命如同悬着的一根细丝线那样,看上去似乎随便一扯就会断掉,那时人的本能的反应就是这样。
生命,最宝贵的东西。
当历史长河中一幕幕白驹过隙的瞬间被解剖的时候,有人傲立于风起云涌之时,有人仓皇逃窜于百姓的眼泪中。
孙寒相信,像李雄明这样胡子出身的军人,脑子也许没有什么国家不国家的东西。孙寒更加清楚,自己就是个普通当兵的,为了混碗饭吃,但骨子里面那种血性却丝毫不亚于李雄明,甚至还远远地超过他。李雄明为什么要冲出来拼命,就是因为老百姓被人欺负了,就这么简单。
“他妈的,老子不跑了。”孙寒瞬间觉得血呼呼地朝脸上涌。
但张福海觉得自己的长官有点拔犟眼子(注:方言,意为说狂话、大话),大部队都已经撤退了,就排里这几个兵不可能干得过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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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八 百姓之难(3)  
黄老歪班里的人都已经冲了过来,个个大口喘气。“老歪,你带几个人过去放枪,把鬼子吸引过来,谁他妈会打炮,把迫击炮扛过来,其他人跟着我到树林边上埋伏。”孙寒一口气布置了下去,冲过来的兄弟都跟着他开始行动。李雄明从地上捡起自己的步枪,他呆呆地看着地上被他砸塌了脑袋的那个人,心里面莫名地哀伤起来。
有个兄弟显然很迟疑,黄老歪一把将他拽起来,不由分说地拉着他朝远处的城门跑了过去。孙寒领着人往树林边上跑,很快他找到一处U字形的地方,高大的林木挺拔耸立,显然是个伏击的好地方。孙寒把兄弟们分别布置好,然后将迫击炮也放到了预定的位置。当时大家都不会操作迫击炮,仅仅孙寒会上那么一点点。好在骆钧以前当过二炮手,时间已经来不及了,骆钧凭着自己的主观判断设定了射击诸元,然后挨个拧掉炮弹的引信。
远处两个人影踉跄着朝这边跑了过来,孙寒高声喊着:“这边,这边。”黄老歪一边跑一边在心里暗自叫苦,他朝远处鬼子的骑兵开了三枪,但都没打中。一开始鬼子因为乱哄哄的根本没反应过来,等到夜色中弹道的火条划过的时候,鬼子立刻发现了黄老歪他们。
没想到,鬼子的骑兵训练有素,单兵能力丝毫不亚于步兵。城门的鬼子立刻摘下身上的骑步枪朝黄老歪藏身的地方开火。子弹嗖嗖地擦着黄老歪头顶飞,黄老歪暗自念叨,观世音菩萨,玉皇大帝,土地公公保佑,我他娘的不想死在这儿,好歹保佑我能够活着回家,娶个媳妇生个带把的小子。
黄老歪见鬼子已经被吸引过来了,把缩着脑袋已经被吓蒙了的兄弟从地上拽了起来,两个人飞快地朝树林那边跑。
鬼子的骑步枪打不远,眼看着朝他们开枪的人往回跑了,鬼子留下三个人控制城门边上的老百姓,其他的鬼子上马追赶。
领头的鬼子是老牌关东军的士兵,最近刚刚升为骑兵侦察小队的小队长。这次带着手下冒险长途奔袭,打算赶在大队人马之前,把中国军队堵截住。他相信在天皇陛下的保佑下,尽管他只带了十几个人,但仍然有信心将中国军队的大队人马给拦住。因为上次在奉天城里,他们已经见识了不堪一击的中国军队的实力,他们不过是一支不入流的军队,怎么可能跟天皇陛下的关东军精锐相抗衡。
所以,他是非常支持这次关东军私自行动袭击奉天的。结果随便一打,中国军队根本不敢抵抗。所以关东军决定不仅仅占领奉天,而是要继续朝东北全境进攻。
大日本帝国的梦想把他烧得情绪亢奋,这次关东军就是要用自己的力量让国内那些软弱的废物看看,大日本帝国重新建立新秩序的时代已经到了。
结果他满怀信心地包抄过来之后,发现面前的根本不是中国军队,而是平民。极度的失望让他开始陷入疯狂,他命令部下驱赶手无寸铁的老百姓回到县城去。最后场面逐渐失控,他下令朝中国人开枪。
慌乱之中,有人在远处朝他和他的部下开火。作为战无不胜的关东军,他非常鄙视中国人,觉得这群人完全是一群乌合之众。所以当看到有人朝他射击的时候,他丝毫没有当回事。很快,开枪的中国人开始逃窜,这完全是在他意料当中的,他根本没有想到怯懦的中国人会伏击他们。
他一马当先冲在了最前面,并且高高地举起了马刀,他似乎已经感到刀锋砍掉头颅的快感。他越冲越近,他看着前面三十多米处的那两个中国人,好像已经看到了两具身首异处的尸体。
这时,前面树林中一团红色的火光闪过,很快是一声尖厉的啸音。他脑海中最后意识到,是迫击炮。
砰……轰……
一发迫击炮弹落在他马前不到两米的地方,他连同征服中国的梦想和坐骑一起被撕碎、扯烂、抛向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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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节:九 林中血战(1)    
九 林中血战
炮弹落地的时候骆钧几乎傻了,因为他看到鬼子越冲越近,顿时慌得手忙脚乱的。其实他目测的距离有误,结果加上一迟疑,炮弹误打误撞地准确落在第一匹马的前面。
剩下八个骑兵显然被这声突如其来的爆炸惊呆了,其中一匹马受惊后把骑手掀翻了。但骑手的脚还挂在马镫里面拔不出来,受惊的战马扭头飞奔向远方,结果生生地把骑手在地上给拖死了。
但毕竟是训练有素的关东军,面对突变丝毫不乱。其他骑手判明前方是密林地带,骑兵根本无法施展。于是就地下马,指挥马卧倒,利用战马的身体作为掩护朝密林中射击。
此时夜色已经很暗了,夜战中日军良好的训练优势体现了出来。他们不轻易射击,避免枪口火光暴露位置。而孙寒手下的兄弟显然有点慌乱,往往搞不清楚目标的准确位置就盲目射击。枪战一开始,孙寒这边就倒下了两个兄弟。
孙寒很快发现了这个问题,鬼子夜战中明显优于自己的部下。他立刻命令不得随意开枪,同时布置李雄明和黄老歪两个人过来。
“老歪,刚才整得不错,现在听我讲,鬼子枪法太准了,这么打下去我们肯定打不过他们。我看这么着,你们看到那边有个土包子没有,你们从那边摸过去。我这边带人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把鬼子的火力勾过来。你们带人过去,记住一点,不要瞎开枪,直接拿刺刀捅。”孙寒布置命令简洁迅速。
但黄老歪心里隐隐有点不太乐意,因为刚才吸引鬼子注意力这样很危险的活就是他去干的,但现在长官还是派他带人过去偷袭鬼子,他心里多少有点想法。
孙寒是什么样的人,自己本身就是老兵油子混上来的,他马上从黄老歪回答的语气中捕捉到了一丝不满。他很清楚,这丝不满必须扼杀在萌芽中,如果不满继续扩大的话,最坏的结果是老歪带手下的弟兄哗变,最好的结果是当逃兵。所以孙寒觉得这时他有必要打消黄老歪心里面的不痛快。
“你们两个立刻把兄弟们集中起来,我把这边布置好,待会儿我来带队。第一轮先投弹,然后上去拼刺刀,让兄弟们把手榴弹和刺刀准备好。”
身先士卒,任何时候都是最好的动员。黄老歪立刻说道:“长官,你就不用过去了,我们两个就行了。”
“没时间争了,赶紧带人准备。”孙寒打断了黄老歪,然后快步跑到其他兄弟边上,把任务布置下去。
“节省弹药,每打一枪立刻换地儿,明白吗?”
“是,长官。”
孙寒看着矮小瘦弱的丁三:“小兄弟,其实打仗特简单,跟着兄弟们一起打,掩护自己的兄弟,明白了吗?”
那长达十余载的厮杀中,多少爷们为了掩护自己的兄弟而长眠地下。高大雄伟的人民英雄纪念碑分明记载的是——兄弟!
夜色中,一群默默无闻的军人出发了。密林里,一群铁血男儿即将用自己的生命投入一场未知的厮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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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节:九 林中血战(2)    
此刻,趴在地上的鬼子绝对想不到有一群人悄悄地从他们的背后掩杀过来。他们发现对面林中的枪声越来越稀疏。而且枪口的火光并不固定出现在一个地方,这让他们很是纳闷。也就在这时,他们身后突然响起了手榴弹的爆炸声,声音很密,七八颗手榴弹被投了过来。后面的两个鬼子瞬间被炸死。
借助手榴弹的火光,只见一个瘦削精干的汉子,穿着东北军的军服,戴着大檐帽,端着刺刀扑了过来。他的身后紧跟着几个人,形容剽悍,也都端着刺刀一声不响地冲了过来。鬼子顿时乱了阵脚,因为他们配发的都是骑步枪,枪身比三八步枪短很多,而且一般骑马的时候都不上刺刀。
鬼子慌乱地开了几枪,其中一枪几乎是擦着孙寒的帽檐打过去的。孙寒感觉面前一道火光,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等孙寒带人冲得近了,一个鬼子抽出了一米来长的马刀朝着孙寒就劈过来,孙寒将步枪一格,马刀砍在枪管上,迸出了夺目的火花。那个鬼子力气很大,孙寒感到虎口被震得生疼,他把步枪向后一带然后就是一个利落的突刺。那个鬼子格斗技术很好,很快看破了孙寒的破绽,举着刀斜着砍了过去。这一刀砍得异常凶狠,孙寒被逼得向后连退了四步。
那个鬼子看着得势了,立刻将刀一撩,又是一个利落的劈砍。这次孙寒迅速将枪管让开,然后将刺刀一别,枪管压在马刀的刀背上。鬼子一个愣神,他格斗的技术非常熟练,但这种不入流的打法反而让他很不适应。就在他愣神的同时,另一个兄弟从侧面一刀扎在他的胳膊上。
胳膊受伤的鬼子士气丝毫不减,将刀一晃避开了孙寒的刺刀,然后身子一矮,平端着砍了过来。孙寒忙用枪管去挑,结果中了鬼子的计,鬼子刀光一闪,孙寒本能地身子一缩,躲过了一刀。
孙寒觉得后脊梁凉气直冒,顿时感觉自己好像从鬼门关走了一遭。那个鬼子见得手了,嘴里疯狂地喊着什么举着刀一刀砍向孙寒边上的兄弟。孙寒赶忙将步枪一横想挡住。刺刀和马刀扣在一起,刺刀把上面的挂钩挂住了马刀,两把刀缠在了一起。
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孙寒松开步枪猛扑过去抱住那个日军。两个人扭打起来,帽子都掉在地上,身上全是泥土。边上的兄弟几次想拿刺刀捅,都找不到机会。就见孙寒猛地抠住日军的眼睛,鬼子的眼珠子几乎要被挤出来了。剧烈的疼痛中,那个鬼子伸手想拉自己肋部的手雷弦,被孙寒一把按住。
“快点捅,快啊。”孙寒慌乱地喊着。边上的兄弟一刺刀捅在那个鬼子的脖子上,血猛地喷了出来,孙寒觉得脸上全是热腾腾黏糊糊的液体,眼睛都睁不开了。
那人在孙寒身子下面扭曲挣扎着,费力地想要挣脱出来。但脖子上的血喷射得越来越多,他很快不是往里面吸气,而是往外面吐气,身子慢慢地停止了挣扎,开始了抽搐,身体慢慢变冷。
孙寒拿袖子擦了擦脸,然后把那人身上的枪支、弹药全部摘了下来。在鬼子的腰带上,他发现有个很怪的东西,好像是玉石雕刻的。他拿起来借助火光一看,是个女性的半身像,穿着和服,眉眼很清秀。孙寒想着玉石应该很值钱吧,但转念一想,人死为大,没准儿这个是一个女人留给他的念想,就留给他吧。
这时激烈的枪声打断了孙寒,老歪猛跑过来:“县城里面鬼子的大部队追过来了,还带着小钢炮呢。”一听说鬼子有火炮,孙寒顿时慌了,他觉得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自己是怎么了,怎么慌乱成这个样子,孙寒暗自骂自己。一个带兵打仗的长官,不能在部下面前整得没啥定性一样,他呼了口气,声音镇定地说道:“都他妈的慌个什么,收集鬼子身上的武器弹药,然后抬着阵亡的弟兄马上向后撤。”
孙寒镇定的样子显然鼓舞了其他的兄弟,黄老歪带着人在鬼子的尸体上搜索弹药,李雄明和张福海带着人抬着三个阵亡的兄弟开始往密林中撤。孙寒扫了一眼刚才激烈厮杀的战场,北风中平添了一丝肃杀的气氛。
远处,鬼子的战马嘶鸣,好像很快就要赶到了。孙寒在确定所有人都已经全部撤走之后,留恋地看了那个沦陷于日寇铁蹄下的小县城最后一眼,然后消失在密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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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节:十 追杀(1)  
十 追杀
在火把的照耀下,日军指挥官被地上的尸体激怒了。自己所部的骑兵侦察小队几乎一大半被不明身份的人杀了,震怒之下他猛扇了自己部下几个耳光,然后立刻有一支轻装的小部队被组织起来,人数大约为二十人,基本上全部是骑兵,并且携带掷弹筒。他们感到不可思议,不可战胜的大日本皇军居然会被几个当地土匪杀了。
因为东北军的正规军一直不予抵抗,敢于朝日军开枪的往往是以前盘踞一方的山林队和胡子。所以这次他们也不认为是东北军的正规军干的。尽管有人提出了异议,地上很明显有一处浅浅的迫击炮弹坑。但有人马上反驳,东北军的重武器都已经沿途丢弃了,就算是东北军,他们为什么不把迫击炮扔了逃命,而是要在这里伏击皇军呢?所以可能不是迫击炮弹坑,而是别的什么武器造成的,比如土法造出来的手榴弹什么的。
此时关东军混入东北军的汉奸耳目已经传回来消息,东北军统帅张学良明确命令不予抵抗,避免事态恶化。所以关东军上下都充满了骄横的态度,认为打下奉天只是刚刚开始,关东军要继续打下去。
这几天关东军上下都被胜利的喜悦感染着,大家觉得这次关东军可是出了个大风头,可以让军部和内阁的那帮饭桶看看关东军真正的实力。包括临时组成的小部队的指挥官盛田广之在内,他也认为这次袭击皇军骑兵的只是乌合之众组成的山林队之类的地方土匪,只要大日本皇军大部队一到,这些土匪就会土崩瓦解,甚至可以收编这些土匪,许诺他们一个官衔,让他们中国人自己打中国人。
当部下提出暂时休整,明天再追击的时候,盛田广之断然拒绝了。小小的一支地方土匪,仅仅依靠偷袭得手,能有多强的战斗力?盛田广之命令各部连夜追击,搜寻土匪的行踪,争取三天之内彻底剿灭这支敢于向大日本皇军挑衅的武装。
东北的密林生长茂盛,里面都是高大的落叶树木。盛田广之的部队进去后很快开始转向,但孙寒他们后撤的时候没有考虑到隐蔽行踪,留下了很多痕迹。盛田广之部队隶属于作为仙台军区起家的第二师团,早年的盛田广之爱好体育和打猎,所以他拥有一个可以和猎犬相媲美的鼻子。他走在队伍的最前面,高举着火把,搜寻孙寒他们留下的蛛丝马迹。[注:第二师团(仙台师团),日军老牌师团,是一支攻守兼备的精锐部队,通称:勇,编成时间:1888年5月14日,编成地:仙台,补给军区:仙台。第二师团的前身是仙台镇台(又称东北镇台),东北镇台是1873年1月设置的,当时的大本营在仙台,第二大本营(分部)在青森。1931年夏天被调去满洲驻屯。作为九一八事变的导火线,第二师团作为主力攻击了东北军在奉天的北大营,之后转战于长春、吉林、齐齐哈尔和哈尔滨。手上沾满了中国人民的鲜血。1945年,在西贡投降。]
而此时的孙寒并没有想到身后有一支日军的精锐部队正在一步步地追杀他们,他带着兄弟们退入密林后,很快走得又累又乏。这片林子顺山势生长,孙寒和几个班长商量了一下,实在不行就就地宿营。但无意中的一个决定救了孙寒他们的命,孙寒认为大家虽然走得很累,但在丛林中宿营太湿了,这个时候要是有人病倒了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情。
最好决定大家咬咬牙,再坚持走上几个时辰,争取走出林子,找到一个村庄宿营。一想到前面会有热腾腾的暖炕可以睡,大家就强打起精神走了下去。一直走到后半夜,就在大家都快体力不支的时候,终于走出了密林。兄弟们都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孙寒找了几个人,把阵亡的兄弟浅浅地掩埋了,然后在边上插上木牌做记号。当时在密林中的时候,有人实在抬不动了,提出把阵亡兄弟的遗体埋在树林里面吧。但被孙寒否了,他主要是担心如果埋在树林中,那么以后阵亡兄弟的遗体不容易找到。
掩埋完了之后,队伍集体向坟丘行了军礼。然后队伍蹒跚着直到快要天亮的时候才勉强找到一处百余户人家的村庄宿营。
几个房子建得比较好的人家被强行砸开,里面的老百姓看着浑身是血的孙寒领着人进了院子。谁也不敢多问,赶紧把老婆孩子叫起来,把热炕腾给孙寒的人睡。孙寒有些过意不去,就抱拳施礼,然后让找点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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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节:十 追杀(2)  
不一会儿,酸菜、粉条子、大米饭端了上来,孙寒也不客气,领着兄弟们甩开腮帮子开吃。
吃完之后孙寒和李雄明喝了点酒,两个人唠一会儿嗑,然后估摸着天快亮了,两人才匆忙睡了一会儿。
而这时连夜行军走得人困马乏的日军才刚刚走出密林,刚出密林的时候,前方搜索的过来报告说,找到了三处新挖的坟丘,边上还插着木头牌子。盛田广之连忙打起精神催马过去查看。
三个阵亡兄弟的遗体已经被挖了出来,身上穿着东北军的军服。盛田广之惊呆了,真的是东北军,没有想到遭到了正规军的抵抗。看来东北军内部还是有敢于违抗军令的,盛田广之震怒之下命令部下用刺刀把三具遗体戳得面目全非。但命令下达之后又觉得自己这么做非常卑鄙和幼稚,并且违背了武士道精神。
在武士道文化中,战死的人会得到最高的尊重,不论是否是敌人。但命令已经下达了,盛田广之觉得如果再更改命令似乎有悖于自己的权威。他感到异常苦恼,最后命令部下停止,费了半天劲重新把三具尸体埋好,牌子也重新插好。
晨曦中,他看着远处的村庄,他打算到村庄里面搜索一遍,即使是搜不到,自己的部下行军了一个晚上,也需要休息。他命令将尸体埋好后朝村庄前进。因为轻视东北军,盛田广之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没有派出搜索分队前出,甚至整个队列以松松散散的行军队形就开始朝村庄前进。
远处,孙寒一边揉着睡眼蒙眬的眼睛,一边观察着朝村庄前进的鬼子。刚才站岗的丁三匆匆忙忙跑进来把他推醒,告诉他远处过来一支队伍。孙寒还不怎么相信,天刚刚亮,会是什么队伍呢?
他瞪着眼睛找了半天,也没看到丁三说的那支队伍。他不知道,丁三是远视眼,越远看得越清楚。孙寒慢慢地观察着,心里暗自想着要是丁三忽悠他回头就打丁三。就在他产生怀疑的时候,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慢慢数着,这次有十八个鬼子。数量上和自己的队伍不相上下,要知道,自己的部队单兵往往需要四对一,甚至是五对一的情况下才能和鬼子抗衡。昨天晚上自己没有管束住部下,贸然和鬼子打了一仗,完全是沾了地形和夜色掩护的光,再加上鬼子用的骑步枪拼刺时不占优势。
而这次鬼子数量这么多,孙寒心里直打鼓,觉得没有什么胜算。他立刻命令丁三传自己的命令,大家都起来,准备朝庄子外面撤退。很快大家都起来了,庄子里传来零星狗叫。
东北的清晨,万籁俱寂,一声凄厉的枪声响过,盛田广之的勤务兵像个口袋一样栽在地上。盛田广之飞身下马,立刻就地卧倒,心里暗自庆幸刚才观察完地形之后顺手把望远镜给了自己的勤务兵,在马上不方便,勤务兵便把望远镜挂在脖子上。所以刚才放冷枪的一定以为自己的勤务兵是队伍里的长官。
枪声响起的时候,孙寒神经被猛地一扯,厉声断喝道:“谁他妈乱开的枪,不想要脑袋啦。”身后的兄弟面面相觑,谁都不知道枪声是怎么回事。
孙寒扫了一眼,自己的人都在,而刚才那声枪响显然是从远处传来的。他暗自骂自己,沉住气,千万沉住气。
这时枪声慢慢密了起来,土路上的鬼子依托地形开始还枪,似乎在朝和孙寒九十度夹角的另一处开枪。孙寒听了出来,枪声中有两种,一种是清脆尖厉的三八枪的枪声,另一种是德国造毛瑟步枪特有的枪声。
从枪声中孙寒立刻判断出来,可能是东北军的另一支部队和鬼子遭遇了。正好,他们可以拖住鬼子,而自己可以保存实力立刻撤退。
“大家立刻后撤,再晚了就跑不掉了。老歪,你带你的人先撤,其他各班跟着。”孙寒打定主意,立刻布置了下去。
“长官,我不撤。”是黄老歪倔犟的声音。
“兄弟们别傻啊,我们根本打不过这伙鬼子的,现在要保存实力。”
“保存啥实力,都他娘保存实力,地盘都丢了还有个屁实力。”李雄明嘟囔着。
孙寒焦急地又伸头看了一眼,土路上的战局已经发生了变化。鬼子逐渐占据了优势,而且一名掷弹筒手和他的副射手正在朝对面射击。看到这些孙寒咬咬牙:“狗日的,骆钧,准备迫击炮。李雄明,带人把鬼子的掷弹筒打掉。其他人跟我上。”孙寒估计这两天违抗的军令已足够自己人头落地的了。
“是,长官。”兄弟们齐声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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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节:十一 围歼(1)  
十一 围歼
孙寒把命令布置下去之后,李雄明带着丁三和另外一个兄弟就上了房顶。他带着丁三主要是怕丁三偷偷逃跑,这两天丁三一直就有逃跑的心思,李雄明什么人,军营里面混那么多年,看得透透的。
三个人爬上屋顶,机枪死沉死沉的,费了好大的劲才弄上屋顶。李雄明架起机枪开始朝鬼子射击,边上的兄弟拿油壶刷子弹。李雄明很快就把鬼子的火力压制住了,这时鬼子所在位置非常尴尬,处于两面夹击的土路上,而且四周毫无遮掩。
鬼子的掷弹筒手连忙朝这边射击,一枚榴弹越过三个人的头顶,把后面十几米远的屋顶炸了个稀巴烂。李雄明手心都出汗了,丁三干脆被吓哭了,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李雄明节约着子弹打短点射,枪口嗒嗒嗒地三发点射朝鬼子的掷弹筒手打过去,把他拦腰打成两截。副射手捡起了掷弹筒,疾步飞奔到一处粪坑那儿趴了下去,然后抬头进行观瞄。第二发榴弹打得非常近,距离李雄明的机枪火力点不到十米爆炸的土块瓦片砸在三个人身上。
这时李雄明发现自己的副射手开始往外吐血,这个几天前刚刚参加东北军的庄稼汉,好多人还不知道他的名字。他不怎么会打枪,所以李雄明教他刷子弹,往机枪供弹,当自己的副射手。
当时李雄明还问他:“兄弟,当副机枪手可悬啊,一打仗鬼子的轻重火力全往机枪火力点招呼。”
那个兄弟憨厚地回答说:“怕个啥,你不怕,我又不少长个卵子。”
没想到,刚打了几天仗,这个朴实的庄稼汉就这么为了打鬼子要流干自己的鲜血。
“兄弟,你怎么了?”李雄明焦急地问。
那个兄弟笑笑,此时他已说不出话了,但还是随着李雄明的射击进行供弹,往子弹上刷油。其实此时他已经严重内出血,刚才榴弹的弹片打在他的后背,整个肺部被撕开了一半。
射击还在继续,嗒嗒嗒,嗒嗒嗒,带着一个朴实的庄稼汉的鲜血射向鬼子。那个庄稼汉坚持着自己最后的力气……终于,掷弹筒副射手探头观察的时候,一发凝结着中国庄稼人的仇恨的子弹掀翻了他的头盖骨。
农民,一个朴实的字眼。
抗战期间,多少农民含着眼泪告别自己的沃土,告别自己的妻子、孩子走上战场。这些被政客视为草根的农民,当年组成了打不垮的民族脊梁。
农民,今天被我们轻视的农民,今天被我们遗忘的农民,是他们一次又一次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保卫着这个国家,是他们端着刺刀血战不退、冲锋不止,是他们用自己的生命唱响了中华民族不朽魂魄中最昂扬的篇章……
向那些离开自己的土地拿起武器血战日军的农民致敬!
李雄明觉得自己胸口像是被刀子在戳一样,揪心地疼痛,那个兄弟还在吐着血,还在坚持着。
“兄弟,你真是个有种的爷们。你慢点死,我再帮兄弟多杀几个狗操的小鬼子,他妈的,小鬼子,你敢杀我兄弟,我豁出去了。”李雄明一边圆睁着自己的眼睛不让眼泪下来影响观瞄,一边在自己心里说。
机枪哑了,那个农民耗尽了最后的力气,流干了最后的鲜血……
血慢慢地顺着房顶流了下来,滴在地上,拥抱国土。
李雄明看到身边哭泣的丁三,一个嘴巴抽了过去。
“看看,死在这儿的是你的兄弟,哭什么哭,拿起枪,他妈的给你的兄弟报仇啊。”李雄明自己却哭了出来。
丁三看着身边倒下的兄弟,慢慢而坚定地将步枪顶上了肩膀,子弹横飞,丁三却好像麻木了。他抽泣着瞄准了一个粪黄色的形状,那团形状远远地举着一把指挥刀。
当的一声枪响,丁三费力地拉动枪栓,退出一颗滚烫的弹壳,然后顶上第二发子弹,还是瞄准那团形状,扣动了扳机,那团形状倒在了地上。丁三此时停止了抽泣,哭是没有用的,面对禽兽,唯一的办法是打死他。从这天起,丁三成为了一名合格的战士。
由于掷弹筒被打掉了,日军失去了可依托的火力支援。尽管边上就是战马,但日军却没有骑马逃跑,而是紧缩战线,利用擅长的精准射击进行防守。武士道精神驱使他们一步步地走向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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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节:十一 围歼(2)  
李雄明带着丁三从房顶爬了下来,冲出院子飞奔到一处民房边上,沿途嗖嗖的子弹打了过来,但两人充耳不闻。李雄明拿机枪砸开门栓,里面炕上面蜷缩着惊恐的老百姓。
“老乡,外面在打仗,你们赶紧跑吧。”
两口子匆忙穿衣服的时候,李雄明看到了那个女人兜肚之外丰腴的白肉。他把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遍,然后小心地撕开窗户纸。从窗户看过去,这个屋子非常好,正好成了二十度的狭窄夹角,鬼子没办法集中火力打。而屋子里是暗的,从里面看外面很方便,外面看里面很困难,唯一会暴露位置的就是枪口的火光。
“朝那边放枪,明白了吗?”李雄明把自己侧翼的安全交给了丁三,这个十几岁的小兄弟。然后李雄明架好了机枪,沉重的机枪刚才让他跑得气喘吁吁的,他定了定神,然后换到左肩射击,自己用右手供弹、刷油。
这个出其不意的火力点把鬼子打得措手不及,这个也是李雄明在这两天领悟出来的打法,中心挺住了猛打,同时两翼迂回。而自己这迂回过来的一侧,恰恰是鬼子没有想到的地方。
虽然左肩射击,另一只手供弹、刷油影响了射击速度,但反而让李雄明观瞄、射击得更加谨慎、精准。没到几分钟,不堪火力袭扰,一个日军士兵站起身冲过来投弹。嗒嗒嗒,李雄明的子弹打在他的腿上。那个日军士兵挣扎着从地上支起身子把手雷投掷过来。
李雄明立刻就地卧倒,同时一把拉住还在开火的丁三,然后死死地将丁三压在自己身子下面。轰隆,手雷炸开了一个洞,李雄明晃了晃脑袋,眼前金星直冒。他从地上把机枪抱了起来,重新朝对面开火。
丁三也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此时他只剩下不到五发子弹了,但还是有鬼子试图从他这一侧包抄。丁三很焦急,但他此刻却异常的冷静,他屏住呼吸,眼睛拿标尺缺口虚虚地套在远处的一处土坑,刚才那个鬼子爬到了土坑里面。
那个鬼子慢慢地将头抬了起来,土坑里面闪出一道枪口火光,当的一发子弹贴着丁三的帽子飞了过去。丁三几乎也同时开枪,那个鬼子手一挥,一头栽倒了。丁三白捡了一条命,他年纪小,所以个子也矮,鬼子看不清楚,只按照估计的位置打的,子弹仅仅打高了那么一点点。
轰……又是一发迫击炮弹砸了过来,骆钧的迫击炮打得准头很差,但起到了很强的心理威慑作用,让鬼子不知道是遇到了一个什么建制的抵抗。
骆钧校了一下射击诸元,然后手一松,炮弹划着身管滑落到底座,砰的一声,炮弹射出炮管。这发迫击炮弹落点很准,一个鬼子被炸成两截,躯干残片划着弧线掉在不远处的地面。
虽然老早就被乱枪打死了指挥官,但鬼子丝毫不慌乱,而是固守着几处可依托的地形进行抵抗。此时日军的建制已经被打散了,但没有出现丝毫的溃乱,强调精神高于物质的思想让这群日军抱着必死的决心。
孙寒几次想组织冲锋,但都被压制了下去。他很清楚,远距离的射击对抗东北军根本不是日军的对手,关东军作为日军的精锐,单兵的射击能力远远强于东北军,唯一的办法就是近距离的白刃战,好歹还能勉强借助于数量优势。
此时鬼子只剩下了五六个,而且枪声已经慢慢稀落下来,孙寒意识到,他们是骑兵,身上带的子弹不多,那就反复引诱他们开枪射击。他命令兄弟尽量趴低身子,变换火力位置,迫使鬼子开枪进行压制。
就这么又坚持了一会儿,就见依托地形的一个日军士兵站了起来,将一面装饰着日本天皇十六瓣菊花纹章的队旗迎风展开烧毁。他的动作从容异常,似乎丝毫不在乎可能射过来的子弹。他用马刀挑着将队旗烧为灰烬之后,挥刀带领剩下的日军士兵冲了过来。
孙寒惊呆了,他不知道这是日军打算玉碎的时刻了。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损失,他下令大家拼命射击。
那群被灌输武士道精神的日军士兵迎着子弹冲了过来……
枪声慢慢沉寂,日军坚持打到了最后一个人也没有投降。孙寒一脸黑灰地查看战场,这次遭遇战非常偶然,他不知道冷不丁冒出来的部队是敌是友。而经过刚才的战斗,自己的排里已经只剩下了十二个人。
两帮人马走到了一起,对方明显人多出了很多。领头那人大檐帽,一身满是尘土的军服,左手掂着一把银光闪亮的左轮手枪,右手抓着一把德国造毛瑟步枪,身材不高但举止剽悍,眉眼粗犷,目光锐利。孙寒并不知道,这就是东北军中以胆大包天出名的张明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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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节:十二 友军(1)  
十二 友军
孙寒很警惕地看着张明灿,他从军服上能看出对方也是东北军。张明灿大大咧咧走上前去说:“兄弟,没想到在这地方还能碰到自己人啊,主力早跑光了个舅子的,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哦,我们当时被困住了,所以被主力部队落下了。”
“哈哈,兄弟,那跟着我走吧,打鬼子去。”张明灿笑得十分豪迈。
孙寒心里在嘀咕,上头严令不得抵抗,自己公开和这么一支部队走到一起,以后上头怪罪下来,可不好办啊。
张明灿似乎看破了孙寒的心思:“兄弟,当兵拿饷,吃粮打仗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上头是说了不抵抗,但没说不许自卫啊。”
这句话说到了孙寒心里去了,光是跑有什么用,你不打人家,人家可以打你啊。
“你们有多少人,刚才是你们先开的枪吧。”孙寒问道。
“可不是,咋的,只许鬼子打咱们,就不许咱们打他们啊。我带了大概一个连,但没啥重武器,刚才多亏了你们的迫击炮。”张明灿看着孙寒,样子好像欠了天大的人情一样。
这么一来孙寒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了,他笑了笑:“没啥,刚才的主力还是你们,我们也就是起个牵制作用。”
“说实话,兄弟,咱们一起打吧,本来我带了半拉子连,其他兄弟都是沿途收拢的,大家都觉得这么跑下去不是个办法,还是得和小鬼子打啊。”张明灿恳切地说。
张明灿几年前毕业于东北讲武堂,是东北军中少有的受过系统军事教育的军官,而且作为东北军的少壮派,他很反感上头下达的不予抵抗的命令。在张明灿的心里面,军人就是应该保卫国土,哪有这样还没打就先跑的军队。所以撤退的时候他找了个机会,和连里面各个排长谈了一次,大家都被他说服了,打算找机会哗变。
结果机会就在眼前,昨天县城突然遭到日军进攻,张明灿所在部队建制陷入一片混乱。借着这个机会张明灿带着自己的连队趁乱脱离了主力,悄悄地在密林地区隐藏了起来。路上遇到一部分溃兵,连队人数越来越多,恰好早上遭遇了日军,看对方数量不多,大家一致认为可以打。结果这么一打才发现双方实力悬殊,日军的战斗力远远高于张明灿的部队,就在张明灿感觉顶不住了的时候,孙寒帮了他一把。先是打掉了日军的掷弹筒,紧跟着用迫击炮连续袭扰,最后鬼子子弹打光了,被孙寒命令用排枪全部打死。
张明灿简短地把一路上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孙寒沉默片刻,说:“这样吧,我和兄弟们商量一下。”
张明灿似乎有点不快,但他没表现出来:“行啊,你们好好商量,不参加也没关系,哈哈。”他看着孙寒往回走,一使眼色,他手下的三排长梁锦赶忙走上前去。张明灿向四周扫了一眼,然后低声对梁锦说:“待会儿他们愿意参加咱们那是最好,要是他们不肯参加,把他们的枪缴了,妈的,我主要想要那门迫击炮。”
梁锦在张明灿手下当了两年的排长,是张明灿最骨干的亲信,一听这话立刻心领神会。他走到自己排里,悄声把命令挨个传达下去:“待会儿看我动作,他们那帮人要是不参加咱们,就缴他们的枪。”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从张明灿这边看过去,能看到孙寒好像在和自己的部下激烈地讨论,李雄明和黄老歪动作很激动。又过了一会儿,孙寒一个劲地摇头,就见着黄老歪扑通跪在地上,紧跟着十几个兄弟也都跪了下来。孙寒挨个从地上拽他们,可是一个也拽不动,最后孙寒只好也跪在那里。
张明灿心里直发毛,手心不知不觉出了好多汗。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远处那十几条汉子慢慢地都站了起来,能看到有人在用袖子擦眼睛。
张明灿回头示意梁锦,梁锦微微地点了一下头。
见孙寒他们走得越来越近,梁锦心里不禁有点莫名的紧张。从刚才的战斗看,这群人绝对不是什么善茬子,就怕缴械的时候惹出什么事端。算了,豁出去了,刚才连鬼子都敢打,还怕这十几个人敢不缴械。
其实张明灿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但他脸上不表现出来,嘴角还挂着笑,只是他自己能感觉到笑得有点僵硬。他很清楚这十几个人的战斗力,刚才的战斗中,幸亏这十几个人从侧翼包抄鬼子,让鬼子腹背受敌,战斗才能打得那么顺利。如果待会儿真闹起来,自己先拔枪把孙寒控制起来。想到这里他两只手尽量自然地按在武装带上,这种姿势拔枪速度非常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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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节:十二 友军(2)  
孙寒一看张明灿把手按在武装带上就明白了:张明灿是担心自己不肯参加,到时候可能会来硬的。看来这个张明灿也不好对付,估计也是敢玩命的家伙。
等这十几个人走得越来越近,大家都非常紧张,梁锦感觉自己嗓子有点发干,他不由自主地舔嘴唇。
孙寒走在最前面,等到距离十几米的地方,他先停了下来,行了个军礼。
这下把张明灿弄了个措手不及,如果他还礼的话,手就必须离开武装带。他脸色稍稍变了一下,这种变化孙寒迅速捕捉到了,所以他行军礼的手臂没有立刻放下来。
此时好像变成了两个男人之间默默的对话,孙寒在用军礼问张明灿:我既然行的是军礼,我是个军人,你说我会不会参加?
张明灿读出了那种表白,他迅速立正,鞋跟一碰,还了个军礼,这个军礼在回答孙寒:好兄弟,我刚才错怪你了,你是个堂堂正正的汉子。
张明灿身后兄弟本来虎视眈眈地手指搭在扳机上,结果张明灿的这个军礼让大家突然都明白了。刷……一百多条铁血男儿臂膀向孙寒所部还了一个军礼:兄弟,欢迎一起和我们打鬼子。
两边的胳膊放下来之后,张明灿喜笑颜开地走了过去,一把抱住孙寒:“欢迎兄弟们和我们一起打鬼子。”
“谢谢长官收留我们。”孙寒坦诚地说道。
“好,兄弟们就作为我连迫击炮排,哈哈,还没请教呢,兄弟尊姓大名?”
“报告长官,我叫孙寒,寒冬的寒。”
“哈哈,你不是寒冬的寒,你是让鬼子胆寒的寒。”张明灿眯着眼睛又一次打量着这支队伍。
张明灿命令大家立刻打扫战场,鬼子的尸体被挖了个大坑集体埋了。鬼子身上能利用的枪支、马刀、牛皮子弹袋、干粮等都被分别收集起来。其中几具尸体上面还有少量子弹,都补充给了孙寒。张明灿的部队用的是毛瑟步枪,和三八枪子弹不通用。
有两匹没被打死的战马被用来驮迫击炮和炮弹,其他打伤的战马分别拿刺刀捅死,也挖了一个大坑掩埋起来。张明灿这么做是有道理的,他主要怕鬼子发现自己人被打死了,在这一片祸害老百姓。所以大伙汗流浃背,把坑挖得特别深。
村庄的老百姓因为早上打枪,都不敢出去,等枪声停了之后都一窝蜂地出门躲兵去了。整个村庄空无一人。等挖完了坑,张明灿带人把各家各户的门全给砸开,每个兄弟身上都尽量装粮食。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弄到吃的,每个人都装得很满。
其实孙寒不是很赞同张明灿这种抢老百姓的做法,但没办法,部队一旦脱离主力,粮食只能自己想办法。粮食能抢,但弹药呢,被装呢,孙寒想了半天,觉得自己脑袋都大了。
部队差不多是把村庄抢劫一空,临走的时候还把村子里的两头大猪给宰了,猪肉切开分到了各个排,其他剩的让马驮着。
一直忙活到中午,部队在村子里做短暂休整。孙寒问张明灿下一步的打算,其实这个问题张明灿也正在琢磨呢,光是把部队拉出来还不行,得想想怎么打鬼子。张明灿的想法是避免和鬼子的主力打,而是想办法找到一个地形有利的地方,打鬼子的辎重和给养。现在鬼子的主力一路朝吉林开进,他的战线越打越长,那么他的后方就肯定没多少兵,我们不打他的当面之敌,专打软弱好欺的。
孙寒基本上也同意这样的打法,但问题是弹药怎么办,他的排里现在只能人均十几发子弹了。这样的弹药数量,别说打仗了,连打猎都不够。其实这个问题张明灿更加头疼,他的连队用的都是德国毛瑟枪,不像三八枪,还能缴获鬼子的。
两个人盘算了半天,而且现在连个地图都没有,只能凭着方向瞎走,现在要尽快确定下一步该往哪里去。
正在说话的时候,突然冲进来一个兄弟,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鬼子,鬼子,鬼子过来啦。”
看到自己的部下慌乱成这个样子,张明灿就感觉自己在孙寒面前有点挂不住:“慌什么,慢慢说。从哪个方向?有多少人?”
“就是从前面土路上,呼呼啦啦来了好多呢。”
张明灿和孙寒一听这话,相视看了一眼,张明灿冲出屋子,抓着窗棂子几下就上了房顶。孙寒跟在他后面,张明灿搭了把手,也把他拉了上来。张明灿从身后挎的牛皮盒子中拿出望远镜,这是上午刚刚缴获的。
从望远镜里面观察,对面土路上大约有两百多鬼子,但行军速度好像并不快,而且拉着辎重,后面拖着矮矮的小钢炮。很明显不是进攻的队形,估计不知道村庄里面有东北军。张明灿权衡了一下决定撤。
他也不下屋顶,冲着下面喊了几嗓子,几个排长都从里面捧着饭碗出来了。
“通知各排,准备撤退,但不要慌乱,先整队,待会儿我告诉大家往哪边走。”
张明灿在屋顶上朝四周观察,很快发现了村庄边上有个鱼塘,在鱼塘的另一侧,好像有条小溪。他从屋顶跳到墙头,然后纵身跳到地面,动作干脆利索。
各个排整队非常迅速,很快集合完毕。
“兄弟们,这次鬼子人多,咱们打不过人家,所以这次先不打。村庄那边有个鱼塘,梁锦。”
“长官!”
“你带人先走,其他各排跟上,你们先尽量毛腰快速跑到鱼塘那边,然后顺着一条小溪,估计能通到那边的山上,大家今天先到山上,等鬼子过去再说。”
“是,长官。”梁锦打了个立正,然后把自己排带走了。
张明灿拦住二排,对二排长武鸣说:“你别忙,你和迫击炮排一起走。”
孙寒感激地看了一眼张明灿,赶紧回去带自己的兵。
一直等到所有人都走了,张明灿才带着警戒的一个班往回撤,他撤的时候,鬼子距离村庄只有不到一里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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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节:十三 备战山崖  
十三 备战山崖
从山上看过去,鬼子的队形拉得很长,前面是步兵,后面是骡马的辎重队,还拉着一门矮小的步兵炮。路过村庄的时候只是派了十几个鬼子前出搜索了一下,没有在村庄里过多停留。看来鬼子预定目的地肯定不是这里。
等鬼子过去之后,孙寒主张尽快脱离这个险地,找到一个便于长期驻守的地方。张明灿同意了这个主意,他主要是觉得这个地方距离土路太远,不便于偷袭。但经过刚才这么一折腾,大家都觉得白天走实在不安全,因为搞不清楚什么时候会和鬼子遭遇上。下午大家美美地睡了一觉,直到天黑透了才埋锅做饭。吃完了饭,全连向吉林方向开进。
一连走了好几天,大家走得人困马乏的,终于走到一处险隘的地方。这里是个V字形的山谷,公路沿山势修建。虽然仅仅比公路上高了十几米,但山谷两侧峭壁角度很陡,人力很难攀爬。张明灿对这个地形很满意,下一步就是得弄清楚鬼子的部队什么时候会从这里经过。
这条公路虽然并不是主要干道,但仍然是连接几个县城之间的唯一通道。张明灿相信只要耐心点,鬼子一定会从这里走。
部队在山坡上驻扎下来,弄了很多树干做成了简易的宿营地,还沿着控制公路的几个险要地段挖了工事。忙活了一整天,基本上已经粗具雏形。
张明灿打发几个机灵的兄弟到县城里打探情况。他们是晚上下山的,砸开了一家老百姓的门。他们不抢钱,主要是要弄两身便装。两人当夜把军服脱了藏好,借着夜色潜伏下来。第二天白天跟着老百姓混进了城。
半大中午,其中一个叫张三桂的兵惊恐地跑了回来。等他到了临时简易连部,说了一个惊天的消息:几天前吉林省主席向日本鬼子投降了,整个吉林全境沦陷。张明灿听了这个消息如同惊雷在耳朵边上炸了一般,半天没有说话。
连部里其他的人也是脸色铁青,谁也没有想到会这么快。从奉天陷落到现在才几天啊,两个省啊,二十余座城就这么没了。大家觉得脸上发烧,震惊的同时还觉得自己这个兵当得实在是太窝囊了。
张明灿默默地点了根烟,他脑子里紧张地转着,现在的处境非常不利。如果吉林陷落的话,他们现在已经处于鬼子的后方了,本来以为鬼子只是占领了奉天附近的几个县城罢了。谁也没有想到,兵败如山倒,短短几天工夫,东北军败得如此的惨。
震惊之下,张明灿现在很清楚,要防止部队哗变和逃亡。本来大家以为打几仗之后能够撤到东北军控制的地盘进行休整,可是现在呢?张明灿觉得自己脑子里简直是一锅糨糊,他看着自己身边的部下,个个脸上都是恐慌的表情,包括孙寒在内。
“你再回去辛苦一趟,尽量买点报纸回来,另外你打听一下县城里面鬼子布防的情况。”
张三桂连连点头,然后撒丫子离开了阵地。他心里想着,还打听啥情况啊,赶紧回家踏实待着吧。张三桂下午回到县城,打算想办法弄点钱好回老家。明抢他不敢,现在到处都是皇军,还不知道到底咋回事呢,抢东西要是让皇军抓住了还不得枪毙了。
三天之后张三桂决定出卖自己的兄弟,跑到了日军宪兵队告发张明灿他们藏身的地方。宪兵队的人一听说张三桂过来告发公路上设伏的张明灿他们,顿时怒不可遏,一个矮胖子挥刀把张三桂的脑袋砍了下来,结果张三桂命不好,想当汉奸都没当上。
原来几天前日军在公路边上被张明灿袭击了,损失了十几辆大车和几十个鬼子。
事情的原委是这样的,就在张三桂当逃兵的当天,另一个到城里打探的兄弟远远地看到十几辆大车和几十个鬼子正在往公路上走,就偷偷把人数记下了,然后跑回来报告了张明灿。
“大约多少鬼子,你数了吗?”
“长官,我咋没数呢,差不多四十多个鬼子,十二辆大车,我临走的时候他们刚上电道(注:方言,意为马路、公路),我走得快,他们估计还有半个点就到。”
张明灿非常犹豫,这个仗该不该打呢。其实现在张明灿自己都开始有点后悔不该私自带着部队跑出来。想了半天,还是打,这仗打完立刻进山,然后昼伏夜出,想办法把部队带到黑龙江。
想到这里张明灿反而坚定了很多,他觉得有必要在这个士气低落的时候鼓动大家一下,他让各个排的排长把兄弟们整队集合,然后他站在石头上,扫了一眼自己的部下。
张明灿沉默了一会儿,他有点儿不知道从何说起。大家在下面焦急地等待着。
“兄弟们,可能大伙儿都已经知道了,辽宁、吉林两个省都已经投降了。”讲到这里,张明灿又不知道该如何继续,他的目光在每个兄弟脸上慢慢扫过,面前的这群男人个个表情刚毅。
“兄弟们,为什么两个省都丢了,因为我们东北军无能,因为上头下令不得抵抗,因为我们窝囊!大伙儿听着,现在起,想走的,枪留下,随时可以走,我张明灿绝对不会留他。但留下的可能会问我,东北军全他娘的跑了,为什么我们还要打仗?”说到这里张明灿情绪非常激动。
他声音嘶哑地说道:“现在在我面前站着的绝对不是一支窝窝囊囊的军队,我现在不是你们的长官,我他妈不配,我现在是以你们兄弟的身份请你们和我一起打小鬼子。你们记住,不管别人怎么看咱们,今天站在这里的是全东北最精锐的爷们,最优秀的爷们。”
大家都被说得群情激昂,张明灿跳下石头带着兄弟下到工事里面。这边的工事基本是沿地形构筑,三个排分别守住三个要点,此外连里唯一的一挺轻机枪加强到能够封锁住鬼子退路的火力点上。
一排的任务是待鬼子进入预定伏击圈后,将第一辆大车的骡马打死,然后用火力压制住后面的鬼子。二排负责朝公路上的鬼子开枪,二排的位置很好,几乎全是垂直的山崖,鬼子毫无地形遮蔽。三排负责封锁鬼子的退路,并且警戒鬼子可能派过来的增援。孙寒的排一方面配合二排,另外还有个重要的任务,就是用迫击炮向公路上面的鬼子轰击。
任务布置得很简短,孙寒隐隐觉得有点不妥,主要有这么几个问题:连里的阵地全是面对公路的,要是有鬼子从后面摸过来怎么办。但这种可能性很小,因为三排会进行警戒。
孙寒还有个担心就是连里的兵力用得太紧张,手上没有一支必要的预备队,哪怕一个班都行。但孙寒没有把自己的担心说出来。
远处,鬼子的大车慢慢地接近了。大车数量没错,但鬼子的兵力有误,张明灿粗略地估计一下,鬼子至少有七十多人。但张明灿仗着地形优势,丝毫没有把鬼子放在眼里。
这时有人眼尖,说鬼子的大车是雇的车把式。大家都在嘀咕,有老百姓,这可咋办。张明灿狠狠心说:“顾不上了,只能怪他们命不好,打仗就是打仗,没那么多仁义可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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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节:十四 失利(1)  
十四 失利
眼看鬼子的队伍越走越近,孙寒却觉得莫名其妙地紧张起来。他大致估了一下,队伍里的鬼子至少有六七十,这个数字远远大于刚才侦察得到的四十多个鬼子。孙寒心里直打鼓,手心出了很多汗,但他还是努力克制自己,保持镇定。现在不能着急,要沉住气,连里是居高临下打,鬼子首先在地形上就打了折扣。
鬼子队列最前面是两匹高大枣红骡子拉的大车,车把式战战兢兢地欠着屁股坐在车上,手上提着一根六尺多长白蜡杆做成的鞭子。每隔着一段车把式就扬手打出两记响鞭,手艺好的车把式能把响鞭打得一里地外都能听见。但今天他觉得好像有什么不祥之兆一样,仿佛灾星马上要降临在自己头上。前天下午,鬼子在市集上把他和其他十几辆大车都找来了,说是要送大米给前方打仗的皇军。一口气已经走了三天了,路上也没怎么歇,鬼子动辄打骂,走得稍稍慢点,就是一个嘴巴。拿手打还算好的呢,昨天有个伙计,不知道怎么得罪了鬼子,被鬼子拿大枪砸在腮帮子上,打掉了好几颗牙。
他想着,这趟活完了只要自己的小命能保住就不错了。唉,自己辛苦了几十年,四十岁上下好不容易才买了个媳妇,去年还生了个带把的小子。一家老小就指望这两头骡子和这大车养活呢,没想到小鬼子打了过来。这张大帅的兵怎么这么不经打,还没响几枪,整个城里的兵全跑了,就丢下老百姓遭殃了。
就在他的大车刚刚拐过路口的时候,张明灿的枪口遥遥地对准了他,张明灿在心里念叨:“老乡,别怪我今天手黑啊,骡子一枪不一定打得死,只要枪声一响,你就会拼命赶着大车跑,这样一来路就堵不上,鬼子就放跑了,老哥,没办法,只能借你的头用一下了。”
当……子弹出膛,那个车把式应声倒下,顿时枪声大作。
孙寒一扭脸,愤怒到了极点,张明灿怎么先开枪打老百姓啊。只见张明灿铁青着脸,拉动枪栓退出弹壳,当的又是一枪,第一辆车的一只骡子负痛嘶鸣起来,张明灿又连开两枪,把那只可怜的牲口结果了。第一辆大车彻底堵住了道路,这时坐在大车上的鬼子纷纷跳下来,借助米袋的掩护朝山上开枪。
孙寒只能把一肚子火压了下去,他端着步枪,小心翼翼地瞄着,他身上的子弹不多了,要省着点打。
轰隆……骆钧的迫击炮在路边的草丛中炸出一个大坑,他目测了一下距离,重新调整了一遍,然后拿块坚硬的石头垫住底座。这一发炮弹打在中间的一辆大车上,把大车连同边上的鬼子、车把式都炸得粉碎。
鬼子从猝不及防的偷袭中很快清醒过来,一挺轻机枪架在米袋子上,嗒嗒嗒,连续地扫射。孙寒对这种扫射倒不是很害怕,他知道这是机枪手在打一个面,这个时候机枪手可能还没回过劲来,或者是太紧张。
果然,鬼子的机枪手在打了几分钟扫射之后,一个指挥官模样的鬼子举着刀过去把机枪手一把推到一边。这个指挥官打的是短点射,这种点射打过来的嗖嗖的子弹声让人相当恐惧,因为你不知道机枪手在瞄着谁。孙寒拿标尺找着准星,瞄准机枪的火光后面的小点就是一枪。
那个鬼子的指挥官感觉到侧面高处一发子弹贴着他的肩膀飞了过去,他立刻调转枪口朝这边开火。
孙寒刚刚拉开枪栓重新顶上一发子弹,就感到一个急促的啸音擦了过去,他本能地一趴,边上的树干上钉上了两发子弹,青烟直冒。再看自己手上的三八枪,护木已经被打碎了,他把枪膛里的两发子弹都退出来,然后爬到边上的工事里面找枪。边上工事里面,两个兄弟倒在血泊中,一个重伤,脖子被子弹撕开,眼看就没有救了。另一个是脑门中弹,整个头盖骨被打碎。孙寒把他们身上的子弹和手榴弹掏了出来。然后在一个兄弟手上往外拽步枪,那个兄弟临死的时候步枪抓得很紧,孙寒费了半天劲才把步枪抓过来。这是把德国造毛瑟步枪,孙寒把从他们身上掏出来的弹梭压了进去,弹梭钢片发出清脆的声音。
等孙寒再探出头的时候,就看着一个鬼子也不顾边上的子弹横飞,正跪在地上摆弄什么。“是掷弹筒。”孙寒心里一紧,连忙对准那个鬼子开了一枪,但没打中。就见着地上的掷弹筒腾起一柱青烟,紧跟着阵地上传来爆炸声和惨叫声。
孙寒咽口唾沫,又一次瞄准那个鬼子,这次他瞄得很仔细。正瞄着呢,就见那个鬼子身子一晃一头栽倒在地。孙寒松了口气,把枪口对准米袋后面另一个若隐若现的鬼子。但透过标尺的散光,他看到刚才中弹的鬼子掷弹筒射手挣扎着从地上坐了起来,然后将掷弹筒放在两腿中间,艰难地从腰上掏榴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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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节:十四 失利(2)  
好几发子弹打在他的周围,在地上扬起尘土,但那个掷弹筒射手好像根本不在乎。孙寒连开了两枪,发现这支枪枪口有点侧跳。他修正了一下弹道又开了一枪,这枪他瞄的是躯干,但因为侧跳,恰好打在鬼子的脑袋上,半边脑袋被削掉。
就在这时阵地上传来喊声:“鬼子要跑了,大家堵住啊。”孙寒往远处看去,只见三十多个鬼子突破了火力封锁,冲了出去,一眨眼就跑远了。孙寒想着跑了也好,正好可以保证全歼剩下的鬼子。
公路上的鬼子打得非常顽强和镇定,他们依托大车和米袋进行防守。而且鬼子的射击准确度很高,在对射中,连里的兄弟不是鬼子的对手。而且鬼子面对迫击炮的轰炸丝毫不慌乱,而是不断朝方便迫击炮进行观瞄的地方开火,给骆钧观瞄修正弹道造成很大困难。
即使是迫击炮弹落在公路上,鬼子也并不慌乱,而是迅速就地卧倒,没有看到鬼子因为有迫击炮而溃散。这和东北军仅仅听到机枪的枪声就溃不成军形成了鲜明对比。孙寒不禁对鬼子的这种训练有素感到惊叹。
就在激战正酣的时候,突然从身后传来枪声。孙寒扭头一看,吓了一跳,只见工事的后面七八个鬼子端着刺刀就冲了过来,有几个兄弟猝不及防,当场被刺刀捅死。孙寒连忙掉转枪口朝后面开枪。眼看着鬼子越来越多。这时孙寒才明白过来,刚才那三十多个鬼子根本不是逃跑,而是冒死突围,然后过来抄连里后路的。
一个鬼子哇哇怪叫地冲了过来,孙寒枪膛里的子弹已经打空了,他连忙摘下刺刀打算开始白刃战,但刺刀怎么也上不上。这时他想起来自己现在拿的是毛瑟步枪,而刺刀还是三八枪的刺刀,他顺势把刺刀当飞刀一样扔了过去。鬼子没有想到这招,抱着脑袋一矮身子,刺刀从他边上飞了过去。
孙寒连忙从腰上掏出手枪,熟练地推上膛,朝着冲得只有几米远的鬼子连开三枪。那个鬼子胸口顿时喷出一股鲜血,倒在了地上。孙寒也顾不上捡扔在地上的枪,又对着边上一个正在和兄弟拼刺的鬼子开了三枪,那个鬼子应声倒地。孙寒的手枪咔吧一声空仓挂机了,他退出弹匣,从口袋里掏出子弹往弹匣里上,手抖得要命,七发子弹半天才上满,他把弹匣塞进手枪,顺手回头朝公路看了一眼。
这下孙寒惊呆了,公路上的鬼子正在从一处断崖相对不太陡峭的地方往上面攀爬。他赶忙把手枪插回枪套,从地上捡起毛瑟步枪,然后从地上的兄弟身上翻出子弹上满,这次他长了教训,找到兄弟身上的刺刀上到步枪上。
鬼子这时已经基本上反败为胜了,而且再这么拖下去,全连的兄弟都会耗光。孙寒看到张明灿正在和一个鬼子拼刺,他赶忙跑过去帮忙,两个人费了半天劲终于把那个矮胖的鬼子捅翻在地。
“长官,撤吧,兄弟们顶不住了。”
“要撤你他妈撤,我不撤。”张明灿厉声断喝道。孙寒知道他是打红眼了。
孙寒一把拉住张明灿,让他看正在往断崖上面爬的鬼子。张明灿这才知道大势已去。
此时阵地上一片混乱,经过刚才的白刃战,鬼子还剩下十几个,但连里的兄弟也只剩下七八十个。张明灿让一排负责断后,然后各排向后撤。
一排一部分兄弟和鬼子肉搏,另一部分兄弟依托树木朝鬼子开枪,落单的兄弟拼刺根本不是鬼子的对手,几个回合就被刺倒。
很快,一排几乎伤亡殆尽,剩下的几个鬼子和爬上断崖的十几个鬼子嗷嗷叫地追杀连里撤退的兄弟。刚刚追到一个林中溪流谷地的时候,一发迫击炮弹在鬼子堆里炸了。顿时两个鬼子被炸得血肉横飞,其他人匆忙卧倒。
这个地方怎么会有迫击炮弹打过来呢,而且打得这么准,鬼子都很奇怪。
原来是骆钧的战友陈化龙,他大腿被子弹撕开了一个口子,根本跑不动,于是就拿了三枚迫击炮弹等在这个地方。刚才那枚迫击炮弹就是他扔出去的,迫击炮弹拔掉销子,然后撞击引信,只要一落地就爆炸。
半天没动静,鬼子站起身,大家估计可能是手榴弹。
这时一个黑糊糊的东西划着弧线飞了过来,轰隆一声,又是一个鬼子被炸成了重伤。但这次陈化龙已经暴露了位置,他一边退一边拔掉了最后一枚迫击炮弹的安全销。鬼子越追越近,陈化龙的肩膀上又中了一枪,整个胸前全是血。
最后四个鬼子在溪流的一处石头河沟边上找到了再也跑不动的陈化龙,他们好奇地围了过去,看着这个身材瘦弱,模样清秀的中国人。陈化龙大口地吐着气,脸上却带一种怪异的笑容,突然,他用最后的力气在身后撞击引信,然后猛地站了起来,高高地举起迫击炮弹。
炮弹落地的瞬间,一个用生命护卫着中华民族的铁血男儿微笑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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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节:十五 降俘(1)  
十五 降俘
一直到晚上,张明灿和孙寒两个才把队伍收拢起来。经过白天日军的追击,全连上下只剩下三十多人了,差不多一个排。
张明灿陷入了极度的苦闷中,为什么自己的一个连,借助地形优势居然打不过鬼子的一支运输队。非但如此,还让鬼子抄了后路,折损了一大半人马。张明灿觉得想不通。
和张明灿态度不同的是,孙寒倒是很释然,经过前几次交手,他对日军的战斗力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印象。而这次连里之所以失利,主要是打法僵硬,对日军的战术不适应。再加上连里单兵能力和日军有很明显的差距,所以失利也完全可以理解。
两个人收拢人马之后相视无语。孙寒本想说几句胜败乃兵家常事之类的话,但看看张明灿的态度,到底还是把话咽了下去。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让大家从失败的阴影中走出来,只有走出这个阴影,以后才有可能打胜仗。孙寒由此想到了,以后他带兵的话,如果新兵第一次和鬼子交手,尽量用优势兵力,保证一仗下来能打赢,这样就能克服新兵对于鬼子的畏惧心理。
张明灿派出两个人到前面搜索,结果派出去的人一去不返,张明灿越想心里越发毛,该不会是投靠鬼子当了汉奸吧。越想越怕,张明灿决定不再等下去了,尽快带着队伍脱离这一带。但往哪儿走呢,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吧,反正朝着东北方向走,应该没错。
队伍刚刚离开一个多钟头,就听到后面隐约有火光传来,有兄弟拉住了张明灿示意让他看,很多人看到之后后脊梁直冒冷汗,玉皇大帝、菩萨保佑,再晚一步就会被鬼子给包围了。张明灿心里一个劲地骂娘,暗自庆幸自己发现得早,不然连里的兄弟全部都得折在那儿了。想到这里,张明灿命令清点人数,果然不出所料,有逃亡的,刚才收拢起来的三十七个人,除了派出去两个前出搜索之外,又逃亡了三个。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真是一点辙都没有。张明灿恨得牙根痒痒,但却无计可施。
就这么一直走到天亮,队伍终于走到一处庄子外面停了下来。庄子不大,但四周却砌着高墙,每隔几米还有枪眼。张明灿估计这是个比较富裕的庄子,就打算进去休整一下,结果刚到庄子外面,嗖嗖的两发子弹就打在张明灿脚前面的泥地里,把张明灿吓得立刻滚翻在地,就势躲在一个歪脖松后面。
枪声也惊动了孙寒他们,孙寒来不及从地上抄枪,就几个起伏动作冲到了一个射击位置,拔出手枪,遥遥地指向前方。
张明灿估计是庄子里的人误会了,于是扯着嗓子喊:“别乱来,我们是张大帅的兵,是自己人,被鬼子打散了,到你们庄子里面休息一下。”
喊了几嗓子,对面也没动静,张明灿刚想露头看看,就见对面当当两枪打过来,地上面的尘土都被扬了起来。
张明灿估计是对方没听清楚,于是又重复了一遍。这下对方听清楚了,回答也更干脆,又是当当几枪。结果这下把张明灿打毛了,怎么日本鬼子打,自己人也打啊。他扯着嗓子又喊道:“瞎打什么打,我们是张大帅的兵,东北军,看清楚再打。”
这次还好,对面没再开枪,沉默了很久,庄子里面喊道:“你们走吧,我们不打枪了,你们赶紧走吧。”
这么一喊话,把张明灿、孙寒还有其他弟兄彻底搞糊涂了,敢情刚才知道咱们是东北军啊,那还打什么打啊。孙寒觉得有蹊跷,他觉得这件事情一定有诈,他于是也扯着嗓子喊道:“你们是哪个部分的,大家不要自己人打自己人啊。”
“你们快走吧,我们已经归顺皇军了,皇军给我们开饷,给我们饭吃。我们不打你们,我们以前也是东北军的,也就是混口饭吃,你们快走吧。”对面庄子沉寂了半天,喊道。
张明灿和孙寒一听头皮都炸了,怎么这里冒出来这么个部队,而且是已经投降了鬼子的东北军。张明灿示意了一下孙寒,孙寒转身过去布置了一下火力,然后一声令下,轻重火力一起进行压制,趁着这个机会,张明灿惊魂未定地跑了回去。
两个人越想越光火,自己在前方打鬼子,后方的部队居然有投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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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节:十五 降俘(2)    
其实是张明灿和孙寒消息不灵通,当时没撤走的东北军有很多都投降了,没投降的也大批逃亡。很多建制的部队一听见枪声就没命地奔逃,老百姓都说,这东北军哪是被鬼子打跑的啊,简直是活活吓跑的。
但车到山前总得有路啊,两个人苦思不得其解。现在要么是绕开,那就麻烦了,得走山路绕个大弯子,还有就是打下来,但打的话真不知道能不能打得下来。张明灿本来已经心灰意懒了,但被孙寒一番话说动了。
“长官,按道理说咱们刚打了败仗不应该再打了,应该好好休息一下。但现在问题是如果绕山路,还不知道要走多远,再加上现在士气低落,连个小庄子都要绕着走的话,我担心士气会更差的。”孙寒小心翼翼地说道。
但此时的张明灿已经是被打掉了信心了,丝毫没有再想打仗的念头。孙寒叹口气,他从张明灿挎包里翻出望远镜,带着李雄明,两个人找了个高处仔细地观察起来。
庄子其实不大,东北角有个烧酒作坊,南面是一排厢房,庄子中间是低矮的瓦房和煤渣土夯实的街道。孙寒认识这种庄子,这以前是八旗的驿站,俗称的八百里滚蛋就是说驿站的事情。军情紧急的时候,到驿站马歇人不歇,一路纵马到下一个驿站,往往刚到人和马都倒毙了。前清的时候,这种驿站里面常常是犯了事的官员被发配过来的。由于驿站修建的时候充分考虑到了军事目的,所以四面的围墙修筑得异常坚固。
孙寒慢慢地看着,他发现围墙的西北角有一处明显经过修补的痕迹,可能是以前倒塌后重新修葺的。通过观察,孙寒觉得驿站里面驻军应该不多,而且估计没有迫击炮这样的重武器。
看到这些,孙寒心里慢慢地形成了一个大胆的计划,但他没有说出来,他还在盘算。李雄明看着孙寒铁青的表情竟然慢慢地有了丝笑意,不禁也觉得纳闷。
两个人回到营地,看到大家就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而且老远看过去,营地周围居然没有流动哨,孙寒直皱眉头,但却不好明说出来。他走到张明灿身边,低声把自己的计划说了一遍,张明灿听了一个劲地摇头。孙寒显然有些着急,铁青着脸,两个人起了些争执。
争完了之后都不说话,最后还是张明灿主动说话。两个人好像都有些碍于面子,张明灿跟着孙寒走到高地去看庄子上的地形。张明灿一边看,孙寒一边在边上讲自己的计划,慢慢地把张明灿也给说动了。张明灿补充了几点自己的想法,两个人一碰,整个计划就非常完美了。
当天晚上深夜,庄子里面的伪军突然听到庄子边上传来爆炸声。庄子里面顿时乱成一团,紧跟着外面枪声大作,而且还有机枪的声音。乒乓的枪声很明显都是从西北角响起来的。这时庄子里的伪军很多人想起来西北角以前是经过修补的,恐怕不坚固吧。正想着呢,西北角被两发迫击炮弹炸出了个缺口,庄子外面也好像被爆炸点着了什么东西似的烟尘大作,伪军都紧张地将枪口对着缺口打算射击。
缺口处先是安静了一会儿,片刻之后又是枪声大作,这些庄子里的伪军都拼命地朝缺口处开枪,哪里想到,从身后的围墙上翻下来十几个人,用枪指着伪军,结果三两下就把他们全给缴了械。
伪军没有想到有这手,被刺刀一顶,就乖乖把枪放下了。等全缴了械,才发现番强进来的不过才十几个人,而伪军足有四十多人。但当时黑洞洞的,谁知道会是这么少的兵力呢。
兄弟们吆五喝六地把俘虏列成队,其中有人还挨了打。场院当中,张明灿兴奋得直搓手,来来回回看着这四十多个俘虏,一连来回走了好几圈,然后高声问道:“早上谁冲我喊话的?”俘虏中都不吭声,半晌有个高个子指了指队伍中一个穿着衬衫冻得发抖的人。张明灿走过去看了看那个穿衬衫的:“呵呵,挺有种的嘛,还敢开枪打我。”边上的兄弟扑过去把衬衫汉子五花大绑起来。
那个衬衫梗着脖子很硬气地说:“扯淡,要是真他娘的想打你,你现在还能在这儿站着呢?早他娘成泥了,我看你也是条汉子,所以不忍心开枪,都打在你面前,你没看到?”张明灿觉得这个汉子胆子够肥的啊,当了俘虏居然还敢顶嘴。他瞪了衬衫汉子一眼,衬衫汉子目光丝毫不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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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节:十五 降俘(3)  
“你叫啥?”张明灿猛地厉声断喝道。
“曹猛。”衬衫汉子梗着脖子。
“哟嗬,够猛的。”张明灿冷笑着,边上的兄弟都知道,这个曹猛马上就要人头落地。“来人啊。”张明灿面目狰狞,声音低沉, “给我把这个胆大包天的家伙的绳子解了。”
大家听了都一愣,心说长官不是吃错了什么药吧。
张明灿从地上拿起一支毛瑟步枪,递给曹猛,表情惊异的曹猛云里雾里地接过了步枪。
“行,兄弟,你是个带把的,我张明灿就喜欢你这样的,怎么着,跟着我们打鬼子吧,像你这么带种的爷们,也甘心跟在鬼子后头干?”张明灿语气听上去很坦诚,曹猛激动得浑身发抖。
看着曹猛的样子,张明灿心里明白了七八成。他走到队伍里刚才指认曹猛的那个高个子身边,劈头就是一个耳光:“你他妈的什么东西,背叛自己的长官,卖主求荣的东西,你算什么爷们。把衣服脱了。”
高个子被张明灿打懵了,乖乖地把夹衣军服给脱了下来,张明灿拿着夹衣过去给曹猛披上。曹猛顿时眼泪都快下来了,张明灿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兄弟,白天是一场误会,以后我们就是好兄弟了,一起打鬼子。”
张明灿回头看了看那个高个子:“把那个出卖长官的王八羔子给拉一边去,打上五十军棍,然后给我绑起来。”曹猛这下就更感动了。
不远处的孙寒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想法,他觉得张明灿并不是真心想打鬼子,而是想扬名立万,好升官。但他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伏击战的时候,张明灿讲的那番话把大家说得热血沸腾的,自己怎么能够这么怀疑自己的长官呢。
但孙寒又控制不住自己不往这个方向想,毕竟今天晚上收留曹猛太突然了。就在这时张明灿的话打断了孙寒的思绪,张明灿大声说道:“兄弟们,咱们都是东北军,今天白天的事情,我相信都是误会,现在你们的长官曹猛已经愿意跟着我们走了,兄弟们,我希望大家能够跟着我打鬼子。”
俘虏们个个心里七上八下的,队伍里慢慢地开始唧唧喳喳。张明灿知道让下面的人再这么争论下去,始终没一个结果。他看了看曹猛,然后低声说道:“兄弟,我相信你是好样的,但你今天要想法子带着你的兄弟跟我走。”
曹猛是个很江湖的人,脑子也很简单,张明灿的这几下手腕此时基本上已经收服了他。他一是没有想到张明灿居然会放了他,更是没有想到居然反而将出卖他的人打了军棍。曹猛看着自己的队伍说:“兄弟们,既然长官这么厚待咱们,那咱们也别犟着了,我说一下,愿意跟着我曹猛过来的,我曹猛一律当兄弟看,不愿意过来的,自便,但枪得留下。”
队伍里又开始了一片唧唧喳喳,张明灿等了一小会儿,大手一挥说:“想走的站到这边来,想跟着你们老长官的,站到这边来。”
张明灿说完后队伍顿时安静了下来,然后有一个兄弟站到了曹猛这边,接着又有几个,然后还有几个站到另一边,两边慢慢地人越来越多,中间的人越来越少,最后人分成了两队,想走的大概有七八个。
“好,大家是不是都想清楚了?”张明灿声音很平静地问,好像是问你中午吃了什么似的那么平静。
受到张明灿声音的蛊惑,本来站在曹猛那边的三个人也犹豫着站到了回家的那边,那三个人年纪都挺大的,其中一个鬓角已经有了一点花白。
待人们都站好了之后,张明灿下了一个谁也没有想到的命令:“把这些逃兵统统给我抓起来。”孙寒他们听了一愣,但还是执行了这个命令。想回家的这下全傻了,其中有几个人当场就跪那儿了:“长官,给俺一个机会吧,俺家上有老娘,下面有娃啊。”花白鬓角玩命地哭号着。
曹猛好像也不大乐意,但张明灿何等人物,马上看出不对劲,低声对曹猛说:“兄弟别糊涂,只能把他们先抓起来,要是把人一放,消息走漏出去,鬼子就非得找我们麻烦不可。”
听到这里曹猛这才反应过来,于是就听任张明灿的部下把人抓起来,关到了厢房里。张明灿看着人被带了下去,然后清了清嗓子说道:“既然大家愿意留下来,那咱们还都是东北军的好兄弟,大家鼓掌,欢迎归队。”
剩下的人一看,既然如此,只好跟着张明灿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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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节:十六 短暂补充(1)  
十六 短暂补充
当夜部队在庄子里宿营,按照孙寒的建议,将曹猛原来老部下的枪械全部看管起来,并在好几个地方加了双岗。孙寒向曹猛解释说,主要是怕下面的兄弟逃亡或者哗变。
晚上,两边班长级别以上的兄弟热热闹闹地会了餐,上了好多盆酸菜汆白肉和猪肉粉条子,油水很厚,兄弟们都吃得很满意。席间孙寒一直没敢问,但他脑子里面装满了对张明灿的疑问。
一直到吃完了席,已经是后半夜了,张明灿和曹猛称兄道弟地搂着去了营房睡觉。孙寒悄悄地跟在后面,跟了一会儿,他看到张明灿做了个跟过来的手势,他就放心大胆地跟在后面。
张明灿和曹猛进了营房,没一小会儿,张明灿缩着脖子出来了。他走近孙寒,也不说话,把孙寒拉到了一边。
“老孙,你啊,脸上藏不住事,这个得练,带兵打仗不能一点城府都没有。”张明灿摸了根烟,这是当时的好烟,哈德门,刚刚曹猛手下的兄弟孝敬的。他把烟让了一下孙寒,然后自己又掏了一根,孙寒擦着火柴给他点上。
张明灿接着刚才的话头说:“你说说今天吧,我能不知道这他妈是群兵痞?但咱东北军就是这操行,烂到根了,你明白吗,没办法,所以小鬼子一打过来,有那么多人赶着当汉奸。你看看,昨天幸亏我们跑得快,不然又让鬼子给逮个正着,为啥,还不是自己人贱,想当汉奸。所以我就算把曹猛一枪崩了又能怎么着,我能把他剩下的几十号人全崩了?老孙,要想办法壮大自己,明白了吗?在中国当官,就他妈的这个操行,你放心,我琢磨着,中央军不会不管咱们,中央军迟早还得打过来,少帅还得带着兵回来。到那个时候,你我就是抗日的功臣了,现在先壮大自己,到时候少校、上校还不随咱们要。”
孙寒听完了这席话,顿时脑子就不够用了,他不明白短短几天张明灿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变化。其实上次伏击,张明灿带的主力伤亡之后,张明灿已经不是当初单纯的想法了。一开始张明灿抱着报效国家的目的带人哗变,决心抗日。但经过了这几仗,他很清楚自己的部队根本无法和鬼子对抗,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避免和鬼子正面冲突,不断收编溃兵壮大自己。他琢磨着,先壮大到一个团的兵力,到时候无论是中央还是少帅,都不得不另眼看他张明灿。
但这种想法,孙寒无论如何也猜不透,孙寒是从最底下当兵当上来的,对于东北讲武堂出身,并且在团参谋部待过的张明灿的城府,他根本无法猜透。
“还有啊,老孙,我也知道他们底子不好,打起仗来没准儿脚底抹油。其实一开始我想得太简单了,我也没有想到鬼子的战斗力这么强,你说说,就咱们这三十多个人,几十条破枪,能成什么气候?他们再不能打仗,总能给兄弟们壮壮胆吧,打起来总能分散一下鬼子的火力吧。关键是看你怎么管,你说呢,我的话在理不?”张明灿洞若观火,一眼就把孙寒看得透透的。
“咋的不在理,长官,我全听你的,你说咋整就咋整。”孙寒严肃地说。
张明灿非常欣赏孙寒的这种性格,说到做到,说一不二,这才是一个带兵人的作风。
“好,听我说,老孙,咱们得换换番号了,这个连一级的番号不能再用了。”张明灿说到这里有意停了下来,想等着孙寒来问,以显得自己考虑周详、手段高明,但孙寒沉默着,却没有问。张明灿只好自己接着说下去,“这个连的番号太小,不容易招揽人马,你想想看,连下面顶到天了也就是个排,人家来投奔你,也就是当个排长。”
“但咱们人少啊,换啥番号呢?”孙寒到底实在,忍不住还是问出来了。
“哈哈,这个刚才我都想好了,咱们把番号改成辽东独立团怎么样?”张明灿脸上充满了兴奋,这种兴奋是清朝官员被赏戴双眼花翎的时候才有的兴奋。
孙寒看在眼里,但却不好说什么,他只能用一个他认为非常充足的理由来否定:“长官,要是招不到那么多人马怎么办?”
“这个我也想过了,咱们番号先变着,人马的事情慢慢来,我们在庄子里休整几天,然后向吉林开进。沿途不打鬼子,专打伪军,遇到走散的东北军兄弟咱们就招过来,只要番号有,人马慢慢来,有了这一个团,咱们可以再扩一个团,然后编成旅,那咱俩就是正副旅长了,就算不打鬼子,开到关内,也是个不小的部队,上头敢不另眼瞧咱们。”张明灿越说越兴奋,最后手舞足蹈起来。
孙寒也实在想不到什么更好的意见反驳他,只能由他任着性子胡闹。
第二天,辽东独立团成立。
成立大会上,张明灿宣布孙寒为独立团团副,曹猛为一营营长,武鸣为二营营长,曹猛的部队都是他以前的部下,人数大约有近四十人,武鸣还是以前连里剩下的老底子,三十多个人。
尽管没有中央的委任状,但大伙还是很高兴,无端地升了官,相互都是营长、团长地叫着玩,唯有了解内情的孙寒虎着个脸。大家都说孙寒升了官,不认识大伙了,再加上孙寒跟着张明灿身边才短短几天,就被任命为团副,明显压大家一头,很多人不服。
其实张明灿这么做有两层深意,一层是那天伏击战失利之后,孙寒跟他说了自己对于伏击战失败原因的看法。张明灿觉得自己在具体指挥上,其实还不如孙寒,在对日军的了解和对己方战斗力的判断上,也远远差了一大截。让孙寒当这个团副,正好可以补充自己的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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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节:十六 短暂补充(2)  
另一层意思是,这次把自己老底子的部队交给武鸣带,张明灿是绝对放心的,梁锦虽然忠心耿耿,但真正打起仗来,和武鸣比还是不行。要是老底子的部队让孙寒带,一是怕部队不服,二是怕孙寒有什么异心。自从伏击战之后,张明灿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自己这点老底子,是自己将来升官发财的本钱,一定要把它交给一个既能被自己控制,又能打仗的人带。几下里一衡量,武鸣是最合适的。
散会之后,照例又是吃喝了一通,从早上一直吃喝到了晚上才散。孙寒不放心,一边喝酒一边让给各个桌子倒酒的丁三嘱咐李雄明他们一定要把各个岗哨看好。张明灿眼睛一瞟,看到孙寒在和丁三耳语,心中有点不快,看来孙寒在他自己的老部队当中还是有相当威信的。
那天喝完了酒,孙寒又把哨位挨个查了一遍,然后自己倒了点酒,一个人独自喝。从奉天北大营被炮轰到现在,孙寒把整个事情想了一遍。
首先孙寒想明白了一点,东北全境丢光那是迟早的事情。只是后悔自己现在卷到了这个旋涡里面,该怎么挣扎出来呢,打吗?就现在的样子,一无弹药,二无给养,连个吃的都得靠抢老百姓的;不打吗?太窝囊,堂堂的东北军,一枪不放,丢掉东北全境,不让人笑话死,就算死了也没脸面见祖宗啊。祖宗怎么问?孙寒,听说你一枪没放,当了怕死鬼是吧,你居然还有脸面过来见我们,来人啊,过来几个小鬼把他拿锯子锯,拿热油炸。
想到这里孙寒一哆嗦,他不由得想到了死,那战场上面一具具面目全非的尸体,血糊糊的枪眼,被炮弹炸得支离破碎的躯体,想起来孙寒不由得脖子一凉,好像一把鬼头大刀架在脖子上一样。
战争就像旋涡一样把孙寒卷了进去,他甚至想,就今天晚上,把军装一脱,爱谁穿谁拿去穿去。自己偷跑?逃亡,当逃兵?孙寒不是没有想到,但一想到这里心里还是痒痒,回家找个厚道的地主,租几十亩地,自己有的是力气,种上高粱、大豆,然后攒点钱,置办头骡子,找邻村王木匠打上一架高进梁(注:东北方言,指旧时大车的载重指标)的大车,好好干,五年之内本就能回来,剩下全是自己的了。弄得好了,娶个媳妇,要圆脸盘子,身子结实能持家的,再生几个娃,回头供娃去洋学堂读书,穿城里女学生的那种白袜子。
孙寒想到这里,觉得酒是那么的甜。孙寒没其他的爱好,就是爱喝点酒,以前当兵的时候爱喝,后来当了排长反而喝得少了。呸呸,想到这些孙寒就有点骂自己,都什么时候了,现在鬼子已经打进来了,这些梦想统统成了个猪尿泡,拿针一扎就会破灭。
是啊,操他妈的日本鬼子,孙寒骂道。这种骂是心里所有希望破灭的人才能骂出来的。
孙寒理了理头绪,慢慢地回到现在独立团的事情上来。现在稀里糊涂地成立了独立团,那么下一步呢,真的能壮大起来,跟小鬼子干吗?孙寒从骨子里面看不起曹猛,什么东西,今天当东北军,鬼子一来当汉奸,东北军一来又当东北军。这种人靠不住,最靠得住的是被日本鬼子祸害的人,把家烧了,人杀了,家破人亡,铁了心地跟日本鬼子干到底。
但光有人顶个屁用,想到这里孙寒有点落寞,几次交手,其实鬼子的战斗力比东北军根本不是高上那么一星半点。人家那枪打的,你多伸高脑袋一寸,就能把你头盖骨打飞了。咱们那枪打的,指着地上的蛤蟆,能打着天上的星星。
那么怎么能在独立团成立之后将兄弟们训练成具有日军那样的战斗力呢?孙寒又开始琢磨。可是现在怎么训练?这边武鸣的部队摆明了不听自己的,曹猛的部队呢,更不用说了,而且就算两边都能听自己的,该怎么训练呢?应该针对鬼子哪些特点?再有一个头疼的问题就是子弹,别说训练了,现在估计应付一场稍稍大一点的仗子弹都是问题。
说是一个独立团,其实一百人都不到,按照现在的战斗力,遇到鬼子十几个人的小部队都得歇菜。
所有这些都像一个巨大的铅砣一样,压得孙寒喘不过气来。他咂吧着嘴,将一口烧酒喝下去,然后在全是冷油花子的酸菜汆白肉中间捏起一块肥肉送到嘴里,吃得满嘴油腻,孙寒觉得很过瘾。
他端着酒壶,水早已冷透了,他也懒得换,就这么把一大壶冷酒就着自己满脑子的烦心事喝了下去。他感觉自己突然走在了家乡的田野上,黑油油的高钙土,踩上去脚趾冒油。他赶着一头壮硕的耕牛,犁翻出来泥土的芳香。他擦擦汗,远处是他的女人,健壮而曲线突出的身材,擦汗的时候露出白花花的胸脯。但孙寒觉得那个女人面目很是模糊,正待他想看清时,有人在叫他。
孙寒立刻醒了,睁开眼睛的同时,一只手本能地搭在手枪套的铁扣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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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节:十七 山林队(1)  
十七 山林队
“长官,醒醒,外头有人找。”门小平低声地说,慢慢地把孙寒推醒。
孙寒觉得宿醉之后头疼欲裂,心里暗自后悔昨天喝了那么多酒,脸上到现在还感觉烧得慌。起来之后身子有点晃,孙寒感到口渴得要命,抓起昨天温酒剩下的凉水咕咚咕咚全给喝了。
凉水从喉咙往下灌,肚子里面冰凉冰凉的,但脑瓜子却感觉好了很多。孙寒发了一会儿呆,缓过了劲儿,才问门小平, “外头都啥人啊?”
“听张长官说,是这附近的山林队。”
“啥山林队,全是他妈的土匪、胡子。”孙寒低声嘟囔着。在孙寒的心里是非常看不起土匪武装的,觉得他们根本不入流,抢抢老百姓还行。看来张明灿肯定要把山林队收留下来,并且补充到部队中去。
孙寒正正军装,从地上把大檐帽捡起来,昨天晚上他是趴在桌子上睡的,稀里糊涂地把帽子睡到地上了。他使劲掸着土,然后戴上,又正了正帽檐,孙寒不喜欢把帽檐压太低,那样影响视野。等着装整理停当,他感觉头疼也好了很多,这才走出去。
外面场院里站了十几个人,都穿着便衣,枪支也各式各样,有老套筒、汉阳造,还有比较精良的俄国水连珠,居然还有杆抬枪,前装枪药的那种,一看就知道是前清时期绿营留下的。
这几天天气慢慢变冷,张明灿披着个熊皮毛领的粗呢大衣,远远看上去感觉像个富家子弟一样。虽然这么穿显得很精神,但孙寒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他觉得军人要有军人的样子,太浮华的穿着反而没有朴素的军服显得那么志气昂扬。
等孙寒走近了,张明灿爽朗地笑着,把孙寒介绍给那十几个穿便装的。
“兄弟们,这是我们辽东独立团团副孙寒,是咱东北军当中的虎将,去年在南京受过训,还受到了蒋总司令和张少帅的接见。”张明灿一把拉住孙寒的手,显出亲密无间的样子。
孙寒听了一愣,他压根儿就没去过南京,蒋总司令就更没见过了,就是张少帅,也是阅兵的时候远远地看了一眼罢了。孙寒不知道,张明灿这么说是为了抬高孙寒的身价,以后带兵好带。
那十几个人当中,领头的是一个身材不高但魁梧壮硕的汉子。年纪倒是不大,和孙寒差不多,也就二十来岁,但脸上却多了很多草莽的霸道,一双斜三角眼,深栗色的瞳孔中似乎有一丝寒光闪过。
孙寒心里在掂量着这几个人,光是这一个照面,他就已经很清楚了,这群人没几个善茬子。但他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而是平静地不卑不亢地平视着那人。
此时三个人的目光都各不相同。张明灿是笑呵呵的模样,但目光中却有掩饰不住的狡黠。那人望向孙寒的目光中隐隐透出了一丝不屑,似乎在说,啥团副,还不是自己封的,也就是这层皮,不穿这身军装,还不是和我们一样。而孙寒的眼神则是寒意,他属于那种人,对谁好的话,就好到骨子里,对谁不好的话,你不招惹他,他绝对不招惹你,但真惹毛了,他不在乎和任何人拼命。
张明灿瞬间就从两个人的目光中读出了点什么,他丝毫不乱地接着说:“哈哈,孙团副,这是前面三道沟的大天炮——郑三哥。他们的弟兄去村庄里借粮食,结果路上和鬼子的大车队遇上了,被鬼子打死了三个弟兄,中间有个是郑三哥的亲弟弟。所以今天他们去找鬼子报仇,正好让门口站岗的兄弟遇到了,请进来一叙,原来都是打鬼子的好兄弟。哈哈,郑三哥答应加入我们,以后大家就是好兄弟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孙寒对张明灿这种和土匪称兄道弟的做法吃不准,但他也清楚,张明灿心里没准儿是看不起这些啸聚山林的胡子的。国难当头,自己的队伍人又少,能组织起更多的人当然更好。
想到这里,孙寒大大方方地冲着郑三哥一抱拳:“兄弟久仰郑三哥在这片大天炮的旗号,鬼子真是不知死活,太岁头上动土,居然得罪到了郑三哥的头上。兄弟我代表本部,万分欢迎郑三哥高举义旗,救国救民,加入东北军,和咱们一起揍小鬼子。”
这番话说得既得体,又给了郑三哥面子,还表达了自己的态度:是你参加东北军的,那么以后就是东北军的一分子了,不能乱来。而且给方方面面都留了余地,张明灿一听这番话不禁对孙寒刮目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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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节:十七 山林队(2)  
孙寒话音刚落,大天炮郑三哥就把话接了过去:“他妈的小鬼子,不是都怕他吗,爷们今天偏要摸上一把老虎屁股,敢杀我弟弟,操他姥姥,爷们整死他。兄弟们,都别分什么东北军不东北军的,都是爷们,我和你们一起整他狗娘养的小鬼子。”
张明灿一听这话马上明白过来其中的意思,那就是郑三哥并不接受什么加入东北军的建议,而只是打算把手下的兄弟和自己合兵一处打鬼子,但至于指挥权嘛,那是谁都夺不走的。换句话说,他郑三哥也不会接受别人的指挥。但张明灿又不能把话完全挑明了说,只能含糊地支吾着:“郑三哥,谁都知道你是条汉子,这次不光是为自己弟弟报仇,更是为中国人长脸。但毕竟是打仗,不是闹着玩的,我看为了大家协调起来方便,你的队伍还是你带,但算是我们的一个临时纵队,这样好不好?”
孙寒见张明灿既然已经这么说了,他也就不便开口。本来按照孙寒的意思,编什么纵队不纵队的,直接挑明了说,要么加入东北军,要么滚蛋,自己打去,惹急了把你们枪都缴了。
既然张明灿话已经先说到这儿了,孙寒只好沉默。
随后的几天,累积有三支队伍过来投奔,结果全部被张明灿收编成独立团纵队,分别组成了人数不等的四个纵队。其中郑三的十几个人组成了一纵队;南山屯的张马枪的山林队编成二纵队,张马枪人数最多,六十多人,以前都是马贼,杀人不眨眼。结果没想到有老百姓报告给鬼子,为了运输安全,鬼子派重兵把张马枪的队伍给剿了。张马枪带着剩下的人沿途抢老百姓粮食才活了条命,碰到张明灿他们,于是投奔过来。
三纵队和四纵队的编员更复杂。三纵队是盘踞吉林、辽宁两省交界处多年的徐大头,此人枪法很好。先是鬼子派人想收编他,徐大头本来同意了,他手下有个师爷见多识广,说国民政府已经要国际上好几个国家调停,鬼子长不了,不如混个东北军干干。于是徐大头到处找东北军投奔,结果人家都不收留,好歹找到了张明灿,如愿地当上了东北军。
四纵队以前是盐贩子,从大连、营口附近贩私盐,他们不同于胡子和山林队,没有旗号。领头的叫铡刀四,是个江湖上显赫的人物。他十几岁的时候当过奉军,打过直奉战争,后来兵败趁机跑了,带走了四条枪。也就是靠着这四条枪,铡刀四声名鹊起,成为称霸一方的盐商。鬼子打下奉天后,铡刀四本打算像糊弄东北军那样糊弄鬼子,结果鬼子不吃这套,食盐是战略物资。有人背后点炮,鬼子和新收编的伪军自治队就把铡刀四藏身的老窝给围了。幸亏铡刀四命大,他那天在后庄里的一个院子里,听到枪声他立刻光着脚番强,躲在积粪坑里猫了一夜。天亮之后,铡刀四一家全被杀光,他九岁的幼子被砍了脑袋,大太太和两房姨太太都被鬼子车仑.女干了,大太太上了吊,两个姨太太据说是被鬼子带走了。
铡刀四红了眼睛,从来没人敢这么欺负他,于是他纠集了二十多个躲过这一劫的兄弟发誓要报仇。但他们势单力薄,根本不是鬼子的对手,这才投奔了张明灿。
孙寒看到这新投奔的一百多人就头疼,首先的问题是这些人的战斗力都不行。劫个道啊什么的还凑合,指望这些人打仗,那不是天大的笑话?还有就是他们的武器制式不一,从毛瑟步枪,到三八枪,捷克造毛瑟,骑步枪,老毛子的水连珠,汉阳造,单打一,抬枪,火铳,铁砂喷子……总之是应有尽有,让兄弟们大开了眼界。这么多制式和非制式的枪支的弹药补充怎么解决?别说孙寒了,张明灿想起来也头疼。
最关键的是这些人不服管。孙寒这才明白为什么张明灿不把这些山林队、胡子编入部队,而是让他们自己独立建制。一是这些人不服管,二是怕带坏了其他东北军的兄弟。
张马枪的部队尤其败坏,风纪差,刚编成纵队就和铡刀四的人打了一场群架。两边差点就动枪了,最后还是孙寒带了一个班把他们全部缴械,才把事情平息下去。
张马枪的部队还抽大烟,基本上有一半人身上都带着烟枪。对此张明灿只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抽大烟的事情孙寒早有耳闻,大烟真是抽不得,多少好汉栽在这上面。张马枪的部队原来都是马贼,中枪之后没有麻醉药,只能靠抽大烟止疼。
孙寒尽管对这些马贼、胡子很看不上眼,但还是按照东北军的训练方法尽量整了一些基础的训练。比如进攻队形、防守方法、阵地构筑,等等。那帮胡子一开始不服,但慢慢地也被孙寒认真的态度折服了,很多胡子暗自佩服孙寒。
其实大家并不知道,孙寒尽管是从士兵当中脱颖而出成为军官的,但他所在的教导队,曾经是德国教官担任顾问,所以孙寒身上的军事素养并不差,加上他的实战经验,他实际上比很多科班出身的军官都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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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节:十八 曹猛娶亲(1)  
十八 曹猛娶亲
这期间,独立团慢慢地壮大到了两百多人。另外张明灿还注意收拢原东北军的溃兵,独立团每天都有人加入。原来的东北军,张明灿一般都编入武鸣的部队,这样一来曹猛就有点不太高兴,但碍于张明灿,也不好说什么。
天慢慢地冷了下来,孙寒开始担心冬装的问题。其实张明灿也在操心,胡子的四个纵队不用担心,他们自有办法搞到冬装。但东北军的这些部队呢?短短的时间,团里已经收拢了几十个东北军走散的兄弟,现在团里东北军的兄弟已经差不多一百五十人了,这些人的冬装被服怎么解决,这可是个头疼的大问题。
按照孙寒的想法,实在不行就绑一票,看周围哪家有钱的,把当家的绑了,限定他们多少天之内筹集多少被装,按照东北军被装的要求找裁缝做,到时候被服拿不出来就撕票。
这个办法张明灿不是没想过,但他还是否掉了这个建议。一来,一百多人的被装绑一户人家肯定不行,至少要绑个七八户。这样一来,得罪的人多了,以后这一带就没法待了,因为被绑的人要是偷偷找到鬼子,那还有个好?
二来,明抢的办法不太可行,主要是关系到军纪的问题。以后上头真的追查下来,可不是好玩的,关系到自己的仕途。
天是一天天地冷了下去,孙寒愁得胡子老长的。这天他正带着四个纵队的人演练阵地防守呢,外面说是有人找,是几个乡绅。孙寒听着心里纳闷,赶忙穿上军装和哨兵走了出去。来的人总共有八个,雇了三个车把势,都是两头骡子拉的大车。孙寒看着骡子和大车直眼馋,心想以后打完了仗,自己也置办出这样的大车,养上两头省料的骡子,天天干完了活,小酒一喝,那他妈是神仙啊。
孙寒把乡绅让到了团部,几下寒暄之后,孙寒差点鼻子被气歪了。原来这些乡绅是想独立团赶快离开这里,怕鬼子过来找他们麻烦。孙寒心想,我他妈没找你们麻烦,你们倒先找上来了。
孙寒绷着脸听他们把话说完了,说是吉林附近有个庄子,藏了十几个东北军,结果被鬼子发现了,整个庄子实行连坐,死了不少人。这次更悬乎,藏了孙寒这边两百多人,要是让鬼子知道了,还不得死得更多。
听到这里,孙寒心生一计。他先是板着脸说自己是受张少帅命令在这一带收拢走散的东北军,现在哪能违抗军令说走就走。再说,天也越来越冷,被装也不足,就算想走也走不掉。
那些乡绅都没了主意,相互看着发愣,最后半晌才有人张嘴问孙寒:“要是帮贵部做出需要的被装,那是不是可以离开此地?”
孙寒一听当然求之不得,但脸上没表现出来,而是一本正经地说这个可以再琢磨琢磨,但贵乡对东北军的礼遇和帮衬,东北军肯定会记在账上。那几个乡绅大眼瞪小眼的,相互都没了主意,最后只好客气地告辞。孙寒也懒得送,打发丁三把来人送走了。
晚上张明灿知道了这个事情,重重地责怪了孙寒,埋怨孙寒不会办事。要是乡绅不理孙寒这套,把部队驻扎地点报告了鬼子,那就麻烦了,这种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但孙寒不这么认为,乡绅其实很好对付。他们不可能把独立团驻扎的事情告发给鬼子,一方面是鬼子杀到这里对他们也没什么好处。二来,一旦走漏了风声,那他们就没法活了。要知道,他们的田产都在这里,人能走,庙可搬不走。所以这些乡绅是不会走漏风声的。
还有层担心孙寒没有说,他其实一直担心独立团内部倒戈。因为曹猛以前当过汉奸,难保下次不会再当。二是目前这些收编过来的山林队,个个都怀有异心,一旦有哪个走漏了消息,那就更麻烦了。
张明灿听了孙寒的分析,稍稍心安了一些,但还是远远地放下了流动哨,防止鬼子偷袭。
第二天大出两人的所料,那几个乡绅又来了,这次是满口答应了被装的事情。张明灿这次不得不对孙寒刮目相看了,这个事情办得漂亮。
于是,新成立的独立团的被装问题就这么解决了。全团每人两双乌拉草的棉鞋,东北军的弟兄每人两身棉衣。由胡子、山林队改编过来的四个纵队只发棉鞋,不发军装,他们都不愿意穿军装。
十天之内,按照东北军军服样式、布料,兄弟们人手两件的棉衣做好了。此外独立团每人一个狗皮帽子,一床七斤重的棉被也赶了出来。张明灿和孙寒都觉得傍着大户补充给养是个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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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节:十八 曹猛娶亲(2)  
这段时间独立团慢慢地开始兵强马壮,大家都很高兴,觉得照这样发展下去前途有望。
被装刚到的那天,团里还在着急办一桩婚事,是一营营长曹猛拿三十块大洋买了个媳妇。那家穷得叮当响,老父亲是私塾先生,生前就没什么积蓄,结果看病基本上把家里能卖的全卖了,家徒四壁,老父亲没法下葬。女儿孝顺,于是就卖身把老父亲葬了。曹猛身上有点钱,见那个女子模样俊俏,按捺不住地喜欢。有人搭线,曹猛就拍出三十块大洋,娶了个黄花大闺女。
这个事本来是去年的事情,那女子孝顺,要守孝一年才能过门给曹猛。虽然曹猛是个粗人,但对他这个新媳妇却是言听计从,两边约好了一年守孝满了就过门。
眼看着一年孝满,曹猛就张罗着娶媳妇。本来这个事情张明灿是不同意的,他主要是担心动摇军心,但又担心曹猛有意见,最后还是勉强同意了,条件是同房之后女方必须离开独立团。曹猛也没多想,反正先娶个黄花大闺女再说。
两头分别说,那边拿了现大洋,把老父亲葬了。一年的孝满,女子在父亲坟上长跪了一整天,然后第二天就动身往独立团驻地赶。这边曹猛早预备好了办婚事,结果新媳妇一连走了十几天都没走到。
曹猛心急如焚,担心自己被人坑了,打发人问。没过几天,女方的弟弟哭着来到独立团,把事情原委一说,曹猛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茶碗摔在地上。原来,路上本来很太平,等走到大路上的时候遇到鬼子的一支人马,当时就把人给劫了。
鬼子当官的听说这是送亲的队伍,就要看看新娘子长啥样,一看之后眼睛就拔不出来了,把曹猛的新媳妇扣了,非要陪着睡一晚上不可。
那天晚上,节烈的女子光着身子被鬼子糟蹋之后,拿剪刀把鬼子军官下身铰了,负痛的鬼子拔出手枪把女子当场打死。那鬼子流血不止,不到天亮就死了。
曹猛听自己的小舅子把事情说完之后,就要点起队伍去打鬼子。孙寒睡觉轻,听见外面有动静,开门一看曹猛正在集合队伍。孙寒没想那么多,带着几个人就要把队伍截了。
看见孙寒过来,曹猛抄出大镜面驳壳枪就顶了火,横着戳出去指着孙寒:“你他妈的给我滚蛋,今天谁他妈拦我,我跟谁玩命。”
孙寒一头雾水,不知道怎么回事。心说曹猛马上就要娶亲了,怎么好好地要集合队伍。这一问不要紧,曹猛把枪一扔,劈头给了孙寒一拳,正好打在孙寒颧骨上。顿时孙寒就觉得脑子嗡的一下,差点没站住。
两个人在地上扭打起来,曹猛一边打一边哀号:“操他妈的小日本,我他妈的跟你没完。”边上的兄弟都看着,没人敢上去拉架。打了没一会儿,张明灿听见外面乱哄哄的就过来看,看着两人在地上扭打,脸上都有血,孙寒整个眼眶被打出个破口子,血呼呼地往外流。
张明灿带着人拿枪托把两人砸开,孙寒直到这时还是一头雾水,不知道曹猛发的什么疯。张明灿自然也不清楚,只能把两个人都给缴了械,分别安排几个兄弟看守,回头再细问。
兄弟们连拖带拽把两个人分开,曹猛整个鼻梁被打歪了,血流到前胸,却丝毫不觉,一个劲地呼号。
张明灿觉得一定是事出有因,就先问的孙寒,结果大失所望,孙寒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自己只是被动地还手,要是不还手,刚才估计早就被曹猛给活活打死了。问完了孙寒,张明灿去看曹猛,只见被绑在大车车辕上的曹猛怒目圆睁,好像心里有巨大的仇恨一般,张明灿问什么也不吭声。
这下难倒了张明灿,他只好问曹猛的部下。但当时曹猛和他小舅子李山明是单独见的面,谁都不知道谈了什么。最后只好把李山明找过来,一问才知道曹猛的新媳妇没了。
听完之后张明灿也是呼呼地直冒火,自己的姐妹就这么被鬼子糟蹋了,但片刻之后,他又想到其实这是个好事,由此曹猛肯定会铁了心地打鬼子。张明灿这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就先找到孙寒,他把曹猛为什么冲动,为什么和他打架的原委说了一遍,孙寒听得不住地点头。这次的事情改变了孙寒对曹猛的看法,以前他觉得曹猛是个有奶就是娘的兵痞,没想到这次的事情,却看到了曹猛身上的那种男儿血性。
最后孙寒亲自去给曹猛道歉,曹猛一时情动,抱着孙寒号啕大哭。
曹猛的事情很快在部队里传开了,大家一方面觉得那女子确实节烈,另一方面觉得鬼子真他妈的不是人养的,连个禽兽都不如。这件事情让独立团原东北军的弟兄变得同仇敌忾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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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节:十九 挺进江桥(1)  
十九 挺进江桥
张明灿后来找曹猛长谈了一次,最后孙寒和曹猛打架的事情不了了之。曹猛从禁闭室放出来的时候整个就变了一个人。
这期间发生了几件事情,一个是徐大头带着自己的部队不辞而别。为此张明灿还和孙寒、曹猛、武鸣一起琢磨了很长时间。最后还是武鸣分析出了原因,徐大头手底下有人和武鸣的人很熟,私下就说了徐大头投奔东北军的原因。
当时鬼子打下奉天,徐大头认为中央政府肯定会让几个强国压服鬼子撤出东北。这样一来,徐大头如果能在东北军中混个一官半职的,以后就能洗掉自己土匪的出身。结果呢,中央政府无能,迟迟没能通过其他强国迫使鬼子撤出东北。徐大头可能觉得这么下去也没啥念想,最后带人还是回去当了土匪。
从这个事情上,张明灿看出一点担心。像徐大头这样的胡子,有奶就是娘,就怕他当不了几天的土匪到时候投降了鬼子,那麻烦就大了。张明灿把自己的担心说出来之后,大家都觉得后脊梁都是凉的。要是徐大头带着鬼子过来包围他们,那事情就麻烦了。
还有一层担心张明灿没有说。现在剩下的这几路胡子,如果个个都学徐大头就很麻烦了,别看他们战斗力不行,但如果给鬼子当了帮凶,还是很麻烦的一件事。
现在独立团唯一可依赖的队伍是收拢东北军旧部组成的三个营,共计一百七十多人,分编成三个营。新扩编的三营营长是孙寒兼任的。但这三个营,其实说白了也就是番号唬人,真实的兵力还不足半个营。而且就是这半个营,装备还五花八门,最主要的是三八枪和各类毛瑟步枪,弹药和重武器不足是最大的问题。
但大家都清楚,胡子的武装不可靠,真正能打的,也就是这三个营一百多人而已。
曹猛的事情发生后,独立团上下空前团结,同仇敌忾。张明灿觉得自己朝着仕途又近了一步,他幻想着,这一百多人能慢慢壮大,到时候自己的分量就重了。
这几天隐约地传来消息,说鬼子和马占山的队伍正在嫩江边上对峙,大战一触即发。孙寒的意见是先把队伍拉过去,不管能不能打,好歹先试试手,但张明灿的意见正相反,他觉得现在独立团还不能打大仗,至少人数在扩充到五百人之前打不了大仗。最后会议不欢而散。
孙寒散会之后对张明灿多少有点儿意见,既然组建独立团,却又不打仗,长此以往军心就会涣散。哪怕先打点小仗,至少能够练练队伍。他和张明灿有一点是一致的,那就是现在独立团还打不了大仗。但不打大仗不等于不打仗,如果以多胜少,还是有一定胜算的。
那天晚上孙寒又喝了个酩酊大醉。当夜凌晨时分,孙寒隐约地听见枪声,他一下被惊醒了。这时外面报告回来,说是鬼子带兵把庄子围了。孙寒听完觉得自己头又开始疼得要命,他扎上武装带,抄起一支毛瑟步枪,赶忙集合起队伍。
枪声越来越密,孙寒觉得很可能是徐大头在鬼子面前把独立团出卖了。孙寒上到围墙边的工事里,外面嗒嗒地传来鬼子机枪声。一听到这种枪声孙寒顿时觉得大势已去,驻地已经被鬼子围住了。
张明灿听到枪声也是乱了阵脚,他暗自骂鬼子攻得太快,再等上几个月自己就能收拢出一支五百人上下的部队,到那时不愁国民政府不给他委任状。这下倒好,部队仓促应战,能不能保得住还是个问题。
枪声断断续续地响了半夜,清晨时分鬼子和伪军冲进来的时候里面却空无一人。鬼子的指挥官一怒之下就把徐大头砍了脑袋,骂他谎报军情。
其实徐大头死得很冤,他这次带着人不辞而别,本就打算把独立团容身的地方给卖了,但一直没机会。这次他带路,鬼子很顺利地就找到庄子。本来鬼子对于已经攻陷和收编的队伍并无怀疑,他们哪里想到,当时他们改编的曹猛部队此时已成了他们不共戴天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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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节:十九 挺进江桥(2)  
曹猛一直知道庄子外围有个暗渠,以前是庄子里饮水用的。后来庄子里打出了井水,那个渠就废弃不用了,但渠道还在。最后孙寒打头阵,其他各部浑身泥泞地从暗渠爬了出去,把鬼子的包围圈甩到了身后。
好不容易突破了鬼子的包围,但下一步该往哪里去,大家又没主意了。孙寒还是主张驰援嫩江的马占山。但张明灿心里有个心眼,他害怕自己的部队被马占山收编了,毕竟自己现在还没到兵强马壮的时候,一旦有人要缴械收编那就一点脾气也没有了。
最后谈了一整夜,大家还是决定驰援嫩江。主要是现在队伍里面人太少,没准儿驰援嫩江后,仗不一定打得起来,还能弄到点给养补充自己。
第二天白天睡觉,这个是张明灿坚持的主意。一是好歹路上走得慢了一点,二是白天行军很容易遭遇日军。
就这么白天睡觉夜晚行军,部队一直朝着嫩江挺进。一路上,消息不断传来。几天前,嫩江桥上打起来了,至此,打响了抗战第一枪。
有血性的中国爷们开始了反抗。
听到逃难的老百姓说,打嫩江的时候,鬼子人数很多,那炮轰的,对面马占山的阵地被炸得遮云蔽日。鬼子那人数比嫩江的东北军守军多得多,而且还有投降的东北军当了汉奸的部队帮忙打前阵。打嫩江这次鬼子相当重视,还派了好多飞机炸。兄弟们都在议论,东北军的空军实力在奉天被张少帅拱手送给了鬼子,单凭着马占山那点兵力到底还能支撑多久。
但老百姓也说了,凭着鬼子的兵力,还有飞机大炮的优势,最后也没能把嫩江桥拿下,战局变成了苦撑的阶段。
听到了这些消息,兄弟们大多数都沉默着,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有兄弟说应该支持马占山抗日,毕竟人家拉开架势要和鬼子决一死战。但也有兄弟不同意,马占山兵力那么少,咱们一口气跑过去,没准儿根本不是鬼子的对手。如果明知道要打败仗,那就不如不去了。
一连几天,兄弟们都是在极度的严寒和饥饿中跋涉着。眼看着嫩江桥越来越近,大家心里就像被拎起来了一样。一路上,不断能看到鬼子在调兵遣将,铁路的铁疙瘩车上面装着机炮和机枪,看上去威风凛凛。
这一路上,张明灿都盼望着嫩江桥上最好已经打完了。不只是张明灿,当时很多人都畏惧和日军作战。张明灿盼望着再过个几天,最好自己的部队来打嫩江的时候,基本上是快打完了。这支部队张明灿认为是自己的绝对主力,他还指望以后靠这支队伍扩大自己的势力圈。
但孙寒却不这么想,他倒不是想打仗,只是他觉得东北军这么一路败退下来很窝囊。他的内心在渴望一场厮杀,一场改写东北军不抵抗骂名的厮杀。哪怕这场恶仗之后他孙寒悄悄地逃跑,至少他觉得那样是对得起自己了。
不只是孙寒,有些奉天东北军北大营被炸那天撤出来的兄弟都和孙寒是一个想法。哪怕是刚刚当兵的丁三,甚至都是这么想的,东北军打得太窝囊了,难道我们中国人就不能和鬼子放手打上一仗吗?
除了东北军的兄弟,前段时间投奔东北军的那几支胡子部队也是各有各的号,各吹各的调。大部分的胡子部队都害怕打恶仗、打大仗,主要是怕自己损失,他们可能不像孙寒那样把东北军的得失荣辱放在第一位,而更多的是担心自己的势力被消耗得太多。有枪就是草头王,一旦没了枪,没了人,那他们就成了一群不折不扣的盗贼,这一点他们比谁都清楚。
就这么着,辽东独立团刚刚组建,就孤独地朝着嫩江桥挺进。或许谁都不知道,等待着他们的,将是一场前所未有的血腥厮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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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节:二十 进抵江桥(1)  
二十 进抵江桥
部队在距离江桥还有几里地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前面浓烟滚滚的,几列火车上面都装着大炮,正在朝对面猛烈炮击。这种火车大炮大伙儿都没见过,方头方脑的,外面是钢板,中间有射孔(注:铁甲铁路战车,是当时江桥抗战中日军主要的地面支援火力)。
除了火车大炮之外,还传来了山炮特有的尖厉哨音,这种声音很特别,先是吱……然后哨音越来越响,最后像个巨大的铁筛子在筛铁钉一样。一般阵地上的老兵能从声音中判断出这颗炮弹是不是打向自己的。新兵怕炮,老兵怕机枪的道理就是打这儿来的。
这种炮声孙寒很熟悉,中原大战的时候孙寒就经常听到这种声音。如果听到了,就说明对手不是一支普通的部队。
从孙寒他们容身的地方看过去,对面阵地上总共有两处在遭受炮击,尤其是桥头那一处,更是遭到了火车大炮的重型火炮轰击。重型火炮炮弹从空中飞过去的时候,炮弹声音从远处或下面听起来很低沉,就好像一辆大车在空中飞快驶过一样。但到了末端,就变成了一种像爆米花喷锅的那种爆炸声。烟尘随着热浪腾起七八十丈的烟柱,和山炮烟尘不一样,重炮的烟尘是深红色,接近黑色。因为重炮炮弹温度太高了,金属的弹片很多熔化了,所以烟尘颜色不一样。
孙寒一边观察,一边自言自语。其实他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委婉地告诉张明灿敌方的火力情况。他觉得张明灿可能在战场经验上比自己要差,但他却又不能直接说,那样会伤及张明灿的面子。
张明灿并不傻,他对孙寒的讲解心存感激。远处的炮击地动山摇的,张明灿觉得自己腿肚子有点发软,他没有想到日军有这么强大的火力。
炮击刚刚结束,日军开始以散兵线队形一窝蜂地朝对面阵地拥了过去。孙寒注意到鬼子的冲锋队形拉得很开阔,不同于东北军攻击要塞时的集团化冲锋。这种冲锋队形优势是减少伤亡,但劣势就是阵地战和白刃战时没有人数上的优势。这次进攻中,日军组织了至少两千多人,远远地看过去,就像一大群蝗虫一样密密麻麻的。
日军一直冲到了距离阵地不到二百米的地方,但东北军的阵地上始终没什么动静。孙寒不禁开始担心,不会是被刚才的炮击打光了吧。也就是孙寒正揪心的时候,从东北军阵地上密集地响起了排枪。枪声震天,远远看过去,第一排“蝗虫”都不动弹了。
但密集的排枪没有吓倒后面的日军,他们踩着自己人的尸体继续朝阵地上冲击。不一会儿,有些鬼子冲上了阵地,东北军的弟兄们纷纷跳出战壕开始白刃战。
整个战局开始胶着起来,张明灿和孙寒轮流用望远镜观察着。这时身后有兄弟着急要去参战,但被孙寒制止了。这个时候过去很可能会产生友军的误会,造成不必要的伤亡。
短短的二十分钟,日军从阵地上的中心开始突破。如果此时一旦让鬼子顺利突破一点,那么整个阵地就会易手。也就是在蝗虫般队形即将在阵地中心撕开口子的时候,从东北军阵地后面补充过来一支生力军。他们人数不多,但作战异常骁勇,很快将拥进口子的“蝗虫”一点点赶了出去。而另一侧,穿着东北军军服的投降汉奸部队也开始被侧翼的部队压了回去。不到一个小时整个形势就发生了扭转,后面的山炮打红了眼,纷纷把炮弹砸在伪军和东北军血拼的那一侧,丝毫不考虑可能产生伪军的伤亡。
孙寒觉得这些刚刚投降过去的汉奸部队真是可怜,本想混碗饭吃,结果被鬼子当成了炮灰。他把望远镜递给了张明灿,然后扭头去查看了一下部队岗哨布防的情况。刚才手下的兄弟报告说扣下了十几个人,不知道是敌是友。
等孙寒一看,不禁被吓了一跳,被扣下的都是些学生模样的人,有几个还戴着眼镜。其中一个操着苏南口音,费了半天劲才解释清楚,他们都是南京大学的学生。九一八之后就组织起来支援东北军,历经了千辛万苦才到了东北,辗转听说这边马占山将军和鬼子打了起来,就想法子过来支援。
孙寒接过他们的学生证挨个看了一下,一边看一边在心里埋怨这些孩子真是瞎胡闹,自古以来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哪有当个洋学生好好的还跑来当兵的。但孙寒脸上没表现出来,他不想伤了这些学生的心。他打算先把这些学生糊弄过去,一旦脱离战场,就把他们看押起来,然后强行送给当地的官员。这些洋学生如果都死在战场上面,孙寒觉得很不值得。
但这个事情他不好擅自做主,想了一下,孙寒走过去把事情原委扼要地向张明灿说了一遍。张明灿和孙寒两个赶过来看,那些学生看上去真可怜,长衫都破了,头发和胡子凌乱,看上去和叫花子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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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节:二十 进抵江桥(2)  
张明灿问了那个苏南口音几句,苏南口音回答得得体认真,张明灿心中暗自喜欢,不愧是中央大学的高才生,比起自己身边这些傻大兵强了百倍,又挨个看了看他们队伍中的人,其中有两个是女学生,虽然身上衣服破了,但很干净,模样也显得端庄周正。看到那两个女学生,张明灿感到自己不知不觉有点异样的感觉,他赶忙把目光从她们胸部移开,心里暗自骂自己,自己是立志干大事的人,怎么打着仗呢就有这样的想法。
他长吁了一口气,才把自己心底的那种荡漾压了下去。他把孙寒叫到一边,两个人商量了一下,张明灿基本上同意孙寒的意见。国家培养出大学生不容易,不能白白地拿去填炮弹,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就想法子把这些人全部扣住。
两个人商量完了之后,张明灿就将这十几个学生编为一个排。那个苏南口音担任排长。但尽管有建制,却没有武器,张明灿糊弄他们说等到前面投奔了马占山将军后就给他们配发武器。
年轻学生大多热血沸腾,一听这个消息都喜出望外。但张明灿快三十了,早过了那种头脑冲动的年纪,他看着这些学生,好像看到了自己的昨天。
等到了下午,前出搜索的兄弟找到了三条船,其中两艘都是货船,装个七八十人一点问题都没有。而此时远处的战斗也越来越激烈,炮声隆隆,弹雨纷飞。
一直到晚上,孙寒指挥,张明灿殿后,独立团渡过嫩江。过江之后沿途遇到了盘查的岗哨,张明灿就将自己的证件和自己这支队伍的来历说了一遍。那边岗哨派了一个排把他们全给缴了械,集中在一个场院里面,周围加了双岗,把他们严密地看守起来。当时好多人心里不乐意,怎么过来帮忙打仗还要缴械,张明灿把大家压了下去。他知道这么做是为了防止奸细混进来,等对方核实了自己身份就没事了。
天亮之后好多老百姓看着奇怪,以为他们是马占山的部队抓的俘虏,指指点点地骂,还有小孩朝他们扔石块,有几个兄弟被石头打着了,怒气冲冲地要过去打人。岗哨把枪一指,说哪儿也不许去。边上的兄弟按捺不住要动手,孙寒本想过去制止,结果刚过去肩膀就挨了一枪托。这下把孙寒打毛了,他没费什么事就把那个兵的步枪夺了下来,然后迅速一拉枪栓指着另外几个兵。
就在大家都剑拔弩张的时候,张明灿和另外一个高个子军官快步走过来把大家分开了。张明灿从地上拉起刚才被孙寒打破了鼻子的兄弟,连声赔不是,然后喝令孙寒过来请罪。没想到那个兄弟倒是很释然,和孙寒各自一抱拳,不打不相识了。
张明灿向大家简单介绍了一下,这个高个子是马占山手下的一个营长,陈长官,陈佰骥。
大家呼啦呼啦地鼓掌。陈佰骥摆摆手,操着一口很浓的宁波话说:“弟兄们好,承谢各位以国家安危为己任,和我们马将军的部队共赴国难。”
宁波话很难懂,陈佰骥叽里呱啦说了半天,除了几句骂人的话,大家几乎都没怎么听明白。好在学生中间那个苏南口音他听懂了,就跟大家解释,待会儿让大家跟着他走,作为他的营的预备队。
苏南口音插嘴说,我们这十几个人还没枪呢,陈佰骥看着这群溃兵、胡子、叫花子(其实是学生)组成的他眼中的乌合之众,一副不耐烦的样子说:“枪,各位同人别担心,到阵地你们就知道了,枪有得是。”
宁波官话咬字快,苏南口音的学生听成了“枪,有多少”。他以为陈佰骥是说枪没多少,不能给他们,想到这里他很失望。
苏南口音一边走一边想,自己带着两个系的同学千辛万苦来到东北就是要和东北军共赴国难的,结果临上战场了,居然连杆枪都没有,想到这里他不禁有种报国无门的辛酸。
这几年中国的国事糟糕得不能再糟糕了,先是中原大战,中国人自己人打自己人,打得昏天暗地。然后呢,好不容易东北易帜,国家统一了,没想到日本人趁机打过来了。现在国力如此衰败,唯有国民精诚团结,一起携手把日本人赶出去。
苏南口音脑子里想着事,稀里糊涂地跟着队伍走,突然有人断喝一声:“鬼子打炮啦。”
哗啦一下,整个队伍除了孙寒和陈佰骥之外所有人都卧倒在地,苏南口音是被边上的一个兄弟拽倒在地的。张明灿反应也很快,迅速把刚才和自己攀谈的女学生拉着卧倒在地。
炮弹从大家头顶上飞了过去,落在一公里远的地方,腾起一个黑烟柱子。
陈佰骥看了看孙寒,心里纳闷,这居然是个老兵油子。陈佰骥本是留学德国学机械的,后来回国改行,辗转当了马占山手下的幕僚。他大小打过不少仗,所以他一听炮声就知道这发炮弹不是冲自己这边来的。
大家惊魂未定地从地上起来,被张明灿刚才压在身子底下的女学生被吓哭了。陈佰骥看着这群乌合之众,心里暗自苦笑,一发炮弹就吓成了这样,往后可怎么打仗啊。可自己的一个营现在被打得只剩一半了,死马当活马医吧,这些人冲锋不行,但至少能放枪吧。
苏南口音从地上爬起来,他莫名地佩服起镇定自若的陈佰骥,那种镇定自若并不是装出来的,而是身经百战之后才有的。苏南口音暗自骂自己刚才的慌乱,他努力装出镇静的样子,但还是感觉紧张得喘不上气来。
队伍继续前行,苏南口音突然眼睛一亮,前面的一处大房子外面全码着步枪,足有一百多支。陈佰骥带着他们十几个人走过去,一人发了一支德国造毛瑟步枪,把那些胡子、山林队眼馋得要命,有些人就过去要,陈佰骥也不推辞,只要张嘴要,就能领。当时好多手上是三八枪的兄弟都过去换成了毛瑟步枪,三八枪打的时候吃烟子,而且容易堵黑炭,不像毛瑟步枪那么扛造,再说很多人身上的三八枪子弹也没多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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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节:二十一 血战嫩江(1)  
二十一 血战嫩江
换完了步枪,陈佰骥又领着大家一窝蜂地去拿子弹。只见一排二十多个大拾粪筐里全是棉布子弹袋,有些里面是满的,有些只有很少的几个弹梭子。眼尖的看到那些子弹袋子外面全是血,有些破破烂烂的。这时老兵明白了过来,这些枪和子弹都是陈佰骥营里阵亡将士留下的。
兄弟,你身上的子弹我拿走了,兄弟,一路走好,我会替兄弟多杀几个鬼子,我会为兄弟报仇的。
这种情感就这么朴实。
五千年来的璀璨文明,九百六十万的壮丽山河,一寸河山一寸血,哪怕拼光了,也不能让你们这群禽兽征服我们。
中华民族,一个不可能征服的民族。
嫩江在怒吼,江水在咆哮……一群不畏生死的人们在嫩江之畔投入到了一场血拼当中。
孙寒拉动枪栓拉得整个右胳膊都抬不起来了,他没有想到那个苏南口音真是个爷们,他端着没有刺刀的步枪和冲到阵地上的鬼子进行肉搏。身中三刀,仍然坚持着爬起来,一把抱住一个鬼子扭打。两个人最后互相拉响了对方身上的手榴弹弦。
整个阵地就像暴风骤雨中的小船一样,被炮火的风浪卷起来,然后又重重地砸了下去。在惊涛骇浪中,一群人站立在孙寒的周围屹立不倒。
在阵地左翼,是铡刀四带的独立纵队。虽然不到一个连的兵力,但铡刀四带着这群别人眼中的土匪却死战不退。铡刀四的阵地前面,横着鬼子三十多具还残存热气的死尸。铡刀四打红了眼,他的孩子和女人都毁在鬼子手上,他要去拼命。
现在阵地上只剩下不到三十多个人了,有人抓紧时间抽上一炮大烟。铡刀四抢过烟枪也抽了几口,他肩膀被打出了一个贯穿伤,钻心的疼痛,整个左肩膀抬不起来了。抽了两口大烟之后,铡刀四感觉伤口疼痛好了很多,都说大烟止疼的,看来一点不假。铡刀四又抽了几口,他一点不害怕自己抽上瘾。他压根儿没打算活着走下这个阵地。
这时日军开始了炮击,铡刀四猫在战壕里怡然地继续抽了几口,然后把烟枪递给边上刚才被机枪打断了腿的兄弟。那个兄弟以前是个胡子,但枪法很好。刚才机枪子弹把他的右腿从膝盖那里扫断了。别人要把他抬下去,他笑了笑,疼得满头大汗,也说不出话,摆摆手让人走了。
铡刀四觉得自己想哭,虽然这么多年,自己干了那么多不光彩的事情,但今天的铡刀四光彩照人。那个断了腿的兄弟疼得快要休克了,他拿起烟枪颤抖着抽了几口。铡刀四冲他笑笑,两个人相视着互相问候着对方。
“兄弟,来生再见。”
炮声停止了,铡刀四嘶哑着喉咙喊道:“兄弟们,老百姓都说我们是胡子,是祸害,看不起咱们。说老实话,我们整过的没良心的事情确实不少。但咱们今天死得值,别叫狗操的小日本小看了咱们,爷们,拿出个劲头来,婊子养的小鬼子待会儿要冲过来了,谁他妈的后退半步,就他娘的不是带种的爷们。”
阵地上一片肃静,只有零星的枪声响过。铡刀四拿腿把步枪抵在战壕壁上,右手费力地退掉弹壳,然后摸出弹梭,把子弹推进弹仓。铡刀四很耐心,他根本不理会嗖嗖打过来的机枪子弹,起身走到战壕另一头一具鬼子尸体边上,把被鬼子尸体夹住的刺刀拔了出来。
刺刀已经拼弯了,铡刀四找了块石头,费力地把刺刀砸直了,然后安到自己的步枪上。
完事之后他稍稍探头看了一下,鬼子至少还在一百多丈开外。他高声喊道: “兄弟们,婊子养的鬼子快要过来啦,大家稳住,等放到二十丈以内再开火。”
铡刀四把一个手榴弹箱子从战壕上面搬开,几块妨碍瞄准的碎石也挪到了一边。这时铡刀四看到一只被炸断的断手,他把断手捡了起来,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想了一下,把断手塞到了自己的褡裢里,和被日军杀死的自己儿子的虎头鞋放在一起。
做完了这一切,铡刀四觉得又累又饿,尽管中午后面送上来一大盆高粱米饭,但到现在早过了劲了。铡刀四想,现在要是有盆猪肉炖粉条,再来盆酸菜,整点鹿肉,那该多棒啊。想到这里他就觉得口水在翻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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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节:二十一 血战嫩江(2)  
左肩膀的伤口还是疼得要命,铡刀四把步枪架在战壕上的一块石头上,遥遥地朝着前方瞄准。
鬼子越冲越近,两拨鬼子分别从两个方向冲了过来。一拨是冲着孙寒所在的主阵地来的,这里的阵地地势低洼,防守起来原本就很困难,所以孙寒把整个阵地前移了,工事挖得并不深。
攻击孙寒的这拨鬼子打得非常勇猛,被孙寒组织起的密集射击一下子就打倒了十几个,但剩下的七十多个鬼子还是不怕死地朝前冲。一直冲到阵地前面不到二十米的地方,李雄明的机枪响了,他的射击很稳定,基本上是呈二十度扇面扫过去的,顿时又有十几个鬼子被打翻在地。
尽管面对有巨大杀伤力的火力网,但鬼子好像丝毫不在乎,冒着巨大的伤亡强行从阵地正面上冲了过来。有几个鬼子跳下战壕,和曹猛手下的兄弟开始肉搏。
曹猛抡着把大铡刀就扑了过来,今天一天他的部下伤亡了一大半,他早就杀红了眼。近战中铡刀非常有优势,主要是铡刀的分量很沉,拿步枪格不开。一个鬼子横着步枪要挡,曹猛胳膊一抡,铡刀劈断了步枪磕在了那个鬼子的钢盔上,火星四溅。那个鬼子被砸得脑袋发懵,曹猛横着就是一刀,那鬼子本能地抬手来挡,胳膊和脑袋都被铡刀砍掉,血柱子喷起来几尺多高。
这时不断有鬼子跳进战壕,兄弟们三三两两地开始和鬼子肉搏。孙寒看着心急,赶紧让其他兄弟封堵住鬼子冲锋的路线,一边让门小平带着人过去支援曹猛。
结果门小平没一会儿跑了回来,说怕是铡刀四的阵地失守了,很多鬼子都是从铡刀四的阵地沿着战壕冲过来的。孙寒一听心里就着急,这些土匪根本没有战斗力,估计早跑光了。此时他一筹莫展,张明灿跑到后方去要援兵去了。孙寒也不知道该找谁来商量一下,但他很快冷静了下来,他叫上李雄明几个人,然后抽了将近一个班出来,他打算把那帮土匪丢弃的阵地夺回来。
他跑过去和武鸣交代几句,然后叫上李雄明他们飞快爬到战壕外面朝铡刀四的阵地跑了过去。这时日军没有想到有人居然敢离开战壕在平地里跑,所以鬼子都以为孙寒带的人是自己人。等到孙寒冲到铡刀四阵地所在战壕的时候,战壕里面挤满了鬼子,都是刚刚下到战壕却在另一边被曹猛他们阻断的鬼子。
孙寒也不废话,他从身上把两枚手榴弹都解了下来,然后扔了过去。他身边的兄弟也连忙跟在后头扔,十几枚手榴弹把战壕里的鬼子炸倒了一大片。孙寒翻身跳下战壕,掏出手枪打倒了一个鬼子,紧跟着李雄明抱着机枪也跳进了战壕,机枪吼叫着,弹雨之下鬼子拼命朝这边冲,迎着枪林弹雨毫不畏惧。
机枪扫倒了七八个鬼子,孙寒抡着工兵锹扑了上去,他要为后面的兄弟争取时间。李雄明迅速地将机枪抱起来朝前冲,占领了一个新的机枪火力点之后,攻击曹猛的那十几个鬼子现在腹背受敌,很快被机枪火力和其他兄弟悉数歼灭。
此时孙寒才松了一口气,他指派李雄明带着兄弟们负责铡刀四所在阵地的防守。他和李雄明一起检查了阵地,战壕里面到处是尸体,好多都是胡子的。铡刀四身上插着把刺刀,他两只手死死地勒着一个鬼子的脖子,两个人都已经死了。
孙寒看到这些昔日的土匪今天却在这里血战,心里不禁感到内疚,自己刚才还在责怪他们弃守阵地。其实这些自己一直看不上眼的土匪,居然和鬼子血拼到了最后一人。
而这时正面阵地的争夺已经白热化了,孙寒把这边阵地安排清楚就朝正面阵地跑了过去。没跑上几步,前面突然从平地上跳下一个人,跳下战壕后就沿着战壕朝纵深冲。这时孙寒才发现自己的步枪落在了李雄明那里,而手枪子弹刚才打完了,没有来得及往弹匣里面压子弹。孙寒目光快速扫了一下,战壕的角落里扔着一把挖工事的十字镐。他拾起十字镐,快步追向那人,十字镐抡了起来,尖头砸破了钢盔,咔嚓一下,钉进了那人的天灵盖。孙寒费劲地把十字镐拔了出来,那人的脑袋里一股鲜血喷到墙壁上,热腾腾的腥味直蹿入鼻子。
孙寒觉得自己简直累得快要站不住了,他扶着战壕的墙壁大口地喘气。这时前面又跳下来一个鬼子,那个鬼子朝孙寒猛扑过来,短不打长,孙寒一边费劲地抵挡着,一边朝后退。地上刚才被他钉碎了脑袋的尸体绊了孙寒一下,孙寒一屁股坐在地上,面前的鬼子面目狰狞地高举着步枪,刺刀眼看着就要戳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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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节:二十二 逃亡(1)  
二十二 逃亡
突然那个鬼子胸前冒出来一截子刺刀,然后他挣扎着想要用最后的力气把刺刀戳到孙寒身上。孙寒一翻身,刺刀几乎贴着他的脖子扎在地上,那个鬼子重重地倒了下去,血喷了孙寒一身。
惊魂未定的孙寒费力地把鬼子踢开,然后他看到了脸都吓白了的丁三。丁三这是第一次拿刺刀把人捅死,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他呆呆地看着地上被他捅死了的鬼子,身体不住地发抖。
孙寒挣扎着爬起来,看着这个脸上被炮火熏得黑糊糊的小兄弟,眼眶一热,他重重地拍了一下丁三: “兄弟,干得好,小鬼子敢打咱们,那就他妈的整死他。”
丁三还没从刚才的杀戮中回过神,他呆呆地看着孙寒,好半天才说出话来:“娘啊,这可咋整啊?”然后差点就哭了出来。其实丁三从来不想杀人,他还是个十四岁的孩子。
风夹着寒意慢慢地吹过嫩江沿岸,孙寒看着这片阵地再也无法自抑,眼泪顺着他的脸颊,在烟火熏黑、染着敌人鲜血的脸上肆意流淌着。
阵地守不住了……
从整个阵地的侧翼,鬼子杀过来了整整几千人,靠着优势火力和飞机掩护撕开了缺口,部队只能向后面撤。
李雄明和丁三沉默地站在孙寒身边,此时他们并不会嘲笑孙寒的落泪,辽东独立团誓死坚守一天的阵地终于易手,而这片阵地上浸透了多少兄弟的热血啊。
抗战期间,将士们抛洒的热血有多少呢?多少毫升,多少吨,无论哪个计量单位,最终的数字都将是一个天文数字。
撤,打不过人家只能撤。中国人从东北撤到华北,从华北撤到华中,再从华中撤到西南。
一个撤字包含了多少辛酸,包含了多少国破山河在的凄凉,包含了多少妻离子散。
一个撤字,中国人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含着眼泪掩埋下自己兄弟的尸骨。兄弟,等打赢了仗,我再回来看你。
鬼子包抄过来了,营长陈佰骥亲率营部的伙夫、文书还有营部军官组成了一个排发动了反冲锋。鬼子的掷弹筒如同雨点一样轰击陈佰骥的阵地,大家都很清楚,这次遇到了强敌。
陈佰骥将兄弟们分成两翼的防线,集中仅有的两挺轻机枪,向潮水一般冲过来的鬼子扫射。鬼子几乎不计伤亡地朝阵地上冲,他们急于将守军的后路包抄掉。陈佰骥知道,他必须带着兄弟们坚守在这个地方,让更多的兄弟们活下来。
鬼子凭借着优势兵力踩着自己人的尸体突破了阵地一翼,此时陈佰骥腹部被子弹贯穿了,他挣扎着在兄弟们的尸体上收集着手榴弹。陈佰骥决心最后拼死一战,他要为自己手下的兄弟报仇……
一个步兵组的鬼子跌跌撞撞地冲上阵地,他们发现尸体堆里坐着一个中国军官,他们围了过来,高声喝着,用刺刀指着他。陈佰骥静静地抽着烟,然后整理自己的军装,扣好了扣子。他深吸了一口烟,用嘲笑的表情看着鬼子,目光中包含着骄傲的悲壮……
“娘希匹的小鬼子……”陈佰骥断喝一声,猛地站了起来,如同战神一般高举着手榴弹捆子。鬼子的四把刺刀刺在陈佰骥身上,陈佰骥威风凛凛地将手榴弹捆拉冒了烟……
东北军中的脊梁最后阵亡在阻击阵地上。
为了这最后能抗争的东北军血脉,大军悲愤地后撤。
张明灿的心情很复杂,一天的鏖战,自己的部队只剩下了六十多人。以前投奔过来的胡子、山林队,在白天的鏖战中损失殆尽。曹猛的部队损失过半,武鸣的部队损失的数字同样惊人。
孤独地走在最前面的张明灿不禁开始怀疑起了这一切。为什么国民政府所说的国际调停迟迟没有到,为什么国民政府不支援东北抗战呢?这几天马占山的部队打得很英勇,但又能怎么样,还不是被鬼子打败了,还不是照样撤。
张明灿觉得天气一天天地变冷,他把脖子努力缩到熊皮毛领子后面。和刮过来的冷风相比,更让他感觉寒冷的是当下的时局。他没有想到东北军这么不扛打,江桥决战看似轰轰烈烈,但还能打多久?张明灿对自己的未来感到了绝望。
不能再跟着东北军打下去了,再这么下去,自己的仕途,甚至自己的性命都有可能扔在这个地方。想到这里,张明灿感到了刺骨的寒意。他又想到,现在东北的时局其实是孤立无援,没有给养,没有弹药,还能打多久,想到这里张明灿更加觉得当初自己带着自己的连队私自跑出来打鬼子是件多么可笑的事情。
张明灿觉得,在东北是没法和日军抗衡的,想要在这场大浪中活下来,并且活得很好,唯一的选择就是和日军合作。想到这里他又开始责骂自己,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难道仅仅打了几场败仗就开始有这样的念头?但仅仅是几场败仗吗,张明灿在反复想着从九一八到现在,东北军到底打过几场胜仗。嫩江边上的厮杀还不能说明问题吗?东北军根本不是人家日军的对手。
想到这里,张明灿感到了无边的绝望。
撤退的队伍蜿蜒漫长,沉默疲惫的人们麻木地朝远方撤退。突然前面出现了火光、爆炸声和枪声。张明灿从自己的思绪中醒了过来,前面到底出了什么事。他此时觉得浑身冰凉,所有的东西就像烧开水一样,一下子烧到了临界点,他意识到前面可能是鬼子把去路堵住了。
张明灿尽管看上去和一个正常人一样,但他的内心已经崩溃了,他被他自己打败了。
“全体停止前进,改变队形,向西北方开进。”张明灿下达这个命令的时候已经陷入了癫狂状态。
大家都摸不着头脑,尤其是孙寒,他很纳闷张明灿为什么会下达这样的一道命令,但他并没有表示异议。就这样,在整个撤退大军其他人的目视下,张明灿带着部队离开队伍。当时没有人知道张明灿想要干什么,所以既没有表示异议,更没有人汇报给自己的长官。
一直走了差不多半个多小时,部队在夜色中跌跌撞撞地绕了几个大弯,眼看着就越来越接近嫩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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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节:二十二 逃亡(2)  
孙寒最后终于忍不住了,前面就是嫩江,再往前走就是鬼子的地盘了。他快步追上张明灿问道:“长官,咱们这是要往哪里走啊?”
“别问了,跟着我走就行了。”张明灿脑子里一团乱麻。
又走了半个多小时,前面隐隐地灯火通明,孙寒知道,那是鬼子的宿营地。他疾步拦住了张明灿,这次他问得更加干脆:“张明灿,你是不是想带着我们投降鬼子?”
这次把张明灿问呆了,投降,这个字眼深深地刺伤了他。他何尝想投降啊,但现在这个样子,不投降鬼子又能怎么样?张明灿一时无话,沉默地站住了。
孙寒被张明灿惊出了一身的冷汗,他哆嗦着想要掏枪,但他还是忍住了,他定了定神,此时掏枪往往解决不了问题。
“张明灿,你要是不想打仗,我孙寒绝对不拦你,但你不能把部队带去投降鬼子啊。”
这时整个部队鸦雀无声,大家都被张明灿的想法惊呆了,不敢相信一个多月前信誓旦旦带着大家抗日的长官今天居然要投降鬼子,这种惊呆让大家都说不出话来。
张明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老孙,你觉得这个仗还能打下去吗,我们要枪没枪,要人没人。国民政府不是说要找别的大国家主持正义吗,结果呢,还不是这样!这个仗再打下去,你我兄弟,还有其他的兄弟都要拼光了,你想过这些吗?老孙,我这么做也是为了兄弟们好啊。”
其实张明灿这些话孙寒何尝没有想过,他甚至想脱下军装跑回老家去,当个种田的老百姓。但是他孙寒舍不得脱下这身军装啊,堂堂的东北军,这身军服就是他孙寒的命啊。国破山河在,逃到哪里是自己的家呢。孙寒此时觉得自己想不出任何语言来反驳张明灿,只好沉默着。
“兄弟们,想跟着我张明灿一起走的站出来。我保证跟着我的兄弟步步高升。”张明灿低声地说道。
队伍里犹豫着,慢慢站出来十几个人,领头的是张明灿的老部下梁锦。
张明灿在注意孙寒的手,孙寒左手拽着步枪的枪带,右手搭在手枪的枪套上,张明灿也将手搭在手枪枪套上,但两个人都不想拔枪打死对方,尽管一个人想把队伍全部拉走,一个人想开枪打死哗变叛国的汉奸。
毕竟两人一起共事过,而且一起浴血奋战过,谁都不忍心这么做。另外如果两个人动起手来,下面的兄弟呢,可能都会火拼起来。
“好,张明灿,大路朝天,大家好自为之。”孙寒声音平静地说。
“兄弟,就此别过,你别怪我,我只是想给东北军留点种子,留点血脉。”张明灿冲着孙寒一抱拳。
孙寒沉默着,张明灿带着十几个人朝着鬼子宿营地方走了,消失在嫩江边的夜色中。
心如刀绞,孙寒没想到张明灿会带人投降鬼子,此时他心里复杂而又矛盾,就觉得血往上涌,一口甜甜的液体堵在嗓子眼上。哇的一下,积劳成疾的孙寒吐出一口血,身子摇摇晃晃得险些跌倒。这时身后的兄弟一把将孙寒扶住,孙寒定了定神,沉默地从身后的布包里取出个铜壶,咕咚咕咚地猛地灌了一大口酒。
酒精腾腾地烧热了他的胃,他默默地将铜壶塞回背包,然后静静地看着自己的部队。他慢慢地掏出手枪,掰开保险:“剩下的兄弟想走的,只要把枪扔了,立马就能走,我孙寒绝对不当你是孬种。”
队伍里很安静,片刻之后,一支步枪被扔在地上,一个兄弟走出队伍,跪下给大家磕了个头,然后慢慢地走远了。然后又有两个兄弟走了出来,也把枪和身上的子弹袋扔了,分别磕头之后也走了。
孙寒一个也没有阻拦。
“没有人了吧,那好,那剩下的兄弟如果服我的话,从现在开始由我指挥。”
队伍里依旧沉默,孙寒此时突然觉得自己身上被压了千斤重的担子:“大家听我说,现在我们已经身陷敌后,而且刚才张明灿一耽搁,我们可能撤不到后方去了。现在大家跟我走,先赶紧撤出这一带,然后再想其他的办法。”
此时孙寒很担心,因为队伍里面的军官像武鸣、曹猛他们都不见得听自己的话,没想到曹猛第一个开口:“长官,我们都铁了心跟你打鬼子,你就带着我们整吧。”
没想到是以前和自己闹得最僵的曹猛最先表示支持自己,孙寒感到意外的同时也心存感激。
剩下的人也纷纷说愿意跟着孙寒走。就这么着,孙寒带着队伍在黑夜中忍受着饥饿穿插向远方。
快到天亮的时候,队伍迎面和鬼子的一支部队遭遇了。孙寒无心恋战,带着部队迅速脱离。在孙寒、李雄明、武鸣这几个人的掩护下,部队终于甩掉了鬼子,气喘吁吁地钻进了林子。
此时清点人数,只剩下了四十多人,而且更麻烦的是,从南京大学过来投军的那两个女学生不见了。大家都嚷嚷着去找,孙寒铁青着脸没同意。队伍继续撤离战场,但大家都知道两个弱女子落在鬼子手里会是什么样的后果,那帮猪狗不如的禽兽什么事情都能干得出来。
就在孙寒带着部队消失在密林中的时候,嫩江边上两个青春年少的女孩子正在想办法摆脱身后的追兵。
“阿姊,我的腿好疼啊。”她的腿被一发子弹打穿了,血顺着腿往下流。
“坚持一下,我们不能落在鬼子手里。”年纪大的艰难地扶着另一个女孩子,两个人蹚着江水朝深处走。在她们的身后,是急于得到女人的鬼子,他们想活捉这两个中国女人。
子弹早就被她们两个打光了,为了枪不落到鬼子手里,她们把步枪扔进江里。
鬼子越追越近,他们狞笑着,仿佛看到两只柔弱无奈的羔羊马上就要落到他们手中。
“妹妹,我们走慢点,把鬼子再引得近一点,你看那边,上面的俄文我认识,是说急弯航道,妹妹,那里有旋涡。”年长的从容说道。
后面鬼子挣扎着蹚水追过来,此时水流已经把他们冲得很吃力了,但他们丝毫不怀疑能抓到这两个弱女子,以满足他们的兽欲。
只见那天的清晨,三头野兽很纳闷前面那两个中国女人怎么突然钻到水里就不见了,刺骨的江水让三头野兽浑身发抖。突然一头野兽一脚踏空了,跌进了人工挖的河道深航道中。另外两头正想伸手救他,结果也都一脚踏空了,跌进了深航道。
江水呜咽着滔滔远去,只见江面上两个俊俏的弱女子,嬉笑打闹着,魂魄随江水奔腾向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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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节:二十三 荒原(1)  
二十三 荒原
一只狍子机警地环顾着四周,它好像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远处都是蒙古高原一望无际的积雪。在这个季节,整个高原被西伯利亚的冷风吹着,任何有生命的东西都恨不得拼命守住身体的热量,以保证能够度过整个寒冬。那只狍子将雪拱开,啃食积雪下的草根,它费力地把所有能补充热量的植物根茎都吞食下去。
远方传来当的一声枪响,就在狍子定住脑袋倾听的时候,一发子弹穿透它的脖子。它被巨大的推力撞倒在地上,无力地想要爬起来,但脖子喷射出的血很快让它整个身体脱力,只能等待着死亡的到来。
远处的雪地上,两个饥肠辘辘的人耐心观察了一会儿,确定枪声没有引起更多人的注意才慢慢起身朝这边走过来。荒原的积雪很厚,两个人走得很笨拙。前面那人个子高大孔武,尽管瘦得眼睛深陷了下去,但从目光中还是能看出杀气和敏锐。后面的那个身材瘦小,年纪约莫十五六岁,尖尖的瓜子脸,戴着顶破烂不堪的狗皮帽子,连滚带爬地跟在后面,尽管有点跟不上,但嘴里却不叫苦。
如果不注意看,这两个人和普通的牧民没什么区别,只是衣服更加破烂罢了。高个子身上穿着破旧的棉衣,脚上是桦树皮做的鞋子,里面塞着棉花。矮个子和他差不多,只是鞋子看上去还凑合,用布袋子把豁口绑了起来。
但要是仔细看的话,两个人又和牧民不同。他们腰上都扎着牛皮的武装带,左肩到腰上斜背着棉布子弹袋,两个人手上都端着步枪。
高个子在催促后面的瘦小瓜子脸:“小三,快点,三泡稀一拉就走不动路了,那咋整,还当个什么兵啊。”
矮小的瓜子脸也不说话,他喘着粗气,呼哧呼哧地跟在后面。但能看出来,瓜子脸已经走不动了。高个子也不管他,自顾自地往前走,一直走到地上的死狍子前面才一屁股坐在地上,摘下狗皮帽子,头顶直冒热气。他的头发和胡子又长又脏,结成了球,脸上都是土,显得脸黑糊糊的,一张嘴衬得牙雪白。
高个子费劲地抓起狍子,狍子腿还在抽筋,嘴里呼呼往外吐气。高个子对着伤口就喝狍子血,热腾腾的血流到胃里,顿时体力补充了很多。他抹了抹嘴,这时小个子也走了过来,他招呼着:“小三,喝吗?”
小个子饿得眼冒金花,这短短二百多米,几乎耗尽了他的体力。他迟疑地看着狍子,不知道是该喝还是不该喝。最后饥饿的本能让他什么也不顾了,他吮住狍子的伤口,一股腥热的液体流到他嘴里。他被那股腥气呛着了,哇的一口吐了出去。高个子一个嘴巴抽了过去:“他妈的,不想喝你也别吐啊。老子当土匪的时候,能喝口这个就能活一条命,妈的,给我喝。”
小个子被责骂得只好又喝了几大口,慢慢适应了腥气。狍子血流到他的胃里,他感觉体力回来很多。脸上被高个子打得热辣辣的疼,小个子暗自发誓,以后等再上战场,找个机会非杀了他不可。
刚才的狍子血增加了他们的体力。休息片刻之后,高个子把狍子腿拿绑腿带绑起来,两人用步枪抬着往几公里外的桦树林走去。
等快到林子的时候,早有人迎了过来,接过了狍子,大家兴高采烈地簇拥着这两人,如同簇拥英雄一般。狍子被迅速剥皮放血,大卸了几块扔到一口破锅里面煮。尽管除了盐什么都没放,但大伙还是吃得很高兴。这三十多人至少两天多没有吃过什么东西了。
高个子耐心地坐在火堆边上捧着一块肉啃,他啃得非常仔细,差不多每个肉丝都不放过。不好啃的地方就用刺刀把肉挑出来。他一边啃一边和火堆边的瘦削身材的人说话:“长官,这雪怕是没个几天停不下来。我们下一步该咋整?”
瘦削身材也在认真地啃着骨头,他恨不得把里面骨髓都全部吸出来,听了高个子的话,他停下来琢磨了一下,然后一脸无奈的表情:“还能咋整,等这场雪停了再走,反正不管咋样,我们一定要走到关内。”
高个子也不说话,继续对付手里的肉,然后从锅里拿刺刀扎起一块肉,递给坐在他身边的小个子:“三儿,再吃一块,你年岁小,还长个子呢。”
因为狍子是他们两个打的,所以尽管小个子多吃了一块,但没人敢说个不字。高个子看着吃得津津有味的小个子,心里暗自地佩服。没想到丁三居然跟着部队一步不落地走完了这么艰难的行军,部队上次在嫩江边被鬼子切断后路,被迫翻越大兴安岭,然后沿着山脉东侧一路跋涉。因为没有地图,所以绕了很多弯路。特别是翻越大兴安岭,整个就根本没路,沿途还不敢问老乡,怕有人告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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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节:二十三 荒原(2)  
幸亏是曹猛以前跟在一个老客后面上山采过人参,所以勉强还能摸着点东南西北。部队就这么跌跌撞撞大半个月,才勉强走了出来。等出了山就碰到下雪,三天两头雪就封住了路,这一路上狼狈到了极点。很多人鞋子都破了,脚丫子伸出来卖呆。为了不暴露行踪,部队一直都是昼伏夜出。这么一来就更加寒冷,路上三天两头有人当逃兵。孙寒倒是不觉得当逃兵的都是想去当汉奸,关键是天太冷了,再加上弄不到吃的,这哪是人过的日子。
但大家谁都没想到丁三居然一直没跑,这让孙寒、武鸣这些人实在是搞不明白。更是搞不明白的是李雄明,丁三一直是他手下的兵,所以他隐隐地觉得丁三是个好苗子,以后绝对是打仗的材料。
其实谁都没有想到,丁三一直没跑是因为他想打死李雄明。在丁三看来,要不是那天李雄明把他摁在地上,没准儿他还不会当兵呢。现在既然当上了兵,丁三就不想再被人欺负。结果李雄明觉得丁三应该好好摔打摔打,对丁三的责骂就尤其重。三天两头的,丁三老是挨打,心里面就认定了非把李雄明打死不可。但他要等机会,等在战场上从李雄明身后放冷枪的机会。
就这么着,丁三一直咬着牙跟着队伍走,要说人的精气神真是重要,过了大兴安岭就是蒙古高原的大荒草滩了,几天吃不上一顿都算正常的。好多人走得累趴下了,唯独丁三坚持了下来。
在蒙古高原上又走了大半个月,结果遇到了暴雪,那雪花飘的,拳头大的雪片往人身上砸。这么一来实在走不动,只好找了片林子宿营,打算等雪停了再走。也该这帮人走运,林子里面居然有处荒废的小煤矿,好歹有了个遮风避雨的地方。
部队停下来之后,孙寒组织几路人马出去打猎,能打着什么都行,只要是能吃的。这会儿好多人身上只有一点野菜和干草子,这么下去别说行军走路了,躺那儿都撑不了几天。
半上午刚出去李雄明带着丁三就先打到了一只狍子,扛回来之后大家美美吃了一顿,虽然不能每个人都吃饱,但至少肚子里面有了东西,力气也回来了很多。
等到下去,曹猛和武鸣都带人回来了,武鸣打了几只兔子。曹猛更神,抬进来几只羊,居然还有一大坛子酒。孙寒看着奇怪,就问这羊和酒的来历。曹猛见瞒不过,只好老实说是拿步枪换的。孙寒叹了口气,真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连枪都要拿去换吃的了。
边上的兄弟看孙寒脸上不对,就开解说秦叔宝当年还卖过马呢。
但孙寒并没有怪曹猛,损失一条枪,总比人心散了兄弟们带着枪逃跑强。有人说带枪跑的就是汉奸,但孙寒觉得这荒郊野外的,带着枪主要是防身。所以现在每次宿营都把枪支统一收缴,只有站岗的背一支,而且枪膛里只给一发子弹。后来走的地方都是荒郊野外,连个人烟都没有,哪还用站什么岗,干脆就不设岗哨了。
曹猛看着孙寒没怪,心里多少踏实了下来。孙寒让大家都喝点酒御寒,但不许喝多。剩下的酒封起来,等到天更冷的时候再喝。孙寒自己爱喝酒,但这次他忍住没喝,好让自己兄弟们多喝一点。
就这么一连几天,还真打到了不少野物。李雄明还打到了一只狼。那天碰到两只狼,好像一公一母,李雄明一枪就把那只公的撂倒了,没想到那母的舍不得离开,绕在公狼边上死活不肯走。等李雄明走近了还围着公狼转呢,边上人要开枪,李雄明不让,说这是背仁义的事。最后坚持要把那只公狼埋了,其他兄弟也不敢反对,私下都议论李雄明脑子让驴踢了。
尽管是荒原,但兄弟们凑合着也能有点东西吃,好多人说干脆就在这里待到开春再说吧。孙寒没同意,他是在琢磨鬼子如果能把东北打下来,那么蒙古也跑不掉。总之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得往南走,只要能到察哈尔,那么兄弟们就安全了。
没几天,雪终于停了。孙寒带着兄弟们继续向南行军。荒凉的蒙古高原上,雪地一眼望不到头,只有远处隐隐的地平线在默默地横着。雪地里反射的白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睛,到了晚上眼泡就往外流水。每个人的脚上都生了冻疮,脸上被冻得青紫青紫的。西北风从地上把雪沫刮起来往人衣服缝里钻,寒冷像刀子一样,一下一下地把人身上的热量切下来。
惨红如血的太阳悬在天边,将荒原上这群败兵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此时谁能想到这群人此后还能成为一支钢铁劲旅,驰骋疆场最终将逼得他们背井离乡的日本鬼子赶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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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节:二十四 除夕佳节(1)  
二十四 除夕佳节
孙寒带着兄弟们连着又走了半个月的样子,前面远远地有一座小城,终于能休整一下了,大家都挺高兴的。但孙寒还是加了点小心,天亮之前他把部队驻扎在小城边上的山坳里。让武鸣、曹猛看着兄弟们不要乱跑,自己带着丁三来到城边上侦察。
天蒙蒙亮,远处赶过来一辆大车。孙寒看得清楚,大车上拉的好像是几大铁桶牛奶。这种桶都是白铁皮打的,上面是黄铜的箍,几年前孙寒在抚顺换防的时候曾经见过。他示意一下丁三,等大车近了,两个人从路边站了出来。赶车的三个牧民一看两个黑洞洞的枪口,吓得腿都软了,叽里呱啦的也听不懂在喊些什么。
孙寒心说对不住几位了,把人挨个拉下车检查了一下,这几个牧民除了刀之外没有带其他的武器。孙寒手势示意他们跟自己走,然后和丁三一起押着他们把大车赶到部队埋伏的山坳。
兄弟过去要抢牛奶桶,孙寒只让搬下来一桶,其余的不让搬了,他还有其他的用处。然后又把牧民的衣服扒了,自己和丁三换上。孙寒把手枪用布包好,放在车辕后面的粪袋里,当时大车经常挂个粪袋,因为大粪收集起来可以烧。
到了小城边上,孙寒老远就看到前面有几个穿着东北军军服的人在站岗,但走近了一看,帽子不对,大檐帽的帽圈是白色的。孙寒就此长了个心眼,心说该不是在这地方还有伪军吧。那几个伪军看了一眼孙寒和丁三,两个身上穿着脏了吧唧的牧民衣服,脸上全是土,摆摆手让他们过去了。
两个人赶着大车在小城里面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一处有两个伪军站岗的地方。他们不知道,再过几个月伪满洲国就要成立了,这些伪军以前都是东北军,最近刚刚被鬼子收编过来。
孙寒心里在计算,进进出出的伪军算在一起,这个小城里面驻扎了大概一个连不到的伪军。但始终没看到鬼子。
街市上慢慢热闹起来,时不时有人摆出春联摊子在叫卖。两人都愣了一下,敢情马上要春节了。因为身上没有钱,只好把几桶牛奶全给卖了,然后换了点盐、火柴之类的东西。
到了中午人渐渐少了下去,孙寒估摸着兵力侦察得差不多了就赶着大车又往回走。一直走到半下午才回到山坳那里。因为牛奶都没了,孙寒凑了四十发子弹补偿给了牧民,然后把大车也还给了他们。
从侦察情况看,小城里的驻军可能已经不是东北军了。这里离察哈尔不是很远,孙寒打算在这附近休整几天再走。另外他有个想法,他想从城里的伪军身上捞上一把再走。但现在的情形想打仗谈何容易,自己还泥菩萨过河呢,所以在没有成熟的想法之前,孙寒还不想把这个念头说出来。
为了解决吃饭的问题,曹猛领着人偷了几个牧场。他偷得很策略,先是用慢药趁放牧的时候把狗毒死了,然后从毡房外面用绳子绑牢,一口气偷了四十多只羊。孙寒假装责怪曹猛,说将来有机会再还人家吧,其实大家都知道这是废话,只是面子上过得去罢了。
本来山坳里面还有几个守林的,兄弟们去了之后就把他们的房子占了,把守林的关在一间放杂物的小房子里。经过差不多两个多月的跋涉,所有人都疲劳到了极限,这段时间成了难得的休整机会。
这天听见远处乒乓作响,大家本以为是枪声,听了一下才听出是鞭炮的声音。本来孙寒是知道今天是除夕的,但他害怕大家想家,就没敢说出来。这段时间孙寒觉得身上的担子快要把自己压垮了,他本是个火暴脾气,但现在憋得有火也不敢轻易发,现在关键是要把兄弟们拢住。
他暗自发誓一定要把这支队伍带进关内。孙寒在想,别看小鬼子现在很牛,早晚被老子带着人打回去。
除夕佳节,兄弟们闷在几间木头房子里,背井离乡的哀愁不禁悄然袭来。所有人都沉默着不说话,他们,堂堂的东北军,丢掉了东北,让自己的家乡落到了鬼子手中。
看着气氛这么沉重,孙寒有意想和大家唠唠嗑,好排遣一下大家的乡愁,就让李雄明讲几个笑话,他了解李雄明,肚子里面荤段子不少。
可此刻的李雄明也是被强烈的思乡之愁笼罩着,哪里还能讲什么笑话啊,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李,整两段,赶紧麻利的。”孙寒一脚踢在李雄明的屁股上。李雄明不情不愿地起身挪了个地方,这下孙寒够不着了。
“我操,你这鳖孙,赶紧整。”孙寒从口袋里掏出烟来,挨个发了一圈,唯独不给李雄明。烟是前几天在城里买的,他一直没舍得抽。
“那好,整一段。”李雄明咳嗽一声,把一口浓痰吐在地上,然后朗声说道:“东北是咱老家啊,那疙瘩大伙儿都知道冷,可咋个冷法,大伙说说。”
“撒尿抖慢了,尿都能冻住。”一个兄弟接着说,众人大笑。
“听老辈人说,以前有老客从山上下来,嘴唇冻掉了,走哪儿都龇着牙笑。”
“这都不算啥,我给你们整个绝的,听好了,真人真事。大家听好了啊。”李雄明确实是个说笑话的材料,几句话把大家的心说得跟猴挠的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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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节:二十四 除夕佳节(2)  
等到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起来之后,李雄明说道:“有一年啊,那天冷得嘎嘎的,雪一气儿就下了一个来月。那树都冻得咔吧响。俺们村有祖孙爷俩,有一天小孙子出门拉屎,结果刚拉出来就被冻在地上了。冻住了之后那屁眼门子疼啊,就扯嗓子喊他爷爷。老头一看心疼孙子啊,赶紧爬过去拿嘴哈气,想把屎橛子给整化了。哪想到啊,那天太冷了,老头的胡子立马给冻在小孙子屁股上了,两个人都被冻在那儿了。”
说到这里李雄明停下来不说了,孙寒心里在骂,掏出一根烟扔了过去,李雄明接住了狠狠吸了两口,火头没几下就烧掉了一半,烟头被烧成尖尖的红点。
边上兄弟的兴致刚被逗上来,这下哪里肯罢休啊,催促着李雄明接着讲。
“好好,我再整一口。”李雄明紧着把烟抽到快要烧着手了才扔,刚才他是不舍得烟,怕讲笑话的时候烟白白地烧了。
抽饱了之后,李雄明把烟头踩灭了,然后接着说:“当时我正好路过啊,一看这路边上好好的怎么蹲俩马猴。”
兄弟们放肆地大笑,孙寒也笑了出来。
“我就看新鲜啊,过去瞅瞅,一看,日他姥姥,两个人被屎橛子冻地上了。我说赶紧得救人啊,从边上整了根棍子,对准了就要砸。结果老头说了句话,差点没把我整得乐趴下。”李雄明说到这里觍着脸看着孙寒。
“操你姥姥,你他妈一个屁分两宿放啊。”孙寒嘴上笑骂,但还是掏了根烟扔了过去。
李雄明从地上把烟捡起来吹吹土,然后夹到耳朵上。边上的兄弟眼睛瞪得大大地等着他继续讲。
“哈哈,老头说,小伙子,一定要看准了啊,长胡子的是脸,不长胡子的是屁股。”说完了李雄明笑呵呵地环顾大家。
“这就完啦。”
“可不就完啦,你还要咋样?”李雄明用火钳夹起一块火煤点着了烟。
边上的兄弟面面相觑,都没怎么弄懂李雄明说的是啥。
突然武鸣悟出来了:“操你姥姥的,你他妈的敢笑老子不长胡子。”武鸣笑得浑身发抖,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头砸李雄明。
这时大家才都明白过来,众人肆意地狂笑,年岁大长了胡子的兄弟指着年纪小的傻乐,年纪小的也哈哈大笑。
大家好像忘却了自己现在身在异乡,和主力脱离,没有后方,没有给养,甚至有时连吃的都没有。他们还是那么年轻,却要承受远不该他们这个年纪承受的东西。
若干年后,丁三已经成了一个老兵,他也在一个饥寒交迫的冬夜给自己的部下讲了这个笑话。其实带兵就是那么简单,你把部下看做自己的兄弟,他们就会追随你。
笑声就那么洋溢着,大家都太苦了,无论是肉体上的,还是精神上的,现在终于有了这么一个缺口可以倾泻出来。
笑声慢慢低了下去,兄弟们逐渐沉默。最后又一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有人叹息,有人无声地抽泣。看着大家情绪低落,孙寒似乎也受到了感染,他把手上的烤土豆扔回到火堆边上的热灰中。
“兄弟们,今天是咱中国人的除夕佳节,这本来是个家家团圆的日子,可是鬼子打了进来。咱们多少老百姓家破人亡,多少中国人没法和自己家里团聚。咱们是堂堂的东北军,操他姥姥的,丢人啊。”
“长官,打回老家去。”
“对,打跑日本鬼子。”
“操他姥姥的小鬼子,只要老子还活一口气,就他妈的打到底。”
打回老家去!多么朴实的一句话,当年多少中国人,多少背井离乡的中国人,正是心中揣着这句话,端着刺刀扑向火海……
打回老家去,打回东北去,就这样,一个阵地一个阵地争夺,一条生命一条生命牺牲。没有了家园的中国人,为了自己的土地,为了自己的子孙投入了那十余载的血腥厮杀。
看着同仇敌忾的兄弟们,孙寒高声说道:“兄弟们,今天是除夕佳节,咱们都有家,都有老娘,但咱们还要和小鬼子打仗,不能守在家里,不能孝顺爹妈。兄弟们,咱们到门外列队,一起朝东北方向磕几个头,就当是给老家的家人拜年了。”
三十多个铁打的汉子在除夕佳节的寒冬中跪成了一片,遥遥地向东北方向磕了三个头。有人默默地流下了眼泪,有人纵声大哭。
“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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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节:二十五 智袭军马场(1)  
二十五 智袭军马场
部队在山坳里面休息了七八天。这段时间孙寒分别又组织了三次进城的侦察。侦察的结果大出孙寒的意料,这么一个小小的县城驻扎了伪军约一个连,并警察一个多排。此外在县城的东侧,有一个养马房,是鬼子屯在这里的军马。这里水草好,军马养的肥。军马常常需要长到一定的年纪才能正式编入部队,所以这里养的都是小马。
听到这里孙寒动了点脑筋,要是能把鬼子的马打掉那该多棒啊。但这个主意太冒险,而且马场还有四个鬼子和一个班的伪警察看守。县城又特别小,撒开腿一口气能从城的这一端跑到另一端,腿脚利落的用不了五分钟。
孙寒虽说基层指挥没问题,但参谋能力却不行,尤其这种需要打巧仗的时候,孙寒适合打硬仗。他把侦察来的情况和大伙一说,各说各的主意,但基本上仔细一讨论,都有很大的漏洞。
最让大家头疼的是兵力问题,现在能用的总兵力只有三十多人,而且还包括四个南京大学的学生兵。伪军打仗再不济,人数毕竟在那儿呢。
最后还是骆钧想了个主意,大家都认为行得通。骆钧的主意是这样的:马房里面什么最多,当然是草最多啊。这个季节马一般都是吃干草,还有精料,晚上还喂豆饼好长膘。这些干草和豆饼什么的烧起来很难救,民国十六年,骆钧所在部队的辎重马场就被烧过一次。当时整个北大营派出去三百多号人才把火给扑灭了。这个事情骆钧印象极深,因为这事他还挨了打,所以这次很自然地就想到了这个主意。
计划在县城的东南西北分别依次点火、放枪。先从北边开始,点完了火就开枪,等伪军一来就尽快脱离。然后是西边,南边,这样到东边的时候,鬼子已经麻痹了。到时候先用机枪逼住马房的鬼子和伪警察,然后放火烧,马房一点就着,等鬼子赶过来,估计连个马骨头都没了。
整个计划的关键一个是要有风,这样火才能一口气烧得很大。另外一个是必须是晚上,最好是刚刚擦黑,因为太晚了伪军也不敢有太大的动作。第三点就是袭扰的兄弟撤退碰头的路线要算计好,既要能绕开伪军的直接观察,又要能够迅速撤离。
当天下午,孙寒带着李雄明和武鸣、骆钧几个人去认真看了一遍地形。李雄明早些年当过土匪,对于这种袭扰战很是驾轻就熟。他找了几个方便潜伏和进攻的地形,大家看了之后都觉得问题不大。
第二天孙寒把所有人集中起来开了个会,在会上孙寒把骆钧的计划和李雄明找的进攻路线分别作了讲解。孙寒讲完之后,骆钧和李雄明也分别说了进攻中需要注意的事情,当下大家各自去做准备。
曹猛带着手下的兄弟当天晚上绑了附近牲口比较多的一户牧民,主要是为了搞到马匹。
李雄明带着丁三等人去找放火的草料,另外还弄到好多烧酒、牛油什么的,其他兄弟自制了很多火把。
任务分配了下去,其中武鸣带人负责北边放火,门小平带人负责西边,曹猛负责南边。这些人放了火之后迅速骑马到东门接应其他兄弟。孙寒带着主力部队先走,具体东门由李雄明带队进攻。在地上的简易地图边上,大家反复演练了很多次,直到参战的所有兄弟都能明白自己的任务和其他兄弟的任务为止。
当天夜里,部队的主力约十几个人由孙寒带队先出发了,连夜急行军八十多里地找到一处风化土城隐蔽起来。等待参战兄弟前来会合。
整整一个白天,小城里面没有太大的动静,负责侦察监视的兄弟回来说,没有发现城里面增加兵力。一直挨到天擦黑,西北风刮了起来,参战的几路人马开始出发。
按照事先约定的时间,小城的北边最早浓烟四起,然后武鸣开始朝北门边的伪军开火。伪军不清楚城外究竟有多少兵力,连忙从城里叫人。伪军慌慌张张地赶到,但天已经黑了,伪军不敢追击,只敢蜷缩在几处房屋里朝外面放枪。
没过一会儿,西边也烧了起来,这次伪军有点慌了,怎么到处都有放火的。于是又抽调一部分兵力到西边。刚到了西边,南边也响起来枪声,紧跟着也有几处民房被点着了。伪军只好又抽出兵力到南边搜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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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节:二十五 智袭军马场(2)  
结果这么一来,三处分兵,整个小城里面顿时风声鹤唳。城里的老百姓都在议论,说伪军招惹了附近的胡子一枝花,这次没准儿把整个县城围住了打的。这话就有传到伪军耳朵里的,本来伪军内部就军心不稳,这么一来就更加人心惶惶了。
三处火势并不大,也就是烧毁了几间民房,另外枪是从远处打过来,打了没几枪就没动静了。打枪的人好像都骑着马,伪军认为这次肯定是胡子闹的。
就在伪军忙着在三处灭火的时候,武鸣他们赶到了城东边,李雄明他们早已准备好了。大家集中起来,七八十根火把被扔到了马房,顿时火光冲天。马房里的伪警察和鬼子想往外冲,但被李雄明带着兄弟们用排枪压制住了。那四个鬼子是马夫,不会打仗,他们四个只有一支步枪,只好举着铡刀和木棍往外面冲锋。刚冲出马房,就被密集的子弹打翻在地。
伪警察一看这样只好一面救火一面朝外面放枪。李雄明一看形势,就让大家停止射击,他矮着身子跑到离马房不远的地方,然后朝里面喊话。李雄明冲着伪警察喊:“你们放下枪,我们就是冲着枪来的,把枪放下我们就放你们走。”
这时马房的火势越来越大,那些伪警察早已乱了手脚。有人说守在这儿,一会儿肯定有人过来帮忙救火。还有人说,先保条命再说吧,现在这火越来越大了。最后怕死的占了多数,伪警察把枪支从马房里面扔了出来。
李雄明让兄弟们不要开枪,然后喊话让伪警察们赶紧逃命去吧。一时间马房里面冲出二十多号人,个个被熏得脸上黑糊糊的,很多人已经被烧伤了。伪警察们见不开枪了,呼啦一下立刻作鸟兽散。
兄弟们过去把地上的枪全给捡了,然后纵马狂奔迅速撤离。这一仗除了一个兄弟被跳弹打伤了之外,部队几乎没什么损失。但战果还是相当不错的,缴获了二十多支步枪,还烧了鬼子至少四五十匹战马,打死了四个鬼子。
部队骑马向东狂奔了二十多里地,武鸣命令下马。兄弟们把马全放了,老马识途,自然会回到自己的主人那里。这样就会吸引伪军跟在马后面追击。然后兄弟们每人背几支步枪,向南强行军,朝着约定的地方和部队其他的兄弟会合。
一直到第二天的凌晨,孙寒派出的接应流动哨见到了南撤的兄弟们,一看他们每人身上都背着缴获的步枪,大家都乐开了花。
通过清点,缴获了三八枪七支,老汉阳造十一支,新式毛瑟步枪八支。孙寒让兄弟们把枪支分别安排给身体强壮点的兄弟背着,这些枪支虽然兄弟们用不上,但这一路上的给养就不成问题了,因为可以拿枪和牧民换粮食和肉。
为防止伪军追击报复,部队在这个土城里面潜伏了三天。直到第四天,他们估计伪军可能不会再搜捕了,才在晚上开始动身,继续朝察哈尔方向行军。
这件事有很大的运气成分在里面,伪军光顾着追查马匹的下落,那天晚上几个伪军骑马搜索,结果发现马匹是往东走的。所以紧跟着几天伪军会同一个小队的鬼子严密地搜查了东边,但始终没有什么收获,还和当地的胡子干了起来。
被误认为袭击了县城的胡子一枝花至此也和鬼子彻底不共戴天,成了当地的一支抗日武装。几年后,一枝花率部打掉了鬼子的一支辎重队,鬼子派重兵围剿,走投无路的一枝花只好带着人投了八路。
当年尽管国民政府放弃抵抗,但整个东北民众自发组织的各种抗日武装仍然给日军造成了很大损失。鬼子没有想到这些他们眼中的乌合之众在长达十年的时间里始终剿灭不了,各地的抗日烽火如同草原上的野火一样,扑灭了一处,又起来一处。
那些拿起武器的人们,他们也许没有读过什么书,也不知道什么救国救民的大道理。但他们是中国人,他们骨子里面早已遗传下来了中国人最英勇不屈的基因。所以他们会拿起武器,饿着肚子,忍受着严寒和鬼子血战到底。
而另一些人呢,数量庞大的东北军,一部分撤退到了关内。另一部分慢慢分化,他们其中如孙寒这样的,当初也并不是铁杆的抗日部队,但在大浪淘沙中,他们如同金子一般闪烁出了人性的光芒。
还有一部分,在缺少给养,看不到出路的情况下,投降了日军,成了鬼子的帮凶。他们很悲哀,因为人民的唾骂将他们永远钉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
蒙古高原的夜空中,一小群穿得像叫花子的中国军人在孤独地向南行军。尽管他们丢了东北,尽管他们背井离乡,但几天前他们刚刚打了一场小小的胜仗,这增加了他们的信心。向南,向察哈尔,他们决心找到自己的大部队,他们决心誓死抵抗。
他们或许无名,但他们不愧是东北的爷们。每个人看着前面兄弟的背影,一步一步地向南走着,一步一步地远离自己的家乡,但每个人心里都明白:“小鬼子,老子总有一天会打回来的。你们这群禽兽,给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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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节:二十六 回家(1)  
二十六 回家
每年的春季,从蒙古高原上都会刮起漫天的沙尘。远远地看过去,地平线上似乎涌起了灰黄色的波浪,高达几十米的浪尖如同一道铁幕一般,缓缓向东南方向拉去。沙尘过处,地面上所有的东西都被一层厚厚的尘土笼罩着,既没办法呼吸,更没法子睁眼。那风更是大得能把人刮得栽跟头,风声如同剃刀划过钢板一般,刚开始听着是呜呜的声音,等陷到沙尘里之后就听见尖厉的声音从每个缝隙中撕扯出可怕的响动。
孙寒听着庙外的风声,无可奈何地看着坐得横七竖八的部下。部队被这次的沙尘阻隔了整整两天了。可这两天里,风势却丝毫没减。整个庙里从屋檐、门缝、窗户等处灌了无数的沙土进来,稍稍深呼吸一下,就能呛得人肺疼。
兄弟们已经断水两天了,而且剩下的吃的也只能再支撑不到三天。这沙尘和这风要是再折腾下去,别说行军了,就是困守在这破庙里渴也渴死,饿也饿死了。
看着孙寒焦急的样子,他的老部下李雄明也是抓耳挠腮帮不上忙。这种鬼天气,是一点法子都没有。兄弟们渴得要命,而这风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停,再这么耗下去,真不知道还能挺上几天。
他凑到孙寒边上:“长官,你看这风还要整几天啊?”
孙寒手上玩着根挑蜡烛杆子,没好气地说:“这老天爷发疯,谁他妈知道啊。”
李雄明碰了个钉子,怏怏地说道:“都是少帅命令不抵抗,东北丢了,惹得老天爷不高兴。”
“就你废话多,你要是牛,你他妈的出去找水啊。”孙寒轻轻地抽了李雄明一下,他不怎么喜欢自己的部下说这种大不敬的话,这要是传了出去,可是天大的罪过。
李雄明是驴脾气,一根筋,脖子一横不说话了,半天听着吱吱响的风声运着气,最后好像鼓了天大的勇气一般说:“找就找,我就不相信找不到水。”说完之后腾地站了起来。
孙寒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有些重,他起身一把将李雄明拽着又重新坐到地上:“倔啥倔,说你一句还来劲了。你傻啊,这个天要是能出去找水我不早派人去了,你给我老实待着吧。”
李雄明被拉着只好又坐了下来。但这两人的对话却吸引了边上的曹猛,他拿胳膊撑着,屁股几下一挪就到了两人身边。经过了张明灿投降那次之后,曹猛已经对孙寒彻底服服帖帖了,他觉得像孙寒这样的爷们才是真正打鬼子的。加上曹猛身上背着鬼子欠下的血海深仇,所以他特别服孙寒这样的。
曹猛坐过去之后,两个人都没理他,曹猛憨厚地笑了笑说:“长官,照我说,老李说找水的事情也不是不靠谱。我中午在听着呢,风小老鼻子了,估计再等等,等风小下去,我和老李出去找点水吧,兄弟们两天多没喝水,尿都没了。”
其实孙寒何尝不着急,但他实在不愿意手下的兄弟出去冒险,找不到水事小,要是派出去的兄弟有个三长两短的,那可怎么是好啊。
“都别说了,这个天谁都不许出去,这是命令。”孙寒口气温和了很多,他知道曹猛和李雄明出去找水也是好意。
“操,这什么破天啊。”李雄明发牢骚。
“我以前在口外放过羊,就没见过这种破天。”孙寒接口说道。
“长官还放过羊啊?”曹猛很好奇地问。
“那还有假,我在口外放过五年羊,口外的羊真是好啊,草也好,那羊肉味道贼好,烤上一只,整点小酒,弟兄几个唠唠嗑,真他妈神仙啊。”孙寒的脸上一副得意的样子,说得李雄明和曹猛一个劲咽口水。
曹猛说道:“长官,那你咋当的兵呢?”
“唉,别提了,大帅的兵路过,我当时也是想见见世面,就跑去当了兵。”
“长官,那当年你们咋找的水呢?”李雄明突然想起了这个。
“水还用找,草甸子上水草好着呢。”孙寒知道这两人没放过羊,一脸鄙夷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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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节:二十六 回家(2)  
“是不是有暗井啊?”
“暗井肯定是有,但有的人不能吃,只能喂牲口,是苦水井。”孙寒解释说。
“长官,要这么说,这周围肯定也会有井。”李雄明琢磨了一下,然后犹犹豫豫地说。
“你咋这么肯定?”孙寒扫了李雄明一眼。
“你看,这地方既然有庙,肯定周围要么有人放羊,要么有人种地。”李雄明慢吞吞地说,仿佛他也拿不定主意。
“我操,你脑子不笨啊,接着讲。”
李雄明受到点鼓励,顿时胆子壮了很多,他接着分析:“我琢磨着,这周围肯定能找到水井,但问题是风沙太大了。就算找到了水井,也不见得能回得来。”
一说到这里,三个人好像都泄了气。光是找到没用,回不来还不是一样白扯。
就这么沉默了一会儿,曹猛突然猛地一拍李雄明大腿,把李雄明吓了一跳:“操,这不是你的腿,咋拍得这么实诚。”
“你想到啥了,快说。”孙寒打断了李雄明发牢骚。
“长官,咱们别光想着看不见,但咱们能听见啊。隔上一会儿,就把枪伸到门外面放一枪,我和老李顺着枪声不就能找回来啦。”曹猛自己都为冷不丁想出来的这个主意得意。
“瞎扯,你以为这是你家炕头啊,想咋找都能找到尿盆子。”孙寒觉得这个有点冒险,李雄明和曹猛是两员虎将,因为找水牺牲了实在划不来。
“长官,你是不是觉得这风声太大了?我们现在是在庙里面,听的是风从门缝啥的往里钻的声音,真正外面没有这么大的声。”曹猛看孙寒没明白过来,就接着解释说,“以前,我们进山剿匪,也是风特别大,那风刮得,个小的不敢出门,怕摔跤。当时我掉进一个山沟里了,就是听着枪声找着路的。”
“奶奶的,曹长官说得对,以前我当过胡子,枪声和风声不一样,枪声传得贼远。”
孙寒看着这两人信誓旦旦的样子,心里也开始松动,一方面是他自己也实在是太渴了,再加上兄弟们也要喝水啊。孙寒犹豫了半天:“这么着吧,你们两个出去找水,不管能不能找到,半个时辰务必回来,我让兄弟们每隔五六分钟打一枪。你们两个不要分开,如果找不到路了,就连续开三枪。我带兄弟们过去找你们。”
两个腾地站起身来,给孙寒敬礼。孙寒还了军礼,心里暗自佩服这两人。
地上坐着、躺着的兄弟被动员起来。武鸣领着大家把军服上的口袋拆了,做成了两个简易的口罩,然后翻箱倒柜地在破庙里面找到了一条扁担和三个破水桶。大伙把水桶检查了一遍,看上去凑合着还能用,就扯了庙里的幔子包在桶下面隔水。
三下五除二,东西都收拾停当了,李雄明挑着扁担挂着木桶,曹猛背着杆步枪,揣了十几发子弹,两个人把庙门开了条小缝钻出破庙。门一打开条小缝,黄糊糊的沙尘嗡的一声就往里面钻,孙寒心里隐隐地担心。
孙寒安排丁三负责把枪伸到门外头放枪,门开了很小的一条缝,只够把步枪伸到外面的。坐在门缝边上的丁三没过一会儿上身全是土,脸上好像被撒了一层玉米面一样。等过了十分钟左右,孙寒让丁三开始放枪。风声中枪声好像被撕破了一样,听上去声音异常怪异凄厉。
时间显得特别的漫长,伴随着枪声每隔几分钟响起,兄弟们的心都已经被揪起来了。孙寒一直告诉自己沉住气,李雄明和曹猛都是老兵了,他们一定能活着回来。此时孙寒已经不怎么关心这两人能不能找到水了,而是担心他们两个能不能活着回来。孙寒是那种脸上冷但心里热的人,刚开始接触会觉得孙寒对谁都爱答不理的,但时间长了就会发现,孙寒一旦把谁当自己的兄弟看,绝对是能为对方拼命的那种人。
丁三已经打空了四个弹梭,也就是说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了,但李雄明和曹猛仍然没有回来。孙寒觉得心急如焚,他暗自后悔不该派这两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家伙出去找水。这时丁三喊了一嗓子:“有放枪的。”
孙寒连忙示意大家别说话,这次大家都听清楚了,的确是枪声。紧跟着又响了几枪,听上去枪声离得不算太远。孙寒一激灵,拽开丁三,拉开门就冲了出去。其他几个兄弟也跟着孙寒冲出庙门,孙寒此时心里石头落了地,听见枪声就说明两人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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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节:二十六 回家(3)  
孙寒站在野地里,竖着耳朵听,除了风声他还想听到李雄明和曹猛呼救的声音。日他姥姥的,孙寒在心里念叨,庙里的菩萨保佑,让我的兄弟平安无事,要不然砸了你这个泥菩萨。但李雄明和曹猛为什么没开枪呢,孙寒焦急地等待着,突然他一激灵,孙寒啊孙寒,你觉得自个儿聪明,其实你笨到家了,他们不开枪告诉你的位置,你就不能开枪指示位置?想到这里孙寒掏出手枪,当当当,放了三枪。
风声中这三枪瞬间就被扯成了碎片,孙寒竖起耳朵等待着。片刻之后,又传来一声枪响。“在南边!”武鸣高声地喊着,他也不等孙寒下令,带着几个兄弟就往南面跑。孙寒跟着他们后面,大家一边跑一边高喊李雄明和曹猛的名字。孙寒深一脚浅一脚,咣当一下摔了一跤,脸上的油皮被摔破了,他也顾不上。
孙寒刚扯了嗓子喊了一声,就觉得嗓子钻心的疼痛,沙子、土往嘴里灌。毕竟两天没喝水了,嗓子干得冒火。孙寒想强迫自己咽下点唾沫,可哪里有什么唾沫啊,咽下去的全是土。他哑着嗓子又喊了一声,这时身后有人拉他:“长官,找到他们两个了,都没事,赶紧回庙里吧。”
孙寒这时心里才踏实下来,跟着兄弟们回到庙里。进门之后丁三想帮他打土,被他一把划拉到边上了,尽管分开了不到两个小时,但孙寒却感觉和自己的兄弟分离了几十年一样。他走到已经累得站不起的李雄明、曹猛边上,没想到李雄明和曹猛乐得呵呵笑。两个人脸上蒙一层厚厚的土,一笑土就往下掉。孙寒给他们两个一人一脚:“操你姥姥的,活着回来就好,真他妈的是我兄弟。”
曹猛被踢得直吸溜,李雄明哑着嗓子说:“他腿扭了。”
孙寒蹲到地上,把曹猛的裤管一掀,只见脚脖子肿得老高,看来是脚崴了。曹猛也龇着牙乐,然后指指边上,只见地上放着两桶水,上面飘了一层土。
武鸣把自己棉衣脱了,然后用扯开的两层布做成了一个漏斗,把桶里的浮土滤了,反反复复滤了好多遍,最后水还是像米汤一样混浊,但大伙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三十多个兄弟每人都拿搪瓷碗喝了一小口,嘴里有了水,感觉浑身上下透着说不出的舒坦劲。水只有这么两小桶,并在一起也就勉强一桶而已,所以大家都舍不得多喝。一圈喝下来,还剩下了大半桶。孙寒自己也喝了小半碗,然后李雄明和曹猛一人喝了一大碗。
有了水之后,兄弟们的人心、士气就好上了很多。塞北的风沙说来就来,但说走也走得干脆利落。
第五天的清晨,大伙都在睡觉呢,冷不丁地谁喊上一嗓子:“不刮风啦,总算他娘的不刮啦。”庙里睡得横七竖八的兄弟揉揉眼睛都被吵醒了,孙寒把扣在脸上的帽子戴好,然后起身到外面看。
只见外面天空一丝云都没有,地平线的尽头远远地横着黑黛色的群山。孙寒看着眼睛一热,他知道那是长城,到了长城就到了察哈尔了,部队长途跋涉了几个月,终于要回家了。
这一路走过来,士气高了很多。大家尽管疲惫到了极点,但都有说有笑的。一路上部队拿缴获的武器弹药换吃的,当时一支步枪可以换上几十只羊,所以尽管大伙吃的都是盐很少的烤羊肉,但仍然士气高涨。
就这么一口气走了半个来月,群山越来越近,远处那蜿蜒的线条分明勾勒出了兄弟们渴望回到大部队的急切。这群溃兵,这群百折不挠的男人,觉得前方就是他们的希望。
这天晚上,孙寒带着兄弟们在关外长城脚下生火吃饭。大家其实都已经吃腻了羊肉,但又实在没其他可吃的。有的兄弟怕膻味,但慢慢地也就习惯了。此后多年中,这群人走到哪里都不再吃羊肉了,因为羊肉的味道会让他们想起那段败退的经历,那段他们背井离乡离开东北的经历。
正吃到一半,突然远处传来马蹄声。塞外的夜晚,声音可以传得非常远。孙寒心里顿时紧张起来,他立刻命令就地散开,然后做好战斗准备。
马蹄声越来越近,最后大约在一百多米处停了下来。夜晚看不清楚,但听声音不止来了一匹马。孙寒感到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对方是敌是友目前还搞不清楚。
“你们是哪个部分的,是当兵的还是老百姓,我们是张副司令的部队,你们在这整啥呢?”对面骑马的人开始扯着嗓子喊话,一听这声音孙寒眼泪都要下来了,喊话的口音是东北话。
孙寒在想,终于找到家了。他高声喊道:“兄弟,别误会,我们是东北军,是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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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节:二十七 审查(1)  
二十七 审查
“你们是当兵的?有多少人?”对面停了一会儿,然后喊,显然是偷偷相互商量了一下。
“兄弟,我们是在嫩江打鬼子的时候被打散的,好不容易才撤到这边的。”孙寒恨不得把他们这几个月来的委屈全喊出来。
“别废话,你们有多少人?”对面好像有点怀疑他们。
“兄弟,我们大概有一个排。”
“你们等着,我回去找大车来接你们,别瞎跑,不然找不到。”马蹄声又响起来,慢慢地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孙寒兴奋不已,让兄弟们整理好着装。尽管大家都是衣衫褴褛的叫花子样,但还是挺像那么回事地整理了一遍武装带、帽子,有的兄弟还有绑腿带的,就把绑腿散开又重新打了一遍。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远处又传来了马蹄声。这次声音很密集,听上去好像几十匹马朝这边跑过来。孙寒此时反而心里矛盾起来,既然是回去赶大车,怎么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他让兄弟们分散开,听他的命令,随时准备战斗。命令一下,兄弟们立刻分别端好了枪,分散趴了下来。
远处的马队越来越近,最后停了下来。显然马队已经发现孙寒他们在戒备。马队过了一会儿跑过来一匹马,上面的骑兵探头看了看,然后拨转马头又回去了。没过一会儿,对面马队又在喊话:“你们说你们是东北军的,有什么凭据没有,你们怎么拿枪指着我们啊?”
孙寒此时的警惕性丝毫没有放松,他千辛万苦地带着兄弟走到这里,当然不能让鬼子或者伪军占了便宜。他高声喊道:“兄弟,别误会,我们不知道你们是哪个部分的,所以我布置了一下,防止鬼子和伪军冒充我们东北军啊。”
“操你姥姥,你见过鬼子说话是我这个口音吗?”对面喊话的有点儿气急败坏。
孙寒一时没了主意,这时边上的武鸣说:“长官,要不我过去看看,他们要是东北军的,我一看就知道了。”
“算了,还是我过去。”
“别,长官,你别冒这个险,我过去看看。”说着话武鸣已经站起身,然后高声朝对面喊:“兄弟,我过去和你们唠唠,你们别开枪啊。”
“你过来吧,我们不开枪,但你们其他的人不许动。”对面很快应答道。
武鸣偷偷把手榴弹盖子拧开,然后弦套在手指上,手榴弹塞在袖笼里,然后双手插在袖子里走了过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孙寒觉得怎么武鸣一去怎么好像过了好几个时辰一样。其实武鸣也就过去了不到十分钟。慢慢地传来了马蹄嗒嗒的声音,武鸣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一个骑兵。等走近了,孙寒注意到那个骑兵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的外面,随时准备开枪。
“老武,咋样?”孙寒关切地问。
“我看了番号,他们确实是自己人。”武鸣回答道。
这时孙寒才松了口气,既然是自己人,那就一切好办。
武鸣看了看马上的那个骑兵,无可奈何地对孙寒说:“他们要缴我们的械,说是不缴械不放心。”
孙寒沉吟了一下,照道理说,一支番号不明的部队经过友军时,如果搞不清楚来历,缴械很正常。但孙寒感情上却很难接受,他和兄弟们吃了那么多苦,结果刚刚看到自己的兄弟部队,马上就要回家了,第一件事情居然是被自己人缴械。
但是他转念一想,要是换上自己,冷不丁在荒郊野外碰到一支搞不清楚来路的部队,肯定也会先缴了对方的枪。想到这里,孙寒高声命令:“全体注意了,把枪横着举起来,然后全站起来,慢慢朝前走。”
兄弟们尽管心里都不大乐意,但还是都照办了,大家把枪横举着朝前面走。
没走几步,就见着五六十个骑兵哗啦一下把他们围在队伍当中,这么一来队伍就被夹在中间走,就算想跑也跑不了。
孙寒心里觉得窝囊,但又不得不忍下这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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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节:二十七 审查(2)  
队伍被骑兵押着沿着长城往东走,一直走到天亮才走到一个半大不小的镇子。这时镇子上的店铺陆续都开了,很多老百姓伸着脑袋看热闹,有人议论这是不是抓来的土匪啊,还有人说,这个是抓来的汉奸部队。有些话故意说得很大声,听得兄弟们个个气不打一处来。
最后到了一处拿关帝庙改的指挥部前面,门口设的是四人岗,看上去至少是一个团级的指挥所。边上呼啦一下过来一百多号卫队,都端着镜面驳壳枪,把兄弟们的枪全给收了,然后让兄弟们全蹲在地上。其中一个卫队长模样的,个子不高,但长得却很魁梧,他是卫队长王卫华。他以前叫王焕文,后来东北沦陷后,他激于义愤改成了现在这个名字。
王卫华扫了一眼这群和叫花子差不多的部队,他感觉这群人简直是丢尽了东北军的面子,想到这里气都不打一处来。他看了看孙寒,感觉孙寒像是他们的头:“你们是哪个部分的,怎么跟群叫花子似的。”
“你他妈骂谁呢,你他娘的才是叫花子。”李雄明早看王卫华不顺眼,就顶了一句。
王卫华见有人居然敢还嘴,就笑眯眯地走到李雄明面前:“我骂你叫花子,你还委屈啦。操你姥姥的,还敢顶嘴,给我站起来。”
李雄明刚刚站起身,王卫华腾地一脚踢了过去,李雄明感到腹部一阵剧痛,扑通一下倒在地上。他刚想爬起来和王卫华拼命,就见着王卫华的枪口正好指着他的鼻子:“牛啊,继续给我他娘的牛啊,你他妈的算老几,老子开枪崩了你信不信?”
“操你姥姥,你他妈不开枪你是我孙子。”李雄明是有名的吃软不吃硬,一把攥住王卫华的枪口大声吼道。这么一来顿时场面大乱,本来大家就憋着火,这下彻底炸了窝。卫队的兵一通拳打脚踢,把他们三十多人打得够戗。
“他妈的,全关起来,什么破兵,一群土匪。”王卫华一脚把李雄明嘴角踢破了,然后冷冷地看着孙寒的部下,高声地命令。
卫队一哄而上,把孙寒一帮人押到边上的营房里面关了起来。一直关到下午,才陆续提审孙寒、武鸣、曹猛这些人。孙寒是最后被提审的,武鸣和曹猛回到禁闭室的时候脸上都带着伤,显然刚才提审的时候挨了打。
几个膀阔腰圆的卫队士兵把孙寒架出禁闭室,然后带到一个小房间里。房间不大,对面坐着三个人,身后横着膀子站着一排。坐在正中的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吊角的三角眼,目光中透着龌龊和猥琐。
孙寒被卫队士兵摁着坐在一条板凳上,那个满脸横肉的胖子冷冷地盯着孙寒,颠着二郎腿一颤一颤。
“说说吧,为什么好好的汉奸不当,跑过来投奔我们啊。”那个胖子冷声问道,声音中透着纵欲过度的那种虚弱。
孙寒被问得摸不着头脑,只好老老实实说:“我是东北军的排长,在打嫩江的时候被鬼子打散的,然后翻过了大兴安岭,一直往南走,就是想投奔大部队。”
“操,怎么不去当汉奸啊,吃香的喝辣的,多舒坦啊,费了这么大劲,我看恐怕不是投奔我们这么简单吧。”
“长官,我孙寒虽然是个大老粗,不过也知道当兵吃粮,对国家尽忠,对爹妈尽孝的道理,那种一枪不放撒丫子滚蛋不忠不孝的王八蛋我还真当不了。”孙寒炮筒子脾气,当场就顶了回去,而且言语中很明显在暗示自己好歹还打过几仗,总比一枪没放的强。
这些话果然刺伤了那个胖子,他腾地站起身,啪的一下把一支左轮手枪拍在桌子上,震得瓷茶杯子一颤。“你他妈的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跟个叫花子一样,也敢跟我叫板,信不信我毙了你?”
“开枪啊,来,朝爷爷这儿打,有种你就来,浑蛋,你他妈的杀过人吗?”孙寒猛地扯开衣襟,扣子迸到了地上。
那个胖子气更是不打一处来,他本以为能够吓住孙寒,哪知道孙寒这种刀头舔血的人,拿支枪指着他丝毫不起作用。胖子咔吧一下掰开枪机,这时边上人开始劝,不能在审讯室杀人。
孙寒笑眯眯地看着他,胖子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浑蛋,没杀过人吧,你看你,手抖个屁啊,不就是手指头一动的事情嘛。”
胖子脸上直冒汗,心里恨不得杀孙寒七八遍,越紧张手就越抖,银亮色的左轮枪死沉死沉地在向下拽着他的胳膊。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一把推开了,胖子和其他的人一见进来的那人都纷纷起身敬礼,长官长官地叫。孙寒假装没看见,硬着脖子也不理睬。
“出什么事了,唱二人转啊。”进来的那人声音不高,但却很威严,听上去好像是双河一带的口音。孙寒忍不住看了那人一眼,那人个子不高,但显得威武干练,微微有些胖,半秃顶,但目光炯炯,让人不敢逼视。
屋子里面鸦雀无声,那人又说道:“闻天海。”
“有。”
“你别审了,瞎折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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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节:二十八 安身(1)  
二十八 安身
“你,叫啥名?”那人威严地看了看孙寒。
“报告长官,我叫孙寒。”孙寒看出此人必定是个厉害角色,所以语气便恭敬了很多。
“来人啊,带到我的办公室去。”
从后面过来几个横着膀子的大汉,左右一夹把孙寒架到了另一间办公室。那人坐在五尺见方的大桌子后面,桌子上摊着一张十万分之一的军用地图。地图是日文的,上面密密麻麻地用中文标注了地名。孙寒一眼就被这张大地图吸引了,不禁就多瞧了几眼。
那人捕捉到了孙寒的目光,他招呼左右:“把他松开,你坐下来,勤务兵,整壶茶过来。嗯,就喝上次老钱送给我的茶叶。”
孙寒和那人对视了一眼:“长官,您这地图真不赖。”
“哈哈,我家侄女从日本帮我买来的,然后找的上海印书局的先生给做的翻译,你看看,上面这等高线,地形一看就知道了。”那人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精致的铁盒,从里面捻出一小簇烟丝塞到翡翠嘴牛角烟斗中,擦着了一根火柴,片刻后房间里便是浓郁醇香的烟草香味。
“这小鬼子为了打东北真是没少下工夫。”孙寒一边打量着地图,一边寻找那些让他终身难忘的地名。
这时卫兵把茶水端了过来,孙寒端起茶盅喝了一口,茶很苦但也很清香。
“喝得惯吗,这个是南方的铁观音,我的老同学捎给我的。”
尽管孙寒喝不惯红茶,但听到这话还是很动容:“谢谢长官。”
“坐坐,别这么多礼。”那人招呼孙寒坐下来, “我是这个团的团长,狄丰城。刚才我的手下有些失礼。”
“长官,没关系,只是一点小误会。”孙寒觉得面前的这个狄团长很有点对自己脾气。
“听卫兵说,你和小鬼子打过仗,你讲讲看吧。”狄丰城一边抽烟斗,一边打量着孙寒。
“是打过几仗,长官,在奉天边上还有嫩江都和鬼子打过。”
孙寒对着地图从他带着部队九一八事变撤出沈阳开始讲起,然后讲了认识张明灿,阻击鬼子。一直讲到嫩江抗战,部队被包抄后路后张明灿带着人投降鬼子,而自己带着其余的兄弟最后翻越大兴安岭,穿过蒙古高原,最后从塞外过长城的全部经过。
狄丰城一边听一边不住点头,遇到详细的战斗经过,他就要孙寒指出准确的位置,然后拿铅笔画出草图讲解。对孙寒一路上遇到的鬼子,狄丰城也很详细地问人数、作战特点、武器装备等。
孙寒没什么保留,把鬼子作战勇猛、善于打硬仗、装备优良、单兵能力强等特点都说得很仔细。尤其是鬼子步兵组内的配合,掷弹筒和机枪与步兵之间的战术配合,鬼子进攻的特点尤其说得详细,而且补充了自己的很多看法。
狄丰城觉得面前的这个东北军基层军官,尽管书读得不多,但对日军作战特点却认识得很清楚。尤其他能够清醒客观地看待日军,更是难能可贵。狄丰城就有意想栽培这个年轻人,但转念一想,他刚加入自己的团,立刻得到提拔不妥。一来孙寒如果立刻被提升到很高的位置,往往根基不稳,不利于今后的长足发展;二来孙寒年纪尚且年轻,坐的位置太高容易心高气傲。
把这些因素想明白了,狄丰城便严肃地看着孙寒:“小兄弟,你要是不嫌弃我们团庙小,干脆就编入我们团吧,你可以将你的部下编入我的警卫连里,你来当排长。”
“谢谢长官肯收留我们。”
“不用客气,你们在嫩江打鬼子,一路撤过来投奔主力,也难为你们的一片忠心。”
“长官,我有个小小的要求,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先说说看。”
“长官,我的队伍里面有好几个军官,他们是不是请长官另外分配职务,他们几个带兵都没问题,如果当我的部下,恐怕有些屈才。”
这话说得狄丰城一愣,心里暗自佩服孙寒的坦荡,别人都怕自己的同僚抢了自己的风头,面前的这个年轻人反而愿意提携自己的同僚。光是这个心胸,今后的前途就不可限量,而自己的侄子闻天海现在在团部当参谋,这个团长的位置迟早是他的,要是手下多几个像孙寒这样有实战经验的军官,那对今后团里整体战斗力的提升肯定是有好处的。
几天后,孙寒和其他兄弟经过补充后编入团部警卫连,李雄明、骆钧、门小平分别担任三个班的班长。经过孙寒的推荐,武鸣、曹猛都分别被任命为一营下面连队的副排长。一营是团里的骨干,当年狄丰城就是从一营营长的位置升起来的。现在一营的营长是潘云飞,也是个能打能拼的军官。
武鸣和曹猛刚到一营的时候就被营长潘云飞弄了个下马威。那天两个人到一营报到,当时一营驻地离团部最远,在五里地外的一处村庄里。团部的参谋带着两个人到了营部就回去了,两个人在一营营部外面的长凳子上坐了一个上午也没人理他们。一直到部队吃饭的时候两个人饿得前心贴肚皮,就找了营部门口的卫兵去问,啥时候营长能见他们两个。
过了一会儿,卫兵招呼两个人进去,就看里面七八个人正在那里推杯换盅喝得热闹呢。武鸣和曹猛一看就气不打一处来,脸上现出了有点不痛快的表情。酒桌边正对着门的位置上坐着一个方脸膛的汉子,年纪约莫三十出头,浓眉大眼的,双目炯炯有神,两道深深的法令纹将他整个面孔刻画得沉稳干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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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节:二十八 安身(2)  
他一边端着酒杯一边打量着武鸣和曹猛,然后脸色一变哈哈大笑地对酒桌上其他人说道:“我忘了和大伙介绍,这两个可是咱们东北军的大英雄,在嫩江边上打过鬼子,可惜被鬼子打跑了,费了好大事跑到咱们团投奔。咱团长心眼好,让我们营收留他们,你们几个看看,谁要?谁要谁领走。”
这席话一说,酒桌上七嘴八舌地就开始议论开了,有人说:“长官,我们连还缺个伙夫,要不到我们连去吧。”
“长官,我身边少了个倒夜壶的勤务兵,哈哈,分一个给我吧。”
方脸膛汉子一边听着身边的军官胡说八道,一边嘴角挂着微笑看着武鸣和曹猛。武鸣脸色沉静,曹猛却有点想要发作的意思。方脸膛心里琢磨,看来这两人一个属于稳健型,而另一个比较暴躁。
酒桌上的话越来越不堪,有人说,大老爷们不要,要是个娘们那没问题,老子晚上正好炕上缺个暖脚的。
最后曹猛有些忍不住了,他啪的一下打了个立正,然后敬个礼:“长官,在座的有谁枪法比我好的,我就自愿去给他倒夜壶。”这话一说,武鸣心里一咯噔,不禁暗自直骂曹猛,没有经住激将法,上了别人的当。
方脸膛知道激将法奏效,把酒碗一放:“都他娘的别喝了,哈哈,大家都去玩玩枪,就当行酒令博个乐子。”
一窝蜂十几个人簇拥着走到场院里,远处五十米开外摆了十几个酒瓶当靶子。方脸膛扣上扣子,从腰间拽出快慢机连开五枪,远处顿时打碎了四个酒瓶。对于手枪来说这个枪法已经相当不错了。
武鸣接过了快慢机,也是连开五枪,他手枪打得还不错,五发五中。这主要是刚才武鸣在注意观察弹道,潘云飞刚才打飞了的第三枪,明显子弹有些向左下方偏,所以他修正了一点,果然就准了很多。
曹猛第三个打,他接过五发子弹装填进去,这时远处的兄弟要去换酒瓶,被曹猛高声喝止了。他环顾了一下左右,从墙角捡起一个破旧的马灯。那个马灯的六面玻璃都破了,只剩下锈迹斑斑的铁皮底座,曹猛拿着马灯几步跑到刚才放酒瓶的位置。
方脸膛看着曹猛心里暗自佩服,曹猛跑过去的时候,右手提枪,左手拿着马灯,跑步的动作很自然地毛腰快步,这完全是一种久经沙场的本能。
曹猛把破马灯在土包下面放好了,然后又返回到这边,他抬起快慢机简单瞄了一下,啪的一枪打了过去,就见那个马灯被打得跳了起来,刚要落到地面的时候,曹猛又是一枪,马灯又被打跳了。就这么连续五枪,马灯始终没掉在地上,周围顿时一阵喝彩。
方脸膛满意地笑笑,心说这两人看来都是块好材料。
“哈哈,果然身手不错。两位老弟,我这刚才是激将法,两位不要耿耿于怀。”
“谢谢长官夸奖。”
方脸膛分别和武鸣、曹猛握了握手:“我是一营营长潘云飞,哈哈,以后大家就都是一营的兄弟了,走,一起喝酒去。”
武鸣、曹猛随着潘云飞回到营部的酒桌边,这次是英雄识英雄,宾主喝得畅快淋漓。武鸣、曹猛在酒桌上分别认识了几个连的连长,最后两人被调到三连当了副排长。三连连长唐路就是刚才开玩笑说要找个倒夜壶的那人,乍看上去五大三粗,但却是正经东北讲武堂出身,是个难得的儒将。就这么着,一路败退终于找到主力的孙寒等人在团里安顿下来。
驻防的日子枯燥而乏味,孙寒时不时也常去找武鸣他们玩,几个人凑到一起不干别的,常常就是喝点闷酒。有一天喝酒武鸣就跟孙寒说起那天比枪法的事情,孙寒听着新鲜,就问曹猛怎么能打得那么准。曹猛喝了一大口酒,然后才将其中的机巧说了出来。原来曹猛根本就没有瞄准那马灯,而是瞄准了马灯即将落地的地面,然后朝地上开枪,溅起来的泥土和跳弹自然就把马灯震得跳起来。
孙寒和武鸣听完之后哈哈大笑,原来是这么回事,两个人都佩服曹猛的鬼主意和枪法。那天三个人都喝得很痛快,酒到杯干,一直喝到了深夜才散。
第二天,一大早传来一个惊人的消息。这段时间在南方的上海也起了战火。上海的战事刚刚结束,在关东军的直接支持下溥仪悍然在东北建立满洲帝国,一百多万平方公里国土,三千多万同胞彻底沦于日军铁蹄之下。消息传来,团里一片哗然,大家都在骂溥仪,兄弟们一致向团里请愿要求打回东北去。
团里弹压了很长时间,才彻底把全团将士压服。
等到了五月份,团里再次群情激愤。中日双方就淞沪一二八事变签订协议,中国军队不得在上海驻防,日军以微弱代价就将中国驻军逐出了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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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节:二十九 龙争虎斗(1)  
二十九 龙争虎斗
春去秋来,1932年年末,团里调整了防区。随整个旅调防到了距离长城要隘界岭口附近。这段时间从其他部队也补充了一部分军官到东北军,此外,中央国民政府开始对东北军部分部队进行整军。
团里为了不被削减兵力和训练需要,抽调了警卫连一部和其他各营抽出的两百多人组建了团教导队。原一营营长潘云飞调任团教导队队长。潘云飞去教导队的时候把武鸣、曹猛等得力的骨干也都带到了教导队。
孙寒本来也要被调到教导队的,但狄丰城不想孙寒去教导队之后和武鸣他们抱成团,所以把孙寒所部仍旧留在了团警卫连。
这年秋天,补充过来的军官陆续到了团里。这些军官因为不是东北军嫡系出来的,所以屡受排挤,有些人干了一段时间就不辞而别,团里对这些事情也很头疼。刚过了双十节,二营新配属的军官就一口气跑了七八个,狄丰城火冒三丈地到二营来弹压。
二营营长王相勇是原来狄丰城手下的老兵了,1920年,直皖战争打得最热乎的时候,他还替狄丰城挡过一发子弹。王相勇打仗没问题,但带兵方法粗暴,所以二营新来的军官跑得最多。
狄丰城将二营集中起来训话,二营大部分老兵都是狄丰城的老部下了,整个队伍鸦雀无声。狄丰城整整训了半个多时辰,下面肃立聆听,队列严整。狄丰城训完之后,让新来的军官全部出列。结果闹了个大笑话,只有一个军官从队列中跑步到了队伍前面。
狄丰城看了看这个军官,他个子不高,刀条子脸,皮肤被晒得黝黑,眉眼中英气逼人。
“你叫啥名啊,哪个学堂毕业的?”
“报告长官,我叫陈锋,保定讲武堂毕业。”
“哦,保定系的高才生啊,你在讲武堂学的是什么?”
“报告长官,卑职学的是炮兵指挥。”
陈锋的回答简洁扼要,声音洪亮且不卑不亢,狄丰城心里很满意。
“你说说看,都说我们东北军排斥其他系统过来的军官,你的同僚都跑了,你为啥不跑啊?”狄丰城有意出了个难题给陈锋。
“长官,卑职虽然从军时间不长,但却深知军人必须以服从为天职。长官命令卑职到哪里,卑职就到哪里。”
“好,不错,我辈军人当以国家存亡为己任。从明天起,你调任警卫连排长。”
“是,长官。”
狄丰城调陈锋来警卫连有两个原因,一来陈锋的同僚基本上都走了,他留在二营很容易受到二营老兵的排挤;二来他觉得陈锋是个可造之才,于是便有意栽培。而警卫连就在自己身边,陈锋带兵能力如何一试便知。
没想到这个命令一下达,警卫连里就炸开了锅,引发了孙寒和陈锋之间的矛盾。原来警卫连连长狄满仓是狄丰城的远方亲戚,虽然带兵一般,但枪法很好。这几年狄丰城有意让他在警卫连里多历练一些,过段时间可能会调任某个营去做副营长。
这么一来,谁接这摊子当警卫连连长就成了个大伙议论的话题了。这几个排长当中,论能力、经验,孙寒首屈一指,而且孙寒带过来的这个排调到教导队之前也是警卫连战斗力最强的一个排,原来的三个班长现在有两个当上了其他部队的排长。一个是李雄明,调二营当了排长,骆钧调教导队当了小队长,军职等同于排长。
一山不容二虎,陈锋来了之后,孙寒和陈锋两个也就开始了争当警卫连连长的明争暗斗。陈锋带的警卫连五排,原本是警卫连里最难带的一个排,排里基本上以老兵为主,军龄长而且作战经验丰富,但就是个个都不服管,原来的几任排长都拿这些老兵没法子。
没想到陈锋刚走马上任就把这些老兵给震了。这天陈锋召集全排集合,大家懒懒散散地站成了三排。陈锋扫了一眼,大部分人绑腿打得都不认真,这正中下怀,陈锋就是要借这个机会杀杀这些老兵的锐气。
“全排都有了。今天我们进行的是长途行军操练。大家绕着场院跟我跑,只要我还在跑,谁也不许掉队。”陈锋目光威严,但下面的老兵根本没把这个小排长放在眼里。新来的小官一个,而且还不是东北军系统的,有啥牛的。再加上这些老兵行伍多年,不就是绕着场院跑步吗,今天非让这个小排长跑吐血。
于是陈锋带队开始绕着场院跑步,刚开始十圈大家还都没觉得怎么样,全排队伍也很齐整。但陈锋好像是上足了发条一样,绕着场院跑个没完。一口气又是跑了十几圈,这时团部的好多人都出来看热闹,大家都在猜谁先跑不动了掉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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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节:二十九 龙争虎斗(2)  
两圈下来大概相当于一里地远,陈锋一口气跑了整整二十多圈的时候,排里的老兵们终于挺不住了。其实陈锋也跑得腿肚子快要转筋了,但他还是挺着偏偏不停。排里的队伍越拉越长,有些老兵绑腿打得不牢,两条腿也就越来越酸痛。
跑到最后,排里的老兵终于有两三个跑不动了,一头倒在地上。但陈锋步子丝毫不慢,仍然带着队伍一圈又一圈地继续跑。队伍越跑越短,不断有人跑不动了栽倒在地。最后只剩下陈锋一个人在跑,他在超过其他人整整一圈后才停了下来,然后气喘吁吁地看着自己排里的人。
“全排,整队集合。”
五排的兄弟跌跌撞撞地站成了一个对列。陈锋威严地站在队列最前面。
“当兵打仗,跑路都跑不动,跟个老娘们一样。你们都是团里的老兵,而且还是警卫连的,咋都这么熊啊。”
老兵们没一个敢说话的,大家都服了。部队很少有长官像陈锋这样能跑的,陈锋用自己的实力征服了这些老兵。第二天,五排又操练刺杀,老兵们本来以为可以多少挽回一些面子。结果换上木枪之后,陈锋不让大家换护具,而是在没有防护的情况下练刺杀。这让大家都有点含糊,虽说是木枪,但捅在身上也不是好玩的,力气大的能把肋骨给捅断了。
陈锋掂着木枪挑衅一般地看着老兵们,而老兵们个个心里直打鼓,经过昨天的事情,大家已经开始害怕陈锋了。
“有没有出来跟我过过招的?”陈锋杀气腾腾的目光扫过大家。
半天也没人动弹。
“都咋了,熊了?操练是用木枪,这都熊了,那以后还咋去打仗?”陈锋掂着木枪从队伍的这一端慢慢走到队伍另一端,“今天谁能刺杀对抗把我放倒,明天就不用操练长途行军。”陈锋看着排里的兄弟一字一顿地说。
听说明天还要跑步,大伙心里直犯怵,昨天差点没把大家跑得吐血,要是再那么跑上几次非得跑得累死过去。
终于站出来一个膀阔腰圆的兄弟,从地上拾起木枪。陈锋看着他心里就呵呵地乐,很多人都觉得刺杀对抗中力气大的很占便宜,其实技巧和灵活比力气还重要,所以陈锋一看站出来的是个五大三粗的,心里丝毫不惧。
两个人举着木枪,陈锋侧身将木枪紧紧抵在髋骨边,同时眼睛盯紧了对方。警卫连以前偏重于手枪和步枪射击,但刺杀训练搞得很少。陈锋却不一样,他上学那会儿刺杀能力就很强,虽然块头上陈锋不占优势,但真正对抗起来,陈锋的刺杀技术却鲜有人能相比。
陈锋慢慢地横向移动着脚步,对方也机警地盯紧陈锋。两个人都举着木枪紧张地对抗着,突然陈锋断喝一声:“杀!”一个弓步动作木枪就劈刺过去。对方脚步一退,本能地将木枪向边上一拨。陈锋木枪前端迅速向下一压,然后木枪后缩。对方木枪被压,于是就拼命向上抬,结果陈锋木枪缩得太快,对方的木枪用力过猛,一下子抬得过高。看准了这个破绽,陈锋将木枪猛地扎在对方的胸口。
哎哟!那个膀阔腰圆的兄弟被木枪一下子顶的坐在地上,顿时胸口被撞得喘不上气,眼前一黑,倒了下去。陈锋把木枪扔到一边,然后扶起这个兄弟,掐住人中好半天才把人弄醒了过来。
陈锋招呼排里的三个兄弟把人抬回营房,然后威风凛凛地站在那儿:“还有谁想较量较量的?”队伍里面鸦雀无声,刚才陈锋一个回合就将块头、力气远远超过自己的人刺倒在地,这下大家都不敢再和陈锋过招了。
自此之后,五排军纪整肃了很多,原来那些老兵也都彻底服了陈锋,而五排也从以前警卫连里战斗力最差的一个排变成了战斗力大幅提升的一个排。因为警卫连离团部最近,警卫连里发生的这些事情,团部的军官们都看在眼里。陈锋一时间成了全团里最出名的小排长。
陈锋崭露头角引起了两个人的妒忌。一个是警卫连四排排长孙寒,陈锋的到来直接威胁到了孙寒将来会提升为警卫连连长的前途。但孙寒的这种嫉妒来源于对陈锋本身带兵能力和单兵能力的认可,他决心和陈锋锣对锣鼓对鼓地争当警卫连连长。
而另一个嫉妒陈锋的就是团部参谋闻天海,也就是孙寒刚到团里时审查他的那个胖子。他是团长狄丰城的侄子,也算是团里的红人了。他隐隐地觉得陈锋一下子能够扭转五排风气,而且以身作则让老兵们都很佩服他,将来陈锋地位的提升势必会成为自己的心腹大患。闻天海这个人怕吃苦,而且喜欢钻营,带兵能力也很差。因为母亲死得早,当舅舅的狄丰城就将他视为己出,处处为他铺平道路,也就养成了闻天海骄横的态度。
本来如果不出意外,警卫连连长的人选势必将是孙寒和陈锋两人当中的一个。但没想到风云突变,团长狄丰城也就改变了原本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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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节:三十 狼烟再起(1)  
三十 狼烟再起
元旦刚过,日军集中优势兵力一举攻下山海关,整个华北危急。
团里的兄弟在忐忑不安中度过了新年。刚刚过完年,局势变得更加紧张。1933年2月下旬,报纸上登了消息,几天前国联对满洲问题进行表决,结果四十一票对一票通过了日本必须从东北撤军的决议案。其中唯一支持日本的那一票是日本自己投的。但日本政府松冈洋佑却微笑着宣布日本就此退出国联。自此日本全国上下被拉上了军国主义的侵略战车。
也就是2月底,日军关东军调集重兵进攻热河。东北军汤玉麟部和万福麟部相互猜忌,加上崔兴武、董福亭投敌叛变,十几天后,热河几乎全境沦陷,张学良被迫辞去北平军事分会委员长职务,汤玉麟也被撤职查办。
关注时局的狄丰城敏感地看到自己所部即将被派上战场,所以团里根据时局的变化也作了相应调整。从各个营选调人员,合编成团教导队,共计约三百多人。陈锋所部五排编入潘云飞的教导队,以充实教导队的力量。而孙寒所部则加强到一营,警卫连连长狄满仓调任一营营长。警卫连连长由团部参谋闻天海接任。
闻天海升为警卫连连长让大家都感到很突然,但狄丰城此时需要自己的绝对亲信来保证团部直属的警卫连时刻掌握在团部的手中。
3月中旬,张学良调集重兵开赴长城迎敌。团里临开拔的时候,驻地的老百姓夹道送行。狄丰城走在全团行军队伍的最前面,刚刚出了团部营房,就见路边的老百姓把煮熟的鸡蛋、烙饼往团里兄弟的口袋里面塞,行军队伍根本走不动。
中国的百姓就是这么爱戴着保卫自己的军队,而且爱戴得那么朴实。有些老百姓来不及做烙饼,就把生玉米棒、生葵花摘下来往大车上面扔,好多兄弟几乎是留着眼泪离开驻地的。
刚刚出城,就看到路上黑压压地跪了上千人在那儿,把路堵得严严实实的。狄丰城走近了一看,领头的是个年近七十的老人,花白的胡须,将一把宝剑高举过头顶。
狄丰城一看,连忙滚鞍下马跪倒在老人面前:“老人家,这可使不得,您老赶紧起来。”
“狄将军,请您先收下老朽赠与将军的信物,老朽才起来,要不然,老朽就跪着不起。”
狄丰城顿时也乱了手脚:“老先生,您有什么话慢慢讲,先起来讲话。”
“将军,老朽今天特地和父老乡亲一起来送将军,并把先祖留下的宝剑赠给将军,祝愿将军马到成功,剿灭倭寇。”
一听是老人的先祖留下的,狄丰城更是不敢收了。只见老人神情严肃,呛啷一声把宝剑拔了出来。这是把翠玉装饰、云龙吞口的古风宝剑,约长三尺两寸,剑峰处寒光逼人。“将军,先祖明朝时曾在戚继光帐下做一员偏将。当年戚大人念先祖作战有功,特赏赐此剑。这柄宝剑曾经斩杀过十几个倭寇的头颅,宝剑赠壮士,希望将军佩带此剑后能够爱国杀敌,为我中华民族添光彩。”
说完之后,老人郑重地将宝剑还与鞘中,然后凝重地递给狄丰城。
听到这席话,狄丰城如同惊天的响雷在耳边打过一般,感到血腾腾地向脸上涌。他接过宝剑,只见熟铜皮勒口的红木剑鞘上似乎还残留着当年倭寇的斑斑血迹。他抽出宝剑,杀气迎面扑来,真是把好剑啊。
狄丰城细细地观察着剑身,只见宝剑靠近吞口的地方新用发丝粗细的铜钉装饰着几个字。再一细看,竟是颜真卿碑刻中挑出来拓印的四个笔酣墨饱字样:逐日神剑。
看到这四个字,狄丰城刷的一下眼泪夺眶而出。他将宝剑挂在自己腰间,然后朗声说道:“乡亲们,我狄丰城带兵打仗,打鬼子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没想到会被大家如此抬爱。既然如此,我狄丰城自今天起改名为狄爱国。谢谢老先生将家传宝剑赠给我狄爱国,谢谢大伙来送我团将士出征,大壮我团士气。这次出征,哪怕粉身碎骨,也要和鬼子血战到底。”
此时跪倒的乡亲都纷纷鼓掌,狄爱国让大家都起来,拉了半天,老先生带头,跪倒的乡亲也都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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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节:三十 狼烟再起(2)  
“全团整队,向乡亲们敬礼。”
片刻之后,一千五百多号兄弟列成整齐的方阵向送行的乡亲敬礼。狄爱国刷地抽出宝剑,走到路边砍倒了一棵小树。
“全团的兄弟们,这次我们奉命去策应长城的友军抗击小鬼子,全团上下,只许进不许退,临阵脱逃者,斩!”
快到3月底的时候,团里刚刚调防新防区就遇到鬼子全线猛攻长城沿线。局势千钧一发,团里的驻地加设双岗,部队按照基数下发弹药,各个连队备足了三天的干粮,日夜军服不脱,绑腿不散,时刻准备驰援长城友军。
4月初,团里奉命增援古北口西侧阵地。全团连夜急行军四十多里进入友军阵地。而此时,坚守该阵地的友军部队已经独力和日军血拼了三昼夜。第二天,日军的攻势稍稍减弱,团里赶忙抓紧时间修整工事。一连数天,日军都没有向团里的阵地发起像样的进攻。
直到第五天,鬼子在密集炮火的掩护下组织了三百多人向团里的阵地发起猛攻。鬼子的炮火非常猛烈,整个炮击持续了近十分钟。炮击中团里依托古长城构筑的工事损毁严重,刚刚休整起来的一处长城缺口又被炸出一个五六米宽的口子。团部急调作为团预备队的教导队待命,时刻准备组织反冲锋。
炮击一结束,鬼子的步兵就拥向了缺口处,还有一百多个鬼子顺着炸塌的缺口爬到长城城墙上,与团里的兄弟短兵相接。
按照团里预设的计划,教导队是等鬼子冲进来一大半的时候开始反冲锋的。只见团属炮兵分队开始了三分钟左右的炮击,将拥入缺口的鬼子炸死了二十多人。紧跟着,教导队队长潘云飞亲自带队,全团二百余名骨干端着刺刀扑向了缺口处。
这次反冲锋组织得很严密,加上教导队进攻能力很强,剩下的鬼子很快被赶了回去,在缺口处丢下了五十多具尸体。
吃了亏的鬼子很快吸取了教训,第二天的进攻改变了战术,他们并不盲目突破一点,而是不断吸引团里暴露火力部署位置,然后用步兵炮、山炮、迫击炮进行轰击,而我方也用迫击炮进行还击。第二天整个防线变成了一场炮战,双方都消耗了大量弹药,但团里因为弹药补给不足,再加上迫击炮射程和鬼子的步兵炮、山炮相比要短很多,所以这一天团里的损失可能远远超过了日军。
第三天鬼子故伎重演,狄爱国决定避免和日军进行火力对抗,而是依托地形优势尽量拖住鬼子。第三天上午和下午,鬼子分别组织了两次规模约为一个大队的进攻,但因为缺少地形优势,往往在防区缺口处成了添油的逐次用兵态势。挣扎着冲进来的鬼子往往要面对人数十几倍于他的反冲锋,所以尽管鬼子战斗意志异常顽强,但还是没能够突破团里的防线。
进攻受挫后的鬼子也改变了战术,从一开始的积极进攻变成了防御休整。这次休整也让团里喘了口气,从后方补充了一部分弹药和给养。团里同时抓紧时间修复工事,沿整个防线布设鹿砦、铁丝网,重点进攻区域一些老兵用手榴弹做成了诡雷。
此后一个多星期的时间,团里的防区成了整个长城沿线各部队防区中相对来说较平静的区域。鬼子除了炮击之外一直也没有组织起其他的进攻。听协防的兄弟部队说,中央调了二十九军到平谷、三河一带,估计上面是打算和鬼子打硬仗了。
但团里并没有掉以轻心,狄爱国从教导队里抽调了陈锋等人组成了一个侦察小队。之所以抽调陈锋,狄爱国是看中了陈锋的毅力以及出色的指挥能力。侦察小队不在于人多,而是要绝对精干,所以陈锋这个人选是再合适不过了。
狄爱国在地图上重点指出了侦察小队要搜索的位置以及怎么识别鬼子的装备、规模等常识,然后还帮侦察小队规划了几条进出的路线。
当天晚上趁夜侦察小队出发了,他们悄无声息地顺着绳子爬下了长城,绕开鬼子的警戒线向鬼子的防区搜索前进。侦察小队这一走就是好几天,狄爱国心里一个劲地犯嘀咕,难道被鬼子抓住了?
其实恰恰相反,侦察小队的行动非常顺利,他们昼伏夜出,在鬼子的防区按照既定范围仔细地进行了侦察,而且还利用鬼子的守备疏忽成功地炸掉了鬼子五六辆大车。
这次行动也给陈锋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经过实际侦察,地图上面的很多标注都和实际地形不符。而且通过侦察,他也对鬼子的实力、兵力、部署等有了更加准确的认识。此后陈锋养成了重视看地形、重视侦察搜索的好习惯。
直到第三天的清晨,侦察小队才回到团部。过警戒线时惊动了鬼子,顿时枪声大作,鬼子派了十几个骑兵尾随过来。幸亏团里的兄弟接应及时,不然侦察小队可能就被鬼子的骑兵断了下来。
狄爱国在团部里面喜出望外地盼来了侦察小队的兄弟,招呼大家换掉湿衣服,赶紧喝点酒驱驱寒。陈锋大口喝掉了一茶碗烧锅子,然后把侦察得来的情况作了汇报。原来,鬼子这段时间正在积极地备战,眼看着一场血战就要打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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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节:三十一 血战长城(1)  
三十一 血战长城
狄爱国听完了陈锋的汇报心里不禁揪了起来。看来鬼子打下山海关之后是不会善罢甘休的,肯定会集中主力精锐进攻古北口长城隘口。要是打古北口的话,那么团里的防区就会成为日军突破的一个重点。
几天后,前沿的兄弟报告说鬼子好像有频繁的调动。狄爱国站在长城隘口上面拿望远镜仔细观察了一下,鬼子好多大车和卡车在往他们的前出阵地运送物资。狄爱国心里嘀咕着,要是有几门远程的重炮就好了,集中在他们的物资堆积点来上那么几炮,绝对够鬼子喝上一壶的。
第二天上午,远远地就听见古北口长城隘口那边炮声震天,鬼子开始向古北口的友军进行炮击。当天上午团里也做好了应对鬼子炮击的准备,根据以往的经验,团里主动将主力撤出了表面阵地,只在长城上面保留了一部分岗哨。
到了中午,前沿传来了消息,鬼子满山遍野都是,一窝蜂地朝古北口的阵地上发动集团冲锋。这时团里出现了两种不同的意见:一方面的意见主张迅速打击鬼子的侧翼,借机牵制鬼子,因为长城沿线一旦古北口被攻陷,那团里的阵地也就岌岌可危了。
而另一方面的意见恰好相反,认为团里目前没有必要擅自行动,既然上峰没有命令,那就继续固守阵地好了。至于古北口那边,自然有古北口的守军负责防守自己的防区,团里犯不上为了友军过多地消耗自己的实力。
仗越打越激烈,狄爱国通过望远镜看到古北口隘口下面的鬼子尸体几乎都要堆成了山,鬼子冲锋的时候甚至不需要动用云梯,踩着自己人的尸体就能往上冲。
狄爱国脑子里面在紧张地权衡着,现在鬼子正在集中兵力猛攻古北口防线,一旦失守,鬼子就会穿插一股部队据险包抄住长城防线各线守军的后路。打锦州的时候鬼子就是这么干的,而且这个是鬼子一贯的打法。
“叫教导队老潘跑步过来见我。”狄爱国放下望远镜叫勤务兵。
“团长,你是不是想调动教导队去侧翼打一下鬼子?”团参谋长王焕成猜出了狄爱国的心思。
狄爱国不是很欣赏王焕成,王焕成属于团里比较善于钻营的那种。而且王焕成仗着和上头有点关系,常常在团里安插眼线。团卫队队长王卫华就是王焕成的弟弟,以前他叫王焕文,后来九一八事变后,他自作主张改名叫王卫华的。
“是啊,老王,古北口阵地要是垮了,那咱们就是下一个啊。”狄爱国看着远处腾起的硝烟感叹着。其实他何尝想拿教导队这个目前他最依仗的精锐去拼呢。
“那团长打算怎么打呢?”
“你看见那边的斜坡谷地没有,地图上没有标志,我们当时也没注意,但从谷地山坡能够俯瞰鬼子攻击古北口的前出阵地。我打算派潘云飞带教导队从那里牵制进攻,拖住鬼子的后腿。”
“可是团长想过没有,要是教导队伤亡过大怎么办,要知道教导队现在是团里的预备队啊。”
“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啊。不过,你想想看,要是古北口守不住了,那我们就得全线溃退。到时候还不是一样。”狄爱国其实也不舍得拿教导队上去拼,但团里的各个营都有自己的防区,唯一可用的部队也就是教导队了。
“长官,您找我?”潘云飞跑步过来,武装带上面斜插着两枚手榴弹,身后背着快慢机,显得威风凛凛。
“是啊,上午看热闹看得如何啊?”
“报告团长,我部集中了各级军官观察了鬼子的进攻情况,我个人来看,鬼子一旦拿下古北口,就有可能造成我长城防线全线溃退。”潘云飞大声地回答道,狄爱国一边听一边用眼睛的余光扫了一下王焕成。
“参座,你的意思呢?”狄爱国摆出了一副征询的样子,但王焕成也不含糊,他毕竟是宦海浮沉的老油子,自然知道什么时候该开口,什么时候该闭口。王焕成装着沉吟了一下,然后说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团座,我觉得老潘的看法很有见地啊。”
狄爱国心里暗自骂了句王焕成真他娘的是个滴水不漏的家伙,说话不留痕迹,既把意思表达了,又没有明确表示同意与否,看来自己需要逼着王焕成说出点意见来,于是狄爱国踱了几步之后,又接着问王焕成:“那你的意思呢?”
王焕成一看狄爱国这次又把球给自己踢了回来,也就只好说:“我同意团座的意思,还是派潘云飞辛苦一趟吧,牵制住了进攻古北口的鬼子,对我们自己防区的防务也是非常有利的。”
狄爱国听了之后在心里简直要日王焕成的八辈祖宗,这个王焕成真是个铁嘴,自己让他拿意见,他倒好,干脆把自己的意见当成他的意见说了出来,还嘴上安了个套,直接说成了是我狄爱国要安排教导队出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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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节:三十一 血战长城(2)  
顾不上和王焕成兜圈子了,狄爱国明确了这点之后索性直截了当地对潘云飞说:“你注意看那片地形。”
潘云飞举起望远镜开始在找狄爱国让他看的地形:“团长,那地方不错啊,进可攻,退可守,是个不错的好地方。”
“那好,你带教导队去,凭借地形优势,对鬼子进攻路线进行牵制袭扰。”
“是,长官。”
狄爱国放下望远镜:“别他娘答应得挺干脆,过来过来,焕成兄,你也帮我们来权衡一下。”
三个人围到了地图边上,狄爱国从包里拿出一张白纸,然后用红蓝铅笔在上面画了张草图。蓝色画的是简单地形示意图,而红色画的是进攻线路。狄爱国画得很仔细,将刚才观察到的地形每个需要注意的要点都交代了一遍,然后又把袭扰中需要注意的事项进行反复强调。
当天晚上,潘云飞带着教导队并王焕成带过来的卫队所支援的一部,闻天海的警卫连三排,并三营一个连共计四百人从长城上下来,趁着夜色的掩护,连夜前出到了那个能够俯瞰鬼子前出阵地的斜坡谷地。
第二天上午,鬼子又开始对古北口长城隘口进行强攻,结果刚刚离开前出阵地,就听到整个进攻路线的侧翼枪声大作,而且是从居高临下的斜坡上打过来的,鬼子此时队形很密集,前出阵地的后面又集中了大量的物资。鬼子被堵得动弹不得,短短十几分钟就伤亡了五六个鬼子。
这下把鬼子的指挥官给彻底激怒了,这支部队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怎么突然像把刀子一样拦腰打自己的部队,而且在后方督战的部队长也打来电话,问进攻古北口的部队为什么还没有展开,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拿下古北口。
潘云飞这支奇兵出人意料地彻底打乱了鬼子的计划,日军原本打算集中优势兵力一举拿下古北口长城隘口,然后逐个击破,但没想到自己的进攻侧翼受到威胁。而此时鬼子必须做出两种选择:一是继续冒着伤亡进攻古北口,因为只要古北口被拿下,这支敢于威胁自己侧翼的小部队也就不在话下了;二是集中兵力先打掉这支冷不丁钻到自己眼皮底下的部队。
但没想到日军部队长的这个电话无形中帮了潘云飞一个大忙。负责进攻古北口的鬼子也就不管自己的侧翼不断受到潘云飞的袭扰射击了,而是一门心思地攻击古北口隘口阵地。
一个上午下来,进攻古北口的鬼子不断被潘云飞部居高临下地射击,伤亡了近百人。潘云飞一边打一边惋惜,要是能有十几门迫击炮,这一个上午鬼子至少得伤亡一两千人。但可惜教导队只有轻机枪、步枪和手榴弹,所以给鬼子造成的伤亡也不大。
等到了下午,进攻古北口受挫的鬼子恼羞成怒地把怨气发泄在教导队的身上。下午三时许,鬼子的一队大车被教导队给打着了,火势迅速蔓延,一转眼鬼子好几辆大车的物资全部被烧毁。这下把鬼子彻底激怒了,约一个中队并两个迫击炮组朝着教导队的阵地上猛扑过来。这次鬼子打得相当冷静,他们并没有一味地猛攻猛打。而是用步兵迂回包抄,逼迫教导队不断使用机枪火力才能压制住。部署在后面的鬼子迫击炮组只要等到教导队的机枪一开火,立刻进行观瞄,给出射击诸元。往往是教导队的机枪刚打几十发子弹,鬼子的迫击炮跟着就打了过来。
潘云飞对于这种打法非常不适应,因为团里没有什么可以有效对抗迫击炮的武器,整个对峙打到四点多,教导队已经伤亡了四十多个弟兄。潘云飞知道这么对抗下去只能造成无谓的牺牲,于是命令教导队准备撤退。
但鬼子目前攻势很凌厉,如果撤得过快,很可能引得鬼子从后面尾随追击。相对可行的办法就是用猛烈的火力短暂压制住鬼子,然后相互掩护朝自己防区撤。想到这里,潘云飞把命令布置了下去。只见教导队轻重火力一起开火,顿时谷地里面枪声、炮声伴着回音,震得简直耳朵都要聋了。
鬼子的指挥官一时间摸不透对面中国军队的真实动机,只是命令自己的部队进行待命。结果潘云飞立刻命令部队交替掩护,背着伤员和兄弟的遗体向自己防区撤了下来。鬼子也不笨,听到枪声稀落下来追着就杀了过来。而潘云飞兵不厌诈,他将部队收拢起来,又是一通猛烈的射击,然后枪声停了。
鬼子不知是计,跟在后面就追,快要接近教导队的时候,最后那五十米的距离里,潘云飞命令轻重火力再次开火。鬼子没有想到这么近的距离遭遇到了密集的射击,冲到最前面的十几个鬼子纷纷被打倒。
这下鬼子谨慎了很多,只敢远远地尾随追击,不敢再将距离缩短打近战了。
等到入夜时分,教导队顺利撤回到自己的防区。通过清点,教导队伤亡了七十多人,毙伤鬼子近百人。整个战斗中顺利袭扰了鬼子对古北口的进攻,牵制了鬼子很大一部分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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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节:三十二 困守(1)  
三十二 困守
第二天清晨,鬼子约组织了四五百人,差不多一个大队的规模开始向团里的阵地发起进攻。从整个战场态势来看,鬼子一方面是想多路并进,威胁到古北口的守军,同时也有点对团里昨天主动出击的袭扰行动进行报复的意思。
上午进攻的主要方向是团里二营所在阵地,狄爱国对于二营的战斗力还是比较信任,而且王相勇也是他手下的老兵,据险防守一个大队的鬼子应该还是能顶上一个上午的。狄爱国让其他各部从侧翼为二营提供火力支援。鬼子第一轮组织的步兵冲击受到了左右两翼及正面二营的顽强阻击。战斗刚刚打响不到一个小时,二营正面就扔下了几十具鬼子的尸体。面对必须向上仰攻的地形劣势,鬼子毫不畏惧,退下去之后又从后方要到了炮火支援,开始准备下一轮的进攻。
这次进攻的炮火准备非常充分,从声音上判断,约有十几门山炮在向二营阵地上猛轰。二营的阵地主要是依托长城的城墙,然后再布设沙袋。所以防炮能力很差。一时间二营在炮击中伤亡严重。第一轮二十分钟的炮击下来,二营就伤亡了不下上百人。更严重的是,二营据守的长城被炸开了宽约十几米的缺口。
骄横的鬼子不待炮击结束就开始朝二营的阵地上冲,第一排的鬼子全部由军官组成,个个脱了呢子大衣,只穿了一件白衬衫,端着刺刀朝长城上面被炸开的缺口拥了过来。
在团部的工事外面,狄爱国看到二营阵地马上要被突破了,顿时心急如焚,火速将作为预备队的教导队并一营的孙寒部调过去补充教导队,务必增援二营守住阵地。
等教导队赶到二营阵地的时候,整个阵地上已经打得白热化了。二营东侧两个阵地相继被突破,成群成群的鬼子像蚂蚁一样顺着缺口处往长城上爬。
潘云飞看到这个景象不禁心里直打鼓,从来没见过打仗这么凶狠的。教导队就地展开,一部固守住现在的阵地,另一部潘云飞打算从山下面穿过去,然后攀缘到另一侧的二营阵地。部队刚待展开,陈锋跑过来找潘云飞。
“长官,我能说两句吗?”
潘云飞不熟悉陈锋,只知道这个军官是新来的,但指挥带兵都还不错。
“你说,啥事?”
“长官,现在咱们教导队不能分,一旦分了就成了添油战术,扔上去多少,就被鬼子打掉多少,倒不如集中起来一鼓作气把阵地上的鬼子撵下去。”
好大的口气,潘云飞心里嘀咕着,他打量着陈锋。
“别瞎扯淡了,就现在的兵力,守都不一定守得住,你还反攻呢。”
“长官,刚才鬼子和二营已经拼了那么长时间了,弹药估计也剩不了多少,刚才他们能突破我们,主要是炮火厉害。现在我们冲上去和他们搅在一起,他们的炮火反而就没有优势了。我们拿手榴弹开路,然后逐次射击投弹,最后冲上去和他们近战。”
潘云飞心里一咯噔,豁出去了,现在如果固守剩下的阵地,没准儿鬼子还要用炮火轰,与其那样还不如和鬼子搅到一起。
这时拥上二营阵地的鬼子正在拼命向纵深和两翼猛攻,尽管他们突破二营阵地后已经很疲劳了,但攻势丝毫不减。三十多个鬼子在两挺机枪的掩护下,拼命朝一处屯兵洞猛攻。突然,从屯兵洞里扔出来十几枚手榴弹,顿时阵地上面砖块、弹片纷飞。
爆炸刚停,从屯兵洞里冲出来五十多个剽悍的爷们,个个腰间都插着手榴弹,端着刺刀扑了过去。
这五十多人和鬼子正好撞到了一起,双方很快开始了白刃战。此刻就见到长城上面近百名不怕死的男人拿刺刀、手榴弹在血拼厮杀。片刻之后,从屯兵洞的顶上,一挺马克沁重机枪被十几个兄弟用绑腿绳吊了上去,重机枪架设好之后,迅速压制住了鬼子的火力。
从屯兵洞里源源不断地冲出教导队的兄弟,白刃战主动权迅速易手,狭窄的空间里面,鬼子被逼得步步后退。
冲在最前面的陈锋浑身是血,他手上端的步枪上面,刺刀早已被鬼子的肋骨别弯了。他一边投弹,一边招呼身边的兄弟向前冲。陈锋边上的兄弟举枪打倒了一个向他突刺过来的鬼子,但他左前方的另一个鬼子不待他重新上膛就一刺刀扎穿了他。那个兄弟发出一声惨呼,紧紧攥住鬼子的枪管,然后愣是把刺刀从自己的胸膛上拔了出来。他纵身扑向鬼子,两个人搂在一起从被炸开的缺口处滚下了山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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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节:三十二 困守(2)  
后面的兄弟个个奋勇,一排密集的子弹打了过去,把盘踞在缺口处的鬼子短暂压制住了。鬼子的指挥官嗷嗷叫着,拔出指挥刀带着剩下的几十个鬼子扑了过来。又是一阵密集的子弹,手榴弹像雨点一般落了下来,鬼子顿时被炸翻了十几个,其余的鬼子还是玩命地死冲。
这时赶过来增援的鬼子也在山脊上朝二营的阵地上冲,而在二营的侧翼,一营长狄满仓指挥全营火力努力压制鬼子的进攻队伍。但一营距离过远,增援的鬼子丝毫不理会从侧翼打过来的子弹,被打倒一个,后面的鬼子看也不看,跳过地上的尸体继续前进。
眼看着鬼子的增援部队就要拥上来了,这时长城上的战斗发生逆转。打得精疲力竭的教导队的后面出现了一支生力军,团直属卫队的五十多人由王卫华带着增援过来。卫队里面全是一水的德国造快慢机,子弹像泼水一般朝剩下的鬼子打了过来,瞬间彻底压制住了鬼子的火力。
教导队此时也打红了眼,由陈锋带着二十多个兄弟光着膀子,每人背着十枚手榴弹,短短三分钟全扔了出去。鬼子最后据守的工事被炸得一片火光,尸首横飞,教导队的兄弟端着刺刀大吼着冲了上去。
眼看着本来已经夺下的阵地重新易手,增援的鬼子也陷入了癫狂。他们不待机枪火力压制,就朝长城的缺口处拥了过来。
教导队分出三十多人堵在缺口正面,用密集的子弹封锁缺口。长城上的兄弟拼命朝鬼子投弹,打到最白热化的时候,有的兄弟身上挂满了手榴弹从长城上面往下跳,一声轰鸣后炸倒了一片鬼子。
围绕着短短十几米的缺口,两军反复争夺十几次,整个缺口处尸体堆积如山。最后冲上来的鬼子根本不用架设云梯,踩着尸体就能冲上长城。教导队并二营剩下的兄弟一直和鬼子血战到了傍晚。最后鬼子累计丢下了一百多具尸体撤了下去。
这次团里的兄弟学精了,只留下少数观察哨,其余的兄弟全部撤入二线阵地。部队刚刚进入工事,就听到长城上面炮声震耳欲聋,火光冲天,腾起一道道巨大的烟柱。
当晚团部开了个会,狄爱国非常奇怪,一个四百多人的营,怎么在鬼子的一轮猛攻下就垮了。他让王相勇把上午的战斗经过详细说了一遍。狄爱国听完之后仍然很是纳闷,又让王相勇把二营的布防画成草图。
狄爱国看着草图听王相勇说布防和火力、兵力配置,越听越奇怪,他让其他人先走,然后看着浑身是血、脑袋上缠着绷带的王相勇。
“小王,咱俩也是多少年的兄弟了,你跟我说句实话,二营为什么这么快就垮下来了?”
“长官,我不是说了吗,鬼子的炮火实在是太猛了。”
“不对,按照你的兵力配置,一次的齐射火力怎么着也能把鬼子的攻势压制住,别忘了,鬼子是仰攻。你肯定还有什么没说的。”
王相勇脑门子开始冒汗。狄爱国是行伍多年的老兵油子,这些猫腻还看不明白吗,但他还是希望自己的兄弟能够坦白说出来。
王相勇的汗越出越多:“长官,真的不是不拼命啊,实在是鬼子的炮火太猛了。”
狄爱国端起酒碗慢腾腾地喝下一口酒,热辣辣的烧锅子从嗓子烧到胃,再从胃里面冒出一团火,烧到脸上。狄爱国猛地把酒碗一摔:“操你姥姥的,死到临头你还在跟我磨叽,你说,你他娘的到底吃了多少空饷?”
空饷两个字如同晴天霹雳一般打在王相勇脑袋上,王相勇脸都吓白了。
“长官,饶命啊。长官,我再也不敢了。”
其实狄爱国是在诈他,没想到不幸被他猜准了。二营之所以一轮猛攻就败了下来,是因为二营的兵力根本和实力簿上的不相符。狄爱国强压住自己的怒火:“你说,你吃了多少空饷?”
“长官,二营编制五百一十二人,但,但是实额只有四百零七人。”王相勇面如死灰地说。
狄爱国怒从胆边生,一个五百多人的营,居然吃出一百多人的空饷,而这样的部队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自己居然浑然不知。
“来人啊。”
门外哗啦一下进来四个卫兵。
“缴了他的枪,押下去。”狄爱国脑子里面一锅糨糊,作为自己多年的老部下,现在吃空饷,导致部队打了败仗。照理说不杀不足以正军纪,但人心毕竟都是肉长的,多年戎马,何况王相勇当年对自己还有过救命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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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节:三十三 胆大包天(1)  
三十三 胆大包天
二营经过昨天的血战,战斗减员共计两百七十多人。等于全营折损了一大半的兵力。教导队伤亡也不小,战斗减员约一百多人。昨天整个战斗打下来,团里伤亡累计近四百人,相当于大半个营了。狄爱国忧心忡忡,这还只是和鬼子打了个照面,一下子就伤亡了近四百人,那往后的仗可怎么打啊。
但昨天的血战中,鬼子的伤亡也不小,通过清点,鬼子的伤亡至少在两百人以上。尤其是在长城缺口处的争夺战中,鬼子的伤亡尤其惨重,其中很多都是军官。
狄爱国暂时让二营一连连长占其波代理营长职务。同时让一营暂时和二营换防,教导队抽调一部,配合一营防守二营昨天的防区。
原来的一营是团里战斗力最强的部队,而且官兵都很野,军纪最差,但打起来最能玩命。后来上面因为要整军,所以各个营都被迫缩编。多出来的人都编入了教导队。而一营的骨干也大多进了教导队,所以此时的一营反而成了战斗力相对最弱的一个营。
不过好在鬼子一连几天没有继续对团里的防区进行进攻。可能是两次和团里交手,都没有占到什么便宜,所以鬼子也改变了战略部署,集中突破古北口的友军阵地。
团里也终于能从连续数天的恶战中喘上一口气,尤其是二营,成了团里伤亡最惨重的部队,士气极端低落。短短几天,二营逃亡士兵十七人,军官两名,而且逃亡人员的当中,有半数以上是带枪逃跑的。按照战场纪律,带枪逃跑,一律算投敌,可以立刻执行军法的。
狄爱国也为逃亡的事情头疼,后面兵员补充不上来,前面还时不时地有逃跑的,再这么下去仗还咋打啊。也是病急乱投医,狄爱国将卫队组织起来,组成督战队,同时在防区外围的主要路口设上了岗哨。一经发现带枪逃跑的,可以直接击毙。
督战队刚下去,第二天就抬回来一具排长的尸体。那排长样子很俊俏,眉清目秀的,排里的老兵都说,他绝对不是去投敌,他是个孝子,主要是想他在牡丹江的老娘了。不管怎么着,督战队还是有了点作用,此后几天团里逃亡事件直线下降,而且再也没有带枪逃亡的了。
这段时间尽管鬼子没进攻,但炮击还是时不时地来上那么几发。主要是鬼子的山炮,只要表面阵地一有人走动,对面的山炮咣当一下就砸过来。常常是刚走出工事,就听“巨”的一个尖厉的声音。赶紧就得往工事跑,有跑慢了的兄弟,不是被炸死,就是被炸伤。
一连几天,鬼子的冷炮打得特别准。炮兵出身的陈锋就开始犯嘀咕了,这周围一定有个鬼子的观瞄哨所,甚至有可能有一门鬼子的山炮或者步兵炮在这附近。陈锋把这个想法和孙寒说了,他本来也就随口一说,没想到孙寒却认真了起来。孙寒觉得这次是他好好表现压陈锋一头的好机会。
当时很多炮兵指挥员都是日系炮兵教育出身,他们在学校里的教员多数是留日的,所以陈锋对日军的炮兵观瞄方式和图板作业再熟悉不过了。孙寒缠着陈锋,让他把鬼子可能藏匿的地方指出来。
最后两个人一一排除,把目光盯在三处地点上。
这三处都有很好的观瞄条件,此外其中的两处都靠近道路,弹药补给非常方便。而且这三处距离团里的防区都有一定的距离,中间有鬼子的步兵布防,想要进行偷袭的话相当困难。
但孙寒把武鸣、曹猛这几个凑在一起,什么胆大包天的事情不敢干。
正好狄爱国也因为日军冷炮的问题犯愁,他听了听孙寒的想法,觉得倒是有一定的可行性。主要是团里没有火炮,不然就可以拿炮火急袭,也不至于用步兵去冒险。当然孙寒这么干还有他的理由,现在只是打冷炮还无所谓,就怕鬼子再发起进攻的时候,用有利的地形位置对团里的阵地进行压制。
当天夜里,孙寒孤身一人从团里的阵地出发,分别对那两处靠近道路并且便于炮火部署的地点进行了侦察。直到天快亮的时候,孙寒才回到团部。其中团里防区正面东侧约一公里远的地方发现有一个小队规模的鬼子驻防,同时有两门没见过的低矮的步兵炮,另外还有整整两辆大车的弹药。孙寒说他也没见过这样的火炮,没准儿是鬼子的新式武器。
狄爱国权衡了半天,最后还是同意孙寒带一个排,另外让王卫华也带卫队一个排配合。作战指挥以孙寒为主,但目标一定要明确,不要和鬼子纠缠,主要是打掉他们的火炮,只要一把火炮炸毁就立刻后撤。
孙寒带着自己手下的兄弟整整准备了一天,王卫华也带着兄弟跑过来好几趟,两个人把行进中需要注意的东西认真琢磨了一遍。另外还有各自的作战分配,卫队都是快慢机,打起来瞬间火力压制能力很强。
这天晚上狄爱国焦急万分地在团部里面等着消息,等到了后半夜,就听见远处传来了震天的爆炸声。大伙都出来看热闹,只见远处的夜色中,一大团橘红色的火球腾了起来。团里不知情的兄弟以为是鬼子那边遭到了友军的炮击。只有狄爱国和团部几个参谋知道是孙寒他们带人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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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节:三十三 胆大包天(2)  
直到天亮的时候孙寒和王卫华才带着兄弟们回来,其中王卫华是孙寒背回来的,走的时候共计五十二个兄弟,但回来的时候只剩下了不到二十个。王卫华和其他七个人都不同程度地负了伤,王卫华伤得较重,子弹从肩胛骨处打了进去,从右肋骨处钻出一个贯穿伤,整个背部被贯穿。团里的兄弟都说这么重的伤看来是没法救了,他哥王焕成眼睛都红了,派卫队的兄弟轮流抬担架把人送到后方不远的密云县城。
尽管伤亡过半,但那一个小队的鬼子也基本上被全歼。两门步兵炮、数辆大车的弹药补给被炸毁。这一个小队的鬼子可不是普通的步兵,而是金贵的炮兵。步兵好训练,发把步枪练练就成,但炮兵比步兵难训练得多。
所以这次偷袭团里应该是有收获的,至少此后的日子里,鬼子再也无力组织起冷炮的偷袭战了。而且鬼子观瞄阵地被打掉之后,对团里阵地的观察也大大减少,整个战场态势也有利于我方。
这次教导队打得相当不错,也就在狄爱国刚刚打算为教导队庆功的时候,后面出了一档子事,差点没把狄爱国的肺给气炸了。
团里的粮草有些不足了,只能勉强够支撑十几天。团里派潘云飞调几个兄弟跟着团里的参谋到后方的密云县城筹粮。兵荒马乱的,密云县城里面一片慌乱,粮店都关了门。有粮的也不肯卖,但教导队的兄弟哪里管那么多,他们在县城里面找了一圈,发现有几个粮店门锁着,但后门那里倒是停着几辆大车。
等到了半夜,就见那几家粮店偷偷往外运粮。事情辗转让潘云飞知道了,这边部队在打仗,眼看着就要喝西北风了,可后方的粮食却不肯卖给团里。潘云飞也是发了火,带着一个排左右的兄弟分别砸开了那几家粮店的木头门,把里面的粮食抢劫一空。
以前东北军在密云名声不是很好,早些年东北军驻扎密云的时候,密云的老百姓曾经编过一个顺口溜:“奉军一到,心惊肉跳,小孩遛马,大人铡草,首饰现钱,一律抢跑。”
本来这次部队开过来的时候,曾经强调过不得扰民,没想到这个节骨眼上,潘云飞居然敢纵兵抢粮。狄爱国想想脑袋都大了,但还是没法子,部队要吃饭,上头给养拨不下来,不抢又能怎么办呢。
但这次潘云飞惹的事还是惊动了很多人,其中主要是友军六十七军的一百零七师。这个师在密云驻扎时间较长,这次他们感觉团里处理得太顾及地方上的面子,也让他们很难堪。不过好在都是东北军系统,狄爱国找人疏通了一下,友军那边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事后狄爱国把潘云飞叫过去一通臭骂,差不多是骂得潘云飞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但最后还是交给了潘云飞另外一个任务,为团里赶制三百把大刀。
赶制大刀的事情狄爱国早就在琢磨,鬼子火力猛,常常几轮炮击下来,我方伤亡就很惨重。但鬼子一旦陷到了近战中,他们的火力优势就发挥不出来了。而我方却没有系统的近战及白刃战经验,鬼子却普遍掌握很强的拼刺技术,所以即使在白刃战中我方也常常不占优势。
不过东北军系统中,有不少会武术的,会刀法的更是不在少数。所以狄爱国通过对这段时间攻防战的总结,他在琢磨着,如果给教导队全部配上大刀,并教授简单的劈砍技巧,那在和鬼子的白刃战中应该会很有利。
这个潘云飞虽然办事有些鲁莽,但这次处理粮食的事情倒也雷厉风行,所以赶制大刀的事情也就落到了潘云飞的身上。
第二天潘云飞赶到了县城,找到了几家铁匠铺把事情一说。没想到进展得异常顺利。那几家铁匠铺听说这些大刀是为了打鬼子用的,二话不说,一分钱的工钱都不要,而且愿意连夜赶制大刀。
工匠落实了,但三百把大刀需要的材料倒是个不小的数字。每把大刀九斤重,三百把就是几千斤的熟铁啊。凭谁也没有这么大的财力拿出这么多的熟铁。尽管团里找人到县城里面到处买熟铁,但一时半会儿哪里能搞到那么多的熟铁。
没想到,团里刚刚张罗着买熟铁,密云县城边上就传开了。老百姓都把家里能拿来打铁的东西送到了团里。五花八门、各式各样的铁器堆满了院子。有蜡烛台、生铁锅、火钳、锄头、旧菜刀等,最离奇的是不知道哪家把酿酒用的大蒸锅也扛来了。
狄爱国看着这一地的铁器,不由得感慨老百姓真的太好了。
万事俱备,铁匠铺里连夜加班加点地打出了五百一十三把大刀。每把刀的握把上还有当地女学生帮着缠绕的麻绳,缠麻绳是为了防止刀把上沾了血之后打滑。每把刀的刀身上,都刻八个字“卫我中华,诛灭丑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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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节:三十四 中国七勇士(1)  
三十四 中国七勇士
几天后,中央军赶过来增援了。最先赶过来的是中央军的第二师。团里此时上上下下都松了口气,中央军既然过来了,估计团里过段时间就会被换防下去休整。
第二师的防区紧挨着团里,第二天第二师闹了个笑话,让团里的兄弟顿时心惊肉跳的。原来是第二师派人过来找团里借机枪,他们的机枪还留在原来的洛阳驻地呢。狄爱国找团里的参谋们碰了一下,大家都是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脑袋,怎么过来打仗,连机枪也不带啊。但也有的参谋说,是不是他们调防得太匆忙了,所以机枪没法带过来。
最后议论了半天,团里决定把缴获过来的七挺鬼子的机枪送给第二师,反正子弹口径不一样,团里留着也没用,索性连同缴获的子弹一齐送了过去。
这件事看上去不大,但在狄爱国的心里却长了记性,他觉得这次中央军调防过来可能只是凑个场面。真正要把这道防线守住,确保华北这片东北军最后的地盘无忧,恐怕最后还要靠咱们东北军自己了。
想到这里,狄爱国立刻下发了两道命令,一是全团自即日起实行连坐制,班里面逃跑一个,全班一律正法,依此类推。二是选调卫队组成了阵地上的督战队,只要枪声一响,必须往前冲,不死在战场上,那也得死于军法。
这两道命令下达之后,全团很受震动。好多老兵都在议论,咱东北军就这么点种子了,全打光了,将来可怎么办啊。
第三天拂晓,鬼子又重新集中兵力猛攻古北口阵地。这次火力空前猛烈,整个古北口阵地几乎全部陷入火海。团里也上下都动员起来,连火夫、马夫都发了手榴弹。但鬼子似乎只在古北口阵地猛攻,并没有攻击团里的阵地。大伙提心吊胆地等到了下午,此时友军联系不上,电话线早已被炸断,无线电也联系不上。团部接到这些报告,大伙心里都开始有点发毛。
等到下午三点多钟,能从团里的阵地上看到部分一线部队已经开始溃散。沿着潮河河谷中,成群的溃兵拥向后方。鬼子的飞机也飞到溃兵的脑袋上扫射轰炸,伤亡极其惨重。
偏偏这会儿联系上面的旅部也联系不上,面对这种慌乱局面,大部分部队的军事主官都失去了对下属部队的控制。由于联系不到上级的长官,团部只能擅自做主,将前出过远的几个小型阵地放弃,将整个战线取直,同时紧缩防线,全团待命死守,预备队时刻准备反扑。
防线收缩后,鬼子迅速占领了部分阵地,同团里的防线发生对峙。双方都在对射,但鬼子也没有轻易主动出击。
狄爱国上到一线阵地察看敌情,从一营主阵地看过去,古北口和团里原前出阵地硝烟滚滚,火光冲天。只见一处废弃长城隘口上成群的鬼子在发起集团冲锋。看到这里狄爱国很纳闷,那是哪个部队在打?
“清点一下,咱们还有哪些部队没有撤下来。”狄爱国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下面的参谋很快把清查结果报了上来,狄爱国吓了一跳,刚才狄爱国看到的废弃长城隘口正是三营一个多星期前部署的,结果传令兵没有来得及去找他们,就发现路已经被鬼子切断了。防守那个哨位的约有七个兄弟。
狄爱国听完之后顿时朝着几个参谋一通咆哮,严令立刻由团部抽调人手把人给救回来。但此时哨位已经孤悬在敌后,哪里还能救得回来。
由于地势险要,鬼子志在必得这个哨位。指挥这场战斗的日军军官叫板垣六,他带着自己的中队两轮冲锋都没有攻下这个哨位,这让他非常愤怒。
“为了感谢天皇的恩情,我们一定要打败这些支那军,命令我们的炮兵,再轰炸一次。”板垣六放下望远镜拔出指挥刀。
在他的身后,七门迫击炮开始朝山峰上的哨位轰击。炮火如同风暴一样席卷过去,在风暴的撕扯中,整个山峰上乱石飞舞、弹片横飞,一个个闪亮的火球伴随着巨大的轰鸣腾起了烟柱。
指挥刀猛地指向远方:“士兵们,为了天皇陛下,为了我们皇军的荣誉,冲啊!”日军如同潮水一般冲向了哨位。
山峰正面只有一条仅供一人穿行的小道,日军勇猛地顺小道向上冲。等到前锋差不多距离哨位不到一百米的地方,从哨位里面打过来一阵排枪,冲在最前面的两个日军相继被打倒。在他们身后的人丝毫不停顿,把子弹穿胸而过的两具尸体拖了下来,其他的人继续朝前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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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节:三十四 中国七勇士(2)  
哨位上的射击非常精准,而且都是朝着最狭窄的那处通道开火。一路上日军簇拥在一起,火力和兵力都很难展开。有一个日军曹长,他在腹部中弹的情况下坚持着抄起掷弹筒朝哨位方向上打了两发榴弹。其中的一发准确地打在哨位前面,顿时射击稀落了片刻。
趁着这个机会,日军又一窝蜂地向上冲。最后的五十多米整整倒下了十几名日军,但即使是倒下的日军,仍然在朝哨位上爬。
举着望远镜观察的板垣六不禁在心里佩服坚守哨位的中国人,他们居然在自己的重兵之下能坚持这么久。在望远镜里,几个日军士兵差不多在冲到离哨位不到二十米的地方被打倒在地。但后面的日军还在坚持。
“命令,停止攻击。”板垣六终于放弃了,他不想在这么一个小小的哨位上牺牲太多皇军士兵的生命。他估计这个哨位上至少驻扎了三四十个中国士兵。
板垣六要通了电话,二十多分钟后,从东北方飞来两架陆军航空部队的飞机盘旋在哨位上方。距离哨位下方一百多米处的日军士兵将一发红色信号弹打在哨位上。片刻工夫,整个哨位上被日军飞机的航空炸弹炸成了一片火海,扔完了炸弹的飞机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继续盘旋扫射。
在板垣六的心里,他相信哨位上此时不会再有生命存在了。他向边上的传令兵示意,可以重新开始冲锋了。
趴在山坡上的日军这时又起身向哨位进攻,等冲到距离哨位不足百米的地方,在他们的前方,又一次打过来密集的子弹。而且这次射击中还夹着机枪的扫射,很显然是哨位上的中国士兵捡拾了被打死的日军士兵遗留下的机枪。
这轮冲锋再次被哨位上的射击压制了下去。板垣六在望远镜中看到了令他毕生难忘的一幕。刚才被炸断的木头旗杆被哨位里面的中国人支了起来,一面被炸得几乎看不出颜色的中国国旗在寒风中迎风飘扬。
这是中国人在示威,他们用这面国旗在示威……
人在,这面旗子就会继续飘扬下去,即使是全部阵亡,这面旗帜仍将高悬于国土之上。
塞北的寒风中,那面遍布弹孔的国旗似乎在昂扬着一个民族不屈的精神,更是在讲述哨位上这些中华民族铁血男儿那份悲壮的骄傲。
一面旗帜,一面国旗,当几十年后国旗一次又一次在国际赛场上飘扬的时候,旗下的运动员会留下激动的泪水。可是抗战期间那十余载血拼厮杀的日子里呢,一面旗帜,当它被无数铁血男儿扛在肩膀上冲锋的时候,当国旗插在日军的尸体堆的时候,当国旗在炮火中屹立不倒的时候,那面国旗的下面,一个顽强的民族在坚强地站立着。
我是中国人,即使我已经被包围,但为了我的国土,我将血战到底……
当年的抗战正是那面旗帜在不断激励着热血男儿走上战场,带领着铁血男儿奋勇杀敌。中国人饿着肚子、穿着草鞋打完了这场战争。铁脚板扛着国旗踩过日军的钢盔,穿着草鞋的人们举着大刀迎向日军的子弹。
那不是一面简单的旗帜,那是一种精神,一种五千年里让我们从不屈服、奋勇顽强的精神。正是这种精神让中国人呐喊着、厮杀着、哭泣着、昂扬着走向胜利的辉煌……
旗帜无声,旗帜慑人。
板垣六被震撼了,他身边的副官在催促他,炮兵那边在等待着开火的命令,板垣六轻轻地将戴着白手套的手掌向下一挥。
几门大口径重炮抖动着身躯将死神的羽翼覆盖在那个昂扬着不屈的民族魂魄的哨位上……剧烈的爆炸之后,大地陷入了谜一般的宁静,一群初春季节难得一见的白鹤展露着优美的身姿从山谷中飞向远方。日军敢死队冲上了山峰,当他们清点战场时,他们惊奇地发现,迟滞他们数小时,毙伤近百人的哨位阵地上只发现了七名中国士兵的尸体。
板垣六接到报告之后被惊呆了,不可能,居然只有七个人。七个人怎么可能能够阻击自己一个中队如此之久,而且抵挡住如此猛烈的炮击。等到他看到并列放在地上的那七具中国士兵的遗体的时候,他不得不信服了。
地上那七名普通的中国士兵脸上似乎带着无比的安详。可能板垣六无法理解那种安详,他更不知道对于中国的文脉传承而言,这七名勇士已经将他们的人生价值张扬到了一个极致,他们为国尽忠了……
“将尸体清洗,然后合葬。”板垣六命令部队停止下一步的行动,将哨位上的中国士兵妥善安葬。一个小时后,板垣六怀着敬意向埋在哨位前的这七名中国士兵的坟墓鞠躬,在坟墓前面的木牌子上赫然写着:“支那七勇士之墓”。
山坡上,二百多名日军向这七名长眠地下的中国勇士深深地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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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节:三十五 死战(1)  
三十五 死战
北风呜咽着,长城脚下尸横遍野。日军在顺利拿下前出阵地后,已经逼近了团里的防线。几天前刚刚和团里鏖战的日军此时重新集结起来,这次他们集中重兵,企图在古北口、龙儿峪一线突破我军防线。
在一营防区的正面,是几天前鬼子反复冲击的重要进攻路线。这次鬼子依旧选择从这个区域进行突击。下午四时左右,也就是板垣六所属部队猛攻山峰上前出哨位的时候,整个一营的阵地也陷入了血拼之中。
这次进攻鬼子投入的兵力之巨是空前的,整个一营阵地的正面大约有鬼子两个大队,约一千多名鬼子在飞机、大炮的掩护下朝一营阵地反复冲击。前几天被炸塌的长城缺口刚刚被团里的兄弟连夜抢修起来,而这次鬼子的飞机、大炮又将整个长城沿线工事炸开了三处缺口。其中一处缺口紧挨着被抢修起来的那处缺口,另外两处,一处地形险要,鬼子很难组织起进攻;另外一处位于一营和三营防区的交接处,团里增调了教导队一部进行协防。
鬼子的炮火异常猛烈。由于整个防区都在荒石山上,炮弹砸上去石块横飞,工事构筑困难但却极易被损毁。团里一面组织人手帮助一营、二营休整工事,一面将团里所有能拿枪的人都派上阵地。
大家都很清楚,这将是一场惨烈的厮杀。
进攻在鬼子长达三十分钟后的炮火覆盖后打响了,透过浓厚的甚至还未消散的烟雾,鬼子一个大队呈散兵线朝一营阵地扑了过来。冲在最前面的鬼子都是机枪射手,他们冒着弹雨沿山坡向上攀爬,不断有人被子弹击中滚了下去。但整个进攻队伍毫不停顿。攻守的双方都知道,只要突破一点并迅速展开,那么整个防线就很难守住了。
一营的数挺机枪不断地朝山坡上冲锋的鬼子射击,整个战斗之激烈,几乎所有的机枪都要不断地朝上面泼水,否则枪管过热发胀,枪机也会卡壳。而日军也极力想打掉团里的机枪火力,冲过来的日军有很多是端着机枪和团里的机枪火力对射,被机枪扫倒一个,边上的日军又将机枪从地上捡起来继续射击。
不仅是日军的机枪手,整个一营的机枪射手、副射手在战斗打响后半个小时内全部伤亡殆尽。日军有很多掷弹筒射手是拼了命地朝一营的机枪火力点上面开火,有些射手被枪弹打倒在地,仍然爬到有利于观瞄的地形上去,继续朝一营阵地的机枪火力点上扔榴弹。
一营也是拼了血本在和日军鏖战,打倒了一个人,边上的兄弟含着眼泪把他身上的弹药解下来继续开火。战死了一个机枪射手,副射手端起机枪继续扫射。一营的机枪始终没有停止射击,但打到最后很多机枪已经更换过五六名机枪手了。
谁都知道鬼子的火力盯着机枪火力点打,但谁都没有退缩。打,打出东北军的威风,打出中国人的士气。就算是我们没有飞机大炮,就算是我们没有火力优势,但咱有一条命。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当她的民众,当她的士兵可以在她生死存亡的时候毫不吝惜自己的生命,视死如归地血洒疆场,那么这个国家,这个民族将无法被任何外侮欺负。
日军感到自从九一八以来,他们第一次看到了这个民族勇敢顽强的一面。当庙堂之上那些政客不再指手画脚的时候,中华民族骨子里面骁勇的秉性在这片长城脚下完美地展现了出来。
双方在短短半个小时战斗中都伤亡巨大,日军攻击部队第一线的上百名士兵几乎全部阵亡。但后继部队也不救护伤员,更不抢运尸体,很多冲到前面的负了伤也不后撤,把自己人的尸体码成工事顽强地朝一营阵地射击。
日军在第一轮冲击失利的情况下,很快又组织起了第二轮的攻击。这次攻击一线投入的兵力更多,而且在一线的日军投入了一支装备了美国造冲锋枪的敢死队。这支敢死队分成了两组,前面的一组光着膀子向上攀爬,一边冲锋一边投弹。在他们胸前都挂着一个掏空的野战背包,里面塞着手雷。后面的一排全部装备着冲锋枪,跟在前面的投弹组后面扫射。
在他们的后面,日军大约二十多个掷弹筒射手用密集的榴弹提供抵近火力支援。刹那间,整个一营阵地正面被强有力的火力完全压制住了。鬼子的投弹手最先冲上阵地,有几个投弹手冲上来的时候早已身负重伤,他们拉开手雷的保险扯着拉环朝阵地上的中国士兵人群里扑,身中数弹的情况下和中国士兵同归于尽。
还有几名投弹手依托着残垣断壁坚守着,机枪火力将他们打得站不起来,但仍旧在朝远处投掷手雷。
日军凭借敢死队的顽强作战很快在一营阵地撕开缺口,后面的敢死队陆续冲上了一营阵地。其中很多敢死队员冲上来的时候身上已经没有多少弹药了,只好在阵地上捡拾尸体上的武器弹药继续作战。
一营几次组织反扑都没有堵住被撕开的阵地,等教导队赶到的时候,整个一营阵地正面一处宽约二百多米的阵地已经完全被日军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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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节:三十五 死战(2)  
一营长狄满仓自己也在刚才的反冲锋中身中两弹,肋部和腿部各中一弹,几乎是被自己的部下抬着走下阵地的。狄满仓眼看着一营阵地守不住了,命令一营撤下来。刚刚撤离阵地不到三百米的时候,被督战的团卫队拦住了。卫队的军官本来要命令部队立刻回到阵地的,跑过来一看是团长的亲戚一营长狄满仓,当时也不敢造次,立刻回团部报告。
狄爱国在团部一听一营阵地丢了一大半,当时脑子里面就嗡的一下,差点没一头栽倒在地上。狄爱国定了定神,把团部指挥交给了参谋长王焕成,带着人立刻去了前沿阵地。
等到了前沿,就看最前面的担架上面抬着浑身是血的狄满仓。看到团长过来了,一营的兄弟好多都哭了出来,今天的战斗一营伤亡得太厉害了,一营的弟兄伤亡了一大半。鬼子凭借优势装备发动的猛攻,一营几乎是拿自己的血肉之躯在拼杀。
“团长,光了,全打光了,咱们一营的弟兄们啊。”狄满仓挣扎着从担架上下来,哭喊着跪倒在地。
看着被硝烟熏得满脸黑灰的狄满仓,再看着军服被烧得、撕扯得像一片片布条子,腹部、腿部缠着肮脏的绷带的狄满仓——自己的远房胞弟狄满仓,团长狄爱国心里像是有刀子在戳一样疼痛。
他又何尝不知道仗打得艰苦呢,他又何尝不知道一营已经伤亡过半呢。狄满仓啊狄满仓,你为什么不再坚持一下呢,你为什么不坚持到天黑呢,你难道不知道我下的军令吗?军令如山,不死在阵地上,就死于军法啊。
狄爱国脸一寒:“来人啊,把这个带着兄弟逃跑的混账东西拉下去。”
一营的兄弟们都惊呆了,难道真的要军法从事吗?
狄爱国一手插在腰间的枪套中,一手紧紧地攥成拳头,然后拳头一松,挥手划出一道弧线。
“胆敢擅自脱离阵地,军法从事。”
刷的一下,一营官兵齐刷刷地跪下了。
“团长,就求您饶营长一命吧。”
军法无情啊,狄爱国何尝不想放狄满仓一条活路。可仗打到这个分上,如果不整肃军纪,那么一线的阵地就会一溃再溃。
这时参谋长王焕成也赶了过来,他一把抱住狄爱国:“长官,看在满仓兄也是你我旧部的情面上就饶他一命吧。”王焕成一般都是称呼狄爱国为丰城兄或者是团座,这次居然如此动容称呼自己为长官,可见情急到什么程度。看来王焕成是真心想救狄满仓,同时也想给自己一个台阶下。想到这里狄爱国心里改变了一些对于王焕成的看法,这个王焕成虽然平时喜欢钻营,但到了非常时刻,也不失为一条汉子。
但今天自己饶了亲戚,饶了自己的旧部,明天还怎么统率这支刚刚从东北溃败中恢复起血性的部队。想到这里,狄爱国在心里默默地说:“满仓兄弟,不要怪你哥无情,国家有难,不能不借你的人头一用啊。”
“谁都不要再整那么多废话,卫队,传我的命令,拉下去,就地枪决。”狄爱国猛地把王焕成推开,瞪着卫队下了命令。
“长官,饶我一条命吧,就让我带兄弟和鬼子拼了,我绝不活着回来。”狄满仓在地上跪着挪到狄爱国的身边,抱着狄爱国的腿号啕大哭。
“兄弟,军令如山,军法无情啊。”狄爱国重重地拍在狄满仓的肩膀上,“来人,缴了他的枪。”
“哥,这把枪你收下,这还是当年打吴佩孚的时候你送我的。”狄满仓从腰间拔出一支手枪,这是把精致的马牌撸子。
狄爱国接过手枪,挥挥手,卫队把狄满仓押了下去。
片刻之后,远处传来一声惨烈的呼喊声:“兄弟们,帮我多整几个鬼子。”
啪啪……两声清脆的快慢机枪声划过夕阳下的那抹凄凉的红色……
狄爱国铁青着脸,将狄满仓留下的手枪装进军服口袋:“兄弟们,不是我不讲情面,大家都知道,狄满仓是我远房的胞弟。他是不是汉子,他确实和鬼子一直在玩命,那又怎么样。当兵的打仗,天经地义,全国的老百姓都在骂我们东北军是他娘的浑蛋,骂我们不抵抗,人要脸树要皮啊。我现在不是在命令你们,而是让你们想想看,他娘的小日本有什么可牛的,是爷们的,跑步回阵地,把阵地坚守住,今天就要小鬼子看看,东北的爷们还没他妈死绝。”
一营的兄弟们眼中有泪,眼中有恨,全营活着的弟兄,甚至是伤兵都在往回走。担架上的重伤员也纷纷挣扎着要下来。
狄爱国看着伤亡惨重的一营又一次重新回到战场,他心里很清楚,此时单靠一营的兵力是很难再夺回阵地的。
天渐渐黑了下来,落日缓缓从地平线上挣扎着射出最后一缕光线,然后被远处群山的深青黛色所吞没。骄横的太阳终于收起了他傲人的面目,一场布满了厮杀血腥的夜色即将悄然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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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节:三十六 决死一击(1)  
三十六 决死一击
团部门口的空地上黑压压地站着三百多人,在团部的门口竖着两个巨大的松树火把。火把烧得噼里啪啦的,松油直往外冒,然后顺着粗糙的树皮向下淌。
摇曳的火光照耀下,团长狄爱国表情肃然:“兄弟们,你们是团里唯一能调集的生力军了。今天下午,我们的正面一营阵地被鬼子撕开了口子。一营的兄弟伤亡过半,但还坚守在二线阵地上。现在!”说到这里狄爱国停了下来,从身后的卫兵手里接过酒碗,然后洒在地面上,“这碗酒不是咱们喝的,咱们要喝的庆功酒就摆在团部里面,等你们夺回了阵地,猪肉粉条子,烧锅酒,敞开了造。这碗酒是祭奠死去的弟兄的。”狄爱国把酒碗递给卫兵,卫兵又将酒碗倒满,狄爱国将酒碗接了过去。
“请兄弟们端起来。”
地上一个个倒满酒的搪瓷碗被庄严地端了起来,三百多条铁打的汉子站成一个钢铁的方阵。
“干了这碗酒,这是咱东北的烧锅子,全中国最好的酒,也是最烈的酒,这是有种的爷们才配喝的酒。”狄爱国说完了咕咚咕咚一口气干了。
“为死难的兄弟们报仇。”下面有人在喊。
潘云飞走到队列的最前面,他胳膊上缠着绷带,军帽已经脱了,身上左右各挎了两个手榴弹袋,右肩上斜斜地显出一把大刀的刀把。
“全体都有了,今天我潘云飞豁出去了,老子不知道什么救国救民的大道理,老子就知道他娘的血债血偿!他娘的,日本鬼子打我的兄弟,老子就整死他狗日的。今天谁不想和我潘云飞做兄弟的就站出来,是兄弟的,跟着我冲,为咱团里死了的兄弟报仇,为东北军的兄弟报仇。”潘云飞一边说,边上的卫兵一边递过来一个酒碗,潘云飞脖子一仰,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下面的兄弟个个眼睛里都是通红的,三百多人如同一群恶狼一般。
潘云飞从身后拽出大刀,一只手掂着机头大开的快慢机,火把映在他的身后,昏黄摇曳的逆光下,他铁塔般的身躯伫立在队列前面,如同一尊凶神恶煞。
他猛地扯掉吊住胳膊的绷带:“他娘的小鬼子说我们东北军不能打仗,我今天就让小鬼子看看,老子带着东北的纯爷们怎么打他们的。全体都有了,跟我上。”
三百多人跟在潘云飞的身后消失在夜幕中。这三百多人由团教导队以及从一营、卫队抽调过来的兄弟组成。团里把最后的家底和血本都砸上了,每个人十颗手榴弹,子弹全部按照两个基数配发的,而且从其他部队抽调六挺捷克造支援给他们。在他们的后面,五门迫击炮和全团仅剩的四十多发迫击炮弹将为他们提供火力支援。
这支不打算活着走下战场的敢死队在夜色中出发了,他们从团部经一条羊肠小道穿插到一营下午被鬼子夺去的阵地东南侧潜伏下来。在他们头顶不足百米的地方就是鬼子,而这一百多米都是需要攀爬的山岩。
炮火准备在午夜开始,迫击炮按照急速射的射速开始朝鬼子的阵地进行火力急袭。就在迫击炮开火的同时,敢死队冒着被己方炮火杀伤的危险朝鬼子的阵地上攀爬。潘云飞带教导队中的老兵在最前面,他们手足并用地迅速攀登上去。
这次炮火准备效果非常好,很多鬼子都是在睡梦中被炸上天的。即使是在炮击中保持清醒的鬼子也会产生误判,因为此时从阵地的西侧,团部组织了火力密集的佯攻。鬼子误以为团里会像上次那样,沿长城运用优势兵力进行反扑。但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居然有一群毫不畏死的中国人要从绝地攀岩而上,像尖刀一般直插他们的心窝。
等到潘云飞带着第一批攀登上阵地的兄弟开始投弹的时候,炮火准备仍未结束。兄弟们迅速朝鬼子阵地上投弹,此时的鬼子被两个方向的进攻打乱了阵脚。
第一拨手榴弹就将日军少佐松井风上炸成重伤,几个鬼子手忙脚乱地把他抬到一边。但松井不接受他们的包扎,而是坚持着指挥鬼子进行反击。但此时的松井却犯了一个错误,他以为从身后冒出来的只是一支佯攻的小股部队,而中国军队的主力仍然应该是在沿长城进攻的那个方向。
尽管指挥官身受重伤,但鬼子的建制并没有被打乱。炮击结束后,他们一方面对长城沿线佯攻方向进行火力压制,另一方面组织对身后冒出来的这支小部队反冲锋。
但就是因为松井的误判,使得敢死队争取到了宝贵时间。短短数分钟,几十个鬼子试图冲过来拼刺,但都被兄弟们拿手榴弹砸了回去。而山崖下的兄弟顺着上面丢下的绳子陆续往上爬。
一部分作战经验丰富的鬼子发现身后这支小部队兵力正在迅速壮大,于是有人就朝山崖下面看,借助长城上面爆炸火光,只见山岩上一个接一个的中国士兵正在向上攀爬。这些鬼子就朝向上攀爬的兄弟开枪,不断有人被打中后掉了下去,下面被砸倒在地的也不少。而下面其他正要攀爬的敢死队员从摔死的兄弟身上解下弹药继续抓起绳子向上攀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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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节:三十六 决死一击(2)  
攀登上去的兄弟越来越多,密集的手榴弹扔向了鬼子,一阵接着一阵的爆炸打开了鬼子防守缺口。后面的兄弟举着大刀依靠手榴弹的火力短暂压制扑向火海。
人类战争史上悲壮惨烈的一幕,在东方古国千百年来护佑她的古长城之巅上演了。
一个没有现代化装备的农业国,为了民族的自强,为了主权的独立,她麾下的铁血男儿用最原始的冷兵器和一个工业、军事强国的优势装备开始了血肉厮杀。
大刀,这种延续了几千年的冷兵器在它诞生之日起,无论谁也无法想像它会在20世纪席卷全球并彻底改变人类命运和世界格局的一场大战中拥有举足轻重的位置。
也只有中国人,才能拼着自己的血肉之躯,举着拿熟铁打成的大刀,同武装到牙齿的敌军展开血拼。
也只有中国人,才能揣着对自己脚下这片国土的挚爱,将自己的生命奉献。
血,流成了河。肉,堆成了山。河山似血。
长城,此时的长城分明是血肉筑成的。
眼睛血红,眼睛里是满腔的仇恨,自己的家园被你们毁了,自己的家乡被你们占了。大好的河山,黑黝黝的高钙土,大小兴安岭啊,山连着山,山是那么美,水是那么甜。松花江边盆能舀出鱼来。
家没了,兄弟死了,鬼子,我能饶了你吗?!
举着大刀扑向火海的抗日健儿们高唱着一曲千古绝响的悲壮战歌,将一个个伟岸的身躯铸成中华民族那根打不断的脊梁。
血泊中的门小平将手榴弹袋子从身上解下来,他的胸膛被一发子弹击穿,血汩汩地向外冒。他挣扎着将五颗手榴弹捆在一起,然后拧开盖子,将弦缠绕起来。这些简单的动作就把他累得几乎支撑不下去了,他的嘴角开始往外流血,此时他已经严重内出血了,因为大半个肺部都淤满了血,所以他感到根本喘不上气来。距离他四十多米的地方一处机枪火力点正在朝他的兄弟扫射,门小平咬着牙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奇迹一般地猛地跑了过去。
机枪射手发现了举着手榴弹捆子猛冲过来的这个中国人,他浑身的衣服都被战火烧成了一片一片的,摇摇晃晃的身躯在火光中显得那么的飘摇。机枪子弹扫断了那个中国人的右腿,但与此同时,他胳膊猛地一抡,手榴弹捆子落在机枪工事前面不足两米的地方爆炸了。
一声巨响,鬼子的机枪射手整个上半身被弹片扯成了两截。两个耳朵被震出血的副射手挣扎着把机枪扶了起来,他的脑袋被刚才的爆炸震出了脑震荡,眩晕的感觉使他产生了极度的呕吐感。他一边扶着沙袋剧烈地呕吐着,一边费劲地把枪机拉动,看来机枪没有被炸坏。他把支架重新压实,眼睛模糊地朝对面扫射。刚才的爆炸把他的视网膜震得脱落了,他只能勉强辨认出前面摇曳的绛红色火光。
躺在地上的门小平这时感觉从腰部以下都失去了知觉,他觉得身子底下一片湿漉漉的,是腿部被打穿的动脉在往外喷射着热血。
嗒嗒嗒,他听到鬼子的机枪又响了,几个兄弟冲过去想要拿大刀砍死机枪手,但都被机枪扫倒在地。门小平挣扎着向前爬去,在他的身后,留下了一道鲜血的痕迹。
血慢慢顺着长城流下来,流进群山,流进国土。
门小平感到身体在慢慢变冷,在慢慢失去力气。他从地上的兄弟身上捡起一枚手榴弹。然后用一支砸破了枪托的步枪支撑起自己的身体,他一步一晃地用步枪拄着向前挪动。
一个鬼子看到断了一条腿的门小平一步步扶着步枪朝机枪工事走了过来,他被惊呆了。
门小平停了下来,他拧开手榴弹的盖子,用牙咬住拉环,把手榴弹拉冒了烟……门小平一瘸一拐地扑向机枪,他安详自豪地将身躯换成一片片如同舍利般闪光的碎片,然后被长城之巅的晚风挥洒到四周的国土上。
巨大的爆炸声中,万物变得宁静。门小平感到自己飘浮起来,他从半空中向下望去,一片火海的阵地上兄弟们正在和鬼子血拼厮杀着。
这时从地面不时升起一个个精致夺目的光球。
这些光球是阵亡将士的魂魄!
光球升到半空后就悬浮着不动。那一个个光球正在坦然凝视自己的兄弟在人间为他们报仇,为东北军报仇。
光球缓缓地飘浮着,晨光从远处的地平线上乍现,光球高速飞离长城,向远方冥冥中未知的光荣之地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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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节:三十七 驻守(1)  
三十七 驻守
昨夜的血战,教导队和卫队、一营赶过来支援兄弟一起重新夺回了丢失的一营阵地。半夜里狄爱国去阵地上看,一片狼藉,到处是尸体、破枪和碎石块等杂物。兄弟们分出一部分人手,把殉国将士的遗体集中起来往后方运。还有一些是被炸碎的遗体,也小心地用装手榴弹的木头箱子装起来运到后面火化。
拿下阵地后,为了防止鬼子的反扑,教导队马不停蹄地抢修工事。鬼子的尸体被利用起来加固工事,鬼子遗留下来的所有能用的枪支弹药都被收集起来。此外,兄弟们还想出一些古怪的办法,把水淋在鬼子进攻的必经之道上,一会儿的工夫就冻上了一层冰。
从长城隘口远眺下去,凡是影响射界的杂物统统被清理走,一些杂草和灌木被放火焚烧干净。有些可能容身的土沟、弹坑都被兄弟们想法子填平了,实在填不平的就拿木头削尖了朝上埋好做成鹿砦。
根据一营兄弟们的回忆,在鬼子进攻的几个主要路线的边上用手榴弹做成各种诡雷。这个主意是李雄明想出来的,他以前当胡子的时候经常用这招。在地上刨个坑,然后把手榴弹盖子拧开,弦绷得紧紧的拉到边上再拿木头钉固定,最后上面撒上浮土。别看不起眼,一脚踩上去,两三米见方内有一个算一个,基本上腿都能炸断。这样的诡雷差不多沿途做了三十多个,其中有几个是整捆子的手榴弹做的,威力相当惊人。
潘云飞一边包扎伤口,一边借着马灯的亮光陪着狄爱国察看阵地的布防和工事抢修情况。这时一个脑袋上缠着绷带的兄弟跑过来报告:“长官,我方伤亡情况和战场清点整完了。”
“哦,挺快的啊,你脑袋咋回事,没啥大碍吧?”
“报告长官,让子弹擦了一下,算我命大。”
“呵呵,胆子越大命越大,你先把那什么,战场清点说一下。”狄爱国说道。
“是,长官,刚才我们数了一下,共计打死鬼子一百四十五名,打伤没有,俘虏也一个没有。缴获步枪一百零九支,子弹三千多发,轻机枪十一挺,掷弹筒十五支,另外还有其他一些零碎的东西。”
“看来鬼子打仗挺硬气,居然没有一个投降的,都是打到最后一口气。”潘云飞沉吟一下说道。
“是啊,说起战斗意志,鬼子远远超过我们,唉,真他娘惭愧啊,咱们的好多部队,经常是一击即溃。”狄爱国感叹道。
“你是说汤司令?”
“那你说呢?”狄爱国瞟了潘云飞一眼。狄爱国知道潘云飞以前在汤玉麟手下当过兵,所以也不好说得太深。但前段时间汤玉麟几乎一枪不放就丢掉了热河,全国震动,让东北军上上下下脸上都有点挂不住。
潘云飞沉默着,狄爱国突然觉得说这些不太合适,毕竟潘云飞刚刚带着部队打了场胜仗,把阵地夺了回来。
“我方伤亡情况怎么样?”狄爱国转了个话题继续问道。
“报告长官,我方阵亡一百五十四人,伤七十三人,其中重伤的三十九人已经送下去了,其他轻伤员都要求继续留在阵地上。”
听完了伤亡情况狄爱国和潘云飞两人都没有说话。
“长官,还有什么需要报告的吗?”那个兄弟看着两人都沉默着,最后忍不住张嘴问了一声,此时两人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在走神。
“你回去吧,伤口要不要紧,别马虎,不行就到后面整整。”
“是,长官。我的伤没事,谢谢长官。”
狄爱国目送走那个兄弟,然后从口袋里摸出烟卷。长城上面风大,他把两根烟卷一起叼着,直到两根都点着了才把其中的一根递给潘云飞。
烟头一明一暗地燃烧着。
“长官,鬼子的战斗力确实不错。从战场清点上看,鬼子兵力应该是一个中队左右,也就是一个多连。而我们集中了一个营的兵力,结果伤亡还比人家大。这个仗真是难打啊。”潘云飞狠吸了几口,直到烟蒂烧到拿不住了才扔在地上,拿脚反复踩熄了,仿佛在和烟蒂较劲一般。
“是啊,而且你还是偷袭,其他部队配合佯攻,再加上全是近战,鬼子的火力施展不开,要不然,咱们的伤亡更大。”狄爱国抽烟慢,看到潘云飞抽完了,就又递给他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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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节:三十七 驻守(2)  
潘云飞接过烟,对着狄爱国的烟头点着了,抽了两口就重重地咳嗽起来,咳了半天才想起来自己好半天都没喝水了,他走到一挺马克沁重机枪边上,翻出水袋子,仰起脖子喝了一气。
“长官,我就想不通,都是人,咋这小鬼子战斗力就比咱们强呢?”狄爱国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熟铜片打成的酒壶,里面装的烧锅子。潘云飞接过来喝了几口,狄爱国也喝了两口。酒壶让潘云飞一喝,顿时壶嘴就是一股硝烟的味道。
“云飞,其实人都是一样,但小鬼子作战比咱们坚决啊。你看到没有,全部是打光的,没有负伤撤下去的,也没有投降的,虽然是敌人,但光冲这个,小鬼子就值得咱们学,学好了,咱们比他能打。咱们老祖宗琢磨出《孙子兵法》的时候,小鬼子还他娘的不知道在哪儿呢。”
“长官,我觉得还是咱们中国人太善了,咱们老古人读的都是圣贤书,学出来就是为了当官。不琢磨打仗,也不琢磨欺负人家,哪像鬼子,天天就琢磨着怎么算计咱们。”
狄爱国也不由得跟着感慨:“是啊,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啊,这鬼子惦记咱们可不是一天两天呢。你看过我的地图吧,就是鬼子画的,那地图,比咱国民政府的地图都详细。”
“操他姥姥的,咱不惦记别人,但谁想惦记着咱们,以为好欺负,那也不饶他。”
“打仗不是光凭胆子大,还得动脑子,你想想,我们拿什么跟小鬼子打。要啥啥没有,人家这飞机坦克造的,咱们有啥,还不是拿着步枪、大刀和他们打。”
“长官,就算是步枪、大刀,你信不信,我觉得鬼子迟早得让我们收拾干净,总有一天我们东北军还能打回老家去。”
“这话我信,几千年了,咱们都没被人灭掉,小鬼子也没戏。慢慢来,只要咱们守住长城,国际局势朝着咱们这边好转,国民政府再一增援,我觉得小鬼子长不了。”
“长官这话说得提气啊。”潘云飞爽朗地笑了起来。
“好了,我回团部,缴获的枪支你也别往后面送了,留在阵地上,另外我从团部帮你补充一部分人过来,再从其他几个营尽量调出一到两个连增援你。你抓紧时间睡一下。”
“是,长官。”
狄爱国重重地擂了潘云飞一拳:“爷们,辛苦了。”
“长官,这啥话啊。”
“好,不说了,你别送了,阵地上面事多,你找个地方眯瞪一下。”
狄爱国带着卫兵消失在夜色中,潘云飞看着他走远后才往阵地前沿上走。等到了前沿,兄弟们正在挥汗如雨地抢修工事,潘云飞也抡着膀子抄起十字镐干上了。正干着呢,过来个兄弟问晚上要不要设流动哨,潘云飞这才一拍脑袋,把这事给忘了。当下就安排下去,设置了两组流动哨,并埋伏下暗哨,阵地的后面也设了双岗。
一直忙到了快天亮的时候,阵地上的兄弟们才迷迷糊糊地睡上一会儿。大伙感觉好像刚刚往地上一躺,眼皮就沉甸甸地向下压,紧跟着很多兄弟就依稀觉得自己晃晃悠悠地回到了东北,回到了家乡。
战场上的兄弟们经过一场厮杀,可能梦见自己的家乡是对他们最好的报偿吧。
璀璨的晨光中,云朵后面的朝阳像熠熠生辉的佛堂灵光一般照耀着大地。本来还罩在阵地上的淡蓝色薄雾顷刻间飘散了。从远处的屯兵洞里面走出十几个人,他们一行人都挑着木桶,诱人的饭菜香味透过盖子往外面钻,这是团部派过来送饭的。
炊事班的头是孙老顺,他是个老兵了,张大帅当镇守使的时候他就当了兵,算是团里的老杆子了。孙老顺大小也看过不少仗,但打得这么激烈的仗还是第一次见。整个阵地上,沿着长城外沿都堆满了沙袋,鬼子的尸体也被码在上面。因为有兄弟衣服被烧得全是洞,所以有些鬼子的尸体上面的衣服都被扒掉了。裸露的尸体上弹孔触目惊心。有些鬼子穿着军服像野兽一般,当军服被扒掉之后,也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其中大部分鬼子看上去都挺年轻,有几具尸体虽然已经泛出了青色,但依稀能辨别出死者生前是个英俊的男子。
整个阵地上弹壳、石块、弹片到处都是,时不时地还能看到套着鬼子军服的断手断胳膊。孙老顺看着心里直打鼓,觉得自己两腿有点哆嗦。
这么多年孙老顺一直偷偷地贪点小钱,在炊事班干别的不图,捞钱特容易。稍稍动动手脚,一个月捞三五块大洋跟玩儿一样。这么些年下来,孙老顺攒下了两百多大洋,他早想好了,这两百块大洋可以在北平开个小饭馆。干个两三年,再娶个媳妇,生上几个娃娃,自己的后半生也算是有了着落。可是没想到,1933年初,华北又闹腾起来,自己也不知道啥时候能熬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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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节:三十八 炼狱(1)  
三十八 炼狱
热腾腾的饭菜送了上来,而且还有酒。兄弟们都被叫起来吃饭,阵地上立刻热闹起来。这次送上来的饭菜非常丰盛,有猪肉炖酸菜,有粉条子熬白菜,还有几坛子酒。平时兄弟们都是吃的高粱米饭,今天送上来的却是白面馒头。馒头发得很开,掰开了一股子香气直蹿鼻子。
孙老顺坐在石头上看着阵地上的兄弟一边打闹一边抢酒喝,他看着这些年轻后生心里就觉得活着不容易啊。打仗的时候人的性命就不值钱了,现在阵地上活蹦乱跳的弟兄们,没准儿明天就阴阳相隔了。
这次饭菜全部管够,所以阵地上的兄弟都敞开了可劲造。好久吃不上白面馒头的兄弟,一闻到馒头香味,肚子里的馋虫顿时就勾出来了。连个子小的丁三居然也一口气吃了三四个馒头。丁三拿搪瓷碗抢了一碗猪肉炖酸菜,这个油水厚,也是最先被兄弟们抢光的。他一边就着酸菜一边啃着馒头,白面放了不少的碱,咬到嘴里不用嚼就化了。
李雄明坐在他边上,一边吃一边数落他。
“就他娘的知道吃,昨天晚上有记性吗,瞄枪的时候要他娘的蹲着,说你多少遍,听见没有?”李雄明拿脚碰了一下丁三。但丁三吃得正香没理他,李雄明有点发火了,这些战斗经验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这个小屁孩居然装没听见。李雄明起身一脚把丁三手里的馒头踢飞了,丁三忍不住瞪了一眼李雄明。
“操你姥姥的,是不服还是咋的?”李雄明腾地站了起来。
丁三默默地从地上把馒头捡起来,吹吹上面的土,坐在地上接着吃。
“小样,不收拾你不知道自个姓啥了是不是?”李雄明走过去一把将丁三拽起来,正反抽了两个嘴巴,顿时丁三脸就肿了起来,鼻子开始往外出血。
边上的兄弟把两人分开来,都一起劝,算了算了,安生地吃完饭再说,带兵也不能不让人家吃饭啊。
其实李雄明心里非常喜欢这个个子矮小话不多的丁三,虽然看上去很沉默,但他发现丁三枪法很好,而且肯吃苦。别人休息的时候,丁三经常一个人偷偷地练习瞄准。很多新兵上战场的时候就紧张,丁三不紧张,而且视野很开阔,常常是百步穿杨。李雄明带兵方法很粗暴,他喜欢一个人就会很严格地要求他,结果他不知道丁三一直把他恨到了骨头里。每次打仗丁三最想干的事情就是在后面打黑枪,一枪结果了李雄明。
“操你姥姥,别吃了,好好琢磨琢磨去,我说的话最好给我记住了,不然下次还揍你。”
丁三也倔犟得可以,把几个馒头往军服里一塞,搪瓷碗里的猪肉酸菜倒给边上的兄弟,从地上捡起自己的步枪回到工事边上。
刚刚走出去没几步,突然就听见一道尖厉的哨音划过,哨音瞬间越来越大,丁三猛地大喊一声:“打炮了,大家赶快下工事。”
阵地上的人匆匆忙忙翻身下到长城脚下的沙袋工事当中。这是团里这几天总结的经验,鬼子打炮的时候绝对不能在长城上面待着,炮弹一落下来,砖石碎片四处飞舞,打在身上比弹片还麻烦。
鬼子的炮击密度很大,咣咣,听上去都是急速射,看来是想打个冷不防。
整个大地剧烈地抖动着,仿佛从地下深处一个巨人正在擂着一面大鼓。有经验的老兵都能听得出来,这是重炮的声音,只有重炮才有如此的威力。重炮轰击时间并不长,十几分钟之后炮声变成了爆炸声,像猛地砸开冰面的声音。这是迫击炮的声音,一听到这种声音就知道了,鬼子的步兵马上就要发起冲锋。
迫击炮的轰炸慢慢稀落下来,兄弟们都窝在工事里面不敢出来,生怕鬼子冷不丁地来上一发流弹。这时听见一个尚且稚嫩的声音嘶哑地喊着:“鬼子快上来啦,鬼子快上来啦。”有胆子大的兄弟爬上长城打算看看再说。
刚刚走出工事,没爬几步大家都有点惊呆了,刚才重炮的轰击几乎把长城表面整个炸塌下去五六尺。昨天晚上辛苦构筑的沙袋工事现在几乎全部被毁。再看看外面,透过呛人的硝烟,就看到下面的山坡上鬼子成群结队地正在朝这边冲。离得最近的鬼子已经距离阵地不到一百米了。
“鬼子上来啦,都他娘的上去,起来,都起来。”潘云飞带着人从工事里面往外拉人。刚才的炮击让潘云飞有些短暂失聪,所以他的嗓门异常响亮。
这时鬼子也越冲越近,他们估计阵地上面经过刚才的猛烈炮击应该没有多少人了,很多鬼子为了跑得快抢头功把身后的背囊和毯子都给扔了。就在快冲到阵地前面五六十米的位置,突然地面上接连炸成了一长串。原来是兄弟们预埋在这里的那些拿手榴弹做成的诡雷。别看方法土得掉渣,但却很有效,后面的鬼子以为前面埋了地雷,纷纷趴在地上不再向前冲。
趁着这个机会阵地上噼里啪啦就朝下面的鬼子放枪,因为把昨天缴获的机枪也用上了,所以这次射击火力非常集中,一轮密集的子弹打过去之后,山坡上面立刻躺倒了十几个鬼子的尸体。
后面的指挥官一看冲不动了,指挥刀一指,亲自带着部下向上冲。几挺机枪集中一点扫射,很快在阵地上压制住了一点。后面的掷弹筒也冒险冲在前面,朝阵地上面扔榴弹。一会儿的工夫,阵地前沿打成了枪林弹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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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节:三十八 炼狱(2)  
潘云飞在阵地上来回奔跑着,不断检查各个阵地前面的情况,时不时地举着步枪放上几枪。由于军官不怕死,下面的兄弟军心振奋,冲过来的鬼子也被纷纷打倒。一些枪法准的老兵专门盯着鬼子队伍当中挂指挥刀的、步枪上面扎小旗子的打。
这样对射了大约半个多小时,鬼子弹药不济,撤了下去,阵地上面的兄弟才松了口气。潘云飞简单清点了一下,这轮进攻鬼子没占到便宜,阵地前面至少扔了五六十具尸体,而我方仅仅阵亡了十几个人,并且大部分伤亡是炮击造成的。
潘云飞看着孙老顺他们还躲在工事里面,就让他们赶紧趁着战斗间隙回去,中午再上来送饭。临走的时候潘云飞还特地叮嘱一句中午多做一点,估计一上午打下来兄弟们肯定得饿坏了。
利用战斗间隙兄弟们也抓紧时间收拾了一下阵地,重伤员被抬了下去,又派了二十多人到后面扛弹药。另外阵地前面鬼子的尸体也想办法抬上来,不然堆在那儿干扰射界,而且还能被下轮冲锋的鬼子当临时工事用。
阵地上面顿时就忙开了,大家三三两两地各自张罗着。这时远处传来嗡嗡的声音,而且越来越大也越来越近。“鬼子的飞机,快隐蔽。”潘云飞突然听出来了。阵地上的兄弟赶忙丢下手里的活儿往工事里面跑。
这次鬼子派过来十几架战斗机和两架轰炸机组成的庞大机群,轰炸机低空悬在空中扔下了炸弹。和炮弹不同,鬼子飞机扔的炸弹一炸一大片火,整个阵地上面连石头都要被熔化了。
轰炸机刚刚飞走,鬼子的战斗机也过来扔下炸弹,然后轮番扫射。很多飞机低空反复来回盘旋,只要一发现地面有人藏身的痕迹,就飞过来在贴在树梢的高度上扫射。
整个阵地如同人间地狱一般,炙热的温度像是要将长城的每块砖石烤化。被烧死的兄弟身体扭曲着,怀抱着步枪,浑身被烧得如同黑炭一般。还有身上着火的兄弟,一边惨叫一边纵身跳下长城。
潘云飞的脸上黑得就像刚从炉灶里钻出来一样,眼白和牙齿显得很白。他看着这人间的惨剧,看着昨天和他生死与共的兄弟一个个死得这么惨,居然哭不出来了,可能是眼泪都被烈火烤干了。
烈火中,从炼狱中,挺身站出来的兄弟都是好样的,炙热的温度烧不垮中国人,并不了解中国文化精髓的日军哪里知道,百炼之后锻造出的才是钢。
人不是钢铁,但经过战火的洗礼,看到了自己兄弟战死沙场,人可以拥有钢铁的意志。
阵地上仅剩下的七十多个弟兄端起步枪上好刺刀,含着眼泪将子弹压进机枪,把一个个手榴弹拧开盖子放在边上。山下,鬼子在慢慢地向上爬,刚才冲天的大火增强了他们的信心,他们不相信这样的炮火下面还有什么生物可以存活。
“爷们,看看,咱们的兄弟都死了,鬼子以为他们扔几颗鸟炸弹就能把阵地拿下来,那他娘的是在吹牛皮,只要咱们爷们没有死光,阵地就别想夺走。”潘云飞怒目圆睁地抱着机枪喊道。
“长官,你放心吧,爷们不会死绝的,这个阵地鬼子别想打下来。”
“中国的爷们没死绝呢,小鬼子别想打赢我们。”
“操他姥姥的,二虎子才十七岁,连娘们的手都没摸过,二虎子,老子一定要给你报仇。”
潘云飞看着身边的同胞骨肉组成的虎狼之师,他相信,只要中国人没有死绝,日本就绝对征服不了咱们,哪怕打到最后一个人,日本人只会得到尸体,也不会征服我们。
距离越来越近,冲在最前面的鬼子嗷嗷叫着开始向缺口处拥。这时从长城上猛地站起来五六十个铁塔般的男人,他们一起发出震天的嘶吼声,几十枚手榴弹瞬间被扔了过来。
这一出乎日军意料之外的一幕使他们惊呆了,他们不敢相信在如此优势的炮击空袭之后这个阵地上还有战斗力,还能够反击他们。日军如同潮水一般向后退了下去,他们被打得猝不及防。密集的手榴弹顿时将日军进攻的锋芒暂时扼杀下去,紧跟着密集的子弹和掷弹筒开始打了过来。鬼子进攻队形过于密集,成排成排的日军被打倒在地,后面的也开始向后撤。
就在这时,日军后面的几挺机枪朝着自己人猛烈地扫射了几梭子弹,只见机枪边上站着一个日军少佐,他面目狰狞地掂着一把指挥刀,嘴里愤怒地喊着:“你们是皇军的耻辱,难道天皇陛下的恩情你们打算这么报答吗?你们的父母为你们蒙羞,你们是大和民族的败类,给我回去,打败那些无能的支那兵。”
日军看到后面有机枪督战,只好又向前面冲了过去。那个少佐右手举着指挥刀,左手拿着一支手枪,他将呢子军服大衣脱了,只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衣冲在最前面。
远处的一个石头堆成的临时射孔后面,十六岁的丁三把他手中的毛瑟步枪标尺定到了二百米,标尺虚虚地套上准星,然后用标尺的边缘捕捉着远处的白衬衣。当……弹丸高速飞出枪膛,然后急速飞出了二百多米,和一个穿白衬衣男子的胸膛撞到了一起。弹丸从白衬衣胸前的口袋撕开一个大口子,然后在体内翻滚了五六圈之后,从颈椎处钻了出来。
失去了指挥官的日军被弹雨再次压了回去,这次没有人阻止他们后撤了,因为督战队的机枪手也被远处阵地上的中国人打掉了三个。机枪手匆忙转移阵地,整个进攻在鏖战近二十分钟后日军又一次被中国人击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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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节:三十九 孙老顺(1)  
三十九 孙老顺
中午的时候,孙老顺特地多叫上几个人上来送饭。因为大清早的时候,潘云飞告诉他大伙上午可能要打仗,多做点饭让大家吃个痛快。所以孙老顺这次送上来的饭格外多。
远远地还没到阵地上,孙老顺就闻到一股烧焦的尸体味道。他心里直发紧,上午不知道阵地上的兄弟阵亡了多少。越走越近,就见到路边一个挨着一个,并排放着阵亡兄弟的尸体,其中很多是烧焦的。
等到了阵地上,孙老顺觉得自己简直惊呆了,早上开到阵地还井井有条的,而此时的阵地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瓦砾堆。他蹒跚地从瓦砾中往前走,就看到阵地上面也分不清谁是死人谁是活人了。兄弟们都默默地坐在那儿,一动也不动。
“弟兄们,开饭了。”孙老顺停了好半天才喊了一嗓子。
谁都没动。
上来送饭的弟兄这时也惊呆了,他们怎么也想不到仗会打得这么艰苦。装饭菜的木桶并排放在一起,盖子一打开,饭菜飘香。
但整个阵地上如同死一样的安静,一个人也不动,没有人还有心思吃饭。烟熏火燎的,连脑子里面都疼,再看地上那一个个昨天还生龙活虎的兄弟们的遗体,没有人吃得下去。
潘云飞走了过去,拿起搪瓷碗满满盛了一大碗猪肉炖酸菜,然后走到一个兄弟的遗体边上。那具遗体已经烧焦扭曲了,潘云飞将那具遗体搂在怀里,跟搂着自己老婆一样。遗体上面烧焦的皮肉一动就往下掉。潘云飞把碗端到遗体嘴边,然后拿手捏着往里面喂。一边喂一边说:“兄弟,慢慢吃,咱们打了胜仗,这是昨天晚上我答应兄弟们的庆功宴。”一边说,眼泪一边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阵地上的兄弟们再也忍不住了,好多兄弟呜呜地哭了起来。
炊事班的个个都互相看着,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孙老顺这时也是看着地上的遗体说不出话来,就感觉好像有把刀子在心窝子里面一刀一刀地剜着肉。孙老顺从瓦砾里面捡起个搪瓷碗,撩起衣角把碗擦干净了,然后也盛了一碗菜,跪在一个兄弟的遗体边上往嘴里喂。
孙老顺哇的一下扑到木桶上哭,泪水在脸上的黑灰上冲出一道一道来。
炊事班的都各自动手,把饭菜喂到长眠在阵地上的兄弟嘴里。整个阵地鸦雀无声,但整个阵地上却如同一曲悲壮的哀乐在冥冥中响起一般。
可能在远处的日军不会想到,自古以来哀兵必胜。当中华民族被逼到了每个人都含着眼泪拿起武器的时候,这个民族就绝对不是武力所能够征服的。
长城看着这些热血男儿不屈的身影,不屈地战死,长城也会呜咽。
活下来的兄弟这个时候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要为死了的兄弟报仇。这些血不会白流,这些年轻的生命不会白白地消逝。
炮声此时再度响起,长城上面这些衣衫褴褛、满脸黑灰的男人将子弹推上膛。
“我现在命令你们,从地上找任何能用的武器,立刻准备投入战斗。”潘云飞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命令炊事班。
没有人发出反对的声音,扁担被扔到一边,步枪从瓦砾中捡起来,子弹上膛,刺刀插好。为了自己的兄弟,阵地上仅剩的几十个兄弟已经做好了血战到底的准备。
“老孙,你立刻到团部去,让长官无论如何抽出人来增援,无论什么人,只要能打枪就行。另外,手榴弹再给送上来点。你快点去,这边估计马上要开打了。”潘云飞从孙老顺手里把步枪拿走,然后看着孙老顺说道。
“是,长官。”孙老顺行了个军礼,然后快步向后方跑去。
跌跌撞撞,摔倒了爬起来,脑门子摔出血的孙老顺一路狂奔回到团部。
“怎么了,老孙,出了什么事,慢慢说。”狄爱国看着孙老顺这么慌乱的样子,赶忙推开卫兵问道。
“长官,潘长官带着兄弟快要拼光了,现在阵地上只剩下四五十号人了,他让我回来找您要增援,另外要是还有手榴弹也再给送上去一点。”
“什么,他们拼光了,何参谋,给我接前沿。”
狄爱国脑子紧张地计算着,二营现在自顾不暇,一营能抽调的都调去了教导队。自己身边只剩下卫队和警卫连,而警卫连里只剩下两个排。唯一战斗力保存较好的就是三营了,但三营已经调了两个排增援教导队了,而且他们还要防守自己的阵地,这个时候调谁上去呢?
“长官,前沿要不通。”
狄爱国明白,电话线已经被炸断了。他紧张地在盘算着:“何参谋,命令卫队全部拉出来,警卫连留下一个排在团部,其他也补充进卫队,另外,你在团部里面找,只要能拿枪的,火夫、马夫、文书、工兵排,全部上去,无论如何给我顶住。还有,通知通讯排务必保证线路畅通。”
“是。”何参谋从墙上摘下帽子扣在脑袋上带着几个人就往团部外头走。
“老孙,你留在团部吧,你年纪大了,不比年轻人。”狄爱国心里不愿这个团里的老兵填到阵地上,更何况老孙这么多年就没打过枪,就算是派上去,又有什么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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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节:三十九 孙老顺(2)  
“谢谢长官。”老孙踌躇着,像是有很多话要说一般,但却说不出来。
团部外面很快集中起来大约一百多人,其中团部的马夫手上拎着铡草的大铡刀。老孙从炊事班门口朝外面张望,队伍里面有人盯着老孙看,直把老孙看得发毛。
老孙进了屋子,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听见远处的枪炮声,他心里一阵又一阵地揪得疼。
最后好像下了天大的决心一样,老孙把一个小木头箱子打开,把里面的破衣服全抖搂出来,然后小心翼翼地抽掉最下面的木头片,露出里面的夹层。他从夹层中抽出一个布褡裢,褡裢沉甸甸的。他拎着褡裢走出炊事班,一路小跑着去了团部。
“我要见狄长官。”
“啥事啊,老孙头?长官都在里面指挥打仗呢。”
“我见长官说句话就走,我有要紧事向长官禀报。”孙老顺一个劲给卫兵作揖。
狄爱国听着卫兵越说越奇怪,孙老顺找自己干啥呢,他放下尺子,跟着卫兵走到团部外面。
“长官,这个给您。”孙老顺把褡裢递了过去。
但狄爱国没有接:“老孙,这是啥?”
“长官,我没出息,手脚不干净,这是我偷偷从采买中间抠出来的钱,二百多大洋,现在上缴团部,听凭长官处置。”
几乎所有部队的炊事班办采买的时候都偷偷黑部队的钱,所以孙老顺说的实情并不让狄爱国吃惊。而让狄爱国想不通的是孙老顺这个时候把钱上缴是为什么。
“钱的事情打完了仗再说,这些大洋我先收缴了,你还有什么事?”
“长官,给我发支枪吧。我想上去打鬼子。等打完了下来,要杀要剐,随长官发落。”
狄爱国感觉自己好像听错了,孙老顺这个平时蔫蔫的主居然也要上战场,他有些佩服起孙老顺了。
“老孙头,上去打仗是闹着玩的?子弹不长眼睛啊。你年纪大了,就不要再……”
狄爱国还没说完就被孙老顺打断了:“长官,你就让我上去吧,我老孙也是个爷们,也有血性,就算是个泥人,也有几分土性啊。”孙老顺说着说着就好像要哭出来一样。
“好吧,你上去吧,不要耽误晚上做饭。”
“是,长官。”
孙老顺兴冲冲地往阵地上跑,刚跑到阵地边上,他惊呆了。鬼子已经从挨着三营防区的那一侧突破了阵地,此时整个阵地上陷入了一片混战。孙老顺赶紧在地上找武器,好不容易找了把砍豁了口子的大刀,他拎着大刀就向前冲。
日军联队兽医务伍长藤田浩是早上被动员起来参加冲锋的,他本来是联队辎重队的随军兽医,但连日血战,日军的兵力已经严重不足,这次参加进攻的人员中一半以上都是非战斗人员。
藤田浩并不善于拼刺,他身材矮小,力气也不大。随着大家一起冲上中国人的阵地后他就有点不知所措了,好在他一直躲在队伍的后面,所以也没有受伤。
他配合另一个通信兵正在和几个中国士兵对刺,这时身侧突然一个影子一闪。藤田浩赶忙拿步枪一格,险险地躲到一边。此时他发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上身穿着一件肮脏油腻的军服,外面还套着油腻腻的围裙,手上举着大刀。
两个人战到一起,藤田浩个子矮小,力气也不大,很快就被大刀逼得手忙脚乱。
一慌神,大刀一下子砍断了他的右前臂,藤田浩惨叫着倒在地上。那个五十多岁的老人凶神恶煞一般又是一刀劈了过来,藤田浩往边上一滚,大刀在地上砍出了火星。
藤田浩挣扎着用一只胳膊抱着老人,然后使劲把老人往后推。两个人一边扭打一边向长城边上退,最后藤田浩使出最后的力气抱住老人一起滚落下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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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节:四十 冷枪(1)  
四十 冷枪
血肉横飞,弹片飞舞。
几十年后,这段长城作为旅游景区,得到了密云当地政府的修缮。游人如织,有顽皮的孩子跑下城墙,他们嬉笑打闹着。在他们的身后就是当年留下的累累弹痕。
今天的孩子有多少还知道那些岁月里在长城上面发生的惨烈而又悲壮的激战。
阵地上的兄弟们此时已经早已不打算活着走下阵地了,短短四百多米的长城上两军用刺刀、枪托、铁锹展开了血战。几乎每个人都被仇恨烧红了眼睛,互相扭打着,拼刺的时候常常是双方同时将刺刀扎在对方身上。这个兄弟刚刚摁住一个鬼子用手榴弹将对方的脑袋砸开,另一个鬼子的刺刀就穿胸刺了过去。负伤的兄弟抱住鬼子拉响对方的手雷。铁锹和十字镐成了血拼的武器。整个阵地上的每一寸国土都在燃烧着,长城抖动着身躯发出了愤怒的呼喊。
身材高大的李雄明在近战中频频得手,他连续刺倒了两个鬼子,此时他左肋被子弹打出了一个贯穿伤,浑身上下糊满了血。
在他不远处,个子矮小的丁三不断地朝鬼子开火。丁三拼刺不行,但枪法却很好,举枪抬手一瞄就放倒一个鬼子。他退掉滚烫的弹壳,这已经是他打空的第五个弹梭,他毛腰跑到一具鬼子的尸体边上,从腰间的牛皮弹药包里面翻出子弹塞进口袋里。
不远的地方一个鬼子注意到了他,鬼子端着刺刀一瘸一拐地朝他冲过来。丁三异常冷静,他拉开弹仓,把铁条梭子上的子弹退进枪膛,然后利落地将枪机回位。丁三瞄也不瞄一枪就打了出去,正中那个鬼子的腹部,鬼子晃了一下身子跌跌撞撞地继续冲。丁三枪托也不下肩膀,胳膊哗啦一下又顶上一发子弹。这个瞬间鬼子的刺刀已经距离他不到三米远了,丁三几乎是将步枪正对着鬼子的钢盔放了一枪。
头盖骨被子弹打穿的鬼子被子弹的推力带着后仰倒在了地上,丁三这时才觉得整个右臂已经累得几乎动不了了,他自己都记不清楚究竟拉动了多少次枪栓。
丁三呼呼地喘着气,手指哆嗦着从口袋里摸出子弹把弹仓补满。这时他看到不远处的李雄明正举着一支缴获日军的南部十四式手枪开火,李雄明手枪打得很准,基本上弹无虚发。丁三心里一动,在心里说:“让你平时没事老打我,今天老子就是要报仇。”
丁三趴着的位置正好在李雄明侧面九十度左右,从准星里看过去,正好李雄明整个身体横着趴在他的前面。丁三咽了一口唾沫,他将准星罩在李雄明的脑袋上。他很清楚李雄明枪法很好,他必须一枪打中头部保证当场毙命。
准星在微微颤抖,毕竟是朝自己人开枪,丁三感觉嗓子发干,有点喘不上气来。不管了,自己平时天天被这个王八蛋打,当我好欺负是不是,操他姥姥的,谁也别想欺负我。丁三定住神,手指搭在扳机上。
准星罩住的李雄明冷不丁朝丁三这边看了一眼,他顿时就惊呆了,他看到自己的部下,他最器重和欣赏的丁三正举枪瞄着自己。歪着脑袋瞄准的丁三整个面孔凶狠而狰狞。
李雄明目光一个错愕,突然抬手扬起了手枪朝这边指了过去。
啪……一声清脆的枪声响起,但瞬间就被阵地上的嘈杂盖住了。
丁三脑子里嗡的一下,他知道自己活不了了,因为李雄明的枪法太准了。这时身后好像有人从嗓子里面发出了咕咕的声音,丁三一回头,只见一个鬼子脖子上中了一枪,鲜血像喷泉一样从指缝里向外喷。
那个鬼子一只手捂住脖子,另一只手高举着步枪,拼了命地想把刺刀扎在丁三身上。这时又是一发子弹打在那个鬼子的胸口,枪弹打得鬼子身子一晃倒了下去。
丁三转过头看李雄明,只见李雄明枪口正指着自己,一脸的愤怒。刚才李雄明回头的那个瞬间分明看到丁三在瞄准自己,但他也看到一个鬼子正端着刺刀要扎向丁三。瞬间的本能使得李雄明没有打丁三,而是将枪口一抬,一枪打中了那个鬼子。
丁三这个瞬间也猛然读懂了两个字:兄弟。
丁三明白了:兄弟,就是战场上你可以坦然将自己的后背托付给对方的那个人;兄弟,就是战场上你拼了命也要救的那个人;兄弟,就是昨天还打破头,但今天照样替你挡枪的人。也正是那些肝胆相照的兄弟才组成了中华民族顽强血战的铁血雄师。他们当中可能有很多人都是像李雄明、丁三这样没读过什么书的人,但白驹过隙的生死瞬间,他们却甘愿将生的希望留给对方,留给自己的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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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节:四十 冷枪(2)  
那个瞬间李雄明的目光中分明写着:咱们是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爷们,那就是一辈子的兄弟。
丁三读懂了,他躬起身子瞄准了远处的鬼子开枪,然后高姿匍匐中几个起伏冲到长城边上的工事里朝下面的鬼子射击。
在工事的外面,一个负伤的兄弟费力地靠着残垣断壁手上举着一把工兵锹。他的左手已经被子弹打断了,无力地垂着。他此时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只能勉强站立着不倒。一个鬼子抡着打裂了枪托的步枪扑了过来,枪管砸在那个兄弟的脖子上。同时,中国人手里的工兵锹也像锋利的刀子一般劈开了鬼子的颧骨。
两个人都负痛抱在一起,扭打中滚下了长城,顺着长城下面堆积起的日军尸体向下滚。两个人都互相死命掐住对方的脖子。慢慢地,失血太多之后,两人相拥一起阵亡了。
后来团里的兄弟清扫战场的时候,这两具尸体怎么也分不开,只好葬在一起。尸体被匆忙地浅浅掩埋,两个同样肤色不同军服的阵亡军人的骸骨就这么长眠了几十年。
狄爱国带着二营抽调过来的一个排并三营的一个连,还有卫队一级团部里面的军官在最后的时刻冲上了阵地。这时,阵地上的鬼子也几乎打到了山穷水尽,他们将最后能调集的力量都投入了上去。
阵地上面杀声震天,剩下的兄弟们昂扬不屈地和鬼子展开了肉搏战。鬼子的炮火此时丝毫派不上用场,只能添油战术一般,逐次将兵力增调到阵地上。
战斗如同刀锋上的舞蹈一般险象环生,阵地上的兄弟们几乎是一条命一条命地消耗,一个工事一个工事地争夺。长城上面的每块砖上都染满了鲜血。最后的时刻到了,阵地上面剩下了十几个鬼子,全部蜷缩在依托长城一侧的工事里边。团里的兄弟几轮猛攻都没有攻陷这最后的阵地,工事边上倒下了十几个兄弟。
狄爱国看着这最后的钉子牙根痒痒,他看到工事里的鬼子号叫着,不断向外面射击,恨不得立刻找门火炮把工事炸个粉碎。他朝四周看了看,正好孙寒带着几个兄弟在朝工事那边射击。
“陈寒,你带人过去,把工事里面的鬼子整利落。”狄爱国经常把部下的名字搞混,孙寒愣了一下, “长官,是,嗯,长官,我姓孙。”
“操你姥姥,别他娘的啰嗦了,赶紧上。”  孙寒把大檐帽一扔,从地上抓起步枪,招呼他身边的几个人:“各自收集弹药,特别是手榴弹,赶紧跟我上。”
七八个兄弟跟在孙寒后面高姿匍匐朝工事里的鬼子逼了过去。孙寒观察了一下工事,这个工事是拿沙袋构筑起来的,里外两层,由一挺机枪和步枪组成了火力网。
孙寒看着对面火光一闪,赶忙低头,一梭子弹贴着他头顶擦了过去:“兄弟们,听我的命令,大家先一起投弹,然后冲过去。等我把炸药架子扔进去,咱们就一起冲过去。”
身边的兄弟纷纷把手榴弹的盖子拧开,把弦套在手指头上。孙寒从藏身的瓦砾堆里猛地翻滚了几圈,然后竖起身子,断喝一声:“扔出去。”孙寒手里的手榴弹挣脱弹弦飞了出去,紧跟着六七枚手榴弹也一起被扔过去,顿时鬼子的工事外腾起了一道浓厚的烟尘。两个鬼子被炸得从工事里面飞了出来。
孙寒站起身,一只手抓着步枪,另一只手抄起地上的木头棍,棍子上绑着从工兵排里要来的炸药,孙寒拉着了导火索,像投掷标枪一样把棍子扔了过去。炸药绑在木头棍上准确地落在鬼子的工事中,一个鬼子眼看着炸药即将爆炸,就赶忙从工事里面捡起木头棍,飞身跳到工事边的沙袋上,想要把炸药扔出工事。
这时炸药包猛地爆炸了,巨大的气浪把正要朝前冲的孙寒掀翻在地。孙寒觉得脑袋被震得嗡嗡响,他摇晃着身体端着步枪就朝着阵地扑了过去。一个被炸得浑身是血、半个胳膊血淋淋被炸断的鬼子挣扎着站起身,孙寒冲过去拿刺刀猛地扎进了他的胸口。那个鬼子被刺刀整个扎穿了,他喉咙里发出了惨烈的吼叫,一只手在腰间摸手枪。这时另一个兄弟也扑了上去,用枪托砸在他的钢盔上,鬼子的脑袋慢慢流出了血,一缕红色像蚯蚓一样缓缓爬了下来。
其他的兄弟乘胜扑了上去,工事里面侥幸没被炸死的鬼子都被刺刀戳了七八刀。有一个鬼子身上插着两把刺刀仍旧靠在工事边上,拉响了身上的手雷。孙寒看得真切,一把拉住两个兄弟扑倒在地。
轰隆一声巨响,孙寒觉得好像有人在用夯土的石锤猛地敲击自己的耳膜一般,整个身体甚至都为之一颤。他晃晃脑袋,眼睛里直冒金星,他用步枪撑住地面,勉强想要站起来,但一阵眩晕让他哇的一口吐了出来。
这时后边的兄弟冲过来把他抬到一边休息,孙寒整个头部被爆炸熏黑了,一块弹片打在他脸颊上,弹片炙热的温度烤得他皮肉发出一阵焦煳味。边上的兄弟拿手抓着弹片拔了出来,一股血从伤口处向外喷。
孙寒被送到了后方,狄爱国看了看这个百战不屈的部下,浑身上下的军服到处都是破洞,脖子上缠的绷带早已被战火和烟尘染成了黑糊糊的颜色。这个仗打得太艰苦了。
阵地上面的最后这十几个鬼子终于被肃清了,狄爱国一面向旅部求援,一面组织清扫战场并清点战果。团里此时留在阵地上的只有一百多人,而且其中一半都是以前的非战斗人员。狄爱国到处找潘云飞,想赶紧商量一下布防的情况,结果在阵地的死人堆里看到一只手握着手枪,一只手抓着大刀的潘云飞。
狄爱国远远地一看,不由得心里一阵紧张,自己手下爱将不会就这么完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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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节:四十一 老百姓(1)  
四十一 老百姓
等走近了一看,潘云飞嘴角口水拖得老长,正靠在尸体堆边上鼾声如雷。狄爱国悬在半空的心才放了下来,心里是又喜又恼,上去一脚把潘云飞踢醒了:“操你姥姥的,睡得倒挺香的。”
“哈哈,长官,眼皮好像不听使唤了。”潘云飞要从地上起来,被狄爱国摁住了。狄爱国一屁股坐到潘云飞边上:“没你事,我刚才已经让他们清理战场了,你先歇着,打了好几天了。”
狄爱国要掏烟,被潘云飞拿手一按:“长官,我这有好的。”
潘云飞从口袋里摸出个精致的银烟盒,从里面摸出两根烟。潘云飞手上都是黑灰和血水,洁白的烟卷上被他一摸,都是黑红黑红的颜色。
狄爱国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接过了烟卷叼在嘴上,潘云飞摸出火柴,擦了几下也没擦着。火柴盒被他胳膊上的血浸透了。狄爱国看着心里一颤,他往边上看看,起身从地上捡起一小段烧着的木头把烟卷点着,然后把木头扔在潘云飞的身边。
“长官,这仗打得真邪乎,比当年直奉大战还厉害啊。”直奉大战的时候潘云飞还只是个小排长,但当年的恶战却留给他深刻的印象。很多打过仗的都对第一次大仗印象深刻,不管以后再打多少恶仗,都不如第一次经历战火洗礼那么刻骨铭心。
“鬼子打仗确实厉害啊,人家这火力,一次火力齐射,一个连比咱们一个营都猛。”狄爱国感叹道。
“长官,鬼子好像和咱们建制不一样,他们好像没有连队这一说。不过反正比当年直奉大战火力猛。”
“直奉大战那是咱们打内战,打赢了也没啥可牛的,不像现在,是打鬼子。”狄爱国对当年直奉大战时的军阀混战很有感慨,他潜意识里面是排斥内战的。
“长官,你说咱们要是没有派系混战,小鬼子能欺负咱们吗?”潘云飞猛地抽着烟,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枪子弹装填到快慢机里面。
“要是不打内战,咱们这么大地盘,还容得下小鬼子撒泼。还是咱们自己不争气,中国人只要一条心,没有啥能够把咱们打服的。”当年的内战中,狄爱国也曾经带着连队两次冲锋,阵亡过半,但此时的狄爱国觉得当年的内战打得是那么的不值得。
“小鬼子有啥牛的,也就是飞机坦克比咱们多点。怕啥,总有一天,老子一定打回老家去。”潘云飞把烟头吐到一边,清了清嗓子,吐出一口带血的浓痰,然后利落地推上枪机,把快慢机插进枪套,从口袋里又摸出刚才那个银烟盒。
狄爱国不想继续说内战的往事,就有意岔开话题:“整的啥玩意儿,我瞅瞅。”
“哈哈,从鬼子当官的身上缴获的,兄弟们看着好看就孝敬我了,长官看着喜欢就拿走。”潘云飞爽朗地笑。
“操,我不打秋风。鬼子的东西,我不稀罕。”
“长官,我这还有好玩意儿呢。”潘云飞又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钱包一样的玩意,狄爱国接过来打开皮套,原来是个怀表外加指南针。表上刻着拉丁字母,看上去很洋气。指南针的箭头一红一篮,看上去又醒目又漂亮。
“不错,好东西,这个我要了。”狄爱国觉得这个怀表和指南针放一起的玩意很实用,就坦然开口要。
“哈哈,长官喜欢就拿去玩。我这还有好玩的呢。”潘云飞说完了从口袋里抽出一支南部十四手枪,在枪柄上镶嵌着一整块象牙,掏空了套在枪柄上。上面用金属丝套成了交叉的网格,显得枪柄很是华丽。
“这是鬼子的手枪吧,操他姥姥,还挺漂亮。”狄爱国接过手枪看,枪柄上刻着“帝国优等”,另一面是一个菊花纹和行书字体的“侍”。这种手枪是关东军军官受到天皇检阅的纪念品。
“长官,这鬼子的东西就是好啊。看人家这怀表和手枪造的。”潘云飞赞叹着,狄爱国觉得这种赞叹是发自内心的赞叹,这让狄爱国很意外。
狄爱国捣鼓了几下,也没能让手枪上膛。潘云飞接过手枪拉住后面的枪栓,咔吧一下,枪机复位顶上了子弹,然后递给狄爱国:“长官,这枪和快慢机使法不一样。”
狄爱国举起手枪,南部十四手枪的照门开得矮,他有些不习惯。朝左右瞄了瞄,感觉还算顺手,他朝着远处的砖墙开了一枪。子弹在砖墙上射出一个小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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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节:四十一 老百姓(2)  
“枪后坐力很轻啊,好像子弹没啥劲。”狄爱国总结了一下,“就是子弹没啥劲,不如快慢机好用,但看着挺漂亮。”
“还你,这枪没啥用,纯粹摆设。”狄爱国又看了看弹孔,把手枪扔了回去。
“小心,保险。”潘云飞吓了一跳,把手枪的保险别上,重新塞进口袋。
“长官。后边上来好多老百姓,说是上来帮咱们修工事的。”过来一个兄弟立正报告。那个兄弟也是浑身血迹斑斑,脸上的黑灰像锅底一般。
“瞎胡闹,把他们全轰走,待会儿鬼子一打炮,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是,长官。”那个兄弟转身要走,又被潘云飞叫住了,“喂,你是哪儿受的伤?”潘云飞认识他,他是陈锋的部下。
“长官,我就左手的手指头让刺刀砍断了,身上没有伤,褂子上的血都是鬼子的。”
“不错,好样的,把你的长官叫过来。对了,你们长官还活着吗?”
“报告,我们的长官是陈锋,他有点小伤,估计不咋的。”那个兄弟敬了礼,转身走了。
“操他姥姥,下次让陈锋嘱咐一下,手下的兄弟别没事瞎敬礼,容易挨冷枪。”潘云飞觉得直晦气,前线的阵地上随便敬礼很麻烦,容易招惹敌人放冷枪。
没过一会儿,阵地后面拥过来不少老百姓,看上去至少有三四百号人,都是年轻后生,扛着铁锹锄头什么的。有的把门板拆了拿过来的,还有的把家里的装米的木头箱子扛来的。
“长官,他们非要上来,我拦不住啊。”去传令的兄弟一脸的委屈。
“没你事,你赶紧把陈锋找来。”狄爱国挥挥手。
老百姓都看着狄爱国,估计这是个大官。
“乡亲们,大家赶紧回去吧,这边正在打仗呢,回头鬼子的大炮打过来,那可就不得了啦。”狄爱国说道。
下面的老百姓七嘴八舌地议论,有几个看上去老成干练的就过去和狄爱国商议。
“长官,你们帮我们打仗,反正我们也是种田的,别的没有,一把子力气还是有的。听你们抬下去的伤兵说,长官这边的炮台都被鬼子炸啦,我们就说怎么着也上来帮帮忙啊。”
狄爱国心里着急,赶紧得让这些老百姓撤下去,于是话就说得有点重。
“你们能帮啥忙,也不会放枪。现在阵地上面要挖土,然后灌沙袋,把工事修好。”
那几个老成点的汉子就彼此商量了一下,然后一个年纪约莫三十朝上的汉子说道:“长官,沙袋是啥玩意,咱们家里装粮食的袋子行吗?”
狄爱国心里一激灵,自己怎么就没想到呢。“装粮食的也行啊,啥袋子都行,只要能装土,你们抬来的门板也有用,也能修工事。这是干啥的?”狄爱国指着装米的木头箱子问。
“长官,这是装米的,咱们这边好多人家都有。”
一听说是装米的,狄爱国顿时就打消了主意,他本来觉得这个当棺材使挺合适。
没想到老百姓当中有机灵的,马上问:“长官,这个箱子给咱们死了的老总殓尸也成啊,我家里有两个,回头给长官抬来吧。”
“长官,我家里也有,我家是水曲柳的,木头好着呢,还上了土漆。”
“长官,用我的吧,兄弟们命都不要了,咱们还要木头干啥啊。”
“是啊,长官,国家要是没了,咱们留着这些有啥用啊。”
老百姓声音里慢慢地带出了哭腔,狄爱国心里就好像针扎一样难受。
“好吧,那我谢谢乡亲们啦,大家谁家有袋子有富余的门板,啥样的都行,木头箱子也拿过来用用,回头我让团里的兄弟和你们会账。”
一听说袋子和门板有用,老百姓都纷纷回去找。
当天晚上,老百姓带来各种各样的袋子,有些是正经装粮食的,有些是把家里的衣服拆了改成的袋子。有的袋子上还挂着扣子、口袋啥的,一看就是二褂子改的。门板更是多得吓人,两千多个门板被抬到团里的阵地上。有的把门槛也锯下来送到团里。而在阵地后面,团里兄弟的遗体都被洗干净装殓到了装米的木头箱子里面。
老百姓含着热泪将自己的子弟兵洗干净了,然后用白布裹上,箱子里撒上石灰埋在国土之下。这些子弟兵安详得像个孩子一般,却又威武地如同一尊尊杀神。
他们才是这个国家真正的好男儿!
看见默默无声地为团里构筑工事的老百姓,看着他们把家里的门板拆了做掩体,把衣服拆了缝成沙袋往里面灌土,狄爱国心里像是被点着了火一般。他看着团部地图边上挂着的那柄长剑,忍不住走上前去摘了下来。
宝剑猛地拔了出来,夺目的寒光慑人魂魄,远处的火把将宝剑镀成了血红血红的金黄色。狄爱国看着吞口处老百姓特地用铜钉装饰的四个笔酣墨饱的颜体字——逐日神剑,此时的狄爱国才明白过来,有朝一日打败鬼子的并不是任何一支军队,而是这些支援自己的子弟兵打鬼子的老百姓。
中国人,正是那个年代不屈的中国人,用自己的鲜血和生命铸就了那把开山劈石的逐日神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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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节:四十二 抢筑工事(1)  
四十二 抢筑工事
狄爱国一边看着宝剑一边出神,这时门外有人喊报告。狄爱国回过头去,原来是潘云飞和陈锋站在工事外面。
“进来吧,哈哈,听云飞说,你打仗很动脑子啊。”
陈锋啪的一个立正,声音洪亮地回答道:“谢谢长官。”
“没这么多礼数,坐坐,来,吃点东西,云飞,整二两啊。”狄爱国招呼两人坐在条凳上,然后从沙袋下面端出个瓦盆。上面盖着的报纸被鬼子的炮击震下来的土盖了薄薄的一层,狄爱国小心翼翼地将报纸掀起来,一股香味从瓦盆里面往外蹿。
潘云飞一伸脑袋,瓦盆里面是土豆炖牛腩,虽然早已冰凉,上面冻上了一层油花,但吃起来还是很香。狄爱国又从弹药箱里面翻出两瓶汾酒,把地图推到一边,将汾酒放在桌子上。潘云飞是他的老部下了,倒也毫不客气,抓过来一瓶,把用油纸封的木头盖子拧开,端着酒瓶在团部里面找了三个大小不一的茶碗。
狄爱国先端了最小的那个茶碗,他酒量比潘云飞差很多。陈锋是放不开,不怎么敢在自己的两个长官面前喝,所以也不知道该端哪个碗合适,拿眼睛看潘云飞和狄爱国。
“真他娘的磨叽,来,第一杯全干了。”潘云飞自恃酒量好,端了最大的那杯,然后一仰脖子,二两多酒一口就喝干了。
狄爱国抿了一口,举着杯子咂吧着嘴:“汾酒就是香啊。”然后拿指头拈了一块油腻腻的牛肉塞进嘴里,才将剩下的酒一口喝光。
陈锋跟着也将茶碗里的酒喝光了,汾酒入口香甜,喝下去之后就不是那么回事了,热辣辣地在肚子里头烧。陈锋一口气喝猛了,就觉得一股热腾腾的东西猛地涌到了脸上。
“来来,长官,满上。”潘云飞先给狄爱国倒,狄爱国用手推了一下,“够了够了,你知道我酒量。”
潘云飞没有坚持倒满,刚把茶碗的碗底盖住就没再继续倒。他看了看桌子上剩下的两个茶碗,又看了看陈锋。陈锋有些挂不住了,茶碗里面还薄薄地剩了一点,他举起茶碗把剩下的也给喝了。
“这酒品可连着人品,在咱们团,不能喝可就是不能打。”潘云飞这次给陈锋倒得特别满,差不多端不起来了为止,茶碗口子上白酒液面鼓鼓的。
“好了,说点正事。陈锋,我和云飞商量了一下,教导队这几天伤亡很大,我们打算从其他几个营抽调一部分人过来,重新补充到教导队里面。原来三队的队长今天阵亡了,你来当三队的队长怎么样?”狄爱国一边说,一边眯着眼睛观察着陈锋。他注意到陈锋在努力压制着自己的情绪,没有表现出太多的喜悦在脸上。这让狄爱国很满意,一个好的指挥官最关键的一点就是要能够沉得住气,这一点陈锋表现得不错。
“谢谢长官的栽培。”陈锋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那好吧,你先回去,我再和云飞商量点其他的事情。”
“是,长官。”陈锋起身戴上帽子,然后朝两人敬了个礼。
两人目送陈锋离开团部,又开始吃喝起来。狄爱国详细问了问教导队伤亡的情况,两个人越说越沉默,最后两个人都吃不下了,眼泪哗哗地往下流。苦战数日,教导队几乎伤亡了一大半,现在教导队里半数以上都是从其他部队补充进来的。但不愧是团里的王牌,教导队在最危急的时候顶住了,就像团里的脊梁一样,打不垮压不断。
两个人默默地把两瓶酒全喝了,其中一大半都是潘云飞喝的。喝到最后两个人都光着膀子,看着盆里的牛肉发呆。
“长官,到阵地上看看吧,老百姓正在帮咱们修工事呢。”
“好吧,走,去看看去。”狄爱国也穿上军装,扎好了武装带跟在潘云飞的后面。
两个人到了阵地上一看,气氛热火朝天的。当天的整个晚上,老百姓都在帮着团里的兄弟抢修工事,颜色各异的袋子装满了土,被年轻后生喊着号子扛到长城上面。木头、门板拿来加固工事的侧面和顶子,很多工事用三四层门板,每层中间铺上半尺多厚的浮土。这样的工事能防炮,以前团里的老兵打直奉大战的时候就是这么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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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节:四十二 抢筑工事(2)    
狄爱国不顾疲劳和潘云飞一起在阵地上帮着修工事,潘云飞打仗还行,对于修工事倒是不在行。狄爱国相对来说经验丰富很多,他从这几天鬼子进攻方式上分析,将重火力工事前置,机枪火力放在最前面。而且每个机枪火力点都得到了充分加固,顶盖上面拿木头、门板、沙袋构筑成厚达一米以上的顶盖。射孔也开得很小,防止鬼子的直瞄火力攻击。
阵地上面很快人越聚越多,后方的老百姓听说阵地上面要修工事,都扛着家伙过来帮忙。来的不仅有年轻后生,还有老人和妇女。好多满头白发的老人几个人合着抬一个沙袋,还有力气小的,就拿簸箕端着土朝阵地上面运。
更神的是有人说附近山神庙里的神仙很灵,就把山神请来了,说是能镇住小鬼子。狄爱国本来不愿意搞这些神神道道的东西,但转念一想,这样一来没准还能鼓舞士气,索性就由他们去了。
后半夜的时候,老百姓从后方还抬来了两门大炮。据说是当年闯王打仗留下来的,也不知道传言是真是假。看大炮锈迹斑斑,但炮身基本完好无损,老百姓还弄来生满了锈的炮子和火药。这里是山区,很多人家里都有猎枪,所以火药不缺。
陈锋觉得这炮没准儿能派上用场,就用油纸安排人做了十几个火药弹底。又将炮子里面也灌好火药,找棉绳蘸上火药做成火捻子,然后在两个能够封锁鬼子进攻路线的地方将两门大炮布置好。
有懂行的老兵说,这个是红衣大炮,当年康熙皇帝平三藩全靠这些大炮打的。打得准的大炮都有灵性,打完了仗要拿红绸子围上,不让灵性跑了,所以叫红衣大炮。陈锋听得哈哈大笑,他跟大家解释说,当年这些炮都是从西洋买的,古时候咱们管洋人叫夷,所以这些大炮也就叫红夷大炮了。扎红绸子是得胜还朝的时候图个彩头。边上的兄弟一听,都说还是长官有学问啊。
有兄弟就说,怪不得我们打不过洋人,敢情人家几百年前造的大炮到今天还挺好使的。这话说得大家都不爱听,开玩笑地骂那个兄弟是洋鬼子。
陈锋接过话茬:“不是咱们不造大炮,是咱中国人骨子里面善,不喜欢跟人家打仗。我们老祖宗会做火药,人家拿去就知道造大炮,我们光知道做炮仗,过年的时候喜庆用。”其实陈锋是炮兵出身的,也知道从唐朝开始中国就开始用火器了。可是为什么到了今天,咱们的兵器反而不如人家了?这个问题陈锋也有些想不明白。
忙活了大半夜,陈锋和衣而眠,倒在工事里面眯瞪了一会儿。刚刚睡着,就隐约听见远处有枪声。陈锋一激灵,起身抓起步枪钻出工事察看。夜色中,团里防区向西约几公里的地方枪声大作。陈锋想了想,那边是中央军的防区,响枪的地方应该是五道楼子。
说起五道楼子的由来,还得名于明代。当时明朝修筑长城对付北方的蒙古和满族,五道楼子所在的山峰上共计修筑了五座碉堡。尽管年头久了风化严重,但这五座碉堡都是依托扼守要害的地形修筑的,所以五道楼子可以称得上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山区的夜晚枪声会有回音,所以能传得很远。阵地上的很多兄弟都被枪声惊醒了,从地上起身相互议论,不知道哪儿又打起来了。枪声越来越密,响了一会儿却又突然停了。陈锋觉得这枪声中透着古怪,但又不知道问题出在什么地方。他隐约觉得好像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一样。
第二天一早,消息慢慢就传开了。中央军防守的五道楼子昨夜失守。五道楼子是整个防线上的重要制高点,占领了五道楼子,就能直接居高临下用火力压制长城各个隘口阵地,所以五道楼子失守后上下都很震动。
按理说,五道楼子地势险要,鬼子很难进攻得手的,但没有想到,昨天夜里鬼子派出了约一个大队的兵力,让一个姓李的汉奸保长带路,抄小路偷袭了居高临下的制高点五道楼子。也许是地势太险要了,五道楼子里的兄弟也就放松了警惕。当天晚上很多兄弟都在耍钱,所以也就疏于防范。鬼子冲进碉堡工事的时候,防守的兄弟根本来不及组织起像样的抵抗就被鬼子的火力压制住了。
一夜之间,五道楼子失手,长城沿线各个隘口阵地也就岌岌可危了。
第二天,得到消息的狄爱国在团里公布了一条铁律。任何时候,无论是不是在战场上,团里的兄弟都不得耍钱,违者重责三十军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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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节:四十三 密道(1)  
四十三 密道
五道楼子的失守让团里的防区立刻陷入了被动。鬼子从五道楼子上居高临下地向长城上面的各个隘口阵地射击。如果鬼子再想办法把迫击炮搬上去,从五道楼子上观瞄非常方便,那整个阵地就处在日军的火力覆盖中。
可能是兵力损失严重,白天鬼子没有组织对团里防区阵地的进攻。但这一整天,鬼子不停用机枪火力朝团里的阵地上打短点射,时不时步枪也跟着后面凑热闹,往这边放冷枪。
狄爱国看着五道楼子上面的鬼子气不打一处来,叫来潘云飞和陈锋商量,但潘云飞和陈锋也都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再说那是中央军丢掉的阵地,要重新把阵地夺回来也是中央军的事情。两个人都不主张冒着伤亡拿下五道楼子。
最后还是决定先把五道楼子的大体情况和中央军那边商量一下,如果中央军愿意出一部分兵力,和团里一起想办法把五道楼子拿下那是更好。如果中央军不愿出兵,按照团里目前的兵力情况,无论如何也是攻不下五道楼子的。
下午,中央军派了几个军官到团部这边商量一起派人打五道楼子的事情。其中一个是丢失五道楼子后逃回来的排长,他比较熟悉五道楼子的地形。
从南向北望过去,五道楼子是个申字形的山峰。在山顶上修筑着五座用城墙连接起来的碉堡,而每座碉堡都是由厚达一尺的青石块构筑的,非常坚固。唯一有可能发动强攻的是五道楼子东北方向,这里山势相对平坦,不像其他方向那么陡峭。但山顶上的碉堡也是依托地形构筑的,正对着东北方向的是五道楼子顶峰面积最大的碉堡,从整个地形上看完全能够封锁死五道楼子东北方向的进攻。总之,除非是出动飞机炸,否则很难攻下五道楼子。
大家听完了排长的描述都一筹莫展,主要是地形太险要了。陈锋傻愣愣地看了半天,突然来了一句,要是能从飞机上跳下来,正好跳到五道楼子上就好了。
狄爱国笑了笑没当回事,他以为陈锋只是在说笑。
中央军方面提出两军各派一个营,从五道楼子东西两侧强攻五道楼子。狄爱国听完了这个建议没有表态,他也拿不准这个打法是不是可行。
但陈锋却不管三七二十一说出了自己的看法:“从东西两侧进攻有两个问题,一是进攻前出阵地正好能被鬼子的火力覆盖住。进攻路线比较窄,兵力展不开;第二个麻烦的就是兵力分散,不能强行突破一点。”
“你怎么知道一个营的兵力展不开,笑话,老子在后面架上机枪,不往上冲的,全部突突死。”中央军的指挥员蛮横地说道。
狄爱国听着双方的争执没有说话,但他心里还是赞同陈锋的意见。从地图上看,五道楼子东西两侧确实不是组织强攻的好地方。但除了这个打法,他又不知道别的什么更有效的办法。
双方又争执又商量地琢磨到了下午三点多,也没确定最终的进攻打法和时间。最后陈锋提出他趁夜带人到前沿侦察一下。陈锋比较重视观察地形,他觉得与其在这里空谈,还不如到前沿看个究竟。
散会之后陈锋回到自己部队简单安排了一下,然后带着三个兄弟去侦察五道楼子外围阵地去了。一直到晚上,陈锋才和兄弟们回到部队。侦察过后没什么太大的收获,五道楼子的地形比大家想像中的更加险要,而且在岩石山上毫无遮蔽,进攻起来非常困难。
陈锋刚刚把武装带解下来,正要找点水喝。刚才侦察的时候怕水壶碰到岩石发出声音,所以他没背水壶。这会儿渴得嗓子都冒了烟。正在咕咚咕咚地喝水,工事外面有人喊报告。陈锋放下水壶:“进来。”然后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点上一根。
一个兄弟带着两个老百姓走了进来。其中一个老百姓身后还背着一支猎枪。陈锋看着发愣,不知道这两个老百姓想干啥。
“咋回事?”
“报告长官,下午这两个老乡知道咱们想打五道楼子,他们说五道楼子后山有条小路,他们知道怎么走,所以特地来告诉长官。”
“他们怎么知道我们要打五道楼子?”
“长官,我下午说的。”
陈锋一听就立刻阴沉着脸,目光像刀子一样瞪着那个兄弟:“你知不知道啥叫军事秘密。”陈锋低声地训斥着。
那两个老百姓听见陈锋训人,也有点不自在。
这时陈锋的脑子里紧张地转着,他不知道这两个老百姓是什么来历,要是鬼子派过来的奸细,把队伍带到鬼子的埋伏圈里,那可就麻烦了。陈锋毕竟年纪还不大,二十多岁的人,心里想什么往往脸上藏不住。其中年长的那个老百姓看在眼里似乎明白过来。
“长官,这是我儿子,我给长官带路,回头要是把路带错了,要杀要剐,随长官的意思。”背猎枪的年轻人身子站得直直地看着陈锋,他的父亲一边摆弄着烟袋,一边看着脚下出神。
“好吧,老爷子,要不我们现在就走,你们几个,把枪拿上,咱们再去侦察一次。”
这次侦察非常有收获,原来五道楼子后面有一条密道能通到山下。这是当年修碉堡的明军留下的,主要是为了五道楼子一旦遭到围困的情况下仍然能够从山下往碉堡里面运粮食和军械。
老爷子是这一带的猎户,祖辈都居住在这里,所以也就知道有这么一条密道。陈锋等人跟着老爷子没费什么事就找到了密道的入口。但密道年久失修,入口处早就被封死了。于是陈锋赶紧又回到团部,把密道的事情报告给了狄爱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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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节:四十三 密道(2)  
当天晚上,团里组织了三十多人,连夜把封死的密道入口处挖开。密道里面湿漉漉的,地上的积水深到一尺。陈锋带着教导队的兄弟连滚带爬地从密道里布满苔藓的石头台阶向上攀登。在密道的尽头,是两块厚厚的石板,完全把密道出口堵住了。老爷子说在这石板上面,就是五道楼子碉堡群里的院落。
陈锋贴在石板缝隙中听了半天,依稀能听到上面有人走动和说话的声音。团里的兄弟撤了回去,午夜的时候陈锋把狄爱国、潘云飞、王焕成等人叫醒,把侦察得来的情况作了更加详细的汇报。
第二天一早,团里把中央军又叫了过来开了个会,这次会上大家重新制定了战术。打法仍旧是兵分两路,但具体的分工却有了变化。由中央军带一个营,从五道楼子东侧进攻,但这个方向主要是佯攻。
进攻的重点是陈锋带教导队和团卫队约一百多人,将密道出口处炸开,然后从密道里面攻入五道楼子。进攻得手后以红色信号弹为信号,然后中央军集中火力压制住五道楼子,并由两个营一起强攻。
当天下午,团里和中央军的工兵集中了重达一吨多的炸药布设在密道出口处。为了防止密道被炸塌,又用老百姓家拆下来的房梁柱将整个三百多米的密道进行了重新加固。
这天白天,鬼子对团里的阵地进行了密集炮击。这次炮击的密度远远超过了前几次,而且基本用的都是重炮。所幸团里的工事修得很扎实,所以团里伤亡不是很大。炮击之后鬼子对团里的阵地进行了集团冲锋,三次冲锋都被打了回去。而且这次阵地上面的那两门红衣大炮都发挥了作用,从两个方向对鬼子的进攻线路实施了炮击,造成了一定的伤亡。而且更加幸运的是,这两门大炮参战之后,鬼子以为阵地上增调了援兵,搞不清楚兵力规模,所以在下午暂停了进攻。
两边都在紧锣密鼓地展开进攻前的准备。中央军那边此次抽调他们最精锐的两个营,打前锋的是军官敢死队,一水儿的自动枪。这两个营的兄弟也都决心拿下五道楼子阵地,一雪前几天丢阵地之辱。
进攻计划在傍晚时分开始,狄爱国站在长城隘口的工事上用望远镜观察着五道楼子阵地。远处的夕阳缓缓西沉,惨红色的光芒似乎预示着即将打响的血拼厮杀。只见从五道楼子东面,中央军的一个多营拉开架势要向主峰上强攻,但每次只要冲到距离主峰处三四百米的地方就退下来,因为再往前冲就会进入鬼子的有效射程内了,既然是佯攻,这些不必要的伤亡应该尽量避免。
而鬼子显然已经中计,约一个多中队的鬼子从北面赶过来企图增援五道楼子,但被中央军半道上截住了厮杀起来。这么一来,五道楼子上面的鬼子注意力完全被吸引到了山下的佯攻上。
驻守五道楼子的守军兵力约为一个小队并两个机枪火力组和一个混编加强后的掷弹筒组,兵力约为四十多人。他们的指挥官是向来以稳健刚毅著称的陆军步兵中尉田俊佑二。这次他觉得守卫五道楼子责任重大,所以他将自己的中队交给其他军官指挥,亲自带领一个小队驻守五道楼子。
对于中国军队的战斗力,田俊佑二是轻视的,尤其是看到从东边组织进攻的中央军每次只冲到距离主峰阵地三四百米的地方就被打回去了,这更加助长了他的骄横。
田俊佑二坚信自己所带领的皇军绝对可以以一当十地防守住五道楼子阵地,而这些怕死的中国士兵不可能攻陷自己坚守的阵地。更何况这些中国士兵毫无战斗意志,几次进攻都被并不密集的射击压制住了。田俊佑二觉得军人应该以战死沙场报效天皇为最高荣誉,而这些中国士兵毫无武士荣誉可言,绝对不是自己的对手。
田俊佑二看着远处正要打算过来增援自己的部下,不禁觉得耻辱,他觉得这是长官在侮辱他的指挥能力。凭借这样的天险,几天前自己能够带着部队在中国人带领下一举偷袭成功,难道自己还守不住吗?田俊佑二觉得,尽快结束中国事件,实现大日本对整个满洲的统治,最好的办法是瓦解敌人的抵抗意志。
在田俊佑二的心里,他觉得自己是代表着天皇来帮助中国的。满洲以前是俄国人的势力范围,后来日俄战争日本战胜了俄国。而现在大日本帝国就是要在整个东亚建立一种新秩序,而这样的新秩序可以帮助中国人摆脱俄国人、英国人的殖民影响。但他丝毫不能理解为什么中国人却不能接受日本的帮助。他亲眼在沈阳街头看到一个十几岁的孩子用长矛戳死一个宪兵,然后坦然地站在那里被几发子弹打倒在地。
这个愚昧而落后的中国,为什么不愿意接受我们大日本皇军的帮助呢?田俊佑二一边看着远处的激战一边愤愤地想着。在远处,一个中队的日军正在艰难地试图突破中国军队的防线来增援自己,田俊佑二觉得将宝贵的皇军士兵的生命消耗在这种无谓的战斗中真的非常不值。
他又一次用无线电要通大队指挥部:“尊敬的指挥官,我请求把增援五道楼子的援军撤回去,支那军是很难突破我的阵地的。”
“田俊君,我必须提醒你,增援你的命令是由联队长官下达的,要知道,五道楼子对于支那军非常重要,你必须保证坚守住五道楼子。如果五道楼子丢失的话,那么,田俊君,你将剖腹自尽向天皇谢罪。”
“是,我将不惜一切代价守住五道楼子,用军功向天皇感恩。”田俊佑二两腿一并,坚定地说。
这时,一声巨响,整个五道楼子猛烈地晃动了一下,就看顶峰工事包围的院落中一道巨大的火光冲向天际。各个工事里面都被炸得尘土、石块掉落,呛人的烟尘让工事里面变得使人窒息。而刚才的巨响如同一道惊雷一般,把五道楼子顶峰的守军震得几乎全部失聪。有些人被爆炸的震动弄得一阵阵地恶心,强烈地眩晕感让很多人扶着墙开始呕吐。
步谈机里也听见了巨大的爆炸声,指挥官连忙问田俊佑二:“怎么回事,我刚才听见了爆炸声。田俊君,你听到了吗?”
“指挥官,我们遭到了支那军的炮击,但伤亡情况还不清楚,我会立刻查明是支那军哪个部队在炮击我们,我们请求陆军航空兵的支援。”
就在这时,一个浑身尘土的人手里掂着一支手枪冲进了田俊佑二的指挥部。田俊佑二听见身后有人进来,立刻命令:“快点去查清楚是支那军的哪支部队在朝我们炮击。”
但身后的那人抬手就将桌子边上呕吐不止的无线电三等工长一枪打倒在地,田俊佑二本能地一扭头,同时攥住了腰间的指挥刀,就见一支黑洞洞的枪口正指着自己的眉心,端着枪的那人高自己半个头,二十多岁的年轻面孔,脑袋上戴着满是土的东北军大檐帽,刀条子脸上杀气腾腾。
那人手上的快慢机张着机头,刀条子脸上是轻蔑的讥笑表情,浑身上下一股子剽悍劲儿。
田俊佑二被这种表情激怒了,自己绝对不能死在这个中国兵手上,他怒吼一声拔出指挥刀。当,当,刀条子脸朝着田俊佑二脸上连开两枪。田俊佑二紧握着菊花纹饰的佐官指挥刀笨拙地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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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节:四十四 血拼五道楼(1)  
四十四 血拼五道楼
震天的巨响中,从五道楼子顶峰腾起了一道巨大的烟柱。而此时日军陆军步兵伍长土肥雄正好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他看到碉堡群中间的院子地面被炸开了一个五尺见方的大洞,硝烟还未散尽,几个人就从洞口冲了出来。
土肥雄摇晃了几下脑袋,刚才的爆炸让他耳朵嗡嗡响,整个后脑一阵钻心的疼痛,炸飞的石块打飞了钢盔,然后在他的头皮上划开了一道大口子。
“快,朝那边射击。”土肥雄声嘶力竭地喊着,他端起三八枪朝着一个正用驳壳枪向他开火的中国兵射击。那个中国兵被三八枪打中了脖子,慢慢地向后仰倒在地上。
土肥雄一口气将枪膛里的子弹打空了,但地面缺口处仍然有中国人在不断地朝地面上冲。就见着领头的几个人举着大刀和手枪冲进了阵地指挥所,土肥雄紧跟着听见指挥所里传来连续的枪声。
“怎么了,该死的,支那军冲上来啦。”土肥雄边上的一个士兵喊着。
“快点,你回到碉堡里面去,把其他的人叫过来,支那军已经占领了指挥所。”土肥雄一边命令自己的部下,一边将刺刀装上步枪。因为刺刀太沉影响射击,所以平时土肥雄一般都是将刺刀摘掉的。很快,土肥雄带着的那个步兵组共计八个人从碉堡里跑了出来。
“支那军正在从洞里往外冲,你们五个压制住洞口。你和山田君,带着机枪跟我来。”土肥雄将自己的部下布置好之后,顺着城墙朝着指挥所冲了过去。
刚冲到一半,就见前面有人影闪过。
“支那军,开火。”土肥雄依稀看到前面的人影并不是穿着皇军的土黄色军服,而是穿着中国人的青灰色军服,立刻命令机枪手射击。
土肥雄手下的机枪手有节奏地用短点射朝通道射击,密集的子弹封锁住了狭窄的通道。打了没到一分钟,就看到墙角处伸出两支手枪瞬间打出了七八发子弹。借着手枪的掩护,一个青灰色的影子一闪而过。
“手雷!”一个日军士兵高声喊着。
一枚手榴弹冒着烟落在地上,土肥雄这时什么也顾不上了,上前一脚把手榴弹踢飞了。手榴弹被踢到墙上,然后掉在地上爆炸了。呛人的烟尘弥漫着,墙壁上的石块被炸得横飞。
“开火,继续开火,不要停。”土肥雄不知道对面的中国人还有多少兵力,但他此时知道这次绝对遇到了真正的对手。
这时又有一枚手榴弹扔了过来,但这次投弹的中国士兵没有那么幸运,他刚刚从墙角闪了出来就当胸被打中两发子弹。他身子趔趄了一下,然后拼力扔出手榴弹。手榴弹带着火星划着弧线飞了过来,土肥雄盯准手榴弹的落点,从地上捡起冒着烟的手榴弹往回扔了过去。
爆炸声中,对面拐角处传来一声惨叫,一个被炸断了腿的中国士兵从地上挣扎着竖起身子用快慢机朝这边开枪。但机枪子弹连续打中了他,中弹的中国士兵倒在了血泊中。
土肥雄没有想到这群自己看不起的中国士兵居然这么顽强,看来这次遇到了真正的劲敌。
“前辈,子弹快要打光了。”机枪手大声地喊。
“你们坚守在这个地方,我回去拿子弹。”土肥雄大声喊着,然后扭头朝碉堡方向跑了过去。
半路上土肥雄看到六七个慌乱成一团的日军士兵,他们呆滞地趴在地上,却不知道战斗早已在其他地方打响了。还有个士兵蜷缩在墙边上不住地抽泣,那是个新兵,耳朵被震得流下两道血迹。土肥雄记得这是个新兵,刚刚从仙台镇补充过来的,叫林义三广。
土肥雄从地上把抽泣的林义三广揪了起来,左右开弓扇了两个耳光,大声地训斥着:“浑蛋,你们简直丢尽了大日本皇军的脸,看看你们胆怯的样子,如果被支那军的相机拍下来登在报纸上,不仅是丢了皇军的脸,连你们的家族和家乡,都会一起丢脸的。”
慌乱的日军士兵看着暴怒的土肥雄,然后拿起步枪从地上爬了起来。
“现在,支那军正在等着看你们的丑态,拿出我们大和民族的男儿本色,我们一起击败支那军的进攻。”土肥雄坚定的语气显然鼓舞了其他士兵。
“好的,前辈,你来吩咐我们吧,我们应该怎么做?”
“你们的伍长呢?”
“刚才被炸塌下来的石块砸中了肩膀,他半边身子都被砸断了,现在我们用木棍支撑住他,让他好能够通过枪眼射击。”
“好样的,这才是我们大和民族的士兵,他会得到天皇的恩赐的。”土肥雄扫视了一下这几个士兵,“你们现在跟着我冲,刚才是支那军的炮击,他们用不道德的诡计在地面上炸出了一个大洞,现在我们要把冲进阵地的支那军全部歼灭。”
就在这时,一发耀眼的红色信号弹冲天而起,在傍晚的夜空中划出了血红血红的光带。
土肥雄看着这发信号弹的光芒,心里暗自紧张起来,因为他刚才清楚地听见一声吧的信号枪的发射声,而且声音很近。看来这发信号弹是冲进阵地的中国士兵在告诉外围:自己已经攻进了阵地。那么外围的中国士兵很快就会发起猛攻,如果那样的话,自己很可能今天会战死在这个地方。
但土肥雄很快就打消了自己的恐惧,在他看来,哪怕一丝一毫的畏惧都是对天皇的大不敬。自己既然是光荣的大日本皇军,那么为了天皇战死,就是最光荣的结局。
“大家跟着我冲,快。”土肥雄带着那六七个人立刻去增援刚才封锁住通道的机枪组。
也就在他们跑到距离机枪组不到十米的地方,突然前面一声巨大的爆炸声传来。这次爆炸威力相当大,整个一面砖墙被炸塌了,砖块砸在机枪组的几名日军士兵尸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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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节:四十四 血拼五道楼(2)  
土肥雄连忙带人冒着爆炸的烟尘跑过去,这时两个中国士兵正端着手枪朝这边冲。土肥雄第一个开枪,他身后的士兵也紧跟着向那两个中国士兵开枪。身中数弹的中国人扶着墙壁,举着手枪与日军对射。土肥雄疯狂地拉动枪栓,他一口气打出了三发子弹。那两个中国士兵被乱枪打倒在血泊中。高举的胳膊还紧紧握着手枪。
惊魂未定的土肥雄从疯狂的对射中喘过一口气,这时他感觉右侧有股热热的液体喷在自己脸上,一扭脸只见林义三广脸上被打出了一个血洞,鲜血像喷泉一样。
其他士兵把他扶着躺在地上,林义三广嘴里大口地吐着血,眼睛瞪得很大。
“林义三广不需要接受你们的关照,这会让他无法报恩的,他现在已经光荣地报答了皇恩。”土肥雄摸出子弹把枪膛上满,“所有人把子弹上满,你,还有你,把机枪从砖头堆里刨出来。”
土肥雄端着步枪警惕地对准对面的墙角处,他认为中国军队不会那么轻易地放弃进攻,很快更多的中国士兵会从这个地方拥过来。
很快,从墙角处又闪出一个人影,他两只手各抓了一个手榴弹,从墙角快速跳出来的同时将手榴弹交叉扔了过去。因为发生得太快了,土肥雄和其他日军士兵根本来不及瞄准,几乎是盲射状态下打了好几枪。那个人扔完手榴弹就一个利落的翻滚躲回到墙角后面。
手榴弹冒着烟落在地上,这时一个跪在地上的日军士兵猛地扑向了那两颗手榴弹。一声巨响,他的身体被炸成了两截,但他也用自己的生命掩护了其他日军士兵。
“大岛君!”一个士兵从地上爬起来悲愤地惨呼着。
刚才如果不是那个士兵用身体盖住了手榴弹,很可能这六七个日军士兵都会被炸死或者炸伤。当他们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都打红了眼。
“皇军万岁!”两个士兵一起喊着冲了过去,刚刚冲到墙角,就被密集的子弹打倒在地,但倒地之后他们仍然直起身子朝拐角处开枪,一个中国士兵中弹后倒在他们两人的身上。
此时的土肥雄已经控制不了手下的士兵了,这些打红了眼的日军士兵纷纷从地上爬起来朝墙角冲了过去。土肥雄也只好跟在后面冲过去。
“天皇万岁!”
“皇军万岁!”
土肥雄和这几个日军士兵扑了过去,而墙角后面只有三个中国士兵,他们手里都端着快慢机,密集的子弹啪啪地打了过来。第一个日军士兵被瞬间打中,他踉跄着把刺刀扎进一个中国士兵的身体里。
打光了手枪子弹的中国士兵端着大刀和土肥雄几个展开了白刃战。最前面的两个日军士兵都已经身中数弹,两个人支撑着用刺刀招架。这时大刀从上向下斜着砍掉了一个日军的脑袋,而使大刀的中国士兵的胸口也被刺了一刀,重重地倒了下去。
最后仅剩的那个中国人个子并不高,但砍杀动作非常果断凶猛。他连续砍死了两个和他对抗的日军,浑身是血地朝着剩下的四个日军扑了过来。
四把刺刀一起扎了过去,那个中国人大刀挥舞得越来越快。但一个日军老兵看准了破绽,一刀扎进中国人的肋骨中,血喷射出来。
这时另一个日军士兵也一刀刺在那个中国人的胸口。剧痛之下,大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中国人嘴里呼呼地往外吐血,脸上却带着狰狞的微笑。他紧紧地抓着扎在他胸口的刺刀,手掌被刀刃切开,血流了下来。
只见那个中国人猛然怒吼一声,身体向前一冲,刺刀冲胸而过。他攥住枪管,日军士兵怎么也无法将刺刀拔出来。那个中国人威武地站立着,谁都没有注意到他的右手此时绕到身后拽开了手榴弹的弦。
刺刀扎在他的胸前,他攥住枪管猛地向前冲了好几步,站在他面前的几个日军只好跟着向后退,而他们身后却是一堵墙。
土肥雄突然看到了那个中国人身后手榴弹身管中冒出来的青烟,他断喝一声:“小心,快趴下。”
爆炸的红光闪过,那个中国人傲然顶着刺刀扑向前方的日军。巨大的爆炸声中,他如同一个跃马扬刀的王牌悍将,昂扬、从容地迎接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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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节:四十四 血拼五道楼(3)  
土肥雄从瓦砾堆里爬了出来,在他的身边,呛人的硝烟和尘土几乎遮蔽住所有的物体。土肥雄手掌被砖块砸得全是血,横七竖八地豁开了几个大口子。他的步枪木制枪托和护木都已经被炸烂了,在他的周围,墙上、地上散布着血肉模糊的人体残片。
他从瓦砾堆里捡起了一支看上去还算完好的步枪,拉动枪栓顶上了一发子弹。这时又有几个日军士兵从地上爬起来,其中一个士兵左臂被齐根炸断。
“大家听着,跟着我去院子里面封锁住支那军进攻。”土肥雄觉得自己终于将进攻指挥所的敌人消灭了,现在只剩下院子里面从地面大洞里冲出来的敌人。
土肥雄带着三个士兵冲回到碉堡另一端,而此时这边也是枪声大作。五个士兵被密集的子弹逼退到了碉堡边上的沙袋后面。土肥雄没有想到此时这个碉堡是整个五道楼子阵地上最后的据点了。
“大家听着,现在由我指挥,朝支那军密集射击。”土肥雄从地上捡起掷弹筒,然后在尸体上抽出榴弹,几乎用直角把榴弹打在对面沙袋后面。顿时一声巨响,几具人体被炸飞了出来。
“天皇万岁。”一个打光了子弹的日军士兵端着空枪朝对面冲了过去,迎面被子弹打倒在地。
“浑蛋!”土肥雄大声喊着,“大家一定要坚守住阵地,天皇万岁!”他从地上的尸体身上找榴弹,这时一发子弹打穿了他的右手掌,手上面的尾指、无名指都被打飞了,钻心的剧痛让他顿时晕厥过去。
等他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碉堡里了。在他旁边,是用木棍支撑在射孔后面的日军伍长,他还保持着射击姿势,半边身子全是血,额头已经被子弹贯穿了,黑红色的血顺着脸颊缓缓向下流。
碉堡门口三名日军士兵仍然在朝外面射击。土肥雄挣扎着从地上捡起一支步枪,然后用膝盖夹住枪托,费力地拉开枪栓装填好子弹。
门口的一名日军打空了弹仓,正好要装填子弹,土肥雄喊了他一声,然后将装好子弹的步枪扔了过去。
“拜托了。请你安心地作战,装填子弹这种小事就由我来代劳吧。”土肥雄恭敬地向那名士兵一鞠躬。
“对不起,让你费心啦,这样的恩情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那名士兵也赶忙点头还礼,将空枪扔了回去。
土肥雄忍着剧痛装填子弹,等他装填过第五支步枪的时候。门口的三名日军只剩下最后一个人退了回来。他的左肩被手枪弹整个贯穿,黄色呢子军服被染成了紫红色。他费力地坐到土肥雄的身边。“土肥君,让你失望了,支那军马上就要冲过来了。”
“没有关系,这是我们早已预料到的,看来我们两个要一起为天皇尽忠了。”
“是的,土肥君,能够和你一起战死,将是我的家族的荣幸。”
两个人搀扶着站了起来,然后跌跌撞撞地端着步枪朝碉堡外面冲过去。
“天皇万岁!”
密集的子弹将最后这两名日军打倒在地上,土肥雄身中三枪,而且都是躯干部中弹。
这时一个刀条子脸军官模样的中国人把他扶了起来,然后从他身上搜出绷带帮他止血。土肥雄此时的意识正在慢慢地远离身体,但他最后仅剩的意志力告诉自己,他绝对不能接受一个中国人的照顾。这样的恩情是他无法偿还的,而且作为一个大日本皇军的士兵,作为一个武士,接受战胜自己的敌人的照顾对他来说是一种耻辱。
土肥雄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刀条子脸中国军官,然后用日语挣扎着说:“请把我打死吧,我不能接受你的照顾,而且我也不能当俘虏。”
血根本止不住,刀条子脸费了半天劲,最后土肥雄还是没能救活。刀条子脸怒气冲冲地咆哮着:“操他姥姥,怎么想抓个俘虏就他娘的这么难。”
慌乱中,谁都没有注意到,土肥雄的一只手伸到了后腰的皮带上,他的手指已经扣住了手雷的拉环。但残存的意识中,土肥雄最终觉得中国军官照顾自己的恩惠没有办法回报,唯一能做的就是放弃拉响手雷和这个军官同归于尽。
土肥雄的瞳孔在缓缓放大,他的脑子最后在想着:“今天我能够坚守阵地直到阵亡,我已经报效了皇恩,而这个最后照顾我的支那军官,我放弃了炸死他,所以我没有欠支那军任何东西。作为天皇的士兵,我可以坦然地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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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一(1)
刘邦是秦末农民起义的领袖,经过数年艰苦卓绝的征战,终于建立了汉王朝。自号高祖皇帝。
秦始皇(名嬴政)于公元前221年统一六国,废除了古代封国建藩的制度,将战国后期各国已实行的郡县制推行到全国,建立起一个统一的、多民族的中央集权的封建国家。嬴政认为自己德兼三王、功过五帝,应当称为皇帝;又认为在他以后,二世、三世以致万世,传之无穷,所以应称为始皇帝。但他万万没有想到,由于他的横征暴敛,严刑峻法,又大兴土木建宫殿、坟墓,激起各地人民的反抗。公元前218年,一次出巡时,他在博浪沙(今河南阳武县东南)遭到刺客的狙击,险些丧命。公元前211年,他在出巡途中病死沙丘(在今河北广宗县西北8里大平台),这在他统一全国后仅仅10年工夫。秦二世胡亥继位后,比他更加昏聩暴虐,当年就爆发了震惊全国的农民大起义,整个秦帝国处在风雨飘摇之中。不久,赵高逼死胡亥,另立子婴为秦王。公元前206年,刘邦率领起义军攻下咸阳,子婴捧着秦始皇打算传之万世的玉玺向刘邦投降,秦帝国从此告终。秦王朝虽然灭亡,但是汉承秦制,由秦始皇开创的中央集权的封建体制却被汉王朝继承下来。汉朝顺应时代潮流,改革秦朝之弊政,推行利国利民的变革,奠定了之后我国历代封建王朝各项制度的基础,并在中国历史上实现了真正意义的大一统。
的确,刘邦原本是一介布衣,是一个不为旧贵族瞧得起的小人物。后来做了沛县泗水亭长,这是当时基层政权乡级以下的一个小官,其职掌是捕劾盗贼,兼理民事、辞讼。史学家司马迁在《史记·高祖本纪》中说:高祖为人“仁而爱人,喜施,意豁如也。常有大度,不事家人生产作业。”做了泗水亭长后,“廷中吏无所不狎悔……”再从吕公一见面就要把自己爱如掌上明珠的女儿嫁给他,说明他人缘好,能力强,在当地不能不说是一个出类拔萃的人物。后来在农民起义风起云涌之际,沛县令被杀,人们推举他为“沛公”。也说明他在当地人的心目中确实算得上是一个人才。后来刘邦与项梁共“立楚后怀王孙‘心’为楚王”,即义帝怀王,与秦抗争。怀王与诸老将对刘邦十分信任,称其为“素宽大长者”。 项梁战死后 ,怀王遣“长者扶义而西”,“ 令沛公西略地入关,与诸将约,先入定关中者王之。”于是刘邦“收陈王、项梁散卒”引兵向西。海内豪杰贤士纷纷投其麾下。郦食其说沛公取陈留,得秦积粟。在经过南阳郡宛城时,本无意攻城,但听了张良的意见,则采取围攻然后受降的办法,仍令原来的人守城……一路前进,所向披靡,迭克名城,军威大振,经武关(今陕西商南县西北),入咸阳,接受秦王来降,“封秦重宝财物府库,还军霸上”,并与父老约法三章:“杀人者死,伤人及益抵罪”,受到人民的普遍欢迎。
反观被怀王诸老将称“为人彪悍猾贼”的项羽,在击败章邯,引兵入关后,掘秦始皇冢,杀降王子婴,“屠咸阳,烧秦宮室,收及货宝、妇女而东”,还在新安(今河南义马市西)坑秦降卒二十余万。此后开始分封,项羽自封西楚霸王,都彭城(今徐州);封刘邦为汉王,都南郑(今汉中市);又三分关中,封章邯等降将为王;另外还封了十多个诸侯王。对项羽这些倒行逆施的做法,不仅刘邦不满意,其他有些受封的王心怀怨恨。不久,田荣便在齐地起兵,自立为齐王。项羽发兵攻田荣,刘邦乘机进兵关中,打败章邯等,随后继续东进,直抵彭城。又经四五年的征战,终于战胜项羽,完成了“伐无道,诛暴逆”的历史使命。bookbao.com 书包网最好的txt下载网

序一(2)
不错,刘邦手下的一班文臣武将,原来多数也都是些平民布衣。按照范文澜的说法:张良是贵族(应是没落贵族),樊哙是狗屠,周勃是吹鼓手,灌婴是布贩,娄敬是车夫,韩信是流氓。但都被恰当使用,各尽所长。其中张良、韩信等都曾投奔过项梁及其他人,但是在那里他们没有施展抱负的机会。来到刘邦这里,言听计从,备受尊重。刘邦在霸上与项羽对峙,在将要遭到灭顶之灾的时候,是张良献计要刘邦赴“鸿门宴”拜见项羽,隐忍退让,才化解了危机。在汉王刘邦要去汉中时,又是张良建议,去后烧绝栈道,一则防备诸侯兵偷袭,二来是向项羽显示刘邦无意东还。但在关东要发生战乱时,汉王又用韩信计,从故道还关中,即经由褒谷折向西北至今凤县,然后向东北,沿故道水谷地,经散关到陈仓(今宝鸡市东),此道又称陈仓道。俗语“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即由此而来。这样,汉军顺利抵达关中,然后出关东向,与楚军展开了长达数年的争夺战。刘邦能战胜英勇盖世又残暴无比的项羽,这是正义的胜利,是人民的胜利,也是集体智慧的胜利。太史公称其“宽厚仁慈、豁达大度,能谋善听”,这是刘邦的过人之处。是丰沛这片热土培育了刘邦的伟大胸襟。
现在有些人信口开河,把刘邦说得不成样子,什么无赖、流氓等等,几乎把所有的坏事都推到他的头上。我们不禁要问:既然刘邦这么坏,他又哪来的凝聚力?人们怎么会跟他跑?他又如何能取得胜利?这无论如何是讲不通的。还有人将贬低刘邦的责任推在伟大的史家司马迁身上,这更是站不住脚的。以本书所举“无赖”说为例,据《高祖本纪》载:“……高祖大朝诸侯群臣,置酒未央前殿。高祖奉玉卮,起为太上皇寿,曰:‘始大人常以臣无赖,不能治产业,不如仲力。今某之业所就孰与仲多?’殿上群臣皆呼万岁,大笑为乐。”很清楚,说刘邦“无赖”者,是其父亲,而且这话还是刘邦自己转述的。追述这话的刘邦,表现得何等坦荡!此话丝毫也未使刘邦的形象受损,也未影响其父子间的感情。在刘邦做了皇帝以后,为了使太公留在京城不再感到恓怆不乐,还特地在长安东今临潼县东北建了一座“新丰城”,一切如高祖故里“丰”之旧时的景象,这更表现出他们的父子情深。在这里,我们不妨拿陈涉作个对比。《史记·陈涉世家》载:“陈涉少时,尝于人傭耕,辍耕之垄上,怅恨久之,曰:‘苟富贵,无相忘。’……”后陈涉率领农民起义,自立为王,国号张楚,在陈地住进豪华的宫殿。其故人听说后,都来陈地看望陈涉。客人常常“言陈王旧情”。陈涉手下的人就对陈王说:“客愚无知,颛妄言,轻威。” 陈王听信了这些话,怕丢脸面,就把客人斩首。从此陈王的故人纷纷逃走,再没人敢亲近他。《史记索隐》还引《孔丛子》说:陈胜为王,他妻子的父兄来看他,他也很傲慢没有礼貌,妻父大怒而去。将这些与刘邦对照来看看,简直不可同日而语。其他如所谓刘邦“贪财好色”、“从不读书” 等说,本书作者亦进行了深刻的探索和求证,细阅是书,应有收获,兹不赘述。
古今史家对刘邦的论述,主要集中在号为沛公至称帝这段不过十多年的时间里。至于沛公以往四十余年的平民历程则所知甚少,而且多被扭曲。《布衣刘邦》一书明确论述了“应当公正评价平民刘邦”的观点,从正面向世人展示了一位胸怀大志、足智多谋而又仁义豁达、具有强烈抗秦思想的反秦志士的形象。对该书的主要作者王尧先生我从未谋面,记得在上世纪80年代曾看到过他发表在某社会科学杂志上的一篇关于刘邦考证的论文(见本书附录篇),觉得颇有分量。又听说他是一位中医大夫,研究历史纯粹是他的业余爱好,更为赞赏,便将他的文章介绍给中国人民大学书报资料中心,在《秦汉史专辑》上发表出来,以广流传。此次王尧先生托人民文学出版社的刘文忠教授转来《布衣刘邦》书稿,极为谦恭诚恳,并来电云:“愿求一言,以托不朽。”
我对秦汉史及刘邦缺乏研究,实实在在是没有发言权,但看到王尧先生独辟蹊径的论述,尤其是对历史上著名的帝王之乡——“丰沛”的倾情讴歌,颂扬我中华传统文化的乡梓之情也不禁油然而生,便写了如上的话。是耶非耶,正好就正于方家。读者同道能悯恤作者之勤而赐其斧正,诚吾所望矣。
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 史为乐
2008年6月19日


序二
大汉王朝开国皇帝高祖刘邦为中华民族社会发展立下的千秋功业 ,古今贤达之论述已很详尽了,然而却集中在号为沛公至称帝兴汉这段不过十几年的时间里,对于沛公以往之四十余年的平民历程和人品,至今人们对其评价并不高。在一些评说和剧本中,布衣刘邦还被描画成惹人发笑的“流氓”模样。甚至涉及刘邦的很多历史事件也被误解。这确实是非常不公正的历史错觉。其负面影响也是显而易见的。
值得欣慰的是,王尧先生在对《史记》、《汉书》进行认真研学的基础上,客观地对其中记有所谓刘邦“贪财好色”、“无赖”等词的篇章综合分析,并比对历代学者《注》说,进而深入探求司马迁记述布衣刘邦的良苦用心。令人信服地指出,刘邦是一位少怀大志、艰苦游学、仁义豁达、求贤若渴、能谋善听、为人敬畏的反秦志士和平民领袖。
记得当初担任《刘邦研究》主编、顾问时,我曾多次向王尧同志约稿,陆续地登载过他的几篇文章,颇受读者欢迎。对于王先生关于平民刘邦的探索和论述,我一直也十分关注。的确,其文简,其意博,其理奥,其趣深。不谋而遐尔自同,勿约而幽明斯契,极具吸引力。此次王先生在交与我《布衣刘邦》书稿时还认真地说:“调与时人背,心向知者论,乞言寻同道,羞进王侯门。”王尧同志谦虚了,吾了解其正直的为人和对事业的执著。
且翻阅是书,但见标题醒目,章节清晰。首先,作者深刻地探求了平民刘邦蒙辱的历史渊源。详述了“应当公正评价布衣刘邦”的理由和依据。继之对被世人忽略,发生在秦末“丰”地之著名的“雍齿叛刘降魏”案件深入剖析,提出了与传统说法畔然有别的见解。接着对长期笼罩在中国历史之重大的“刘邦起义”事件上的疑云进行探索,认为秦末大起义之首义应为刘邦之“丰西泽纵徒起义”;并推测《汉书·郊祀志》载秦时“丰”地之“枌榆社”, 应为刘邦等人的秘密反秦组织,亦即中国最早的农民起义组织。此外,作者还对涉及刘邦父母、兄弟、名字、婚姻等读者关注的诸多问题进行了引人入胜的讨论。该书几乎囊括了可查的《史记》及其《注》家们关于平民刘邦的记述。尤其是,对于历史上著名的帝王之乡——“丰沛”的感人故事,作者更倾注了无限深情。
纵观该书所论,立意新颖,观点明确,文字严谨,思路敏锐,内容翔实,逻辑合理,是非曲直,清清楚楚。娓娓道来,掷地有声,稽其言有征,验之事不忒。无哗众取宠之浮躁,无随波逐流之虚语,不禁让人耳目为之一新。确为秦汉史和刘邦之研究提供了一条新的思路。让读者切实感到作者笔下之“布衣刘邦” 与其生活的那个伟大时代更显贴近。王君用心嘉惠何其勤哉!欲寻求与伟大的两汉文化相吻合之真实的平民刘邦及相关资料,循兹集,可为便捷之途径矣。
抚书追昔,予未免感慨称奇,一位造诣颇深的医学专家何以能写出如此要求严格的历史专著?王氏谦引中医界之“不文不医”、“ 医儒相通”说敷衍,诚能解释一二。然而,依吾之见,正是其医生之修养和磨砺成全了《布衣刘邦》之新论。您想,在文史学界,恐怕人人都在倡导“尊重历史……”和“传播真实历史知识”。 只是为什么对于遮掩在刘邦身上的种种历史误解,却一直被人漠视并难以纠正呢?当今出版发行,无论是再版还是新版的史学著作,对平民刘邦,大###系旧说,原因恐怕是多方面的。本来,王氏并不是史界之人,而是一位具有深厚的医古文基础,淳朴勤奋、技有专长的中医教授,在医学科研上也是颇有建树的科技工作者。故尔,他思路宽阔,少有束缚和禁锢,其求实、求真、严谨、负责的素质亦容易得以充分发挥。竟也能走在史学研究之行列,并获得值得称道的成果。
相信大家在阅读此书之后,亦会同感与吾。同时热诚希望同道对本书提出宝贵意见,以助其进一步完善和提高。
是为序。
闻 声 2008年6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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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 言(1)
在我华夏历史长河中,汉高祖刘邦是史界公认最具影响的杰出人物之一。近一些年来,刘邦与他开创的延续了四百多年的大汉王朝及其熔铸的两汉文化,对中华民族历史发展做出的巨大贡献以及留下的无法磨灭的印记,正逐步被时代认识。
人们对刘邦的了解,主要源自前汉著名史家司马迁之《史记》,其本名《太史公书》*。然而,太史公对刘邦生平活动的记述,则集中在刘邦号为沛公之后至称帝兴汉,这段不过十多年的历史。而对于沛公以远情况,即刘邦四十多年之平民经历**,《史记》则似乎是无可奈何地极少提及,并冠以神秘疑云,于是便留下了许多颇具争议的千古之谜,以致后世对“布衣刘邦”臆测纷纭。
尤其是在某些以猎奇煽情为目的,追逐经济和轰动效应的剧本和影视之中,平民刘邦更常被作为不可或缺的笑料而被涂画得污浊不堪;某些“文史学者”,却似评书先生一样,在传播范围极广的电视上即兴品说。在他们口中,“从不读书”、“游手好闲”、“流氓无赖”……似乎成了平民刘邦的标志。这种对历史人物不负责任的做法本身,也是对原著作者的戏辱。
不可否认,广大读者和观众对刘邦的了解,多数来自那些包含众多虚构人物故事的文艺作品和评说(书)。其结果是,在不少人的心目中,汉高祖的历史地位已大打折扣,只不过是一个并不值得称道的欲望膨胀、追逐富贵、事出偶然、鸡犬升天的投机政客。此情此景,已与《史》、《志》盛赞的汉高帝及其汉王朝的辉煌功绩形成了巨大的反差,并使之黯然失色。对当前人们热情宏扬的两汉文化事业也造成了不容忽视的影响。这显然是非常不公正的历史错觉。
追思本人遁入刘邦及汉文化研究爱好者行列的初衷,除了向来对传统文化、尤其是秦汉史的热爱,大概也是从对“流氓皇帝”说的好奇和怀疑开始的。
上世纪80年代初,因工作关系,本人常与同是“丰沛”老乡的沛县名中医魏以伦先生一道参加中医学术会议。期间,魏老先生常向大家讲述关于平民刘邦的传奇故事,引起了同道的关注。也蒙发了自己更深入研究刘邦的灵感和决心,梦想诠释关于刘邦的诸多疑点,揭示太史公笔下的“布衣刘邦”的本来面目。
有同志曾问我作为一名中医大夫热心文史的原因,实际上,在历史上中医学者常被人们尊称为“儒医”,自古来祖国医学便有“不文不医” 之诫。古典医籍是中医的必修教材,兼爱文史是每一位中医的本分。民国初年沪上名医章太炎先生便是国学大师,宋代大学者苏轼、沈括也均是名医。在历史上几乎没有哪个有成就的医家不热爱并通晓经史的。
1985-1987年间,笔者不揣简陋,撰写了《秦台史话》、《丰沛情》、《司马迁记述微时刘邦的良苦用心》、《刘邦身世小考》、《刘邦其名》等数万字与刘邦及《史记》研究相关的论文,幸运地先后发表在省级以上社科杂志和大学学报(文史哲版)等刊物上。之后还参加了“刘邦研究会”筹备成立及《刘邦研究》编委工作。对于当初便给我以鼓励支持的老师和同道,本人总存感激之心,尤其是刘文忠教授和史为乐教授。
虽然1987年后因医学业务繁忙,无力顾及史学研学,但依然时时注意报刊、小说等对于刘邦的介绍及表述动向。夜深人静之时,多年来魂牵梦绕的关于汉高帝特别是平民刘邦的许多聚讼纷纭的疑案,便会不由自主地涌入脑海,思绪万千,辗转难寐。

前 言(2)
如今,本人已年届花甲,前不久刚从倾注一生心血的医学岗位上退休。尽管仍时而在保障群众健康的公益活动中发挥余热,毕竟已轻松许多。有了较多的追忆、思考问题的时间。年前,曾有幸参加了由刘邦故乡江苏省徐州市人大、政协及文化主管部门领导主持召开的“弘扬两汉文化研讨会议”。笔者在阐述刘邦与两汉文化密切关系的同时,畅言公正评价平民刘邦,完善刘邦形象的迫切和必要性。受到了与会同志们的赞同和鼓励。从而更坚定了自己撰写有关考评“微时刘邦” 书稿的决心。
长期以来,笔者在认真学习医学经典和文史著作,提高自己医古文水平之同时,刻苦钻研《史记》、《汉书》及其历代《注》说,并深入研学著名史家之《中国通史》、《秦汉史》等著作中关于刘邦及刘邦起义事功的评述。发现史学家们所论及赞誉之重点亦均在沛公、汉王 、高帝。如安作璋教授在其著述中,便称颂:“汉高帝以辉煌的实践创造了赫赫扬扬的不朽业绩,给后来历史留下了深远的影响,……其名字也就永远同大汉王朝结合在一起,作为时代的里程碑雄视百代!”
令人遗憾的是,一千多年来,不少文史学者囿于“平民刘邦不务正业,不读书,游手好闲”等传说,其作品中记述的高大的汉高帝却也恰似无本之木,已较明确地显示出缺失之嫌。
对此,近代著名学者胡适先生曾指出:“汉高祖是百姓出身,是一个地地道道的百姓,知道民间疾苦,……中国的帝王也有了不得的人,像汉高祖、汉光武帝……,都是不易有的人物,但这些人都没有一本好传记。”
晚清以文章名世的政治家梁启超先生,在赞扬汉高帝刘邦等为“伟大人物”之同时,亦感叹:“可惜他们的《本纪》作的模糊,影响整个的人格和气象完全看不出来。”
可见,对于一些学者给予“布衣刘邦”人格和品行之明显偏颇的定位,文史学界早有不同看法。只是先贤期盼的能够较全面、连贯、真实揭示“布衣刘邦”本来面目的《纪传》,至今恐怕仍然是千呼万唤,难觅其确切出处。难道我们就永远让首次实现中华民族真正统一意义的大汉朝之开国皇帝,背负“流氓”的诨名吗?
余何许人也,充其量不过是一位思想上少有禁锢的史学爱好者而已,敢妄正古今贤者之述。言之未竟,知必有望余之谬而随议其后者,其曲其直,此不在吾,而在乎后之明哲矣!古《沛县志》载明代著名学者归有光先生诗云:
“……汉事己千春,丰沛今自存。嗟我亦何为,独叹往来频。”
每念及于此,在下亦不免感慨不已,自己能够参与驱散笼罩在“微时刘邦”上面的疑云和改变深深烙印在其身上,已逾千年的污浊形象的工作吗?然而想到一些关心刘邦的同志的厚望和信任,也再无理由犹豫和瞻前顾后了。
于是,作者废寝忘食,笔耕不已,一言一字,谨慎揣摩,应策多门,不敢怠慢,历时二年,方粗成“评论布衣刘邦”文稿。可以欣慰的是,在有关同志的关怀支持下,2006年以来,《南阳师范学院学报》、《徐州工程学院学报》、《徐州政协》、《徐州史志》、《当代徐州》等相继选登或连载书稿中《司马迁和微时刘邦》、《刘邦身世》及《应当公正评价布衣刘邦》、《刘邦起义疑云研究综述》等文章。对作者完善及加快本书写作之进程起到真诚关爱和促进作用,在此表示衷心的感谢!
本书遵循客观求实对待历史的原则,采取严肃负责的态度,合情合理的思维逻辑,以尽量可查索到的史料,力求公正地评述“平民刘邦”。 尽管不敢奢想能为实现前贤的夙愿做出大的贡献。但是若能将时时涌上心头的,多年来对“流氓皇帝” 等说及有关布衣刘邦之身世、人品、家庭、反秦等诸多问题的迷茫、疑虑、思索、体会之一得,权且作为史学论着之“拾遗”表述给读者,见择于圣人,则妄自窃思,何幸如之!
本书还专门对汉初第一重大疑案,所谓“雍齿降魏”事件作了与传统说法畔然有别的剖析;对困扰历史,迷惑读者的“刘邦起义”之细节、成因、目的、思想基础及其在秦末大起义,乃至我国数千年战争史中的真实地位和意义也着重作了较深入的探讨。指出刘邦早年即为“反秦之士”;推测“枌榆社”乃其起义组织;认定刘邦“丰西泽纵徒” 不仅是“亡匿” 而是“反秦首义”。 此外,对于与布衣刘邦相关的一些令人好奇的传说故事,则阐述了自认或能被读者视为较新颖、较接近历史的看法。其中“关于刘邦起义”一章之第四节“刘邦起义疑云研究(综述)”一文为(王)思乐同志撰写。
我们在尽量将观点表达清楚的同时,能做到处处尊重同道,将涉及历代学者之不同观点及其注说之相关文献名目一一列出或附后,以供读者参阅。我们坚信,既然史家能各是其是,善良的读史者自然有理由各非其非,并一定能明鉴其真误,公正公道地决定取舍。
约而言之,本书目的还在于,吁请社会切实关注“平民刘邦”被戏辱、曲解的现状及其对弘扬两汉文化事业的负面影响,若能为先贤渴望的关于“布衣刘邦”的“好传记” 的早日问世,做一些有益的摸索和铺垫,便倍感欣慰了!
同时,笔者之用意亦在抛砖引玉,企盼更多关心中华民族秦汉历史,关心刘邦和两汉文化事业的同志,投入对汉高帝刘邦的公正的考评和争鸣之中,使“布衣刘邦”更真实可信,更接近他生活的那个伟大时代。
书初成,冒昧名之为《布衣刘邦新论》(出版书名《布衣刘邦》)。书中所论之目的是否能够达到,是否名实相符,唯恭请并盼望获得读者诸君和学界贤达的评判斧正和不吝赐教了。
王 尧
2008年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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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第一章关于汉高祖刘邦的身世
一、刘邦生卒年月/
1.关于刘邦的出生年月/
2.关于刘邦之卒年/
二、刘邦的出生地/
1.属宋?属齐?属楚?属魏?/
2.谚云:“丰沛收,养九州”/
3.“故梁徙也” 说之渊源/
三、刘邦出生时的家庭经济状况/
1.豪强地主?富裕中农?/
2.言刘邦为农民出身似属牵强/
3.古代城市的缩影/
4.应属亦商亦(手)工之殷实人家/
第二章刘邦家庭成员状况
一、刘邦父祖辈情况/
1.太公以上情况难以考证/
2.“天下大安,此皆太公之教训也”/
二、关于刘邦的母亲/
1.养育了龙子的可怜母亲/
2.高帝之母,不声不响地去了/
3.吾所生长极不忘耳!/
三、刘邦兄弟家庭情况/
1.长兄早卒,其子信封为羹颉侯/
2.次兄名“仲” ,常得太公称赞/
3.弟刘交多才多艺,封为楚王(号楚元王)/
四、平民刘邦的婚姻/
附:古丰“东华山”及青年刘邦的“红颜知己”——“白杏儿”之传说 /
目录第三章应当公正评价“布衣刘邦”
一、初评易中天先生之“刘邦崛起之谜”/
1.不公正的历史错觉/
2.“流氓”等说出自……/
3.斯人无口以辩/
4.让历史人物更具真实性/
二、再评易中天先生之“刘邦崛起之谜”/
1.司马迁如是记述平民刘邦/
2.孔老夫子尚云:“食色,性也”/
3.“贪财好色”出自范增之口/
4.“彼以国士待我,我以国士相报”/
5.撤离阿房宫,明鉴照千秋/
6.太史公何以将项羽列入《本纪》/
7.“无赖” 之说彰显融洽的父子、君臣关系 /
8.“书” 字古今意义不同/
9.平民刘邦“游”的是学问道德/
三、平民刘邦蒙辱的历史背景/
1.宽大长者, 风却摧之/
2.“为天下安用腐儒” 的道理/
3.谈不上“忠、孝” 二字/
4.沛公并未拿郦生的帽子溲溺/
5.刘邦的人格魅力和弱点/
6.“汉初布衣将相集团” 的历史贡献/
7.给刘邦戴“反儒” 的帽子有失公允/
8.“独尊儒术” 者容忍了戏辱刘邦之流言/
9.人们总愿同情弱者/
10.文人不可轻,人言真可畏/
11.元曲《哨遍·高祖还乡》产生的背景和负面影响/
12.还平民刘邦以真实形象/第四章刘邦与雍齿——汉初第一疑案探密
1.“先封雍齿,以示群臣”的背景/
2.“陛下不知乎?此谋反耳!”/
3.刘邦的无奈与张良的才智/
4.“秦始皇在时天下己坏矣!”/
5.千钧重任托付雍齿/
6.“屠城” 之严峻威胁/
7.诈降的决定是艰难的/
8.同情雍齿的王陵被汉室晚封/
9.隐秘的就让它永远隐秘下去吧!/
10.雍齿是一个例外/
11.使后世为人臣者毋效丁公!/
12.“得黄金百斤,不如得季布一诺”/
13.高祖皇帝,你活得好累/
14.司马迁对雍齿抱有极大的同情/
第五章关于刘邦起义
一、刘邦“丰西泽纵徒”至陈胜起义期间的活动/
1.“丰西泽纵徒” 事件应定位为“反秦起义”/
2.官军追剿失利,义军站稳了脚跟/
3.“赤帝子斩白帝子”的神话/
4.太史公的苦衷/
二、 陈胜起义后刘邦义军的动向/
1.陈胜倒可能受到了“丰西泽纵徒” 事件的启示/
2.“平民领袖”的优势/
3.刘邦义军的实力及影响/
4.拥兵数千,志存高远/
三、芒、砀起兵的历史遐想/
1.难以掩饰的蛛丝马迹/
2.以我为主,伺机进攻/
3.从“芒砀起兵” 到“沛县起义”/
4.攻“丰”战事恐怕并不简单/
5.“打天下、坐江山”之壮举 ,千古###人物的梦想/
四、 刘邦起义疑云研究(综述)/
1.笼罩在“刘邦起义事件”上面的疑云/
2.从此便脱掉了平民的外衣/
3.那是一个充满血与火的年代/
4.信陵君抗秦救国事功的深远影响/
5.幼小心灵中的爱和恨/
6.刘邦崛起之谜和太史公的难言之隐/
7.中国历史上最早的农民起义组织/
8.他不愿再与失败者相提并论/
9.结语/
第六章与平民刘邦活动相关问题的探讨(拾遗)……
一、刘邦任泗水亭长的时间/
二、“高祖尝繇咸阳”之“繇”字注解释疑——刘邦任亭长之前去过咸阳吗?/
三、刘邦“丰西泽纵徒”的时间/
四、秦台史话/
五、刘邦其名与中国历史上的避讳风俗/
六、与刘邦故乡相关的古树名木/
附 录
一、布衣刘邦相关大事年表/
二、司马迁与微时刘邦/
三、丰沛情/
四、“高祖沛丰邑中阳里人” 新考/
五、从司马迁以“仁而爱人”评价布衣刘邦说起——写在2006年9月26日孔子诞辰2559年祭祀大典之际/
后 记



一、刘邦生卒年月
1.关于刘邦的出生年月
关于汉高祖刘邦的出生年月,史家注说不一,为史界认可的有两种说法:
一说:据《集解》引晋人皇甫谧之说:“高祖刘邦以秦昭王五十一年生,卒至汉十二年,年六十三。”清代学者杭世骏根据皇甫谧定的生卒年月,校正为62岁。若依皇甫谧之说,刘邦当生于秦始皇即位前10年。即公元前 256 年。(周郝王五十九年)
一说:据《汉书》唐代史家颜师古《注》引晋人臣瓒曰:“(高)帝年四十二即位,即位十二年,寿五十三。”若依此说,则刘邦应当生于秦庄襄王三年,秦始皇即位前一年,即公元前 247 年。
董家遵先生著文支持前说,①安作璋先生也持前说,②徐朔方先生持后说。③只是若依前说,刘邦与吕雉结婚时年龄已40岁左右,依当时人均寿命及早婚情况,言吕后是原配夫人,似乎值得怀疑。所谓:“刘邦正式娶妻很晚,……原因是他青年时游手好闲,不务正业,……自由地与许多女性厮混,……有身份地位的人家不愿意把女儿嫁给他”②之说法,亦属牵强。
笔者此处亦取前说,但并不反对后说。尊崇辞书如《辞源》、《辞海》之注,即刘邦出生于公元前 256年,一作 247年 。两种说法均注明,以供读者参考。④
2.关于刘邦之卒年
关于汉高祖刘邦的卒年,《史记·高祖本纪》(以下称《高祖本纪》,类同)⑤及《汉书·高帝纪》(以下称《高帝纪》,类同)⑥均明确记载为:汉十二年四月甲辰,在长乐宫,刘邦安然而逝。史界多将其卒年注为公元前 195 年。如安作璋教授记述为:“公元前 195 年(汉十二年)四月,刘邦病逝。”然而安氏同时又说:“在刘邦辞世前的五个月,即公元前 195 年(汉十二年)的十一月,竟以62岁的高龄拖着病体前往孔子故乡。”②与上说比较,若云同为公元前195年事件,似乎显现矛盾,令人不解。那么问题出在哪里呢?
《高祖本纪》及《高帝纪》所载:“四月甲辰,高祖崩长乐宫”,应该是不会错的。但要注意的是,史书还记述汉代是以“十月为岁首”。 故而,《高祖本纪》及《高帝纪》之记年月,即有:“ 春正月”,“ 夏四月”,“ 十一年秋七月” 和“ 秋九月” 之说法;接下来便是“十二年冬十月” 之记载。
据此,若以《高祖本纪》之载:“汉十二年冬十一月高祖自布军至长安;……十二月,高祖曰:赐予秦始皇帝,守冢二十家” 为公元前 195年事件的话。接下来的“四月甲辰” 之四月似应为汉十二年之春四月,再考虑进去农历与公历之差距,应当已经到了春暖花开的公元前 194 年了。如此计算,大概应该就不矛盾了。
清代著名史家王先谦《汉书补注》(以下称《补注》),则对《高帝纪》载刘邦卒年月之“夏四月甲辰,帝崩于长乐宫” 一句,作了以下注述:
臣瓒曰:“帝年四十二即位,即位十二年,寿五十三。”沈钦韩曰:“史记注引皇甫谧曰:高祖以秦昭王五十一年生,至汉十二年,年六十三。”杭世骏曰:“高祖生年乙已,至是年丙午,当是六十二。”先谦曰:“官本,注:十二年作十三年。”对于前贤王先谦先生之“官本”, 笔者无法知其所指。然而,据此看来,将刘邦的卒年注为公元前 194 年,应该较为妥当。这样,以刘邦生年为公元前 256 年或 247 年来算,言其享年为 62 岁或 53 岁,与诸家所述似乎便相吻合无误了。
【参考文献】
①董家遵:《汉高祖生年考》,《中山大学学报》社会科学出版社1957年版。
②安作璋、孟祥才:《汉高帝大传》北京:中华书局2006年版。
③徐朔方:《史汉论稿》江苏古籍出版社1984年版,第81页。
④夏征农等、辞海编辑委员会编:《辞海》,上海辞书出版社1999年版。
⑤本书所引《史记》为北京中华书局1959年9月第一版。
⑥本书所引《汉书》及《汉书补注》为北京中华书局1983年9月第一版。


二、刘邦的出生地(1)
据《史记》和《汉书》记载:公元前 256 年或 247 年,刘邦出生于“沛丰邑中阳里”,即今江苏省丰县(古称丰、丰邑)县城东北隅一条古老的名为中阳里的街道。江苏省《徐州府志》、《丰县志》、《沛县志》及历代史籍亦均对此认同。唯独关于“丰县”的沿革,史界尚存一些争议,此处笔者不作赘述。本文仅冒昧试述刘邦出生时,丰邑之所属及其是否曾隶属魏国之问题。
1.属宋?属齐?属楚?属魏?
江苏省《丰县志》指出:丰邑在春秋战国时先属宋,后属楚。①②笔者查找相关文献,鲜见有“丰”曾属魏国的记载。唯见清代乾隆版《丰县志》序中,注引文颖曰:“梁惠王孙‘假’为秦所灭,转徙于丰,盖战国属梁(即魏国)”,却又说“而未著也”。②
“丰”,春秋战国时曾属宋国,大概应该没有问题,因为古宋国国都之遗址,就在丰邑附近。原丰县博物馆长王荣生先生著文指出:“春秋战国时,丰属宋,今丰县城北四十余里有宋偃王城,齐灭宋,偃王城始毁,……在今丰县城址始建丰邑。……两千多年来丰县城一直在原址。”(参见《丰县文史资料》1988年)
关于“齐灭宋”事件,《田敬仲完世家》、《魏世家》均有记载;那么,若据此得出春秋战国时期丰邑曾属齐国的结论,人们似乎也不会感到意外,只是《丰县志》之“沿革” 一栏中①②却也未见有“丰”曾属齐国的记载。
又据《宋微子世家》载:宋王“偃”对外骄横用兵,先后对魏、齐、楚等国发动战争,对内暴虐无道,残忍滥杀无辜,“群臣谏者辄射之”。被众诸侯称为“桀宋”,说他比夏朝末代暴君“桀”还要坏。
后来,周赧王二十九年(约公元前 286 年),魏、齐、楚三国联合攻击宋国,宋王逃亡,死于温地*。《魏世家》载:“魏昭王十年,齐灭宋,宋王死我温”,记述的便是这件事。之后,魏、齐、楚三分宋地。
而且,若以“齐灭宋”为公元前 286 年计算,距刘邦出生(公元前 256 或 247 年)时,也已有三十余年。以当时西部强秦崛起,暴秦屡屡持威东犯,魏国东迁,楚国南遁之情况看,边地“丰邑”恐怕也完全可能数易其主,或属楚、属齐、或属魏之某诸侯。为了解那段弱肉强食的战争史,我们不妨记述其梗概:
《楚世家》载:楚顷襄王元年(约公元前299年),秦昭王率军攻楚,大败楚军,斩首五万,取得析城等十五城邑而去。……顷襄王三年,秦与楚断交。……楚顷襄王十九年(公元前280年),秦攻楚,楚败,割上庸、汉北土地于秦。……楚襄王二十年(公元前279年),秦大将白起攻下楚西陵城。二十一年(公元前278年),白起攻下楚都 “郢”,楚退居陈地(今河南淮阳)。……楚烈王二十二年(约公元前241年),楚国战败,迁都寿春……
又据《魏世家》载:早在魏惠王三十一年(约公元前340年),魏国便被迫放弃距秦较近的都城安邑,转而东迁大梁(今河南开封附近),国号又称曰“梁”,故世或言魏惠王或言梁惠王。后来,魏昭王十三年(约公元前283年),秦攻取安城,军逼大梁。再其后,魏安厘王二年(公元前275年)及三年、四年,秦军三逼大梁,杀人夺城无数。
据此记载,诸侯战争之频繁和残酷可见一斑。
虽然魏国惧秦,步步东退,却又趁势东向用兵。上述魏昭王十年(公元前 286 年),魏国会同齐、楚两国,派兵参与灭宋之事且不必说;大约在魏昭王十七年(公元前 279 年),魏、齐两国又乘孟尝君卒,共灭其食邑“薛国”( 故址在今鲁南枣庄市薛城附近,见《孟尝君列传》),兵锋已越过丰、沛,指向了鲁南地区,从当时的地理形势看,魏国军队顺便占据沛、丰地区也是完全可能的。书包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二、刘邦的出生地(2)
尤其是,此间楚国不仅与秦国,与魏、齐、吴诸国亦多争战交锋。只是此时之楚国已经仅剩下节节败退的份儿了。边疆邑地,常被作为战后赔付、割地或赏赐的交易筹码。故而,刘邦出生时,“丰”地或许并不属楚国,而是属于魏国。
2.谚云:“丰沛收,养九州”
事实是,“丰”地虽然可能曾属齐、楚,然而却历来是齐、魏、楚三国之结合部,东连沛县与齐鲁比邻,南接泗水、芒砀、两淮,西距魏梁(开封)也不过数百华里。即近代之所谓苏、鲁、豫、皖边区。
此地既为边地,充其量,齐、楚等国对其地也只是一时之松散管理,或说丰地可能处于三不管的空白地区。恰好为区域内百姓休养生息、发展经济提供了有利条件,也为后来魏国王室某系,包括刘邦祖辈,避秦东迁来“丰”提供了机会。
此地交通便利,地势平坦,物产丰富,广为流传于该地的古谚这样称颂道:“丰沛收,养九州岛。”千百年以来,丰、沛两地经济较为发达的原因亦在于此。
3.“故梁徙也”说之渊源
虽然地方志书少见“丰”曾属魏国的记载,但是《高祖本纪》却明载:“周市使人谓雍齿曰:‘丰,故梁徙也’。”《高帝纪》对此记述则更显详尽,并增加了关于刘氏世系的记载:
春秋晋史有言:陶唐氏既衰,其后有刘累学扰龙,事孔甲,范氏其后也。而大夫范宣子亦曰:祖自虞以上为陶唐氏,在夏为御龙氏,在商为豕韦氏,在周为唐杜氏,晋主夏盟为范氏,范氏为晋士师,鲁文公世奔秦。后归于晋者,其处为刘氏,刘向云:“战国时,刘氏自秦获于魏,秦灭魏,迁大梁,都于丰。”故周市说雍齿曰:“丰,故梁徙也。”以歌颂高祖云:“汉帝本系,出自唐帝,降及于周,在秦作刘,涉魏而东,遂为丰公。”丰公,盖太上皇父(即刘邦祖父,作者注),其迁日浅,坟墓在丰鲜矣。
除去上述记载中,汉朝皇室美化刘氏家族的成分,有两点应该是可信的:
其一,魏国为避秦乱,一再东迁,中间恐怕最少应有一支魏国王族迁徙至丰。
其二,刘邦之祖上是魏国人,其祖父“丰公”曾携全家自“大梁”随魏东迁,定居在“丰”。当时丰地尚且存有刘氏坟地,但坟墓已鲜见。《补注》还对“丰,故梁徙也”一句作了较详细的注说:
晋国大夫毕万封(于)魏,今河东、河北县是也(指黄河),其后为秦(国)所逼,徙都今魏郡、魏县是也,至文侯(晋文公)孙(魏)惠王,畏秦,复徙都大梁,……故世或言魏惠王,或言梁惠王,至(其)孙,假,为秦所灭,转东涉于丰,故曰:丰,故梁徙也。
对于刘邦祖辈自“魏”迁来“丰”的具体时间,《高帝纪》之“涉魏而东,遂为丰公”一句,便明确讲明了,迁徙事件大体应该发生在“丰公”时代。而“丰公,盖太上皇父”, 即丰公为刘邦祖父。那么,若以刘邦生于公元前256年算,大概可向前追朔30年左右,即“迁徙事件”大约应发生在公元前 286 年前后。
另有《秦本纪》、《魏世家》、《白起王翦列传》载:“秦昭王二十一年(约公元前286年),魏国献原首都安邑于秦,秦驱逐安邑百姓。” 如上所述,是年魏国避秦东迁之时,却还顺势东向,派兵参与灭“宋国”于“丰”地事件,公元前 279 年,魏军又乘孟尝君卒,越过丰、沛,会同齐国,共灭“薛”国。据此,笔者认为,很可能刘氏当初便是随被秦军驱赶的百姓,自安邑东迁自大梁;当秦军东犯大梁,又自大粱东逃或随魏军东向用兵时,迁徙并定居在丰地的。
本书“刘邦与雍齿”一文,深入探索了刘邦起义之初“雍齿叛刘降魏”事件的内幕。认为“丰”的确曾被魏人占领,具体时间及长短,固然无法一一考证,但“丰邑”曾为魏国某贵族之所属,应该是无可争议的。在丰公率全家来“丰”或者刘邦在“丰邑”出生时,“丰”地即为魏人统治的可能性也是完全存在的。
那么,为何某些文献谈及丰县沿革,鲜见有“丰邑”曾属魏国之记载呢?这的确是一个令人困惑的问题。
笔者认为,这恐怕与刘邦及“丰沛布衣将相集团”对“魏人周市围丰”和“雍齿叛刘降魏”事件的处理不无关系。这一发生在起义之初的事件对刘邦义军之打击太大了,以致刘邦几乎无时不在抱怨“(沛人)雍齿及丰子弟叛之”。
这样,汉代的地方志书不载“丰属魏”的做法便不足为怪了。后世历代地方志可能均崇汉代地方志之所载,并沿袭至今。那么,《汉书》为何又记述“丰,故梁徙也”呢?看来,破解这千古之谜,要靠同道们共同努力了(参见“刘邦与雍齿”一文)。
【参考文献】
①丰县地方志办、丰县档案局:明·《丰县志》标注本,1985年。
②丰县县志编委会:《丰县志》,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4年3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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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刘邦父祖辈情况
《史记》、《汉书》基本未给刘邦曾祖父、祖父,包括其父亲的事功予以记载,甚至连个名字也没留下。只是记述道,丰公为其祖父,父亲曰太公,母亲曰刘媪。
1.太公以上情况难以考证
今天人们能够看到的刘邦父祖辈之名字,均来自后世《史记》、《汉书》注家的注释或地方志书:唐代《史记》注家司马贞《索隐》(以下称《索隐》)引皇甫谧曰:刘邦父亲名“挚嘉”;引王符曰:太上皇名“煓”与“湍”同音。清《丰县志》则作了如下记述:
丰公,姓刘氏,名清,汉高祖祖也,传三世生太公,名煓,字挚嘉,生四子:伯、仲、季、交。……秦灭魏,徙梁生清,清徙居沛之丰,生仁号,仁号生煓,煓生高帝。
以上记述,显然有些艰涩迷乱。其中,关于丰公是太上皇祖父,即刘邦曾祖父之说,与《高帝纪》:“丰公,盖太上皇父”之载相悖。故上述名字之真实性,向来为史家质疑。《索隐》便又指出:
(刘氏)姓字皆非正史所出,盖无可取。《正义》引:“师古云:皇甫谧等妄引,谶记,好奇驰搏,强为高祖父母名字,皆非正史所说,盖无取焉。”直到清代,《补注》作者,著名史家王先谦仍无法得知刘邦父祖辈名字,只能感叹:“高祖起布衣,太公以上名字无考。”
由此可见,史家对于刘邦祖父“丰公” 等的名字都难以考证,人们对其生活细节便更难以了解了。
2.“天下大安,此皆太公之教训也”
关于刘太公之生平活动情况,太史公载述也较为简略,主要集中在《高祖本纪》:
其一:“刘媪,……梦与神遇”,……太公往视,亲眼见到蛟龙攀附其夫人身上,遂产高祖。这显然是神话渲染之说。
其二:楚汉争霸战争中刘邦兵败彭城,太公被项羽俘获,在荥阳战场上几乎被项羽烹杀。
其三:刘邦称帝后,封其父为“太上皇”。 对在世父亲封为“太上皇”,在中国历史上大概是为刘邦所首创。具体细节据《高祖本纪》载:
汉高祖六年(公元前201年)刘邦在洛阳“五日一朝太公”,对自己的父亲尽人子之礼。这时太公的家令对太公说:“天无二日,地无二主,皇帝虽子,人主也,太公虽父,人臣也。奈何令人主拜人臣!如此则威重不行。”
一席话提醒了太公,后来刘邦再去朝见太公时,太公就恭恭敬敬地行人臣之礼。“太公拥篲,迎门却行”,使刘邦惊诧不已,赶忙“下扶太公”,太公却一本正经地说:“帝,人主也,奈何以我乱天下法!”
刘邦毕竟是仁义之人,为了在礼仪上维系父子名分,他便立即下诏尊老父为:“太上皇”。太上皇宫落成后,高祖又大朝诸侯群臣于未央宫南殿,为太上皇敬酒祝寿,父子群臣饮酒同乐,玩笑戏说,无拘无束,充分烘托出了汉朝初年瑞祥和谐的景象。
另外,《韩信卢绾列传》载:卢绾父辈与太上皇相爱友善。反映了刘太公一家与邻里的融洽关系。
还有,《楚元王世家》讲道:汉初,刘邦分封兄弟为亲王时,未封其长兄之子“信”。刘太公因之为信求情,刘邦便封信为“羹颉侯”。在涉及刘氏家事方面,司马迁进一步展示了太公与刘邦之间的父子亲情。
刘太公的生平在本书其他章节亦有介绍,可参照阅读。此处不赘。
关于刘太公之卒年,《高祖本纪》载:“高祖十年,七月(公元前197年)太上皇崩于栎阳宫,楚王、梁王皆来送葬,赦栎阳囚,更命郦邑曰:‘新丰’。”
《高帝纪》亦载:“十年,……秋七月,太上皇崩,葬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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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关于刘邦的母亲(1)
《高祖本纪》载:“……其先刘媪尝息大泽之坡,梦与神遇,是时雷电晦暝,太公往视,则见蛟龙于其上,已而有身,遂产高祖。”《高帝纪》亦有相同记载。是说,刘邦的母亲曾经离开中阳里,来到距家四五里的城东北郊,因疲惫劳累便在土坡上睡着了,梦见与神灵相遇。突然雷电交加,就要下雨了,太公出门前往寻找,却见一蛟龙附在其夫人身上。过了一段时间,刘夫人有了身孕,接下来,高祖刘邦便出生了。
此段文字是二位史家对刘邦生母在世活动的唯一记载,而且还是以神话故事形式登场的。这里,太史公称刘邦母亲为“刘媪”。 关于“媪” 字之含义。
《集解》引文颖曰:“幽州及汉中皆谓老妪为媪”;引孟康曰:“长老尊称也,……《礼乐志》:‘地神曰媪’,媪,母别名也,音乌老反。”《索隐》引韦昭云:“媪,妇人长老之称”;引皇甫谧云:“媪,盖姓王氏。”又据《索隐》载:《春秋握成图》、《诗含神雾》甚至给刘母胡诌了一个“含始”的名字,曰:“含始即昭灵后也,游洛池,生刘季”;引无名氏云:“刘媪,姓温,刘媪即温氏。”《正义》则引《春秋握成图》云:“刘媪梦赤鸟如龙,戏己……”
1.养育了龙子的可怜母亲
从《史记》记载之表面讲,刘邦乃其母与所谓蛟龙的神灵野合而生。以后人眼光看,这既像是刘邦乃真龙天子的神话,又像是在讥骂刘邦。在太史公笔下,可怜的母亲,就这样只是在风雨雷电中露了一面,以后便再也未见踪影。
倒是后世人们出于崇敬之情,在“大泽之坡”( 故址在今江苏丰县县城东北郊复新河附近)修建了“龙雾桥”、“ 龙雾庙”, 时时祀之,竟###们乞求风调雨顺的场所。明、清《丰县志》对此均有记载。如明《丰县志》记云:宋代绍圣三年(公元1096年)丰县一杜姓县令,因大旱,率众祈祷于龙雾桥,以求蛟龙再现。大雨果然如期而至,迅速解除了旱情,百姓们欢欣鼓舞。于是杜县令便在桥北修建了“龙雾庙”。 至明代景泰元年(公元1450年),有一孙知县,常以修复古迹为要务,当时正逢久旱不雨,孙知县亦率吏民祈祷于已破旧的龙雾桥和庙,他有感于前朝杜知县之善举,便对之进行了重修并刻石铭文《重修龙雾桥(庙)记》曰:
丰邑东去五里许,有石桥,名曰:“龙雾桥”, 北去三十步有庙,曰“龙雾庙”。 然庙无额,桥无碑,当时,侯孙莅政于兹,拳拳以修举废坠为务。景泰二年间,兹土久旱,斯民遑遑,……于是率僚庶以修之。于桥旁地掘尺余,得一字碑,破裂不完。详观,乃知为宋绍圣三年,邑令杜因桥祷雨,以安岁事。而杜乃立庙于桥北,奉神加恭,冕服以享,撰碑文用垂久远。至今丰人因之以有庆焉。侯得是文,即日命工重修桥祠。未几,大雨方千里而来。侯等踊跃而喜,遂立石以记之。……桥祠去古已远,沉埋湮郁,几经隆替矣。嗟乎,桥祠一物,固有终穷,而其有灵气者,钟于神物,虽久而不衰,况其龙也,雾也,乃天地阴阳之全,变化聚散,皆不可测。是以龙兴雾滃,理势必然。而取以为斯桥之名,断自汉高初生,母遇蛟龙而得。后基四百年帝业,岂偶然哉!至今丰人尚仰龙德。既生汉高以显斯土于前;复赖桥祠以流惠泽于后,万古一日,何其幸哉!然非特丰人之庆,实后人之幸也!继今以往,……尚有如今日之继杜令者?是为记。①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二、关于刘邦的母亲(2)
又据新版《丰县志》记载:
县城东北郊有龙雾桥、祠及龙雾桥遗迹,龙雾桥在丰县城东北五六里地方,《史记》所记刘邦母在此遇龙有孕而生刘邦,因名之。1981年,在龙雾桥附近开河挖渠,得龙雾桥记文石碑二块。一是明代景泰元年之《重修龙雾桥庙记》,一是清康熙五十九年(公元1720年)之《重修龙雾桥庙记》。②
汉高祖刘邦出生之神话故事的出笼,肯定与汉家皇室宣传的皇权神授有关。既是神话故事,当然不可能全是真的。然而,后世许多人还居然当了真,“方志”、“史书”、“演义”、“戏说”也争相收录渲染。自然,这只是一种历史文化现象而已,表达了人们对开国明主之再生及其太平盛世的企盼。
2.高帝之母,不声不响地去了
史家再一次提到刘邦之母,则是在刘邦登基称帝之时了。《高帝纪》仅作了如下记载:“汉五年,……二月甲午,上尊号,汉王即皇帝位于氾水之阳,……追尊先媪曰昭灵夫人。”
就这样,这位养育了一代伟大帝王的母亲,未见其他任何事功存世,便不声不响地离去了,她是卒于何时,又是如何亡故的呢?
在楚汉战争中,刘邦因大意,兵败彭城,项羽派兵去丰沛,搜捕刘邦家人做人质。刘太公、刘媪与吕后及子女等落荒而逃,中途不幸走散,太公、吕后等被楚军掳去。此后在荥阳前线,刘太公几乎被项羽烹杀,却不见刘媪之面。再之后楚汉双方签订了鸿沟停战协议,项羽归还了太公和吕后,亦未见刘老太还归汉营。看来,刘老太恐怕是悲惨地死于战乱之中了。或许由于刘母是一位生育了龙子的神灵,而神仙的生死活动,凡人是无法了解的,当然汉家史官便无从记录了。对此,
《补注》引:三国时魏人如淳曰:“《王陵传》云:楚军取太上皇、吕后为人质,又项羽归还太公、吕后,不见归还刘媪也,又上(指高祖)五年,追尊母(亲)媪为昭灵夫人,高后时追尊为昭灵后耳。”
《正义》引:《汉仪注》云:“高帝母,起兵时死于小黄城,后于小黄立陵庙。(先媪已葬陈留小黄)”追述了这一事实。
《正义》还引:“《陈留风俗传》曰:‘沛公起兵野战,丧皇妣于黄乡,天下平定,使使者以梓宫招幽魂,谥曰昭灵夫人’;引括地志云:‘小黄故城在汴州陈留县(今河南开封附近)东北三十三里’。”
令人困惑的是,太上皇刘太公生前享尽荣华富贵于“新丰宫”,死后葬在万年陵,而刘邦之母却葬在“陈留小黄城”,未见与其父合葬于万年陵的记载,亦未有回归于故里老家——“丰”之坟地的记载。③而陈留就在魏国故都大梁附近,当年刘邦祖父丰公便是自大梁率全家迁来丰地的。大梁自然也应是刘邦祖籍之所在,那么小黄城可能就是刘邦祖辈之陵园所在地了。或许这也是刘邦之母在战争中命丧陈留,葬于小黄城的重要原因之一,刘母未能与刘太公合葬的原因,便只能有待考证了。至于传说中所谓“刘媪为刘太公之妾”的说法则无从考证。


一、初评易中天先生之“刘邦崛起之谜”(1)
诚然,汉高祖刘邦出身低微,却以义军统帅身份,顺应民心和历史潮流,高举“伐无道,诛暴逆”旗帜,率军入关灭秦,剪除倒行逆施的项羽旧贵族复辟势力,在世界上建立起雄踞东方的大汉王朝,首次实现了中华民族的真正意义上的大一统,无可争议地被史学界公认为“开创了中国社会历史前期政治经济文化发展的顶峰,奠定了二千余年封建社会制度繁荣发展的雄厚基础”。如此卓著功业,较之秦始皇、汉武帝、唐太宗,有过之而无不及。
1.不公正的历史错觉
遗憾的是,千百年来,因为种种原因,对刘邦的评价未达到应该达到的高度。直至今天,人们所能了解的刘邦人品之正面形象,主要依据《史记·高祖本纪》(以下称《高祖本纪》,类同)载:“高祖为人,仁而爱人,喜施,意豁如也,常有大度……”(注意,太史公用了“仁而爱人”这一儒家道德核心之词。)司马迁还通过义帝怀王和老臣之口赞曰:“独沛公素宽大长者。” 应该说,其对于刘邦的评价本来是非常高的,特别是其所述沛公至高帝之丰功伟业,更是令历代人民钦佩赞叹。
然而,司马氏对其开国皇帝的记述上的突出特点是详近略远,而且记述时间集中在刘邦号为“沛公”(前209年)之后至高帝(卒于前194年)的15年;对于沛公以远情况,即刘邦四十多年之平民经历,则极少提及,并冠以神秘色彩。
另外,由于《高祖本纪》之表面文字中,确实记有高祖“为泗水亭长,素易诸吏,廷中吏无不狎侮,好酒及色……”一句,还有刘邦称帝后,在与其父太上皇和众大臣饮酒欢乐时亦曾戏言“始大人曾以臣‘无赖’”。以致后世对“布衣刘邦”臆测纷纭。再加上复杂的历史原因,使司马迁无奈略写的平民刘邦的人生历程,竟被传世诸多演义、评话、剧本、杂曲等恣意戏辱。其平民模样,常作为其中不可或缺的笑料而被涂画得污浊不堪;其形象在许多人心目中只不过是一个事出偶然,鸡犬升天,“不读书”的“流氓皇帝”。
此情此景,已足令司马迁费尽心血记述的汉高祖的辉煌历史黯然失色。对当前人们热情弘扬的两汉文化事业也造成了不容忽视的影响。这显然是非常不公正的历史错觉。
2.“流氓”等说出自……
尤其是“流氓”、“游手好闲”、“从不读书” 之说,几乎成了布衣刘邦的标志性烙印,非独民间,就连一些学者之著作中也载之切切。
其中,“从不读书”之说流传较为久远,最闻名者见于唐代章碣之诗中“刘项从来不读书” 一句*。
逮至近代,国民革命风起云涌,“铲除封建,打倒帝王”成了全国人民的共同呼声。一段时间里,强调“阶级斗争为纲”,甚至“圣人”孔子也被打翻在地,封建皇帝刘邦自然难逃其厄运,以其为豪强地主,称之为“流氓皇帝” 者渐多。如民国###、孙中山的顾问章太炎先生谓刘邦为“草莽之人”;鲁迅先生说刘邦是“无赖出身”;史家吴晗教授在其著述《论皇权》中曰:“流氓刘邦”;费孝通先生之《皇权与神权》,谓刘邦为“幸运的流氓”;毛泽东主席于上世纪20年代,在论及阶级斗争史时亦谈及:汉高祖是“流氓”,“起来革命,……也是无产阶级推倒贵族阶级的革命”。①
其实,我们完全应该想到,上述历史风云人物和革命史家之评述,本来也离不开那特定年代的影响。而且他们后来对刘邦的历史功业也皆是赞誉有加,具体评述文字也均是正面慎重的。如毛泽东主席便多次称颂刘邦:“是封建皇帝中最厉害的一个”,“熟悉社会生活,了解人民心理,有气魄,为一位高明的政治家。”②书包 网 bookbao.com 想看书来书包网

一、初评易中天先生之“刘邦崛起之谜”(2)
时至今日,传统“阶级斗争”学说已逐步被边缘淡化,我国早已拨乱反正并成功实现了历史大治。许多重大历史事件和人物,像孔老夫子,还有曹操、雍正皇帝、曾国藩等,均重新获得了客观的评判,并得到了公众的认可。大汉王朝对我中华民族社会发展的伟大功勋和无法磨灭的印记,已被时代重新认识。人们热情弘扬光大的两汉文化事业,也赢得了举世瞩目的成就。
只是,许多同志对汉王朝开国皇帝刘邦人品的认识至今仍处在尴尬的境地。
有的教授甚至在庄严肃穆的课堂、讲台乃至主流媒体,不负责任地对所谓“无赖流氓刘邦” 之人生历程,尤其是平民经历恣意渲染、评述。还说是用现代语言普及真实历史知识,传播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许多善良的学生、读者、听众还真以为他们的讲述是源自太史公,是取自学界对《史记》等著作的近期研究成果。其误导、扭曲历史的负面影响是显而易见的。相信吴晗教授等若能再世,一定也会支持对刘邦进行重新公正评价的工作。
3.斯人无口以辩
新近易中天先生在电视、书刊上便随意品说,大讲刘邦生性流氓,从不读书,还煞有介事地探索所谓“无赖刘邦崛起之谜”。③似乎其所述果真是大汉高帝之真实面貌。全然不考虑如此品评是否有损华夏民族伟大形象,其影响所及,令听众哗然。使本来在中国思想文化史中地位委屈的刘邦又一次受到全国范围的嘲弄。此种怪异情况在众多开国皇帝群体中实属少见。可叹的是刘邦已逝千年,斯人无口以辩,恐怕连正直的太史公也是始料不及的。
且看易中天在“刘邦崛起之谜”一文中对布衣刘邦的描述:
刘邦出生贫贱,一个平民,平头百姓,父辈连个名字也没有,(难道不知道封建社会避讳?——本书作者注)外号刘季即刘三、刘小。从小就不读书,自幼不务正业,总是游手好闲、吃喝嫖赌、性情###、无赖、大老粗,生性喜欢酒和女人。③
真难想象这些话是出自著名大学人文学院教授之口。实际上,平民刘邦的人生历程完全不是这样。
易先生总结刘邦崛起原因的结论有四:一、出身差,运气好;二、力量弱,胆子大;三、毛病多,改得快;四、水平差,悟性高。
仅凭运气好,易氏所谓“一个地方小混混”,不到一年时间便获义帝怀王、诸臣及各路义军充分信任,进而取得节节胜利并夺得天下,真乃天方夜谭,古往今来闻所未闻也,不足为评。
其二,论实力、气力、胆大,刘邦无法与拥有虎狼之师“力拔山兮气盖世”的项羽相比,与刺秦王的武士荆轲相比也难以匹配,后者却均告失败。
其三,毛病多又何以能脱颖而出?有错者均思悔改,毛病多则无法称道,历史机会稍纵即逝,浪子回头突发奇想亦须机会和时间,靠谁与之?如何求之?故亦谬。
至于水平差,意即无知不读书,仅凭悟性便能读懂兵书,让人无法信服,似张良那样出身高贵,学誉海内的贤才都对刘邦钦佩得五体投地,并曾感慨地称:“沛公殆天授”;似郦食其、周苛、纪信等贤才猛将乃至像王陵母亲那样老实巴交的平民百姓为沛公汉王均能视死如归。面对将相争议,刘邦应变自如,诏令决断英明,并能团结多方面人才于自身周围。连敌手范增都对刘邦推崇备至,必欲置其于死地。不知中天先生“水平差”之说法源自何处。书包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一、初评易中天先生之“刘邦崛起之谜”(3)
两汉以来,更不乏盛赞刘邦聪明才智者,明代学者何去非便专门论述道:“……取之以智者,刘汉是也。……嗟夫!虽微汉高帝,则羽之于天下,固将失之也。汉王之智盖疏矣,以其能得真智之所在,此所以为王。……汉高帝挟其在己之智术,固不足以定天下而王之,然天下卒之归者,能收人之智,而任之不疑也。夫能因人之智而任之不疑,则天下之智,皆其资也。此所谓真智也。”④
尤其是,在数千年帝王史上,有那么多童稚登临大位,易氏未觉奇怪,刘邦从未当过皇帝的平民经历就令中天先生“奇了怪了”。③在其心目中,刘邦是布衣也错,当皇帝也错,不知为何,对平民皇帝,易氏成见如此之深!
一位被太史公记载,曾经立下惊天动地勋业的开国帝王,被戏辱成如此模样,这哪是在品史!即便是无意,也不管承认与否,其品说已在社会上造成了无法回避的影响。
事实是,易先生是大学教授,为人师表,负有对历史和学生负责的义务,而不是夜话野史的作者,也不是市井评书先生。信口开河对历史人物进行评说的做法,肯定会受到关心刘邦的人们的广泛质疑。当然,此事也已凸显“公正客观评价平民刘邦”工作的重要和迫切。
人类的历史是人民创造的,历史也因不断孕育的英雄的点缀而更加灿烂辉煌。真实的刘邦便是这样一颗自平民阶层冉冉升起的耀眼明星。
笔者并不否认,对于包括刘邦在内的许多历史人物和事件,史界向来存有争议。作为文史学者,有其独特见解亦值得称道,但同时应当客观记述各种观点及依据,以供读者和后学评判,是则是之,非则非之。如是,才能彰显公正和教授之宽阔胸怀和良知。
4.让历史人物更具真实性
近代著名学者胡适先生云“汉高祖是百姓出身,是一个地地道道的百姓,知道民间的疾苦,……中国的帝王也有了不得的人,像汉高祖、汉光武帝等,都是不易有的人物,但这些人没有一本好传记。”④这里胡适老先生恐怕不是在责备司马迁之《高祖本纪》,而是对后世文史学者不理解太史公本旨而表示遗憾。
实际上,在《史记》之表面文章的背后,应能看到太史公已隐晦地在字里行间透露出的刘邦的身世及家庭状况:其父亲刘太公目光深远,在地方享有较高威信;其乡邻仗义宽厚;他们对子女是负责的,刘邦兄弟自幼便受到良好的教育,并深受反秦思想影响,具有远大志向。青少年时即走上抗秦保家卫国的道路,是当地可能存在的反秦秘密组织,所谓“枌榆社” 的重要成员或领袖。⑤其精心准备、策划、实施,并引起秦始皇震恐而东巡###的“丰西泽纵徒起义”, 要远早于陈胜“大泽乡率徒起义”。⑤⑥⑦
据此,笔者在本章下面文字中将继续冒昧评述易中天先生之“品刘邦”。意在抛砖引玉,若能为先贤渴望的关于布衣刘邦的好“传记” 的早日问世,做一些有益的铺垫,所愿足矣!
【参考文献】
①毛泽东:《纪念巴黎公社的重大意义》,《毛泽东文集》(第一卷),人民出版社:P34-35。
②见《毛泽东读文史古籍批语集》,第121页。
③易中天:《品三国前传之汉代风云人物》,东方出版社2006年版,P157-219。
④转引孟庆华等:《刘邦评论》,《江苏文史资料》2000年第134期:P268-274。
⑤王尧,《司马迁与微时刘邦》,南阳师范学院学报,2006(11)P72-76。
⑥安作璋、孟祥才:《 汉高帝大传》,中华书局 2006年9月版。
⑦王尧 :《刘邦出生时家庭经济状况新考》,当代徐州,2007(4)P26-28。


二、再评易中天先生之“刘邦崛起之谜”(1)
对于易中天先生等所谓刘邦是“流氓、无赖皇帝” 等说法,许多观众和读者可能并不一定清楚其渊源和真相。包括对“刘邦”之名,似乎也感到真有点怪怪的,……一些同志还以为来自《史记》或《汉书》,其实这完全是误解。欲知底里,不妨认真寻求这些词语在史书中的位置并比对历代学者之注说,进而探求司马迁及班固记述“微时刘邦”的良苦用心,便可了解其心目中的平民刘邦的真实形象。
1.司马迁如是记述平民刘邦
《高祖本纪》开篇便记载:
高祖为人隆准而龙颜,美须髯,……仁而爱人,喜施、意豁如也,常有大度,不事家人生产作业,及壮试为吏,为泗水亭长。
除去迷信色彩,太史公以敬重的态度,毫不吝啬地给了刘邦以“仁、爱、施、大度……”的评价。这在其记述刘邦号为沛公以后的丰功伟绩中也得到证实。而且司马迁还在《秦楚之际月表》中盛赞刘邦为“大”。又据《韩信卢绾列传》载:
……卢绾(父)亲与高祖太上皇相爱,及生男,高祖、卢绾同日生,里中持羊酒贺两家,及高祖、卢绾壮,俱学书,又相爱也。里中嘉两家亲相爱,生子同日,壮又相爱,复贺两家羊酒。是说刘邦一家在故乡颇受邻里敬重。看来,刘邦家境应属中产小康。壮年后他才有可能依法被推举参加选拔官吏的考试,出任泗水亭长。《淮阴侯列传》谓韩信“始为布衣时,贫无行,不得推择为吏”,可作为刘邦至少是小富而有行之佐证。
2.孔老夫子尚云:“食色,性也”
不错,接下来司马迁谈到刘邦“好酒及色”,并说刘邦:
常从王媪、武负贳酒,醉卧,武负、王媪见其身上有龙,怪之,高祖每酤留饮酒,雠数倍,及见怪,此两家常折卷弃责。
《高祖本纪》中这段唯一记述平民刘邦的饮酒逸事,便常被后人臆测。易中天先生则发挥为“刘邦生性喜欢饮酒”。
当然,吃酒还采取赊账之法似应责备,但与后世某些所谓“父母官”、“民官”吃喝扰民,欠款不还之事相比,只能算小巫见大巫了。而对于上述《高祖本纪》之文字中王媪、武负身份及“贳酒” 等词,历代注说颇详:
《索隐》引韦昭云:“媪,妇人长老之称”;关于“负”,清代著名史学家王先谦《汉书补注》(以下称《补注》)引如淳曰:“俗谓老大母为阿负”,唐代史家颜师古曰:“此则古语,谓老母为负,王媪,王家之媪也,武负,武家之母也。”关于“贳酒”和“及见怪,折卷弃责”事,《集解》注引韦昭曰:“贳,赊也”;引如淳曰:“雠,亦酬”;《索隐》注:“高祖大度,既贳饮,且雠其数倍价也。”
表面上,司马迁是说王媪、武负见刘邦身上有龙,甚感怪异后,才不追欠银,这肯定是迷信托词。①②另有注解为:
一是,刘邦乃当地亭长,朋友多,他的光顾使酒店生意兴隆,卖酒数量倍增,获利丰厚,两位老板娘感激不尽,哪还好意思讨债②(作者注:或如今日之回扣说,只是刘邦在其店铺有无股份无考)。
另一说法是,刘邦为人大度,赊酒记账任由你王媪、武负,二位老太太却按酒价数倍计算,刘邦见怪,于是二人“折卷弃责”。③
亦有将此事与“众吏敬畏刘邦”联系考虑,认为刘邦与萧何、夏侯婴、樊哙、王媪等可能同属一个反秦地下组织,自然吃喝之事均为斗争需要,赊酒记账只不过是做做样子。①

二、再评易中天先生之“刘邦崛起之谜”(2)
但不管怎样,此处平民刘邦“好酒”之事似乎无可责备,“酒壮英雄胆”嘛!
至于“好色”在当时的历史背景下,美女与宝剑、佩玉一样,是英雄身份的标志,大战当前,项羽面对美人虞姬亦惜惜动情。儒教鼻祖,圣人孔老夫子尚云:“食色,性也。”
3.“贪财好色”出自范增之口
话说穿了,读破《二十五史》,试问,从古至今,守制人主、开国之君、不世英雄,有哪一个不好酒及色,就连司马迁盛赞“以贤名冠诸侯”的信陵君,晚年亦“沉溺饮酒,常近女色” 。近代伟人以反袁护国着称的蔡锷,在被袁世凯削除兵权,幽禁北京时,采取韬晦之计,好酒及色、移情小凤仙,还被传为佳话呢!何况“色”字本来有多种解释,非则仅为女色,如佛教之“色空”说之“色”,还有“夜色”、“成色”、“五颜六色”等等。在刘邦故乡“丰沛”地区*便有一首著名的古谣:
好酒不醉最为高,贪色不乱逞英豪,
临怀不动真君子,酒友十千乐陶陶。
显然,其时其地,“好酒及色”一句,司马迁绝不是作为侮辱刘邦之贬义词而应用的,不然,汉家皇室也决不会允许其词存在。可是后世有人就是闭眼不看《高祖本纪》“仁而爱人”之载,却只盯着“好色”二字望文生义,硬说刘邦与王媪、武负两个老板有奸情**。太史公若地下有知,只有哭笑不得的份儿了。
此外,古时“好酒及色”一句,在文人雅士、迁客骚人的圈子里,多数也的确不是用做贬义词,其中倒是有些许自潮自娱的成分。比如在著名作家二月河笔下,雍正皇帝的大谋士、门客邬思道先生见到名臣田文镜时,便曾自言:“……实言相告,吾这个人既做不了官,又好酒喜色,又有点才,不肯轻易自弃。”大概应是这个意思。
事实是,“贪财好色”出自范增之口。《史记》中的刘邦则始终是有情有义,有原则有分寸,拿得起放得下,吃酒不醉、坐怀不乱的英雄形象。刘邦最智慧的对手范增便深知这一点,在楚汉双方斗智斗勇、活灵活现的“鸿门宴”上,他因之多次劝项羽:“急击毋失”,攻杀沛公。《汉书·高帝纪》在此基础上###了范增向项羽挑唆之细节说:
……沛公居山东时,贪财货、好美色,今闻其入关,珍宝无所取,妇女无所幸,此其志不小,宜急击毋失。
刘邦之“贪财好色”一说亦应源自此处。但是,如果将争斗双方的互骂作为参照人物之人格的界定,那么不要说是古人,即便是文质彬彬的文史教授,恐怕谁都难逃“贪财好色”的骂名。
4.“彼以国士待我,我以国士相报”
在美女与汉朝大业面前,刘邦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在美女和贤士面前,他也是选择后者。且看司马迁是如何记述高阳人郦食其与刘邦之间的君臣情义的。据《郦生陆贾列传》载:
郦生食其者,陈留高阳人也。好读书,家贫落魄,无以为衣食业,为里监门吏,然县中贤豪不敢役,县中皆谓之狂生。及陈胜、项梁等起,诸将徇地过高阳者数十人,郦生闻其将皆龌龋,好苛礼自用,不能听大度之言,郦生乃深自藏匿。后闻沛公将兵略地陈留郊,沛公麾下骑士适郦生里中子也,沛公时时问邑中贤士豪俊。骑士归,郦生见谓之曰:“吾闻沛公慢而易人,多大略,此真吾所愿从游,莫为我先。”书包网 bookbao.com 想看书来书包网

二、再评易中天先生之“刘邦崛起之谜”(3)
这里是说,郦食其家贫落魄,学识渊博,却又###不羁,号“狂生”。 但他认为各路反秦兵马头领大都目光短浅,刚愎自用,不听大度之言,无礼贤下士之风,唯刘邦雄才大略。所以在各路诸侯将领路过高阳时,郦生都深藏不露。唯独在刘邦率军进驻高阳、陈留附近时,他却说:“诸将过此者多,吾视沛公大人长者。……此真吾所愿从游”,于是主动求见,决心投奔刘邦麾下效力。
刘邦听说后,立即派人召之,想会会这位闻名的“狂士”。据《高祖本纪》、《郦生陆贾列传》载:当郦食其谒见刘邦时,“沛公方踞床,使两女子洗足。”刘邦正坐在床上让两位年轻女子洗足。(此大概属于世人以为是司马迁记述刘邦“好色”的具体情节。)郦见状不快,便故意不拜,并大声责问:
“足下欲助秦攻诸侯乎,且欲率诸侯破秦也?”刘邦听后大怒道:“竖儒,夫天下苦秦久矣,故诸侯相率而攻秦,何谓助秦攻诸侯乎?”郦食其正言厉声道:“必欲聚徒合义兵诛无道秦,不宜倨见长者。”
对如此高傲之人,刘邦不是那种匹夫受辱拔剑而起的独夫。在无言以对,沉吟片刻后,“沛公起,摄衣谢之,延上座。”他很快表现出求贤若渴的样子,马上停止洗脚,推开女人,穿好衣服,将郦食其恭敬地请至上座,并对刚才的怠慢表示歉意,一边请郦吃饭饮酒,一面虚心请教破敌方略。这充分印证了“沛公时时问邑中贤士豪俊” 说之不虚,从而感动了郦生。
这里,司马迁肯定不是在数落刘邦好色,而是诉说“明君思贤臣,士为知己死”的道理。
能言善辩的郦食其也确实做到了“彼以国士待我,我以国士相报”。后来,在楚汉争王天下的殊死搏斗中,只身一人游说齐国。且看《郦生陆贾列传》所载郦生在齐王面前的慷慨陈词:
郦生曰:“臣请得明诏说齐王,使为汉而称东藩。”上(刘邦)曰:“善。”……郦生说齐王曰:“王知天下之所归乎?”齐王曰:“不知也。”曰:“王知天下之所归,则齐国可得而有也;若不知天下之所归,即齐国未可得保也。”王曰:“天下何所归?”曰:“归汉。”曰:“先生何以言之?”曰:“汉王与项王戮力西面击秦,约先入咸阳者王之。汉王先入咸阳,项王负约不与而王之汉中。项王迁杀义帝,汉王闻之,起蜀汉之兵击三秦,出关而责义帝之处,收天下之兵,立诸侯之后。降城即以侯其将,得赂即以分其士,与天下同其利,豪英贤才皆为之用。诸侯之兵四面而至,蜀汉之粟方船而下。项王有背约之名,杀义帝之负;于人之功无所记,于人之罪无所忘;战胜而不得其赏,拔城而不得其封;非项氏莫得用事,……天下叛之,贤才怨之,而莫为之用。故天下之士归于汉王,可坐而策也。夫汉王发蜀汉,定三秦;涉西河之外,援上党之兵;下井陉,诛成安君;破北魏,举三十二城;此蚩尤之兵也,非人之力也,天之福也。今已据敖仓之粟,塞成皋之险,守白马之津,杜大行之阪,距蜚狐之口,天下后服者先亡矣。王疾先下汉王,齐国社稷可得而保也;不下汉王,危亡可立而待也。”齐王以为然,乃听郦生,罢历下兵守战备。……(韩信)闻郦生伏轼下齐七十余城,乃(背约)夜度兵平原袭齐,齐王田广闻汉(韩信)兵至,以为郦生卖己,……齐王遂烹郦生。书包网 bookbao.com 想看书来书包网

二、再评易中天先生之“刘邦崛起之谜”(4)
上述郦食其在韩信失信齐王欲置其死地的情况下从容就义的悲壮史实,充分反映了郦生忠心耿耿、凛然难犯的大丈夫气概。也从侧面展现了“天下民心所归”的以刘邦为统帅的汉军之 “正义之师”的光辉形象。
汉王刘邦闻知后悲痛不已,并始终未忘这位旷世奇才,称帝之后亦常“思郦食其”, 并立即寻到其后人给予封赏。郦食其子名疥,“上以其父故,封疥为高梁侯”。
如此可歌可泣的君臣情义,赖《史记》之记载,得以永垂青史,令任何志在精忠报国,思慕贤君的士人读到这里都会感动得伏案而泣。或许只有无聊小人才会不理解司马迁之真实感情,而仅知呆视刘邦身边的那两位娇丽女子。
5.撤离阿房宫,明鉴照千秋
沛公接受了郦食其“急袭陈留,得秦积粟” 的建议,迅速取得了胜利,扭转了困境。之后,任命郦食其“为广野君,郦商为将,将陈留兵”。并立即转兵向西,一路高歌,连战连捷,直入关中。
接下来,义军与秦军战于蓝田南,沛公命“诸将兵所过之处不得掠虏”秦人大喜。刘邦大军迅速攻下蓝田。秦军瓦解。义军又乘胜战于蓝田北,全破秦军,威武地接受了秦王投降:
汉元年十月,沛公兵遂先诸侯至霸上,秦王子婴素车白马,系颈以组,封皇帝玺符节,降轵道旁。诸将或言诛秦王。沛公曰:“始怀王遣我,固以能宽容,且人已降服,又杀之,不祥。”
——见《高祖本纪》
接受了秦王子婴投降后,10 万义军浩浩荡荡开进了秦都咸阳。面对辉煌胜利,沛公断然否定了杀秦王子婴的主张。应该说,在司马迁笔下赞为“仁而爱人”的刘邦,没有辜负“怀王及众臣”的期望。他对子婴的处理和对民众的安抚做得十分得体,沛公大军的确是一派仁义之师的表现,所以一开始便给关中人民留下了美好印象。表明他进兵咸阳志存高远,有清醒的政治头脑和高超的政策水平。刘邦的这一行动向来为史界称道,并被历代打天下者视为楷模,争相仿效。
实际上,自古以来,胜利之师入城后的作为,最能反映和考验统帅的智慧及能力。且让我们看看太史公是如何记述这一历史焦点事件的。《高祖本纪》载:
……遂西入咸阳,欲止宫休舍,樊哙、张良谏,乃封秦重宝、财物、府库,还军霸上。召诸县父老豪杰曰:父老苦秦苛法久矣,诽谤者族,偶语者弃市。吾与诸侯约,先入关者王之,吾当王关中。与父老“约法三章: 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余悉除去秦法,诸吏人,皆案诸如故。凡吾所以来,为父老除害,非有所侵暴,无恐!”,“且吾所以还军霸上,待诸侯至而定约束耳”。秦人大喜,争持牛羊酒食献食军士,沛公又让不受,曰:“仓粟多,非乏,不欲费人。”人又益喜,唯恐沛公不为秦王。
显而易见,团结、高效,决策英明的刘邦集团,不费一兵一卒,便在咸阳获得了军事、政治、舆论上的丰硕成果。这里,司马迁对于刘邦大军进入秦都后充满仁爱之心的作为,显然是充分肯定的。宋代学者钱时曾著《两汉笔记》(卷一)赞之曰:
沛公脱秦民于水火者也,凡其得人心处,全在宽大。独遗长者扶义而西,而不许项羽,非(义帝)怀王之贤不至是。亦因(怀王)当时亲被苦祸与民同在水火之中,故其推择权量,当如是。

二、再评易中天先生之“刘邦崛起之谜”(5)
只是太史公却又在《留侯世家》对《高祖本纪》中之“欲止宫休舍” 一句五字,作了这样的记述:
沛公入秦宫,宫室、帷帐、狗马、重宝、妇女以千数,意欲留居之。
从表面看,司马迁又是在通过《史记》不同章节之比对手法,透露出刘邦人性脆弱的“欲妄好色” 的一面;而实际上,司马迁大概是在经过深思熟虑后,有目的地表达自己对于来自最下层的义军获胜进驻皇城后,遭遇“富贵温柔乡”时的表现之看法和态度。
其实,任何一个靠造反夺得天下的新朝都会面临如是问题。此时此刻,君、臣、军队有思想波动也是正常的,关键在于如何处理,处理得好就能走向胜利,处理不好就必然失败,后果亦不堪设想。而防患于未然的关键人物应该是三军统帅.这或许也是司马氏将个例选择在刘邦,而不是剑指臣属和将士的重要原因。
一般文史学者常选择士卒违法(如发生抢掠奸淫劣行)后被统帅严厉处理的手法,来记述渲染此类事件。太史公则高瞻远瞩,他在这里正是借阿房宫事件,向后世昭示其中令任何开国帝王都务必警醒的道理。
作为领袖人物,刘邦在金钱美女面前犹豫了,然而还有人头脑清醒,他就是与刘邦同起“丰沛”的大将军樊哙。关键时刻,他站出来义正辞严地劝“沛公出舍”。
哙谏曰:“沛公欲有天下邪?将欲为富家翁邪?”沛公曰:“吾欲有天下。”哙曰:“今臣从入秦宫,所观宫室、帷帐、珠玉、重宝、钟鼓之饰,奇物不可胜极,入其后宫,美人妇女以千数,此皆秦所以亡天下也。愿沛公急还霸上,无留宫中。”
——见《留侯世家》,《集解》引徐广所见别本
张良亦语重心长地相劝。
良曰:“夫秦为无道,故沛公得至此。夫为天下除残贼,宜缟素为资。今始入秦,即安其乐,此所谓助桀为虐。且忠言逆耳利于行,毒药苦口利于病,愿沛公听樊哙言 ”。沛公乃还军霸上。
——见《留侯世家》
刘邦顿时醒悟,迅速率大军撤离秦宫这一是非之地,充分展现了自己“能谋善听”的长处。回到驻扎在坝上的军营后,立即与文武百官进行治理关中的谋划。推出他进入关中的多项爱民护民并成为他胜利之本的重大政治主张,即上述被历代人民传为佳话,并被打天下者沿用推崇的“约法三章”等法规。就这样,汉军离开阿房宫后,便从此走向了胜利。
表面上看,刘邦似乎还不如樊哙明白,其实若果真如此,刘邦大军何以能被反秦义军的共同领袖——义帝怀王及老臣视为“仁义之师”。沛公再蠢拙也不会笨到连这点道理也悟不出来。且看接下来太史公对项羽大军的描述:
项羽引兵西屠咸阳,杀秦降王子婴,烧秦宫室,火三月不灭,收其货宝、妇女而东。
——见《项羽本纪》
在项羽采取极端残忍手段处死秦朝降王子婴,纵兵诛杀无辜百姓,疯狂掠夺珠宝美女,恣意焚烧宫室官府之后,项军在咸阳附近的新安城南,又残酷地坑杀了放下武器的秦朝投降将士二十余万人。毫无疑问,项羽大军这愚蛮无知的一抢一烧一杀的做法,便自此为楚霸王画上了必然灭亡的句号。
司马迁不厌其烦,呕心沥血地采取如此鲜明的对比手法,展示楚汉相争于咸阳的这段残酷历史,观点倾向本来十分明确,是非功过也非常清楚。诚如他在《太史公自叙》评论曰:“子羽暴虐,汉行功德。”后世学者亦多有评论。宋代学者钱时便十分感慨地指出:书包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二、再评易中天先生之“刘邦崛起之谜”(6)
项羽可君乎?曰:“残暴忍人也,屠城坑卒,如毙狐鼠,安能为君!可臣乎?曰:从卿子冠军(宋义),则斩卿子冠军(见《项羽本纪》);事义帝,则杀义帝,安能为臣!”“……沛公入关,秦民大喜,而汉氏四百年之祚(帝位)卒定于此日有以也。”
——见《两汉笔记》卷一
元代学者戈直认为汉高祖刘邦在诸多方面优于唐高祖李渊和唐太宗李世民。他说:
周武、汉高创业者也,……(唐)太宗英武,将略优于汉高,至于知人判事,不及汉高远也!(《贞观政要·君道第一及任贤第三·按语》)
对于沛公大军入咸阳“欲止宫休舍”事件,戈直进而在《贞观政要·仁恻第二十·按语》中评述曰:
昔汉祖入秦宫室,能无所幸,识者知其智不在小,奄奠区宇(经略天下事),规摹宏远矣,非唐祖所及也。(唐)太宗其庶几乎(只是差不多接近罢了)?
所以,我们认为《高祖本纪》之“欲止宫休舍”一句五字,即便是司马迁确实是在说义军进入阿房宫后,刘邦等曾经被满宫眼花缭乱的珍宝、美姬吸引,不愿离去,其用意恐怕也不是在责备刘邦好色。
应该看到,此处此时,司马迁更是怀着对刘邦君臣由衷敬重的心情,来探索楚败汉胜之历史原因的。太史公为后世留下如此让人敬慕的统帅明白、将相忠贞、君臣一心的佳话,使人们都可从中感悟朴实的国家兴亡的道理,应当是其《史记》之伟大深远历史意义和不朽功绩之所在。
令人不解的是,易中天先生却并没有公正客观地向学生和听众讲述刘邦大军进驻咸阳及阿房宫之事件。作为文史教授,不能说他不懂那段历史以及司马氏之文意和用心。然而易先生似乎戴的不是透明眼镜,而是有色眼镜。且看他是如何对《高祖本纪》之“欲止宫休舍” 一句进行品说的:
刘邦这个人的特点是“好酒及色”, 他是喜欢酒、肉和女人的,我们可以想一下,秦皇宫里有多少酒?多少肉?有多少女人?一个从边远地方来的乡巴佬,进了秦始皇、秦二世的皇宫,看见那么多的酒,那么多的肉,那么多的美女,他会怎么样?刘邦的反应也是正常人的反应:今晚就住在这儿了。④
大史公仅记述了五个字,易先生竟然编罗了那么一大段花花绿绿的文字,这哪里像是正直的文史家所为,分明像是路边饶舌煽情、不负责任的贫说夜话的先生。中天先生是否做到了公正地评价历史人物,观众读者自有公道,兹不赘述。
毛泽东主席当年曾向高级干部讲述过“楚汉相争”的故事。⑤他还曾教育全党从中吸取教训,要求部队在胜利进城后,务必保持艰苦奋斗、谦虚谨慎、不骄不躁的作风,其影响所及不可估量。也从另一侧面反映了司马迁在《史记》之中所述的“阿房宫事件”对中国历史和社会进步的重要影响。
王文升先生对《高祖本纪》中之“好酒及色”说和“咸阳事件”,曾经作过如下评述:
一些同志过多强调刘邦贪酒贪色,……而刘邦的这一切举止,说来说去还是一个小节问题。倘若一个不拘小节的人,能够顺应历史的发展,将一个民族从历史的泥潭中引向荡荡坦途,人们又有什么必要对他的小节喋喋不休呢?倘若一个“正人君子”,大逆历史发展的进程,将一个民族从历史的一个泥潭引向另一个泥潭,人们又有什么必要对他的小节啧啧称赞呢? 当然我不是说,小节方面可以随便。人们在自己的生活中,实在应该注意小节,以免留人口齿。但损害人物形象的,更为甚者还不应是这些小节。如果说刘邦贪色,那么项羽在焚烧了秦王宫殿后,又掳掠了秦王宫中的无数美女,用车驮着东归,这可是《史记》上记的,他不比刘邦更贪色么!……在旧的历史观主宰的年代里,世人以及那些涉足浩瀚史书的学者,能对刘邦有正确评价的人,是极少极少的。⑥书包网 www.61k.com

二、再评易中天先生之“刘邦崛起之谜”(7)
据理而言,王先生的评论,也还是比较客观公正的。
综上所述,作为后学,若不静心思考,不知此沧桑正道,却只注意一些书籍中记有刘邦迷恋美女、美酒、珠宝。甚至对项羽之残暴也无动于衷,不就辜负了太史公留此感人史事的本意了吗?
6.太史公何以将项羽列入《本纪》
或云,既如是,太史公何以还将项羽列入专门记述帝王事功的《本纪》?不错,过去有不少学者以项羽暴虐为由,认为司马迁不应当将项羽收入《史记》之《本纪》者居多。
孟庆华先生著文,引唐代著名史家刘知几之评论曰:“项羽僭盗而死,未得成君,只号霸王,即当时诸侯。诸侯而称《本纪》,求名责实,再三乖谬。”⑦而当今学者多以为《本纪》以政事为本,所以,太史公立《项羽本纪》并无不当。孟先生进而又引近代史家傅振伦先生之评述曰:“太史公列项羽于《本纪》,乃记项羽与刘邦相争,在政治上的失败之由,一是他刚愎自用,不能察贤任能,二是他不知收拾民心,所至杀戮,所以终于失败。”傅先生所论甚是贴切,亦指明司马迁为项羽立《本纪》之用心良苦。
7.“无赖”之说彰显融洽的父子、君臣关系
虽然“无赖”及“不治产业”也可在《高祖本纪》中找到,但却是出自刘邦自己之口。据载,刘邦称帝后在咸阳曾为其父仿家乡丰邑古城,修造新丰城及太上皇宫。
未央宫成。高祖大朝诸侯群臣,置酒未央宫前殿。高祖奉玉卮,起为太上皇寿,(半感慨、半玩笑地)曰:“始大人常以臣无赖(《高帝纪》记为:“亡赖”),不能治产业,不如仲力(仲,即刘仲,刘邦的二哥)。今某之业所就孰于仲多?”殿上群臣皆呼万岁,大笑为乐。
太上皇听了乐不可支,却也被皇帝儿子的玩笑弄得有点尴尬不安。于是高祖和臣下都大笑不止,接着臣民高呼万岁不已。如此君臣同乐的和谐局面古今能见几何?
其实,关于“亡赖” 一词,历代《史记》、《汉书》注家也有明确注解:
《集解》引:“晋灼:‘许慎曰:赖,利也,无利入于家也’”;《补注》引应劭曰:“赖者,持也。‘亡赖’即无赖,无以持以为生,即没出息。”《补注》(还客观记述了不同观点)引“周寿昌曰:‘亡赖’,无以持以资生,如今之游手‘白徒’也。江淮间谓小儿诈、狡猾曰:‘亡赖’”;但王先谦结论是明确的,他还引张晏曰:“无赖,财无可持也,应劭说是”及“师古曰:晋说是也”作证。
很清楚,彼时之“亡赖”(无赖)作“无能力治产业”、“无利入于家也”解。如司马迁之记高阳人郦食其“无以为衣食业”,亦属此意。而今日之狡诈滑头说,似乎应该源自后人对周寿昌上述注释中“白徒”说的误解。本来“白徒”乃古语,当指没有功名,没有职务的生员等。诚如清代著名学者赵翼在《二十二史札记》中论述道:
汉初诸臣,唯张良出身最贵,韩相之子也,其次则张苍,秦御史;叔孙通,秦待诏博士;次则萧何,沛主吏椽;曹参,主狱椽;任敖,狱吏;周苛,泗水卒吏;傅宽,魏骑将;申屠嘉,材官。其余陈平、王陵、陆贾、郦商、郦食其、夏侯婴等,皆“白徒”。
后世有人联系刘邦“赊酒”之事,将“白徒”一词,理解为白吃、白拿、赖皮、滑头之流,显然与司马迁之本意风马牛不相及。bookbao.com 书包网最好的txt下载网

二、再评易中天先生之“刘邦崛起之谜”(8)
话说回来,刘邦在其父和群臣面前口出戏言,似乎也确实有些不可理喻,但于情于理,汉高帝也不可能当着臣下自暴自污。以当时社会人文背境,刘邦更不可能当着臣属“奚落自己的父亲”。即便有“滑头”之意,话出刘邦之口,于宴席之上,面对自己的生身父亲,追述往事,开开玩笑,表达自己一贯的率直豪爽,光明磊落。既取悦于老父,又活跃宫廷气氛,充分显示汉家父子、君民的融洽关系,这不正反映了刘邦的清晰的思路和坦荡的胸怀吗?“亡赖”之说丝毫未影响刘邦父子感情,高祖仿家乡故里“丰”为其父修建“新丰城” 一事可以为证。(参见本书“天下大安,此皆太公之教训也”及“古代城市的缩影”节。)
对于“无赖” 一词渊源,闻浅先生也曾作过以下探讨和评述:
在上古汉语中 ,“无赖”一词还没有强横无耻、放刁撒泼的义项,有此义项那是中古以后。《新五代史·前蜀世家》:“……王建,少无赖,以屠牛、盗驴、贩卖私盐为事,里人谓之‘贼王八’。”
“无赖”从“无依靠、无凭借、无赢利”的含义,发展到含有“无耻强横、撒泼耍赖”的意思,并不奇怪。你想呢,人若没有直接弄钱财的手段,还要吃穿住行,总得想些别的办法。想来想去,这类人便分成了两大派:一派人想奋发成就一番事业,成为不通庶务的事业型,荆轲、刘邦、竹林七贤、王安石、徐霞客之属是也﹔另一派人却无德无才,只能巧取豪夺,不惜下流无耻,放刁撒泼。这种人至今种子绵绵不绝。
奇怪的是,不知何故,中古以后“无赖”一词有了“无情、无心、无义”的含义。
杨巨源《泛酒花》诗:“若道春无赖,飞花合逐风;巧知人意里,解入酒杯中。”意为,如果说春光无情无意, 理应将飞花飘走,现在却飞入酒杯,可知巧知人意里(里即哩)。
李商隐《二月二日》诗:“……花须柳眼多无赖,紫蝶黄蜂俱有情。”
罗隐《渚宫秋思》诗:“……襄王台下水无赖,神女庙前云有心。”
陆游《雨中作》诗:“多情幽草沿墙绿,无赖群蛙绕舍鸣。”
以上“无赖”均与“有情、有心”对举,其为“无情、无意、无心”之意显而易见。
更令人奇怪的是,也不知何故,中古“无赖”一词,还有了“可喜、可爱”的意义,不仅没有放刁耍赖、品德不端的意思,而且含有非常亲昵的味道,真是令人不可思议。
隋炀帝《嘲罗罗》诗:“个侬无赖是横波。”说罗罗的眼神实在可爱。
徐凝《忆扬州》诗:“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可爱的明月天下有三分的话,扬州就占了二分呵!诗人真是爱极了扬州的明月,致使“二分明月”成为扬州的代称了。
辛弃疾《清平乐·村居》词:“大儿锄豆溪东,中儿正织鸡笼,最喜小儿无赖,溪头卧剥莲蓬。”他还有《浣溪沙》词:“啼鸟有时能劝客,小桃无赖已###。”
魏了翁《海棠春令》词:“东君惯得花无赖,看不尽,冶容娇态。”
闻浅先生引述的这些可爱、可亲、可喜之“无赖”,⑧与司马迁谓刘邦自言“始大人常以臣无赖”之“无赖”或许才应该有深刻的联系。
约而言之,太史公含蓄地记载刘氏父子同乐这一历史细节,目的也绝非故意贬低刘邦,倒可隐晦地表明他和当时臣民内心深处对汉武帝高压统治的无奈。并藉此刻意渲染刘邦高于其他帝王之处,恰恰在于其不拘一格的平民经历。之后,司马迁翔实地记载了刘邦为加封刘太公为“太上皇”所写的诏书,进而反映了太史公敬重高帝、怀念汉初君臣和谐氛围的态度。诏云:书包网 电子书 分享网站

二、再评易中天先生之“刘邦崛起之谜”(9)
人之至亲莫亲于父子,故父有天下传归于子,子有天下尊归于父,此人道之极也。前日天下大乱,兵革并起,万民苦殃,朕亲披坚执锐,自帅士卒,犯危难,平###,立诸侯,偃兵息民,天下大安,此太公之教训也。诸王、通侯、将军、群卿、大夫已尊朕为皇帝,而太公未有号。今上尊太公曰太上皇。
——见《高祖本纪》
句句情真意切,字字感人至深,尤其是:“天下大安,此太公之教训也”一句。作为皇帝,刘邦在“孝”字方面已经做得很到位,较之秦始皇、唐太宗不知应好上多少倍了。
8.“书”字古今意义不同
此外,刘邦自谓“吾生不学书”之“书”字,则是古今有别,千百年来人们对该字的认识也有不同。
有学者认为此“书” 是指当时儒学经典之一《书》之名称。②此《书》是否传世,我们也无法得知。然而据《郦生陆贾列传》载:陆贾对儒家《诗》、《书》等文献很有研究,谈古论今常“称引《诗》、《书》”,此事实可以证明《书》的存在。至于《全汉文·敕太子书》中,有关刘邦规劝孩子读书之载,则另当别论了。
垂暮之年,刘邦在《敕太子书》中,曾诚恳地对太子说:“今视汝书,尤不如吾。”劝太子“汝可勤学习,每上疏,宜自书勿使人也”。此处“自书”之“书” 字,显然又是指“书写”之“书”,这实际上是他在身体力行地勉励孩子刻苦学习。
不错,在太史公笔下,刘邦曾接着对太子说:“自喜谓读书无益”,“吾生不学书”。《汉书·高帝纪》亦曾载:“初,高祖不修文学。”但班固仅说刘邦不修文学而已,接下来班固还指出:“(高祖)而性明达,好谋,能听,自监门戍卒,见之如旧。初顺民心,作三章之约。”并未说他不学习。而且“读书无益”,“吾生不学书”之说法作为口头禅,自古以来不知为多少学者所用。这怎能作为刘邦从不读书的证据呢?况且高祖在《敕太子书》中还说道:
践祚以来,时方省书,乃使人知之者作之,追思昔所行,多不是。吾生不学《书》,但读书问字而遂知耳。以此故不大工,然亦足自辞解。
作为一代开国帝王,能知自责,并有如此自知之明,古往今来也是十分罕见的。
试想,若刘邦果真是一个大老粗,在当初进攻沛县时,怎能写出那样感动天地、慷慨激昂、令沛县军民迅速归附其麾下并衷心拥戴其为“沛公”的“天下苦秦久矣” 之讨秦檄文。
若刘邦果真是一个大老粗,何以精通张良、陈平献与自己的“兵书”,并能面对众将相谋略计策及“终日争不决”的辩论,迅速作出正确决断;更不要说审阅繁多公文奏章,撰写众多诏书了。而且司马迁在《韩信卢绾列传》中也明确记载:
卢绾者,丰人也,与高祖同里,……高祖、卢绾同日生。……及高祖、卢绾壮,俱学书又相爱也。里中嘉两家亲相爱,生子同日,壮又相爱,复贺两家羊酒……
在此处,司马迁用了两个“壮”字,与《高祖本纪》载:“及壮,试为吏为泗水亭长。”之壮,总计三个“壮”字。学者多认为刘邦任亭长时间最少已27岁或36岁,①②《礼记·曲礼》云:“三十曰壮”。由此可见,30岁左右的刘邦仍在学习读书,成绩可嘉、名誉乡里。这样,他得以参加秦王朝之召考官吏的考试,也就顺理成章了。

二、再评易中天先生之“刘邦崛起之谜”(10)
另外,此处“俱学书又相爱也” 一句中之“书”,亦有学者注为儒学经典之《书》,②如孟氏撰文便注之为五经之一的《尚书》。⑨果如是,则说明刘邦少时可能与其弟一样曾被父亲安排向儒家学习,对儒学也应该是了解的。
无疑,易中天先生等所谓“刘邦从小不读书”及“读书少”的说法均是缺少根据的。
9.平民刘邦“游”的是学问道德
再说易中天先生所谓刘邦平民时“游荡好闲、东游西逛”。
平民刘邦的活动,《高祖本纪》也仅记述:“及壮,试为吏,为泗水亭长”(刘邦任亭长的时间的考评,见本书后面章节)。除此之外,再就是《高祖本纪》“常繇咸阳”之载。
关于“繇”字之含义,《集解》注引:“应劭曰:‘徭役也’。”对此注,史界争议颇多,或曰刘邦去咸阳服役,③⑩或曰送役徒去咸阳。②(本书另有专门评述,见后文。)由于《高祖本纪》及其他文献均很少有“微时刘邦”离开家乡“丰沛”外出活动之记载。故无法得知所谓“刘邦青年时,游手好闲,四处游荡”②的证据。倒是可在《张耳陈余列传》中找到以下记载:
高祖为布衣时,尝数从张耳游,客数月。
是说布衣刘邦常去魏国大梁、外黄等地,在张耳处,有时一住就是几个月。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张耳何许人?《张耳陈余列传》又载:
张耳者,大梁人也,其少时及魏公子毋忌为客,张耳尝亡命,游外黄,外黄富人女甚美,嫁庸奴,其夫亡,去抵父客。父客素知张耳,乃谓女曰:“必欲求贤夫从张耳。”女听,乃卒为请决,嫁之张耳。张耳是时脱身游,女家厚奉给张耳,张耳以故至千里客。乃宦魏为外黄令,名由此益贤。陈余者,亦大梁人也,秦之灭大梁也,张耳家外黄。高祖为布衣时,尝数从张耳游,客数月。秦灭魏数岁,已闻此两人魏之名士也,购求有得张耳千金,陈余五百金。……秦诏书购求两人,两人亦反用门者以令里中。
可见,张耳为魏国(反秦)之名士,乃魏公子无忌(信陵君)的座上客(信陵君病故时,刘邦10 岁左右);大梁,即后世之卞梁,故址在今河南之开封附近,战国时魏国之首都,比邻秦国。其间,刘邦应该很有可能从大梁去过秦都咸阳,至于在秦国干了什么,尚待考证。
另据《魏公子列传》载:信陵君是战国后期魏国的上将军,是联合齐、楚、燕、韩、赵五国军民抗秦的大英雄。司马迁赞其曰:
公子为人仁而下士,士无贤不肖皆谦而礼交之,不敢以其富贵骄士,士以此方数千里争往归之,至食客三千人。……接岩穴隐者,不耻下交,有以也,名冠诸侯,不虚耳。能以富贵下贫贱,贤能拙于不肖,唯信陵君为能之。高祖每过之而令民奉祠不绝也。
《魏公子列传》还具体证实:
高祖始微少时数闻公子贤,及即天子位,每过大梁,常祠公子。高祖十二年,从击黥布还,为公子置守冢五家,世世岁岁,以四时奉祠公子。
由此可知,张耳因是信陵君之宾客而成为魏国名士,刘邦也因仰慕信陵君贤名,转而追随张耳。看来,汉高祖刘邦与信陵君应有师承之缘,而且在其轰轰烈烈、可圈可点的军事生涯中,明显带有魏公子遗风。刘邦称帝后,仍念念不忘信陵君保国抗秦之功德。以后每次路过大梁,还去祭祀公子。高祖的这些做法,深得南朝著名诗人谢灵运称道:

二、再评易中天先生之“刘邦崛起之谜”(11)
是以信陵之贤,简在高祖之心。望诸之道,复获隆汉之封。观史叹古,钦兹盛美。
——见《谢封康乐侯表》《艺文类聚》五十一
毫无疑问,如果布衣刘邦确实是真心“拥护秦朝,忠于秦朝。”②他何以会“尝(赴大梁)数从张耳游”,并这样一如既往地崇敬信陵君。要之,平民青年刘邦之游,游的是学问道德,游的是反秦正道,而绝非所谓“游手好闲,四处游荡”。
至于易中天先生所谓平民刘邦只是个“小地方混混”、“流氓”、“吃喝嫖赌”、“性情###”等俗陋之词,《史记》、《汉书》中均难觅其踪影,亦无实据可以佐证,故只能是属于易氏臆测臆断之一家之言。
此外《高祖本纪》中,关于刘邦在泗水亭长任上“素易诸吏,廷中吏无不狎侮” 之说,作者认为讲的是刘邦与诸吏、志士之间可能存在的特殊组织关系。可参阅本书“刘邦起义”章及附录“司马迁与微时刘邦”一文。
当然,谈及汉高祖的名字亦难免令人困惑。的确,“刘邦”并不是其真实姓名,其父、祖辈也无名字传世,此与“帝讳”即中国历史上的“避讳”风俗与法规有关,而不是如易先生所言,家境贫贱得连个名字也没有。笔者另有“刘邦其名与中国避讳风俗小考” 一文在后,此不赘述。
约而言之,虽然太史公对披着迷信外衣的“高祖微时”的记述极其简略,但仍可通过对《史记》的深入研读,了解到司马迁心中布衣刘邦的真实形象。
那就是司马迁借陆贾之口,盛赞汉高祖“皇帝崛起丰沛,讨暴秦,诛强楚,为天下生民兴利除害,继五帝三王之业,统理中国”(见《郦生陆贾列传》)之同时,并不以为刘邦是神仙。他确认刘邦也是“学而知之”的贤达,深受反秦思潮影响,具有非同寻常的人生经历。从而为壮年以后之建功立业打下了坚实基础。①
也只有基于如此认识,才能够读懂太史公书,才可能对刘邦带领“丰沛将相集团”举义反秦,并在号为沛公之后取得辉煌胜利的作为,给予令人信服的评价。当然,人们也就没有任何理由,将戏辱微时刘邦的责任和根源记在太史公身上。
【参考文献】
① 王 尧:《司马迁记述微时刘邦的良苦用心》,《徐州史志》,1988(3):P58-62。
② 安作璋、孟祥才:《汉高帝大传》,中华书局 2006年版,P1-84。
③ 王静芝等:《白话史记》,岳麓出版社1987年版,P110。
④ 易中天:《品三国前传之汉代风云人物》,东方出版社2006年版,P157-219。
⑤ 毛泽东:《1962年在扩大的中央工作会议上的讲话》,《毛泽东文集》第8卷,人民出版社,P295。
⑥ 王文升:《对毛泽东关于刘邦言论的理介 》,《刘邦研究》,1993年,P4-11。
⑦ 孟庆华:《略论刘邦成功帝业的主要原因》,《刘邦研究》,1992年,P26-30 。
⑧ 闻浅:《“无赖”一词费思量》,《沛县汉文化研讨会论文集》,2002年5月。
⑨孟庆华等:《刘邦的文化》,2000年10月,《徐州日报》。
⑩王 尧:《秦台史话》,《徐州史志》,1988(2),12-15。


三、平民刘邦蒙辱的历史背景(1)
司马迁文中曾用一句“独沛公素宽大长者”与开头文初“高祖,仁而爱人……”遥相呼应,其对刘邦高度崇敬的态度是十分明确的。
沛公坦言:“为天下安用腐儒?” 在当时自有其道理,他也并非一贯反儒。事实是,当时的儒士们也大都有感于刘邦的豁达大度,而心甘情愿地为他效力。晚年,刘邦还忍受伤痛,绕道曲阜祭祀孔子,他也不会想到以后会遭到儒生们如此大的忌恨。
刘邦个性独特,却并不给人以可恶的感觉,还不时透出浓厚的人情味,……他把灿若群星的英雄豪杰聚拢在一起,开创了历史上著名的“汉初布衣将相之局”。
他少怀大志,从事反秦活动较早。应将平民刘邦明确定位为“平民领袖”、“布衣贤者”……他在后世蒙受“流氓” 之名,有其深刻的历史背景……已使我中华历史上轰轰烈烈可歌可泣的大汉王朝和两汉文化或多或少地蒙受了羞辱。
那么是什么原因使刘邦这样一位曾经叱咤风云,以三尺剑取天下的英雄帝王的平民经历,在后世遭到如此大的羞辱呢?或许这也是中国文化对历史人物认知上的一个特点,当然有其深刻的历史背景,值得认真探索。
秦汉之际,反秦起义风起云涌,诸侯复辟此起彼伏,争王天下的战争惨烈。最后,地位低下的刘邦却能脱颖而出,使七国遗老遗少和许多恃才自傲的儒生大跌眼镜;令出身高贵,对刘邦瞧不上眼的项羽一败涂地,只能在“时不逝兮,奈我何”的悲歌声中自刎乌江。而刘邦创建的大汉王朝则以立国久远、疆域辽阔、经济振兴、政治开明、文化昌盛、社会稳定,无可争议地达到了封建社会前期发展的高峰,为我中华民族之持久繁荣夯实了坚固的基础,令后世许多皇朝只能望其项背。
1.宽大长者,风却摧之
刘邦所处的时代,中国文化思想之主导,开始由战国的百家争鸣向西汉儒家的一统天下过渡。天下初定,汉高帝亟待树立王道治国形象。
在刘邦身上表现得较突出的优点是他对待不同意见比较宽容,即便称帝之后,还能允许文臣武将“日夜争不决”于庙堂之上;臣子敢于当面责备,他即使很恼火也能很快平静下来。对正确的批评,还能在发脾气后表示歉意,作为一代帝王做到这一点已十分难能可贵了。
反观大秦王朝,靠变法强盛并以武力征服六国,为求思想上的统一,采取极端方式,绞杀异说,焚书坑儒,自然就会不可避免地招致四海愤恨,众叛亲离。平民刘邦亲身经历了这一社会变局,十分清楚其中道理。他便利用:“赤帝子斩白帝子”的神话, 打起了“替天行道”的旗号,并首先取得了反秦阵营公推的领袖义帝怀王的信任。诚如《高祖本纪》所述:
怀王乃以宋义为上将军,范增为末将,北救赵。令沛公西略地入关。与诸将约,先入定关中者王之。当是时,秦兵强,常乘胜逐北,诸将莫利先入关。独项羽怨秦破项梁军,奋,愿与沛公西入关。怀王诸老将皆曰:项羽为人彪悍猾贼,项羽尝攻襄城,襄城无遗类,皆坑之,诸所过无不残灭。且楚数进取,前陈王、项梁皆败。不如更遣长者,扶义而西,告谕秦父兄,秦父兄苦其主久矣,今诚得长者往,毋侵暴,宜可下。今项羽彪悍,不可遣。独沛公素宽大长者,可遣。卒不许项羽,而遣沛公西略地。书包网 电子书 分享网站

三、平民刘邦蒙辱的历史背景(2)
很清楚,义帝怀王是“卒不许项羽”而先“令沛公西略地入关”,他是厚爱刘邦的。 在这里,司马迁还借用怀王“独沛公素宽大长者,可遣” 之说与前文“高祖仁而爱人,喜施,意豁如也,常有大度”遥相呼应,并以此作为汉高祖最大的长处以区别对手。太史公对刘邦高度赞赏的心情已溢于言表。
谈到太史公所述刘邦“仁而爱人……” 之人品,郦食其、王陵等曾盛赞其“与天下同其利,豪英贤才,皆乐为之用”。对此,菜九段先生在其著作《古史杂识》*“论……刘邦的个人品质与汉初文化”作了如下评述:
刘邦是与天下同利,项羽则专利己一人。……刘邦尽可能多地使天下人得益。这种待人之道,其傲慢于人无实质性损害,其推利及人,则给人极大的实惠。这也正印证了刘邦仁者之心之性。正因为有这种仁者之心,才能使天下归心,取得最后的胜利。我们从历史的记载上,看到更多的是刘邦的功臣受封得益。实际上,汉初的百姓得益也非常多。秦王朝穷奢极欲,收天下之赋。至汉初,百废待兴,然而赋税并未增加,反而有所减少。宋·周密《齐东野语》云:“井田之法废,赋名日繁,独两汉最轻。自高、惠以来十五税一,文帝再行赐半租之令。景帝元年亦尝赐半租,至明年乃三十而税一,即所谓半租尔。……是知三十税一,汉家经常之制也。”这个持续了数百年的情况说明,刘邦胜利的最大受益者并非他本人和他的部下,而是广大人民群众。这符合老子所说的“民之饥,以其上食税之多,是以饥”、“故圣人云: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的主张,而司马迁的评价也有了落脚点。
菜先生之论可谓一矢中的,无奈“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一代枭雄刘邦也难免陷入“树敌者众,嫉恨者广”的怪圈。然而,因出身低贱,以无端小事而获千古骂名,恐怕是刘邦自己当初也没有想到的。
2.“为天下安用腐儒”的道理
事实是,深受秦始皇###的儒士们,在当时的大变革中也大都愿意争相投靠刘邦,盼望发挥作用。无奈他们的“仁政理论”,在刘邦与暴秦和项羽虎狼之师的殊死搏斗中几乎无任何作用。刘邦虽然也反对焚书坑儒,但毕竟更认识法家的重要作用。战火燃眉之际,他对于儒生喋喋不休的说教,有时表现出不耐烦而采取“大不敬”的态度,本来也不难理解。
熟悉那段历史的人都清楚,如果刘邦听信儒生“仁义礼信”之说,他就不会采用张良、韩信“兵不厌诈”之计谋,先烧栈道,再修栈道;更不可能在与项羽订立“鸿沟停战之盟”后,违心地接受张良、陈平诡计,背“出尔反尔”之名,乘项羽回师之际突袭楚军,进而剿灭项羽于垓下。
应能想见,统帅千军万马的刘邦确实有值得骄横的地方。他亲眼目睹了秦皇在自己战马下递上降表,盖世霸王自刎乌江,诸侯、王公望风而逃。他的确不是靠纸上谈兵打下的江山,他有足够理由迷信神威。他自谓“读书无用”,坦言“为天下安用腐儒”也确有其不可忽视的道理。
3.谈不上“忠、孝” 二字
谈到“仁义礼信”,有人可能会提及在楚汉对峙的荥阳前线,项羽以刘邦老父作为人质来威胁刘邦的那段故事。据《项羽本纪》记载:

三、平民刘邦蒙辱的历史背景(3)
……项王已定东海来,西,与汉俱临广武(即荥阳)而军,相守数月。当此时,彭越数反梁地,绝楚粮食,项王患之。为高俎,置太公其上,告汉王曰:“今不急下,吾烹太公。” 这里说的是,一天楚军与汉军又对阵于荥阳前线,项羽在军前架起一口盛满开水的大锅,同时将虏来的刘邦父亲刘太公绑缚在高高的瞭望台上,并穷凶极恶地威胁汉王说:今天你再不马上放下武器,向我投降,吾立即烹杀刘老太公。面对如此突发变故,刘邦愤怒焦急之余,立即冷静机智地回答楚军道:
吾与项羽俱北面授命于怀王,曰:约为兄弟,吾翁即乃翁,必欲烹尔翁,则幸分我一杯羹。
刘邦是说:他曾与项羽在反秦义军领袖怀王面前立下誓言,相约结拜为兄弟,共同西征秦都咸阳。于是,接着他镇定地对项羽说:吾父亲就是你父亲,你要必定杀害你父亲,别忘了分给我一杯羹汤喝。项羽听后十分恼怒,便想杀掉刘太公。楚军大将项伯急忙劝止霸王说:
天下事未可知,且为天下者不顾家,虽杀之无益,只益祸耳。
项伯关于“烹太公”只会加深汉军对楚军仇视,“杀之无益”的说法是很有道理的。项羽自然也心中明白,于是他便不再杀刘太公。多数人认为《项羽本纪》所述这段故事,是刘邦“无赖、无义”的显现,鲜见怒责项羽残忍者。其实对此事件应从更深层次进行考虑,我们应该看到当时特殊的恐怖危急环境,也应该看到事件的最后结果是值得称道的。
此外,一般学者对沛公尊敬义帝怀王,曾大张旗鼓地为义帝发丧;而在此处,面对处于危机中的老父亲,却口出“分我一杯羹” 之做法表示不齿或质疑,认为这是刘邦之不孝之举。如《朝鲜国策》问云:“汉高祖忍于分羹,而为义帝发丧,岂移孝作忠之道?”对此,清代学者龚炜指出:“分烹、发丧,好歹俱无是心,只是把此心都倾在项王身上,讲不到忠孝二字。” ①
的确,回顾楚汉相争之那段惊天地、泣鬼神的历史,在对待各路义军名义上的统帅——义帝楚怀王的态度和处理上,较之刘邦,项羽明显表现了低能弱智和暴虐无情。
在秦朝灭亡后,项羽得意忘形,分封诸侯时便不顾众怨,迫不及待地抛弃了自己的叔父项梁拥立的义帝怀王,还把他流放到湘水上游的蛮荒之地郴县(今属湖南)。更为天下共愤地是,当怀王委屈遵命渡江南行时,项羽又背信弃义,密令部属将义帝截杀于大江之中。铸成了项羽政治生涯中的最大失误。
反观汉王刘邦,不愧是“能谋善听”的“宽大长者”。在平定关中、挥兵东向的关键时刻,一位82岁的长者董公,建议他“抓住项羽谋杀怀王一事,大造舆论,以争天下同情”, 董公说:
臣闻“顺德者昌,逆德者亡”,“兵出无名,事故不成”。 故曰:“明其为贼,敌乃可服。”项羽为无道,放杀其主,天下之贼也。夫仁不以勇,义不以力,三军之众为之素服,以告之诸侯,为此东伐,四海之内,莫不仰德,此三王之举也。
董公之论正中刘邦下怀,于是汉王欣然接受其建议,高兴地说:“善,非夫子无所闻。”并立即郑重其事地为义帝发丧“袒而大哭,哀临三日” 同时派使者奔赴各地,布告檄文于天下诸侯曰:
天下共立义帝,北面事之。今项羽放杀义帝江南,大逆无道。寡人亲为发丧,兵皆缟素。悉发关中兵,收三河士,南浮江汉以下,愿从诸侯王击楚之杀义帝者!

三、平民刘邦蒙辱的历史背景(4)
显而易见,刘邦及时主动地抓住了这一政治机遇,有声有色地做足了文章。也无愧于怀王对自己“宽大长者”的评价和令其“扶义而西”等一贯的支持和信任。不管怎么说,汉王的做法是很明智大度的,应当属于无可厚非之举(以上见《高祖本纪》、《高帝纪》)。
王文升主任在其收集整理的民间传说故事“分食父羹”一文中,曾这样描述了刘邦处理当时紧急状况的想法:
……事后,有人问刘邦:“项羽要杀太公,你怎如此大胆地讨要羹汤?”刘邦说:“我与项羽相处日久,且又交战数年,摸准他的脾性。项羽这人,恃力好勇,但少智谋,当他置太公于死地时,若是我命众将冲杀争夺,项羽这小子,非要杀了太公不可。我用仁义,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这才救出太公!”*
应该讲这是较为接近当时情况的一种传说。
明代学者熊尚文对此重大历史事件讲得更显直接了当和贴切,他说:
学者评论古人,每事要设身处地。当时太公被虏军中,汉王还得窃负而逃否?若欲曲求生道,非委身归命于(项)羽不可,而羽此时还肯(似鸿门宴时)纵虎,身贻患否?看来看去还只有这个侥幸万一的着法,再别无做手(办法)。②
诗仙李白亦有《登广武古战场怀古》**诗云:
伊昔临广武,连兵决雌雄。
分我一杯羹,太皇乃汝翁。
翔云列晓阵,杀气赫长虹。
拨乱属豪圣,俗儒安可通。
据实而言,当时面对如此紧急恐怖事件,刘邦所表现出的稳定的心态、超常的性格及大智大勇的应激做法,至今从反恐角度来看,亦值得赞赏和借鉴。
此外,据《樊郦膝灌列传》载:“汉王败,不利驰去。见孝惠、鲁元,载之。汉王急,马罢(停),掳在后,常蹶两儿欲弃之,(夏侯)婴常收,竟载之,徐行面雍树乃驰。汉王怒行欲斩婴者十余卒得脱,而致孝惠、鲁元于丰。”《项羽本纪》亦有类似记述。又据《汉书·高帝纪》所载,汉军兵败彭城,“汉王得与数十骑遁去。过沛,使人求家室,家室亦已亡,不相得。汉王道逢孝惠、鲁元,载行。楚骑追汉王,汉王急,推坠二子。滕公(即夏侯婴)下收载,遂得脱。”一些学者常以其中“汉王急,推坠二子”等句作为刘邦无情不义的表现。其实,谁家父母不疼爱儿女,且不说关于《史记》上述记载之注释历来争议颇多,以刘邦危难中“使人求家室”及后来对待孝惠皇帝、鲁元公主之关爱,作为君父,较之历代帝王,刘邦应该无可厚非。再说,刘邦这里“常蹶两儿欲弃之” 应是有原因的。一则是,目标大,车负重,马停行,追兵急;与其同归于尽,不如让平民模样的子女下车,自行逃走,或可留得性命。一则是,做样子给滕公看的,以笼络其忠心冒死救己。诚如后世三国时刘备之摔其子阿斗以示赵云的故事。而滕公以后也确实做到了终生忠于刘氏皇室。
4.沛公并未拿郦生的帽子溲溺
当然,在对待儒生方面,如若果真如别人所说,刘邦曾经拿着儒生高高的帽子当溺器,即便是开玩笑,也确实有失体统。然而透露此说法者却是汉军中一名骑士。据《高祖本纪》、《郦生陆贾列传》载:
沛公引兵西,……过高阳,沛公麾下骑士适郦生里中子也,沛公时时问邑中贤士豪杰。骑士归,郦生见谓之曰:“吾闻沛公慢而易人,多大略,此真吾愿从游,莫为我先(没人为我作介绍意)。若见沛公,谓曰:‘臣里有郦生,年六十余,长八尺,人皆谓之狂生,生自谓我非狂生。’”骑士曰:“沛公不好儒,诸客冠儒冠来者,沛公辄解其冠,溲溺其中。与人言,常大骂,未可以儒生说也。”郦生曰:“弟言之。”骑士从容言如郦生所诫者。

三、平民刘邦蒙辱的历史背景(5)
本来,从文中“沛公时时问邑中贤士豪杰”句,便可看出沛公对人才的正确态度。刘邦果真如前节“彼以国士待我”文所述,接见了郦食其。事实是被义帝、诸臣和郦生共称为“大人长者”、求才若渴的刘邦也并未拿郦生的帽子溲溺,还与之交上了知心朋友,封号其为广野君。
这个骑士为何如此诋毁刘邦,已无法考证了,况且也无任何其他事实可以证明刘邦从前确实曾经这样做过。或许此骑士是内奸,故意诬蔑刘邦也未可知。甚至刘邦也不会想到,以后会因此流言遭到儒生们如此大的忌恨。
其实,在那一特定历史背景下,儒家并未为整个社会认可,别说刘邦“溲溺儒生冠中” 一句只是一传言,即便真是如此,较之同时代的秦始皇之待儒及后世帝王之令文人毛骨悚然的文字狱,简直也是天壤之别。
实际上,刘邦也完全可以对儒生们隐晦地装装样子,注意点小节。或者靠“皇权神威” 像赢政、项羽那样傲霸天下,做孤家寡人,君临臣民、目空一切、功归于己、过推于臣,但他没有那样做,而是事无巨细,广听建言,择善而从,闻过则改,虚心驭下。
尽管《史记》中刘邦有时表现得粗鲁无礼,难以理喻。如他还曾不只一次地骂郦食其为“竖儒”。 这里不妨再多介绍两句以明是非。除以上所述那次外,另一次则是在楚汉对峙的荥阳前线,汉军陷于困境之时,据《留侯世家》载:
汉三年,项羽急围汉王于荥阳,汉王恐忧,与郦食其谋桡楚权。食其曰:“昔汤伐桀,封其后于杞。武王伐纣,封其后于宋。今秦失德弃义,侵伐诸侯社稷,灭六国之后,使无立锥之地。陛下诚能复立六国后世,毕已受印,此其君臣百姓必皆戴陛下之德,莫不乡风慕义,愿为臣妾。德义已行,陛下南乡称霸,楚必敛衽而朝。”汉王曰:“善,趣刻印,先生因行佩之矣。”
食其未行,张良从外来谒。汉王方食,曰:“子房前!客有为我计桡楚权者。”具以郦生语告,曰:“于子房何如?”良曰:“谁为陛下画此计者?陛下事去矣。”汉王曰:“何哉?”张良对曰:“臣请藉前箸为大王筹之。”曰:“昔者汤伐桀而封其后于杞者,度能制桀之死命也。今陛下能制项籍之死命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一也。武王伐纣封其后于宗者,度能得纣之头也。今陛下能得项籍之头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二也。武王入殷,表商容之闾,释箕子之拘,封比干之墓。今陛下能封圣人之墓,表贤者闾,式智者之门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三也。发鉅桥之粟,散鹿台之钱,以赐贫穷。今陛下能散府库以赐贫穷乎?”曰:“未能也。”;“其不可四也。殷事己毕,偃革为轩,倒置干戈,覆以虎皮,以示天下不复用兵。今陛下能偃武行文不复用兵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五也。休马华山之阳,示以无所为。今陛下能休马无所用乎?”曰:“未能也。”;“其不可六也。放牛桃林之阴,以示不复输积,今陛下能放牛不复输积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七也。且天下游士离其亲戚,弃坟墓,去故旧,从陛下游者,徒欲日夜望咫尺之地。今复六国,立韩、燕、魏、赵、齐、楚之后,天下游客各归事其主,从其亲戚,返其故旧坟墓,陛下与谁取天下乎?其不可八矣。且夫楚唯无疆,六国立者复桡而从之,陛下焉得而臣之?诚用客之谋,陛下事去矣。”汉王辍食吐哺,骂曰“竖儒,几败乃公事!”令趣销印。bookbao.com 书包网最好的txt下载网

三、平民刘邦蒙辱的历史背景(6)
以上是说,汉军困急之时,郦食其向刘邦提出急封六国旧诸侯为王,以掣肘项羽的不合时宜的错误建议。好在其后张良及时赶来,向正在吃饭的汉王晓以大义,劝阻刘邦销毁印信未予实施。刘邦明白之后十分生气,“辍食吐哺”,怒形于色,于是就高声责骂郦食其“竖儒”。
然而,事过之后便很快风平浪静,沛公对郦食其依然十分尊重,两人仍情同手足。汉王对郦生如此,对其他贤者基本上也是如此。所以郦食其等儒生对刘邦及其创立的大汉王朝也一直是忠心耿耿,均为其建功立业产生了无法替代的影响。
5.刘邦的人格魅力和弱点
不可否认,刘邦的嫚而侮人,甚至时而骂人,也确实招来了后世之众多非议。仔细阅读《史记》你会发现,在太史公的笔下,刘邦个性独特,形态可亲,其性格惊人地坦率,时而得意洋洋憨态可掬,袒露之情令人捧腹。应该说,刘邦这种从不掩饰和不留余地的坦白,也是其性格光明的一面。但是,他那时而过分的率直,又令群臣难以接受,尤其是故作道貌岸然的儒生。
刘邦对自己的感情从不善于掩饰,对人、对事的情绪往往一泻无余地表现出来。位极人主之后,对于骂人之弊,刘邦本人自然更难以有所认识。但他发脾气后,往往又能很快和风细雨,对臣属示以尊重,甚至装憨卖傻,开开玩笑。臣下自然而然不能不表示恭敬屈从。
只是刘邦的这些直率无心的做法,又可能容易示弱于反对者,使之有机可乘,敢于反悔攻击,流言蜚语也易于存在,甚至也不必担心遭受如后世帝王设立文字狱那样,给以致命性报复打击。而且,司马迁记述这些故事的本旨,恐怕又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理解,自然会为某些反对刘邦的人留下口舌。在史界对于刘邦的这种人格特点的众多评论中,安作璋教授所述较为客观中肯:
刘邦的主要大臣中,大概除了张良之外,包括萧何在内,几乎没有不被他斥骂过的。魏王“豹”在归附刘邦一段时间后又叛离而去,当郦食其劝他再次归顺刘邦时,他说:“人生一世间,如白驹过隙耳,今汉王嫚而侮人,骂詈诸侯群臣如骂奴耳,非有上下礼节也,吾不忍复见也。”……对“执子胥礼甚卑”的赵王张敖,他也是“萁踞骂詈”,因此几乎遭到贯高等人的暗算;而忠心耿耿的娄敬,就因为在对待匈奴的问题上,直率地陈述了自己正确的但却不合刘邦心意的意见,就被刘邦骂为“齐虏”,还讥讽他是“以舌得官”。刘邦的动辄使气骂人,完全是封建帝王为所欲为的霸道作风。人们倒可以由此看出,在刘邦身上还没有罩上温情脉脉的纱幕。……在老父及群臣面前搞笑等近乎恶作剧的事情,恐怕也只有刘邦能做出来。司马迁委婉透露的刘邦 生活性格的侧面,乍一看是其缺点,但在刘邦身上表现出来,却并不给人以面目可憎的感觉。原因大概就在于,这种性格透出浓厚的人情味,说明刘邦虽贵为皇帝,但在他身上还没完全除掉来自社会基层的质朴和坦诚。同时更应指出,刘邦这些看起来仿佛是缺点的东西,并不掩盖他性格中另外一些讨人喜欢的内容,……刘邦性格的另一面在群臣中形成了巨大的吸引力,使之如同磁石般地把灿若群星的英雄豪杰聚拢在一起,不计成败,义无反顾,群策群力,共逐一鹿,终于赢得了历史性的伟大胜利。③书包网 www.61k.com

三、平民刘邦蒙辱的历史背景(7)
安教授关于刘邦的“性格”,“……如同磁石般地把灿若群星的英雄豪杰聚拢在一起,群策群力,共逐一鹿,终于赢得伟大胜利” 的定位是十分公正和确切的。应当说是刘邦的“人格” 而不仅是“性格”的主流是正派的,特别是其率先于“丰西泽纵徒举义”的行动,亦肯定在深受暴秦压迫的人们中间产生了极大的正面影响,所以他才能得到地下反秦志士,如萧何、夏侯婴等基层官吏乃至旧贵族张良等广泛的尊敬和追随;也才能在包括樊哙、王陵、周勃、陈平、吕公等各阶层人士乃至像王陵母亲那样的广大基本群众中享有崇高的威信。换言之,将“平民刘邦” 归属在“流氓、无赖” 行列,无疑是有失公允的。
6.“汉初布衣将相集团”的历史贡献
话说回来,古今君父、三军统帅,就其“性格、脾气” 而言,又有几人不曾蛮横无理,使性骂人?这种情况大家在新近的影视中也可以看到。正是由于集君主、统帅于一身的刘邦有这种不拘小节的随和及亲和力,才形成了历史上著名的“汉初丰沛布衣将相统治集团”(史称“汉初布衣将相之局”)之同心同德除暴兴汉的局面。千百年来,汉初这种局面备受推崇。人们将“丰沛”尊奉为“帝王之乡”,把刘邦作为值得敬仰怀念的明主。此情此景,在数千年帝王统治史上也并不多见。诚如南朝齐著名诗人谢朓在《齐敬皇后哀策文》中称颂云:
怀丰沛之惆廖兮,背神京之弘敞……
唐代著名诗人,杜甫《别张十三建封》曰:
尝读唐实录,国家草味初。刘裴建首义,龙见尚踌躇。
秦王拨乱姿,一剑总兵符。汾晋为丰沛,暴隋竟涤除……
试问唐太宗皇帝李世民又如何,虽然有“兼听明君”之名,但在文坛仙圣眼中,他也不过只是一位“行比汉高祖刘邦”的贤君罢了。
说到“汉初丰沛布衣将相之局”,笔者认为有必要将其成因及事功做一简略介绍,并藉此探索汉初“帝王刘邦”与“平民刘邦” 之间的内在关系。
在秦灭汉兴的几十年间,中国封建社会政坛上出现了独具魅力的“汉初布衣将相之局”。尤其是在刘邦的军事###生涯中,这一特点尤为突出鲜明。汉军、汉朝,从至尊天子到雄踞一方的异姓诸侯,从权倾朝野的丞相、重臣到威震三军叱咤疆场的统帅和将军,绝大多数出自社会基层,其中多数来自闻名的“丰沛”地区,故尔,历史上又称之为“丰沛布衣将相集团”。《丰县志》和《沛县志》等均收载宋代著名民族英雄文天祥之《丰沛怀古》(《沛县志》作《过沛怀古》)诗赞云:
秦世失其鹿,丰沛发龙颜,
王侯与将相,不出徐济间。
当时数公起,四海王气闲,
至今尚想见,龙光照人寰。
我来千载下,吊古泪如潸,
白云落荒草,隐隐芒砀山。
黄河天下雄,南去不复还,
乃知盈虚故,天道如循环,
卢王旧封地,今日设函关。
多数学者在盛赞“汉初布衣将相之局”的千古功业时,不知出于何种心理,对该局中重要成员,尤其是其统帅刘邦的平民出身,却持不屑的态度。如清代赵翼《二十二史札记》在论述“汉初布衣将相之局”及汉初诸臣如张良、张苍、叔孙通、萧何等出身时称道曰:
……一时人才皆出其中,至身将相,前此所未有也,盖秦汉间为天地一大变局。书包网 bookbao.com 想看书来书包网

三、平民刘邦蒙辱的历史背景(8)
但他却又说:
其君起自布衣,其臣亦自多亡命无赖之徒,立功以取将相,此气运为之也。
可见,赵氏仍然无法摆脱儒家门阀观念。在刘邦集团中,张良、萧何等口碑俱佳,自不必言;对于所谓亡命之徒说,试问,立志替天行道以武力打天下者,有谁不将生死置之度外?
说到底,古往今来,“打天下坐江山”的开国元首,哪个不曾用过流落街头之“贱民”及“愤世嫉俗之士”乃至前朝所谓“盗匪、死囚”等亡命之徒?所以,赵翼之说未免失之偏颇。
近些年来,随着弘扬两汉文化的理念深入人心,有关刘邦事功的研究硕果累累。学者们对“布衣将相之局”的认识逐步趋于统一。
著名史学家周谷城教授,曾将起义做倒秦运动的各地义军头领称之为“平民领袖”。④
何兹全教授指出:“古今人物中,有刘邦这种气度的人是很少的,他开创了平民天子布衣将相局面。”⑤
许辉教授评价:“‘汉初布衣将相之局’,在楚汉战争,建立大汉王朝,完善典章制度,稳定统治秩序,确立休养生息政策,恢复发展经济,巩固汉初政权等方面,均发挥了极其重要的作用。”⑥
作者曾认真探索司马迁记述布衣刘邦的良苦用心,结论是刘邦少怀大志,从事反秦活动较早,可能在暴秦占领“丰沛”之先,便参加了当地反秦地下斗争组织,“丰沛将相集团”主要成员均来自这一组织。⑦
安作璋教授在论述“汉初布衣将相之局” 事功时亦指出:
汉初布衣将相之局的形成与刘邦本人有着极为密切的关系,它的出现有其历史必然性。但这种必然性变成现实,却是通过刘邦之手完成的,所以刘邦的活动也就成为布衣将相之局形成过程中不可缺少的一环。刘邦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布衣出身的帝王,他对来自社会下层的那些布衣贤者(请注意“布衣贤者”这个词——本书作者注)既没有项羽所抱的那种偏见,也没有陈胜称王后对故旧亲朋的那种傲慢的态度。……正因为如此,刘邦对布衣贤者就形成了超越任何其他人的吸引力,以致使各种出身不同、气质各异、才能和秉赋千差万别的人才,从不同渠道,通过不同形式,汇集到刘邦麾下。如此一来,汉军就形成了拥有布衣贤者最多的集团,不仅参加“丰沛起义”的亲朋故旧一直追随刘邦到底,而途中还有不少人从项羽和其他集团中陆续前来投奔。……这些布衣贤者之所以一经跟定刘邦就死心塌地、毫不动摇,是因为他们认定在刘邦那里可以找到施展自己才能和抱负的机会。这样刘邦与布衣贤者就组成了一个富于进取精神的朝气蓬勃的军事政治集团。在秦汉之际,在那个特殊的历史条件下,这个集团比较体察民情,善于利用历史机遇,团结一致,共同奋斗,成为新一代封建王朝的创立者。布衣皇帝和布衣将相也就相得益彰地决定了西汉初年的政治格局。……由于他们与社会下层劳动人民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经历过农民战争的洗礼,亲眼看到不可一世的秦皇朝在农民战争战火中灰飞湮灭,所以他们在制定汉初政策时能够多少考虑到广大劳动人民的利益和要求,因而不自觉地顺应了历史发展的规律,从而对汉初六十多年间生产的恢复和发展起了促进作用。③
安教授在上文中不厌其烦地用了六个“布衣贤者”。可以看出,其论述与周谷老“平民领袖”之说大概有些类同,的确恰到好处。然而,笔者认为安教授和史学界也应该将刘邦四十余年的平民历程,也明确定位为“布衣贤者”, 较之有史以来“坐天下”之###人物而言,摘掉戴在刘邦头上的“无赖”、“流氓”等不公正的帽子是有必要的。这里,笔者所述诸史家之论“汉初丰沛布衣将相之局”的卓越功勋,似乎脱离评品布衣刘邦之主题,其实不然。平民刘邦与“布衣将相之局”之间是因果、鱼水关系,高祖刘邦与布衣刘邦也是一个完整的不可分割的整体,他们的出现及其不世奇功的建立也绝非偶然。如果说“汉初布衣将相之局”是一棵参天大树的华美树冠的话,则布衣刘邦等数十年左右的平民人生历练就是这棵大树的躯干和根基。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三、平民刘邦蒙辱的历史背景(9)
况且,公正地讲,史界肯定“汉初布衣将相之局”之历史贡献这一事实本身,就已毋庸置疑地认可了其统帅——平民刘邦,也应是当之无愧的“布衣贤者”和“平民领袖”。而标榜“品三国,必须品前汉风云人物”的品说家易中天先生,一方面极尽华美之词称颂汉家王朝,一方面则把其开国皇帝描述成无本之木,继而恣意品说平民刘邦为“吃喝嫖赌、性情###”, 恰似浪子回头,小人升天。这种做法已凸显其不负责任的态度。
7.给刘邦戴“反儒”的帽子有失公允
随着暴秦的迅速覆灭,禁锢思想意识形态,绞杀文化异学的秦朝之苛政、法规、刑律一夜间变成废纸落叶。诸子百家,尤其是儒学思想重新活跃,汉初刘邦君臣还对震撼人心的“秦之教训”进行了值得后世称道的深刻反省,从而迎来了中华历史上政治文化的又一次繁荣。甚至各种反对派思想也得到生息发展。后世皇朝尤其是元、清两代专制帝王均无法与之比拟。
值得指出的是,布衣刘邦并非像某些人所说的那样是一贯反儒的。在对待儒生问题上,刘邦的思想始终是活跃进步的,其态度也在因时而动。
随着形势逐步明朗,包括儒生在内的各派贤达也大都来到刘邦身边。虽然他们均领教过刘邦的所谓大不敬,却都有感于刘邦的豁达大度,而心甘情愿地为他效力,并成为知己。如刘邦的重要谋士,常居其左右的楚人陆贾经常在与他交谈时称引《诗》、《书》。刘邦便说:“乃公居马上而得之,安事《诗》、《书》?”当时陆贾还体会不到似后世帝王那样对臣子的淫威,于是便针锋相对地回敬:陆生曰:“居马上得之,宁可以马上治之乎?且汤、武逆取而以顺守之,文武并用,长久之术也。昔者吴王夫差、智伯极武而亡,秦任刑法不变,卒灭赵氏。向使秦已并天下,行仁义,法先圣,陛下安得而有之?”一番尖锐却贴心的言语便打动了刘邦,“……高帝不择而有惭色”,转而向陆贾等人请教,乃谓陆生曰:“试为我着秦所以失天下,吾所以得之者何,及古成败之国。”陆生乃粗述存亡之征,凡着十二篇。每奏一篇,高帝未尝不称善。……号其书为《新语》。
——见《郦生陆贾列传》
可以想见,司马迁在记述这段史实时,是深深为高帝的谦恭人品所打动了的。
在陆贾等人的启发下,也是因为巩固汉初政权的需要,刘邦的思想开始向儒学倾斜。为完善礼仪制度,儒生刘叔敬及百余弟子逐步得到重用。特别是在汉十二年十一月,即刘邦病死前几个月,在平息淮南王英布叛乱后的胜利归途中,刘邦还忍受着战斗创伤带来的严重伤痛,绕道曲阜,以皇帝身份在历史上第一次以隆重大礼祭祀儒学始祖孔子。如果他确实像始皇那样真心反儒的话,则完全没有必要这样去做。
此举不仅彰显他自身高尚的文化道德修养,更重要的是开创了帝王尊孔的先河,这在中国儒学史上极具意义。它透露出一个也许当时人们还不完全理解的信息:“封建统治者已开始发现并认识儒学的价值,并愿与之结为同盟。”刘邦集团这一行动,对统一的以儒学思想为中心的汉文化之形成和发展起到了前无古人的奠基作用。⑧
平心而论,身处社会空前动荡时代的刘邦对儒学的兴盛,尽到了他所能尽到的责任,给他戴上一顶“反儒”的帽子实在有失公允。再者,恐怕也并不代表儒家的主流本意。书包网 bookbao.com 想看书来书包网

三、平民刘邦蒙辱的历史背景(10)
诚然,汉高祖在世时未能将儒学作为汉家指导思想,但也未采取秦朝之文化专制主义,而是对各学派采取兼容并蓄的态度。千万不要忽略刘邦时代的重要意义,其对中华民族的文化昌盛和繁荣,确实起到了开风气之先的重大作用。对此,司马迁曾无限感慨地称颂曰:
……愤发蜀汉,还定三秦,诛籍业帝,天下惟宁,汉兴,承弊应变,使人不倦,得天统矣。
——见《高祖本纪》
字里行间所传达出的信息,一定会令你无限倾慕不由自主地随之融入那个伟大的时代。
刘邦病逝50年后,强调维护和神化皇权的儒学,自然得到了急需加强中央集权的汉武帝刘彻的重视和支持,武帝时代在成功实现了“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后,便完成了汉王朝对中国封建统治思想构筑中国传统文化方面的伟大贡献。人们往往将此归之于武帝,实际上,如果没有其先辈高祖皇帝的奠基之功,则无法想象刘彻能成此不世功业。
8.“独尊儒术”者容忍了戏辱刘邦之流言
董仲舒是西汉精通儒学的大学问家,在汉景帝时做过博士官。他看到汉朝建立以来经历了几次王国谋反事件,认为应当树立大一统思想。他顺应汉武帝政治上的需要,在孔孟学说的基础上,又融入阴阳五行学说等及迷信思想,使儒家学说变成一种服务于封建皇权政治制度带有宗教色彩的理论。因而获得了汉武帝的信任,“汉武帝采用策问(考试)的方法,凡对策,公开讲黄老、刑名、纵横的人一概罢黜不取,独取董仲舒等儒生,都给好官做。……从此诸子百家被黜,儒学独尊。”*然而,尽管儒家们忠于汉武帝,却无法摆脱其学说之狭隘的“唯我独尊”思想的禁锢。他们中的一部分人,对于前朝乃至开国皇帝刘邦曾经有过的“不敬儒”之做法一直耿耿于怀。在排斥###了黄老学派的某些代表人物后,他们容忍了恰恰是由于刘邦的宽容大度才形成的民间对刘邦人身侮辱谩骂之流言,尽管其中有许多只是宫廷倾轧中见怪不怪之事。
虽然《史记》对刘邦的记述也均是称颂有加,但却无法阻挡某些文人以隐晦手法将这些流言记入演义、野史之中,使之传留后世,甚至对太史公书进行随意篡改,更不必说民间夜话之类。俗话说“恶人不可得罪”,或许正是“作茧自缚”这个谶语也令刘邦难以逃脱被后世戏弄的命运。
9.人们总愿同情弱者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刘邦之为司马迁称道并为史界公认的另一主要长处便是“能谋善听”。他虽然一言九鼎,在进行重大决策时却总能虚怀若谷地广泛听从臣属的建议。宋代学者洪迈《容斋随笔》赞之曰:“事无大小,必谋之于众人。”即便是立废太子之家事,他也能倾听群臣意见,而不受爱妃戚夫人之左右。与唯我独尊的霸王项羽形成了鲜明对照。
可以讲,“丰沛将相集团”的军政大计虽然是通过刘邦发布的,但其中许多都是集体智慧的结晶。尤其是张良、萧何、陈平等常出妙计良策,其中不乏诡诈狠招儿。据《汉书·高帝纪》载:
汉(王)遣陆贾说(项)羽,请(放回被楚军俘虏的父亲)太公,羽弗听。汉复使侯公说羽,羽乃与汉约,中分天下,割鸿沟以西为汉,以东为楚。九月,归太公、吕后,军皆称万岁。……羽解而东归,汉王欲西归。张良、陈平谏曰:“……楚兵罢食尽,此天亡之时,不因其几(危)而遂取之,所谓养虎自遗患也。”汉王从之。十月汉军(背信弃约)追项羽至阳夏南,……十二月,围羽垓下。……是以兵大败。灌婴追斩羽东城。

三、平民刘邦蒙辱的历史背景(11)
意思是说:楚汉双方在长期对峙消耗后,约定以鸿沟为界,罢兵言和,各归东西。此时张良、陈平意识到有机可乘,趁楚军因签和约失去戒备,移军后撤之混乱时,建议汉军立即全线跟踪追击,以猛烈攻势致敌于死命。刘邦接受了建议。虽然“兵不厌诈” 但汉军之行动必竟属弃义之举。然而后世极少有人责备张良、陈平狡猾阴险,却均剑指刘邦奸诈无信。
罪在上皇,功在臣属,同情弱者,或许也是中国历史上民众评价政治人物的一个特色。后世帝王则大都从“刘邦受侮”之史实中吸取了教训,无一例外地强化了对思想文化意识形态的监督,并加大了对邪教异说的打击力度。
10.文人不可轻,人言真可畏
魏晋隋唐以来,儒学孝道随着封建社会逐步进入了鼎盛时代。各种矛盾加快激烈碰撞,落魄政要、失意文人、骚人迁客,对世间丑陋现象严重不满,自然要寻找话柄发发牢骚。
只是他们心里还清楚,当朝皇帝是骂不得的,指桑骂槐,攻击前朝帝王正可一石二鸟。这些自命不凡的劳心者,自然会把流传于民间抄本之中,曾对儒学大不敬的秦始皇、汉高祖作为攻击对象。
始皇赢政,本来便是个凶残至极的野种,焚书坑儒,世人皆知,自不必说;刘邦,外号刘三(易中天先生则为刘邦新命名为刘小),出身贫贱,市井流氓,包括父辈连个正式名字都没有的乡间老儿,凭什么五十多岁还坐上皇帝宝座?我等举人秀才`,学富五车,却只有受气的份儿,……既然你刘邦已成为众矢之的,不骂你骂谁?而私下则会骂杨坚、赵匡胤背逆篡朝,骂李世民逼父杀兄,说他们早先与刘邦一个样。
本来嘛,言及历代皇帝之阴暗缺失,没有一个不与骄纵蛮横,贪酒好色,锦衣玉食沾边的。于是刘邦便成了百姓茶余饭后夜话聊天时的热点人物,并经无聊文人不断润色,更编成剧本传唱千古,似乎成了真实故事,就连一些正直文人和历史学家似乎也不得不信。唐代诗人在《焚书坑》诗中就这样写道:
竹帛烟消帝业虚,关河空锁祖龙居,
坑灰未冷山东乱,刘项从来不读书。
真是文人不可轻,人言真可畏。这首诗影响很大,在许多人心目中,大汉王朝高祖皇帝已黯然无光,刘邦似乎真成了从不读书,粗俗无节的代表。
这种随意抹黑古代帝王的情况在汉人统治的朝代如隋、唐、宋、明肯定是有所收敛的,因当朝皇帝专制淫威,他们不会连这种打鸡骂狗的伎俩也看不出。就是能容忍,也是看到“戏弄刘邦”对于巩固其统治无大碍,符合当权者“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打地洞”之血统论。你们穷人闹腾吧,造什么反,瞧!布衣刘三就这下场——笑料一个。
11.元曲《哨遍·高祖还乡》产生的背景和负面影响
然而到了元代乃至所去不远的清代,恐怕就大不一样了,攻击前朝皇帝的做法,甚至会得到当时的统治者——蒙满皇室的支持。元曲《哨遍·高祖还乡》大概便是在这种背景下产生的。这套曲子是一位名叫睢舜臣的曲作家写的。其对刘邦的嘲讽和丑化可谓淋漓尽致:
社长排门告示:但有的差事无推故。这差事不寻俗,……又言是车驾,都说是銮舆,今日还乡故……
〔耍孩儿三煞〕那大汉下得车,众人施礼数。那大汉觑得人如无物。众乡老展脚舒腰拜,那大汉挪身着手扶。猛可里抬头觑,觑多时认得,险气破我胸脯!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书包网

三、平民刘邦蒙辱的历史背景(12)
〔二煞〕你须身姓刘,你妻须姓吕!把你两家儿根脚从头数:你本身做亭长,耽几盏酒;你丈人教村学,读几卷书。曾在俺庄东住,也曾与我喂牛切草,拽坝扶锄。
〔一煞〕春采了俺桑,冬借了俺粟,零支了米麦无重数。换田契,强称了麻三秤,还酒债,偷量了豆几斛。有甚糊涂处?明标着册历,见放着文书。
〔尾〕少我的线,差发内旋拨我;欠我的粟,税粮中私准除。只道刘三,谁肯把你揪捽住,白什么改了姓,更了名,唤作“汉高祖” !⑨
今天,我们当然已无法猜测睢舜臣先生写此散曲的真实目的。有学者指出,原因可能是有些人对刘邦这个没有高贵血统的一介平民能够登上帝位感到心里不平衡,仅此是不够的。
不错,作为置身于蒙古皇帝高压统治下的各民族广大群众,能张冠李戴痛快淋漓地骂一通皇帝,管他是谁,更不要说是千年前的刘邦了,起码先解解心头之恨,似乎也无可厚非。
然而作为蒙古及满清统治者,在找乐子的同时,静心一想,不禁拍手叫绝,这不刚好歪打正着吗?看看,你们中原汉人皇帝就那个熊样,汉族就是劣等民族,必须由我高贵血统的蒙满族人来统治,……你们要骂宋朝皇帝赵匡胤、明朝皇帝朱元璋,我们才高兴呢!若骂我元朝开国元勋成吉思汗、大清高祖努尔哈赤,看我灭你九族。
实际上即使在今天,若采取元曲手法戏说搞笑铁木真或皇太极,肯定会遭到蒙古族和满族人民的强烈反对。不信你便试试,笔者敢保证,即便是口才极不寻常的易中天先生也不敢随意品说。或许这也是我国汉民族某些人物区别兄弟民族同志的一个标志。
元曲《高祖还乡》在蒙古皇室及后来清王朝刻意支持和渲染下广泛传唱,其对汉高祖的侮辱和恶劣影响是十分严重的。在剧中刘邦被描述成众人不齿,连邻里故旧都取笑的不懂书礼的流氓奸诈之徒。
难道这就是开创我中华民族大一统及两汉文化辉煌历史的汉皇高帝?可以想见,当时稍微有一点正义气节的人们,都会质疑元曲作者的险恶用心,只不过在元、清两朝的皇威面前不敢反抗罢了。必须承认,这应当是严重扭曲“微时刘邦”最重要的社会原因之一。
当你在《高祖还乡》 曲目之前开怀大笑时,你是否会想到此时统治者会比你笑得更开心。这不仅是对刘邦的侮辱,恐怕其中有严重的种族歧视成分。
令人不解的是,此曲至今仍可见于某中等教材之中。如果你再联想乾隆皇帝对某地区“穷山恶水,泼妇刁民”的戏辱,大概对笔者要求将《高祖还乡》撤出相关教材之提议不会大惊小怪了。
近代伟大文学思想家鲁迅先生也恰恰是在留学日本时,看了一部电影之后才翻然悔悟的。电影描述俄日两国为争夺中国领土在我国东北打仗,双方均把中国人当炮灰,当俄国判中国俘虏绞刑时,许多看电影的中国人在赔笑或无动于衷。对此,鲁迅先生十分震怒,他说中华民族病了,医人不如医国,于是愤而弃医从文。而今我中华儿女,尤其是两汉文化发源地,中原淮海人民在谈笑刘邦之后是否应该有所感慨并深刻反思点什么呢!
12.还平民刘邦以真实形象
实际上,众贤臣辅佐的刘邦,并不是如章诗及元曲中所描述的玩闹和无赖形象。
事实是,刘邦父辈家境也并不贫贱,据《史记》及地方志载:其父刘太公在丰邑中阳里算是望重。对子女的培养更是十分用心、独具眼光。他不让孩子全部参加生产作业,刘邦自幼便与卢绾、萧何安心读书,就学于丰邑马公书院,学友间十分友好,成绩不俗,受到邻里褒扬。其弟刘交还被父亲送往外地。负籍向战国著名学者荀子的高才弟子,亦是当时的名儒浮丘伯先生学《诗》,刘邦本人是否师从浮丘伯无法考证,然而青年刘邦曾追随魏国反秦名士张耳,以及晚年命其子勤于学习则是事实。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三、平民刘邦蒙辱的历史背景(13)
再说,刘邦生长的故里丰邑,曾为深受暴秦东犯之苦的魏国臣民的避难居所。联想当时东西方对峙,天下畏秦、反秦的历史背景,刘邦青少年受到的应该是良好的爱国主义教育和熏陶,在当地有较好的贤名。(见《韩信卢绾列传》、《楚元王世家》、《张耳陈余列传》及本书其他章节)
此外,众史家公认刘邦才智高远,头脑清晰,统帅能力强,也绝非偶然。萧何终生忠贞不二,举家追随刘邦自不必说;张良、韩信可谓人杰,韩信统百万兵,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张良出身名门贵族,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均毅然跟定刘邦,矢志不渝,并发自内心地赞扬刘邦曰“知臣莫若君”。 还有纪信、周苛、郦食其等均对刘邦忠心耿耿并以死相报(见《 汉书·高帝纪》)。尤其是王陵的母亲,一位普通的老妇人,坚称沛公“长者也”, 视死如归,命王陵追随并跟定刘邦。(见《陈丞相世家》)这些决不仅是偶然和盲从。无怪乎,明代著名政治家、学者王阳明先生感叹曰:
丰沛之间,自昔多魁。若汉之萧、曹,使不遇高祖,乘风云之会,固将老终其身于刀笔之间*。
的确,作为当之无愧的“布衣贤者”,“丰沛布衣将相集团”的统帅,刘邦做到了日理万机,事必躬亲,战必亲征,甚至身先士卒,遍体创伤,团结将相,每战必胜,从而奠定了汉家四百年基业。如此伟功,没有青少年时代刻苦磨砺之坚强意志、良好品德及人格魅力是断难做到的。
在文采方面,他亲自手书颁发了不计其数的诏书、###檄文等。汉(高祖)十一年春二月(公元前196年),权贵齐天的高祖皇帝还能写出感人至深的“求贤诏书”, 据《 汉书·高帝纪》载:
盖闻王者莫高于周文,伯者莫高于齐桓,皆待贤人而成名。今天下贤者智能岂特古之人乎,患在人主不交故也,士奚由进!今吾以天之灵,贤士大夫定有天下,以为一家,欲其长久世世代代奉宗庙亡绝也。贤人己与吾共平之矣,而不与吾共###之,可乎?贤士大夫有肯从吾游者,吾能尊显之。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
此外他还有著名的《鸿鹄歌》、《大风歌》等传世。据此,我们可以足见其丰厚的文化底蕴。张良都感叹曰:“沛公殆天授。”不知中华五千年历史中间还有哪个“布衣、游手好闲者”能做得如此惊天动地的事业,更不要说如易氏所谓“小地方混混”了。
即使似陈胜,为情急所困,揭竿而起,能一时一呼百应,能长期笼络如此众多英雄鬼才,节节制胜吗?陈胜没有做到,起义不久便归于失败,其悲惨下场实际是司马迁所预示的那种草莽游民、不学无术者必然失败的影子。
如果我们不能理解太史公绝唱之奇妙,反而随意品评司马迁笔下之刘邦。作为戏说、野史无须赘说;作为史学著述评论,随声附和显然有失允当。
当然,让整个社会公正评价平民刘邦并不是简单的事情,仅靠少数史学家恐怕是不够的,时下说周瑜战秦琼有人围听,但大环境似乎还是能令文化人明白,没有人不知道对当代伟人是断不敢乱开玩笑的。复杂历史人物如刘邦正好被作为猎奇对象,也###人们无聊消遣,牢骚寻乐的需求。墙倒众人推,一人一口水也能把刘邦淹个严严实实,刘邦早已不再是威风八面的皇帝,已成为一个任人侮辱,无力辩解的弱者。看来,我们的确不能忽视并应充分发挥文化演艺界对传播历史的重要作用。
问题已十分清楚,文史学界对于禁锢在刘邦身上的所谓 “游手白徒”说,应明确诠释。如前所述,安作璋教授“布衣贤者”的提法值得赞赏,只可惜教授未将此提法定位在平民刘邦身上。
不可否认,建立了不世功勋的刘邦,的确是一个历史焦点人物,但在其身上存有太多的历史误解也是不争的事实。诚如近代著名政治家梁启超先生尝言:
皇帝中亦有伟大人物,与国体、政体上别开一个生面,如像……汉高祖、汉武帝、汉光武、魏武帝,都与一时代有极大关系。可惜他们的本纪作的模糊,影响整个的人格和气象完全看不出来。⑩
作为正直史学家,应当破除迷信,排除干扰,以不偏不倚的态度对待刘邦,力争还其真实形象,使之更接近他所生活的那个伟大时代。
反过来说,若不分青红皂白一味丑化历史名人,实际是在侮辱自己民族的光荣历史。试问,当我们去黄帝陵、始皇陵、成吉思汗陵、西夏王陵等游览之时,见到的、听到的与在刘邦故里见到的或听到的游客的反映是一样的情况吗?总之,不管你承认与否,对平民刘邦的轻视和戏弄,已使我中华民族历史上可歌可泣的大汉王朝蒙羞,给弘扬两汉文化事业的诸多方面带来了无法回避的负面影响。毋庸置疑地应当引起世人的重视。
要之,我国哲学思想文史界,应当公正地评价布衣刘邦,应该给予汉高祖刘邦以不低于唐太宗的地位,应当尽快为“平民刘邦”正名。相关方面也应该将重塑中华历史上大汉王朝开国皇帝的伟人形象的工作提到议事日程上来。
【参考文献】
① 龚炜:《巢林笔谈》卷二。
② 熊尚文:《兰曹读史日记》卷一。
③ 安作璋、孟祥才:《 汉高帝大传 》,中华书局 2006年版。
④ 周谷城 :《中国通史》,新知识出版社1954年版。
⑤ 何兹全:《刘邦其人和他的功业》,《刘邦研究》1992年,P1-3。
⑥ 许辉:《论刘邦的历史功绩》,《刘邦研究》1992年,P38-40。
⑦ 王尧:《司马迁记述微时刘邦的良苦用心》,《徐州史志》,1988(3),P58-62。
⑧ 孟祥才:《刘邦与汉初儒学》,《刘邦研究》1992年,P21-24。
⑨ 全日制高级中学《语文读本》,人民教育出版社2001年,P295。
⑩《粱启超文选》上册,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1992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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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邦与雍齿
汉高祖刘邦以“能谋善听”著称于世,其用人之术也向来为人津津乐道。对此,他自己亦踌躇满志,尝言:“人杰矣,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也。项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此其所以为我擒也。”史界亦公认,在秦末义军众多领袖人物中,刘邦对贤达志士具有超越其他任何人的吸引力。
实际上,在司马迁笔下,刘邦与每一位能臣、勇将的交往,都有一段不同寻常的经历和耐人寻味的曲折。其中均彰显了他独特的人格魅力。而在汉初布衣将相统治集团中,与刘邦关系最复杂,感情纠葛最难理清的,要属曾被刘邦于起义之初便委以驻守自己家乡“丰”地重任的雍齿了。
《史记》未专门为雍齿列传,据今江苏省徐州市相关地方志载:雍齿,沛县人。《高祖功臣侯者年表》称雍齿“故沛豪,有力”。是说他曾为沛县豪强,蛮力过人。就是这个雍齿,于秦二世二年(公元前 208 年),却在守卫“丰”期间,投降了魏国人周市。成为秦末汉初著名的“叛刘降魏”事件的主要当事人。他无异于在刘邦后院放了一把大火,发动了一次军事政变,对整个反秦义军阵营和秦朝上下的震动都是可想而知的。故尔,笔者称其为“汉初第一大案”。对于事变发生的原因,除“陈王使魏人周市略地丰沛”( 见《高帝纪》 )之外部条件外,司马迁还谈到“雍齿与高祖有隙”,“本不愿归属刘邦”。
至于事变的具体过程,《高祖本纪》则几乎没有作任何记载,《汉书》仅说事件发生后“雍齿”奔魏,后周市为秦大将章邯所杀,雍齿则杳无音信。《高祖功臣侯者年表》也仅有雍齿“以赵将,前三年从定诸侯,两千五百户,功比平定侯”一句而已。是说雍齿后来又以赵国将领身份归顺了刘邦。至于它是如何成为赵国将领,亦不见太史公有所记述。除此之外,人们再也无法知晓雍齿的活动细节。
然而又是这个曾犯有“叛逆”罪的雍齿,在消失了近8年之后,于高祖六年(公元前 201 年),《史记》竟又让其名字突然出现在汉王朝封赏的功臣名单中。还说是:“急先封雍齿。”且仅提及名字而已。更恰似一团迷雾,使本来视“雍齿降魏”事件为一“疑案”的读者再次陷入困惑,大家不禁会对汉皇室“封侯雍齿”的做法提出种种疑问。相信深入探索解密该疑案内幕,应能成为关心秦汉历史的人们的热门话题。


1.“先封雍齿,以示群臣”的背景
首先让我们了解一下刘邦先封雍齿的历史背景。据《史记》载:大汉王朝建立伊始,百废待兴,人心思治,稳定政局修复经济的压力十分严峻。
然而对高祖皇帝来说,最紧迫的压力还不在于此,而是如何安抚那一批在起义之初便跟定自己冲锋陷阵,战绩卓著的功臣。这些人整日仰望权贵齐天的汉家皇帝,内心难以平衡。他们在焦急地观察着朝廷动向,翘首以待与昔日的平民兄弟刘邦分享胜利果实。萧何、曹参等已经封侯,他们已饥不可耐,甚至在朝堂上发牢骚,下朝后则交流串联。其活动已对新皇朝构成了潜在危胁。如何妥善地对这批功臣进行嘉奖,并尽量减少后患,是汉王室必须正视和亟待解决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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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陛下不知乎?此谋反耳!”
其实,古往今来新旧朝更替之时,每一个夺取政权的开国之君在立国之初都会面临如此问题。这里只是司马迁为后世留下的汉王朝处理此类棘手问题的一个范例。《留侯世家》便较翔实地记载了刘邦稳妥解决这一危机的全过程:
上(高祖)已封大功臣二十余人,其余日夜争功不决,未得行封。上在雒阳*南宫,从复道望见诸将,往往相与坐沙中语,上曰:“此何语?”留侯曰:“陛下不知乎?此谋反耳!”上曰:“天下属安定,何故反乎?”留侯曰:“陛下起布衣,以此属取天下,今陛下为天子,而所封皆萧、曹故人所亲爱,而所诛者皆平生所仇怨。今军吏计功,以天下不足遍封。此属畏陛下不能尽封,恐又见疑平生过失及诛,故即相聚谋反耳。”上乃忧曰:“为之奈何?”留侯曰:“上平生所憎,群臣所共知,谁最甚者?”上曰:“雍齿与我故,数尝窘辱我,我欲杀之,为其功多,故不忍。”留侯曰:“今急先封雍齿以示群臣。群臣见雍齿封,则人人自坚矣。”于是上乃置酒,封雍齿为“什方侯”……
上述记载是说:汉高祖已封赏二十多位大功臣,其余的则互相争功,私下交头接耳,却被刘邦发现。他便问:“这些人在说什么?”
留侯张良说:“陛下不知道吗?在商量谋反呢!”
刘邦一听顿时警觉:“天下安定了,为什么还要谋反?”
张良说:“陛下来自平民,这些人跟你一道打天下,现在陛下贵为天子,已封的功臣像萧何、曹参都是你的老乡和亲信,而你所杀的都是平生所怨恨者。军吏虽然在统计大家的功劳,但天下土地就那么多,这些人便担心不可能全部封赏,还担心平时犯的过失若被抓住,可能还会招致杀身之祸。所以在商量谋反呢!”
张良如是添油加醋的目的,现在是无法考证了,但经过张良这么一咋呼,刘邦果真犯起愁来,便向张良讨教解决矛盾的办法。于是,张良认真地问:“皇上平生最憎恨谁,而此人又是为群臣所知晓的?”
刘邦说道:“雍齿与我原先就有隔阂,还经常侮辱我,弄得我当众下不了台,我早想杀掉他,无奈他立功太多,所以不忍心。”
张良便说:“你就先封他为侯,以告示群臣。大家见雍齿这种人都能封侯,便会坚定忠于大汉的信心。”
接下来丞相、御史便按高祖旨意定功行封,并宴请功臣。群臣皆喜出望外。


3.刘邦的无奈与张良的才智
这便是发生在汉初政坛上的一个非常著名的故事,表面看,主要涉及刘邦封赏雍齿等大臣之事,然而故事中刘邦与张良更像是在演双簧,受封人雍齿倒像是个局外人,看不到他的身影,也听不到他的一句话,只是因为封赏功臣遇到了麻烦才想到了他。故事中刘邦与雍齿和张良之三角关系混混沌沌,让人读不懂,其中的疑点是很明显的:
这里,功臣们只是窃窃交谈,一向为人尊重的张良,何以便在皇上面前妄言他们在商议谋反?所以,此事件本身及张良之所为,常常被后人质疑。清代著名史家梁玉绳先生在其著作《史记志疑》一书中,作了深入探讨:
(该书)引邵氏《疑问》曰:“谋反何事?明语沙中,上方何语?良云谋反。岂诸将之不轨之情,先之良舆?未之信也!”引《史通暗惑篇》曰:“群下聚谋,俟问方对,若高祖不问,竟欲无言耶!且诸侯图乱,密言台下,犹惧告知,群议沙中,何无避忌,然则复道之望,座沙而语是敷衍妄益尔。”引《评林》曰:“明茅坤云:沙中偶语,未必谋反也。谋反乃族灭事,岂野而谋者,子房(张良)特假此恐吓高帝,及急封雍齿,则群疑定矣!”
应该想到,张良对于汉初雍齿“守丰降魏”案及“封侯”的内情是了解的。只是此时,萧何、曹参、卢绾等一大批“丰沛”籍的将相均未露面,其原因是否与当事人——老乡雍齿有关已无法得知。
唯独非“丰沛”籍的张良,看来他作为“汉初布衣将相集团”的核心人物,对雍齿是同情的,却又与雍齿不存在任何感情瓜葛。故尔,在此案处理的最后决策上,他肯定是为刘邦所倚重的极具影响的大臣。然而,张良在这里却更像是受众大臣所托,为之做说客。当然,他主要也是为刘家天下着想。张良再次展现了自己的聪明才智,两个目的他都达到了。
至此,太史公才将汉室对当年“雍齿叛刘降魏”事件处理的结论托出水面。即雍齿有罪过,但功大于过。可这显然是个充满谜团的结论。
大家自然会追问:既如张良所言,刘邦一向爱憎分明,“所封皆平生所爱,所杀皆平生所怨”。从表面看刘邦对“雍齿降魏”也的确是怨得要命,而且此怨涉及汉初叛逆大案,于法于理,雍齿都是当斩之人,而刘邦亦发狠说:“我欲杀之。”何以非但不杀,还说雍齿功高,不忍杀之?
再说,对于先封雍齿,众臣也会责问或议论,雍齿之功为何?功高如何抵过?皇室当然也应明示天下,以令臣民心服。然而刘邦亦未如此去做,而是把对雍齿的怨和无奈都写在脸上,挂在口边。这似乎不是刘邦的性格,司马迁也没作任何交代。
尤其是雍齿,更像是平地蒸发,既不出来解释,也未见拜谢受封之恩,而只是在一边默默地承受众臣民的误解和猜疑,并甘愿承担刘邦长期以来对之怨恨的责任。
我们无法知道当时雍齿躲避在何处,但可以想见,他内心深处或许有无限的委屈并藏有天大的秘密无法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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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秦始皇在时天下已坏矣!”
千百年来,几乎没有学者对《史记》记述的汉初第一案的始末及结局表示过怀疑,鲜见人们留意《史记》中隐约透露出来的疑点。似乎雍齿确实做过“叛刘降魏”的悖逆之事,刘邦对雍齿之怨恨也顺理成章。这对雍齿来说,显然是很不公平的。
欲破解此疑案,探求当年雍齿“叛刘降魏”事件的内情和真相,当然要追溯到那烽火连天的秦朝末年。
“秦始皇在时天下已坏矣”,在暴戾无道的秦王朝专制统治下,民怨沸腾,哀鸿遍野。秦二世元年(公元前 209 年),大泽乡(今安徽省宿县境内)爆发了陈胜吴广起义,其消息很快传遍了全国。“当此时,诸郡县苦秦吏者,皆刑其长吏”,“当此时,楚兵数千人为聚者,不可胜数。”各地郁积已久,星罗遍布的反秦怒火迅速形成为燎原之势(见《陈涉世家》)。
实际上,早在陈涉起义之几年前,经过充分反秦准备的刘邦,便在丰西泽(今江苏丰县王沟乡)精心策划了“纵徒起义”事件,公开走上了反秦道路。事后他率亲信在丰西、芒砀(今安徽省砀山县等地)山泽之间与秦军周旋,如同遍布全国的反秦志士一样,积极发展势力,等待时机。其影响所及,古沛国地区广大人民子弟纷纷前来投奔。陈胜起义的消息传到了刘邦那里之后,他没有附从陈胜西攻咸阳,而是立即挥兵北进,……率领义军首先占领了“丰”地。在家乡父老支持下,队伍迅速壮大。
只是,不知什么原因,《高祖本纪》对上述重大事件只是一语带过,而《高祖功臣侯者年表》中则记载,随刘邦自丰地起兵后获封侯加爵者,竟有十几人之多,被封为什方侯的雍齿也是其中之一。
接下来,《高祖本纪》则较详细地记述了刘邦自“丰”地率兵进攻沛县等战役的情况:在萧何、曹参内应下,刘邦向驻守沛县的秦军晓以大义,并扬言要“屠城”,如此恩威并施,迅速完美地占领了沛县,势力大增。从此刘邦便号为“沛公”,进而攻陷湖陵、方与两县,军威大震。“回守丰”后,又依据“丰” 之城高池深,反秦基础好的优势,军民同心,同仇敌忾,一举歼灭前来围剿义军的秦朝大将,泗水郡监“平”( 参见“关于刘邦起义”章)。


5.千钧重任托付雍齿
大获全胜后,刘邦命令雍齿率所部据守“丰”。自己则再率主力东征,以迅猛之势渡过微山湖,一举拿下薛城(今山东枣庄市)。并再败前来###义军的秦军大将,泗水郡守“壮”,刘邦部将曹无伤乘胜追击,生擒“壮”并将其斩杀。
毋庸置疑,刘邦此时将留守根据地的重任托付于雍齿,应能反映刘邦对雍齿的绝对信任。可以想见,刘邦义军离“丰”东征与父老乡亲告别时的难舍难分的情形。
然而,就在刘邦义军在薛城附近与前来围剿的秦军浴血奋战,并取得节节胜利之时,远在数百里之外的丰地,却骤然发生了令刘邦最不愿看到的军事政变。原魏国旧贵族,陈胜的部将周市,受命以复辟魏国收复魏国旧地为名,突然兵临刘邦故里和义军根据地“丰”之城楼之下(以上见《高祖本纪》)。
说到这里,笔者认为应该对“丰”与魏国之关系先作一简要介绍:在反秦烈火燃起之后,原六国旧贵族再也按捺不住复辟故国的欲望,如原魏国名士张耳在投奔“张楚”后便多次鼓动陈涉先分封六国的旧贵族为王。由于秦朝占领六国尤其是齐、魏、楚、燕四国时间并不长,所以旧贵族在其故国百姓中还有一定势力和影响。于是他们便急不可耐地在“应涉”的外衣下,忙着攻占被秦国占领的,自认为曾经属于自己的地盘。
周市此时便也借陈胜之名义(或受其指使),带领军队忙着进行恢复魏国的战斗。《高祖本纪》载:“陈王使魏人周市略地”率兵围丰,即言此事。在这里太史公虽然如此惜字慎言,但也将周市围丰的原因和背景说了个大概。只是陈胜派周市袭击刘邦故里和根据地的隐情和原因为何?倒是值得深思了(参见本书“刘邦起义”章)。


6.“屠城”之严峻威胁
只是周市的进攻并不顺利,于是他也采取诱降及威逼的两手策略,便派人对雍齿传话。据《高祖本纪》载:周市使人谓雍齿曰:“丰,故梁徙也。今魏地已定者数十城。齿今下魏,魏以齿为侯守丰。不下,且屠丰。”雍齿雅不欲属沛公,及魏招之,即反为魏守丰。
意思是说,“丰”从前是魏梁人民为避秦乱,东迁居住之都邑。现在魏军已经攻下数十城,你雍齿如果降魏,便封你为侯,若不投降魏军就要“屠丰”, 即攻陷“丰”后进行“屠城”。
眼见形势危急,迫在眉睫。太史公竟未对守城军民的反应作任何说明,便记述道:雍齿本来就不情愿归属沛公,此时周市招降,他便背叛刘邦,归属魏国了(以上见《高祖本纪》及安作璋《汉高帝大传》)。其叛降理由明显不够充分。
当然也可能在“丰”之城内,有一些群众本来便为魏国遗民,他们怀念魏国,看不起平民出身的义军首领刘邦,为周市做内应,从而促成了“魏军围丰”事件的发生。
不管如何,以雍齿为首的守丰义军当时必须面对的严峻现实是:魏军包围了“丰”,周市已向“丰” 地军民发出了“降魏受封”的引诱,更发出了“不下则屠丰”的威胁。
这就是发生在秦末汉初的最著名的“周市围丰”事件,是刘邦义军举事以来,在刚刚取得一系列胜利之际,面临的第一次关乎义军生死存亡的最严重的军事危机。
为帮助读者认识当时危机的严重程度,这里先把“屠城”的含义做一解释:
在那诸侯争霸的战国时代,战争之惨烈以及战争给人们带来的痛苦真是罄竹难书。不管是诸侯争战还是秦并六国,尤其是秦将白起、章邯,还有项羽之虎狼之军,兵锋所指,皆烧杀抢掠、城毁巷空、没有人烟,白骨遍野。被坑埋残杀的俘虏更不计其数。据《高祖本纪》载,即便是被众反秦义军公推为“宽大长者”的刘邦,在举义攻沛之时,亦曾将“书帛”射城上,与沛父老曰:
天下苦秦久矣,今父老虽为沛令守,诸侯并起,今屠沛。沛今共诛令,择可立者立之,以应诸侯,则家室完,不然父子俱屠,无为也。
不是也向故乡沛城军民发出过屠城的威胁吗?何谓“屠城”,看来无需解释了。
刘邦深知该词的血腥意义,他也不会不知道,雍齿守“丰”所肩负的重如泰山的责任:一则,丰地是义军的根据地;二则也是最重要的,丰地乃刘邦及丰沛将相集团许多重要成员的家乡故里。也就是说,刘邦义军将自己的父母、妻子、亲属、故旧的身家性命全部交予雍齿手中了。雍齿承担了如此信任,怎能用“雍齿本来与高祖有隙,不愿归属刘邦”作解释呢?
话说回来,面对周市“屠城”之严峻威胁,我们倒应该考虑雍齿在怎么想,丰沛将相集团的亲属该怎么想,他们恐怕都在焦急地苦思冥想妥善解决这一燃眉之急的办法。
毫无疑问,摆在雍齿及其义军面前只有两条路可以走,一则为战,一则为降。
先说战:战事一开,雍齿若似纪信、周苛那样置生死于度外,率军英勇无畏地冲锋拼杀在前,肯定所有挑拨雍齿与刘邦关系之流言便不攻自破,但以驻丰守军的兵力,恐怕很难是有陈胜大军支持和派遣的旧魏国贵族周市的对手。况且城内也一定有人作为内应,其结果必然是城破人亡,玉石俱焚,惨遭屠戮之祸。这种结果肯定是雍齿、刘邦和所有丰沛集团成员及其亲属和拥护沛公的父老乡亲无法接受的。
再说降:若果真如《高祖本纪》载:“雍齿雅不欲属沛公”; 或如《高祖功臣侯者年表》所述,雍齿“与上有隙”,即与刘邦有故怨;或如唐代史家颜师古所谓:“雍齿每以勇力困辱高祖” 等说法属实。此时,的确是雍齿背叛刘邦的大好机会。“及魏招之,即反为魏守丰”自然顺理成章。那么刘太公和义军众将士及亲属,恐怕也是雍齿降魏的最好见面礼。然而义军将士及刘太公是否会愿意呢?以刘太公后来在荥阳前线大义凛然的表现来看,是不太可能的。事实上,在事件中也未见有人员伤亡。当然也有可能是雍齿为顾旧情与周市有约,以保全义军亲属性命作为降魏条件,只是这些看来合乎情理之事,太史公却未作任何交代。


7.诈降的决定是艰难的
我们明白了当时的紧迫形势,便完全能够推测到雍齿和父老乡亲是如何解决这一事件的大体过程。可以想见,忠于刘邦的将领和父老亲属在焦急地与雍齿商讨解决问题时的情景,而雍齿等也肯定会派人与刘邦联系,请示解决问题的指令。
刘邦此时却远在薛城、亢父*前线,在无法回兵救丰的紧急情况下,完全可能指使雍齿先诈降于魏。当然,也可能是由于当时通信落后,雍齿根本联系不上,那就只好与刘邦父母及相关亲属商定救人救城的两全之策,最终便无奈的做出了接受周市条件的决定。
然而做出这一决定对雍齿来说是很艰难的,因为在得不到刘邦指令之前做出如此决定,肯定要背负“叛逆”之罪名。以当时情况看,他不一定能得到刘邦的手令。然而为了拯救全城的父老,雍齿也就顾不得这些了,于是便打开城门投降了魏军。如此解释那段历史似乎才合乎情理。
接下来《高祖本纪》这样记载道:沛公立即回兵,“引兵攻丰,不能取,沛公病,还之沛。沛公怨雍齿及丰子弟叛之”。而事实是,此时刘邦义军是乘威而来,已是连克数城,并先后歼灭来犯的秦泗水郡“监”和“守”所部的胜利之师,为何在某些史家认为建制不大,仅为“乡邑的丰城”面前却屡攻不下呢?
不难想到,此时“丰”之守将并不再是雍齿,已换作有陈胜大军支持的周市了,而雍齿可能只是受制人的降将罢了;另一重要原因,恐怕就是义军众多亲属尚控制在周市手中,情况并不明朗。以沛公当时之兵力尚不能对周市形成足够威慑,以不战而屈人之兵。至于刘邦如何攻下“丰城” 解救父老乡亲的问题,暂且存疑(参阅后面“雍齿也是一个例外”节)。
实际上,雍齿诈降之决定恐怕也只有极少数人知晓,这其中可能包括刘太公。如果是依刘邦指令而为,那当然刘邦也知情,即便是这样,范围亦可能极少,不然周市何以会不知风声。因为周市若知是诈降,那么赤手空拳的义军之危险后果,恐怕更加不堪设想。
至于以后的情况,据《高帝纪》载:刘邦攻陷丰县后,雍齿,恐怕还包括部分义军,被周市劫持并随魏军逃亡也就不难想象了。再后来,在汉王刘邦平定魏、赵旧诸侯的战争中,雍齿或为刘邦做内应,进而立下“将功补过”之功,并回归刘邦麾下,也就没有悬念了。
如此说来,雍齿以“降魏”之策,为义军保存了众多亲人,确实是为刘邦立下大功,也才应是刘邦后来先封雍齿为侯的最根本原因。


8.同情雍齿的王陵被汉室晚封(1)
那么,雍齿之如此有情有义之事功,为什么太史公却缄口不予记述,众文臣、武将,尤其是雍齿的众多丰沛老乡,也都讳莫如深、避口不言呢?
深入探研《史记》、《汉书》及其相关注述,还是找出了司马迁留给后人的一些蛛丝马迹,“丰沛将相集团”中还是有一人敢于公开同情雍齿的。他就是众所周知的与刘邦关系特殊的亲密同乡,伺候刘氏三代天子,官居右丞相、汉惠帝太傅的安国侯王陵。太史公记述道:
王陵者,故沛人,始为县豪。高祖微时,其兄事陵,陵少文,任气,好直言,及高祖起沛,入至咸阳,陵亦自聚党数千人,居南阳,不肯从沛公。及汉王之还攻项籍,陵乃以兵属汉。项羽取陵母置军中,陵使至,则东厢坐陵母,欲以招陵。陵母既私送使者,泣曰:“为老妾语陵,谨事汉王。汉王,长者也,无以老妾故,持二心,妾以死送使者。”遂以死伏剑。项王怒,烹陵母。陵卒从汉王定天下。
——见《陈丞相世家》
以上《史记》所载“项羽取陵母置军中”,要挟王陵不要投向刘邦。项羽派人告知王陵,王陵不得不派使者前往楚营,王陵母亲面对使者,大义凛然,以死相劝王陵“谨事汉王” 而被项羽残忍烹杀的故事。在中国历史上非常有名。尤其在刘邦故乡——今江苏徐州地区,更是家喻户晓。王文升主任曾收集整理民间传说,他在“王陵丧母,刘邦痛哭”一文中渲染了这一发生在荥阳的楚汉争斗时的历史事件:
汉王刘邦派大将王陵与楚霸王项羽厮杀,二人战了数十回合,不分胜负,项羽鸣鼓收兵。王陵亦不乘胜追击,趁便收兵。项羽回营后,越想越窝囊:他自起兵以来,从没遇到过一个能这样抵挡他的大将。这大将是谁?项羽叫来心腹一问,知道这位大将名叫王陵,是丰沛人,便叹息道:“若要拿下荥阳,必须打败王陵 。”这时范增献计说:“项王莫愁,对付王陵不难。”项羽问:“有何办法?”范增说:“王陵最孝顺,如今他的老母在丰沛,你可派人将他母亲接到军中,然后派人告诉王陵,请他前来楚营,顺便逼降。”
王母明义达理,善良贤惠,对秦始皇的###一向痛恨,常常教育儿子长大后要为国分忧。当她听说项羽派人接她,十分生气,一见项羽便气咻咻地问:“你和我儿子打仗,接我这个老太婆来干什么?”项羽忍着怒火,说:“老太婆,你若写封信让王陵来探望你,劝他归楚,我保你母子荣华富贵!”王母顶他说:“我老婆子天生穷命,……您一次坑杀秦降兵几十万,那些冤死鬼到了阴间也不会饶你! 能保你自己荣华富贵吗?”项羽气急败坏地威逼道:“你写不写?”王母答:“不写!随你处置。”项羽没有办法,便令人替王母给王陵写了封信。
王陵接到信后,得知老母在楚营。细看字迹,却不是母亲所写,便生疑问。无奈楚使再三催促说:“将军不去楚营,老母定遭不幸!”王陵心如刀剜,来见汉王。
刘邦大惊,他与王陵是同乡老友,深知王母明理达义。想到先时,王母便曾对他说:“……男儿不能报效国家,岂不空长八尺身躯?”于是刘邦对王陵说:“古来忠孝难两全,你的母亲也是我的母亲,……先孝后忠,你即去楚营,搭救老母为要!”王陵行礼致谢。张良止住王陵,问道:“将军,楚使所送尊堂信件是否亲笔所书?”王陵答道:“不是!”张良说:“若是假信,母亲并不在楚营,慌张前往岂不受害!为了稳妥,不如派认得老母的人,随楚使前去,若母亲在楚营,你再前往不迟。”王陵、刘邦都说是好主意。书包 网 bookbao.com 想看书来书包网

8.同情雍齿的王陵被汉室晚封(2)
刘邦使者便来到楚营。王母劈头问道:“谁让你来见我?”使者说:“汉王!”王母又问:“我儿知道吗?”汉使者说:“知道呀,是项羽派使者见到王将军,要他前来楚营见你。”王母再问:“汉王和我儿要你来干什么?”使者说:“怕上当,看您老人家是不是真在楚营,再让将军来见你,想法一定保全你的生命。”王母叹了口气,说:“我儿最孝,请你速回汉营,告诉我儿,就说项羽杀人放火、胡作非为、丧尽天良,我儿千万不要来,汉王有德,终能得天下,我儿跟定汉王尽忠,就算孝敬我了!”说着说着王母老泪纵横。汉使者正不知如何安慰,冷丁里只见王母突然拔出匕首,往自己喉管上一抹,血流喷射,顿时倒在血泊之中。项羽却还残酷地烹杀了王母。
刘邦得知此事后,想到自己青年时受到王母恩惠的件件往事,不禁泪如雨下,王陵亦嚎啕大哭,昏厥于地,待众人唤醒仍痛哭不已。使者趁机将王母所言传于王陵,说:“老夫人所以自尽,怕你救娘心切,贸然归来楚营,这才断你搭救的念头,让你忠心事汉。你要保重,不可有违老夫人之意,让她白白捐躯。”刘邦、王陵更是相拥大哭不已,只哭得三军将士个个落泪,王陵愤然说 :“请汉王同意我出兵###!”刘邦擦了擦泪,说:“老夫人大义凛然,为了大汉捐躯,……为长远之计,最近不可再战。不过,这笔血债,我们定要讨还!你的母亲就是我们汉军的义母!”王陵点头称是,告归军营。……后王陵终生事汉,成全母意。
刘邦正式称帝后,即命人将王陵老母遗骨移葬彭城西南二里的山坡上,即今徐州市云龙公园北门内:众呼“王母冢”;同时将王母冢附近的一条路称为“王陵路”,已沿袭千年,至今游人络绎不绝*。
多么感人的故事,多么伟大的母亲!刘邦初起之时能在人民群众中享有如此崇高的威信实属不易(若平民刘邦属流氓市侩,恐怕难有此威望)。自此,王陵便率众从汉王,定天下,义无反顾地归顺了刘邦。只是在《陈丞相世家》中,司马迁又曰:
王陵善雍齿,雍齿,高帝之仇,而陵本无意从高帝,以故晚封,为安国侯。 (《汉书》作“后封”,《补注》引:“周寿昌曰:最后始封。”)
以上记述虽极为简略,但还是可以看出:
一、王陵与刘邦、雍齿同为“丰沛”老乡,感情不同寻常。
王、雍的出身、人品相似。司马氏均言其与刘邦有隔阂,本不愿从高祖。然而,他们参加起义后,却均为刘邦重臣。
二、王陵仗义直言,与雍齿亲善,故很迟才封为安国侯。是这样吗?
从《陈丞相世家》的字里行间,我们还可以隐隐感觉到,司马迁对于王陵的记述似乎显示出难言的矛盾。像是不能轻易地记传,可又无不记传的理由。因王陵身正功高,且官居右丞相,曾在陈平之先,虽不得吕后重用,但终生伴君的王陵也算得到了善终。为什么正直敢言的太史公却未为其专门记传,而仅是以极少文字,将其事迹放在陈平的《陈丞相世家》之中呢?难道王陵真是因同情、善待雍齿,才被汉室晚封的吗?


9.隐秘的就让它永远隐秘下去吧!
笔者自三十多年前初涉刘邦研究以来,便对上述一连串问题备感迷惑,百思不得其解,直至近年,脑海中才开始有较为清晰的思路。那就是:
其一,雍齿事件虽为重情重义之举,但知情者极少,主要考虑防备周市发现诈降计划。
其二,因为此事件,毕竟属于用叛降之法解救亲人之下策。在事件平息后,作为义军统帅,自然有维护自身和军纪尊严的考虑,也肯定会以为没有理由和必要,将已被隐蔽起来的内幕,再去扩大知情范围,因为这种叛降行为有违起义之初,众反秦志士商定的军事法制和道德原则,同时也可能对刘邦的权威及义军在天下英雄面前的形象产生不利影响。
试想刘邦怎么可能面对三军将士,声称是自己为父母安全而同意部将采取诈降敌军之行动呢?所以对雍齿案便不能不将错就错了。隐秘的就让它永远隐秘下去吧,自然会有人安排雍齿理解圣意,代主担过,委曲求全,保持沉默,再也不要开口说话就是了。
当然,此事件可能在义军中有所议论,那也不过是传言而已。而且众将士若知内情,也会以大局为重,说不定还会感谢雍齿,谁还多说闲话找没趣,与统帅唱反调。至于史官如何记载,那就更不用说了。刘邦之御用史官自然会按皇室的要求写文著史,无可奈何地为朝廷脸面帮闲贴金。
那么需要承担责任的自然就只剩下雍齿了,王陵自然也会受到牵连。而在那忠臣以愚忠为忠的年代,作为臣子,莫说是承担替主担过的委屈,即便似大将周苛、纪信及重臣郦食其那样为刘邦赴汤蹈火者,也是前赴后继大有人在。
此事件作为范例,为后世忠臣报主开了先河,最著名的莫过于三国时“周瑜打黄盖”故事中描述的忠臣黄盖了,而雍齿却自此蒙上了降臣的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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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高祖皇帝,你活得好累
按古今常理,汉室也已诏告天下:最终封雍齿为侯。显然等于是为雍齿正了名,也就是为“汉初第一大案”平了反。
既然平了反,刘邦却又未说###理由,还继续逢事必谈怨恨雍齿,而且再也见不到“什方侯”雍齿的影子。甚至有时刘邦还因之对家乡故里的一些乡亲耿耿于怀,如他直至晚年征伐英布,得胜返朝途经故乡之时,高祖还对“丰”流露出抱怨和无奈,据《高祖本纪》载:
高祖曰:“丰,吾所生长,极不忘耳,吾特为其以雍齿故反我为魏。”
这种矛盾结局,显然又令太史公无法为其圆说,也是最让读者迷惑之处。或许这也是司马迁干脆对其细节不予记载的重要原因之一。而我们则应从此谜局中看到刘邦与雍齿之间存有某种难以诉说的隐情,深入探索并求解其中的疑点,对于正确认识刘邦及汉初政治格局抑或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参见本书“丰沛情” 一节)。
话说回来,“汉初丰沛集团”在隐瞒了“魏人周市围丰”事件真相后,刘邦做出不杀雍齿的选择也是十分为难的。这等于在众将士面前给自己套上一副难解的枷锁。
欲知底里,不妨看看在开国创业中,沛公是如何又一次受到无法回避的危急对自己心灵的摧残的。或许世上真有“因果报应”,事隔不久,刘邦自己在战场上,竟阴差阳错地也遇到了一次可比同“魏人围丰” 恐怖的严重事件。
那是汉四年初(公元前203 年)发生在荥阳前线,楚汉双方激烈争斗时的惊心动魄的一幕:
由于楚军对汉军久攻不下,穷凶极恶的楚军在阵前摆出一口盛满开水的大锅,下面燃着熊熊烈火,他们将虏来的刘邦老父绑缚在阵前高高的瞭望台上。只见项羽高声威胁刘邦说:“今不急下(投降),吾烹乃翁。”
面对如此突发的恐怖危机,刘邦没有失去理智,拔剑而起,去与项羽去拼个你死我活,更没有屈服接受项羽罢兵的条件。而是以异乎寻常的镇静,坚定巧妙地与气急败坏的项羽周旋。情急之下,他仍能据理针对项羽的弱点,以带有嘲弄的口气回复楚军道:
吾与项羽俱北面受命怀王,曰:“约为兄弟,吾翁即若翁,必欲烹尔翁,则幸分我一杯羹。”
意思是说﹕我父亲就是你父亲,若你愿意烹杀你父亲的话,请也分我点汤喝。对于刘邦坚不可摧的意志和让人哭笑不得的回话,项王气急败坏,欲杀太公。项伯亦劝项羽曰:
天下事未可知,且为天下者不顾家,虽杀之无益,只益祸耳。
于是,项羽气愤之余顿时冷静下来,便未杀太公。就这样,刘邦压倒了霸王的气势,经受了严峻的考验,成功化解了这次危机(以上见《项羽本纪》)。
在此次严重危机中,刘太公及刘邦妻子也毫不屈服,可见沛公一家为汉家大业已完全舍弃了小我。他们也以坚贞不屈的态度示威于三军,极大地激励了将士们的斗志。在这里,沛公冷静成功处理恐怖事件的思路和方法,无疑为后世做出了典范(参见本书第一章:“谈不上忠、孝二字” 一节)。
可以相信,当刘邦突遇这一事变后,一定会联想到当年发生在“丰邑”的“周市围丰事件”。 自然,举义之初义军的背景与荥阳大战时的汉军已是无法同日而语。当年驻丰军民势单力薄,面对强敌又必须立即决断。所以,雍齿和刘太公等才做出了别无二法的诈降选择。
只是事后刘邦对这种行为若不能容忍,即便似诸葛孔明挥泪斩马谡,又如何面对老父及家乡亲朋的求情呢?作为统帅,沛公真是难啊!即便贵为天子,也有本难念的经。
荥阳战役发生的一切对刘邦身心的冲击是巨大的,应该是促成刘邦下定决心,于最终又封雍齿为侯的重要原因。当然,此决定肯定也是在他与包括刘太公在内的极少数亲人、亲信知情者如张良、王陵、萧何等多次密商后才下定的决心。而司马迁采取不同方法,记述刘邦遭遇发生在“丰地”和“荥阳”的两次事件磨难的良苦用心之目的也算达到了。
像“荥阳恐怖事件”一样,“雍齿案”也一定给刘邦内心埋下了深深的创伤。以刘邦之重情重义,从心里应该是感谢雍齿的,他甚至会对以诈降而有功于义军的雍齿一直被蒙上降臣罪名一事时时感到内疚和不安。所以他才会在朝堂之上,嘉奖功臣时不由自主地说出雍齿“功高不忍杀之”的话来。
应该说“周市围丰”事件的结局是令“丰沛布衣将相集团”满意的。雍齿之成功诈降,避免了“屠城”的可怕后果,保全了义军有生力量,避免了家乡人民的牺牲和分裂。的确为汉家王朝的崛起立下了不世之功。“汉初布衣将相集团” 的成员们应该是心领神会的。这可能也是汉初文臣武将,自始至终不愿意对“雍齿降魏”的重大事件做更多评说的原因之所在!当然,受伤害最严重的主要还是当事人雍齿,而刘邦不过只是装装样子罢了。
在汉皇室诏令封赏功臣、皆大欢喜之后,或许刘邦作为帝王,可能会在暗地里庆幸自己略施计谋便可一石二鸟,既维护了自己的权威和大汉的体统,又安抚了雍齿和众多功臣﹔或许臣属们也可能在个人利益得到满足后,故意佯作不知“雍齿案”之内幕。但在《史记》之字面背后,你肯定会隐约真实地感觉到司马迁的记述无时不在发人深省。
乍看起来,刘邦不杀“叛将”雍齿,反为之封爵一事,似乎表明了他对待亲朋故旧的大度和“汉初布衣将相之局”的和谐。
只是,位极天子的刘邦,仅仅为维护尊严如此做作,不正表明他自己也是这一事件中的一位可悲的角色吗?相信读者在认真阅读《史记》后,都会发现一个无处不在的弦外之音,似乎在问:“高祖皇帝,你活得累不累啊?”


14.司马迁对雍齿抱有极大的同情
倒是雍齿这个悲剧人物,默默承担着所有的非议和来自天子的抱怨乃至千百年来人们的误解。
虽然,他立下了不世之功,却只能躲在一边做起了愚公,再也“不愿”站起来光明正大地说一句话。人们,包括司马迁也无法从雍齿口中得到一点资料。或许他已被封口不能说话,甚至已经不明不白地死去也未可知。《史记》之令雍齿隐去的做法,其实与略写平民刘邦人生经历的目的和思路是完全吻合的。
事实是,司马迁本来也可以据实透露出“雍齿案”的真相以及皇室对之处理的内幕。只是他自己生活在汉王朝全盛的武帝时代,此事件已被尘封了多年,汉武帝也一定不会愿意改变先帝之定论。太史公自然也便无法明写了。
然而,司马迁也一定清楚,雍齿一人的委屈,换来的是多少将士的欣慰和感激,他何尝不对雍齿一案抱有极大的同情呢?司马迁虽然把雍齿隐藏在文章之后,却处处给读者以疑案当事人的感觉,这本身便是他对此案持否定态度的表白,而且他毕竟也已经给了雍齿一个好人好报和一个似乎能让各方面都能理解并接受的圆满归宿了。
遗憾的是,千百年来,善良的人们未能感悟出太史公写史艰难之用意,只是一直在沿袭《史记》表面文字,以为雍齿与刘邦之间,真是早在起义之前便“有故怨”, 而相信刘邦表面上“数窘辱我”之说,相信雍齿真是叛逆小人。以致使本来顾全大局的雍齿只能一直含冤千年,这恐怕是司马迁等贤者始料不及的。
时至今日,相信热心秦汉史研究的人们,经过认真思索之后,定能逐步打开尘封的历史,还雍齿这个悲剧人物以本来的清白。([EX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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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 北京劣根-源全文阅读 作者:朱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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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劣根-源 作者:朱东


一块曹子糕切三刀
北京的历史,就像一块被切了三刀的曹子糕,大体上可以分为四大块:
幽州时代
燕云时代
帝都时代
共和时代
注:曹子糕就是早期的蛋糕,因为是在槽子里将鸡蛋打发和上面粉制成,因而得名。
之所以开篇就用“刀”这个凶狠的词汇,一则是因为发生在北京(地区)的这三件事,无论好坏,都实在是震烁华夏、影响深远;二则是因为被分开的这四个阶段,也的确泾渭分明。
第一刀:是石敬瑭将“燕云十六州”卖给了萧峰他大哥——耶律阿包机,从此中原大地门户大开,草原民族呼啸着长驱直入,终成后来征服华夏之事实。
第二刀:忽必烈建元大都,中国成为大蒙古帝国的四大汗国之一的元朝时代开始了,北京从此成为全中国的首都,前后延续6百多年。
第三到:伟大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建都北京——也只有这一道,能够算是“幸福的一刀”。此前的两刀,虽然一步步的将北京推上了首都的宝座,却每一刀砍的都是中华民族的心头肉,可谓刀刀见血,刀刀痛!
由于曹子糕本身质地松软,所以一刀下去,总免不了要掉些渣渣,这些渣渣就是四大块之间,散落的一些历史片段——第一块和第二块之间的五代十国;第二块和第三块之间的前金迁都;第三块和第四块之间的民国等等。虽然也都是客观存在,甚至还曾经掀起了几朵历史的小浪花,但对于北京和中国的历史来说,并没有本质性的影响——渣渣再大也是渣渣,怎能和大块比?
写了这么个引子,并不是为了引出下文,而是要对北京的历史,做个提前的总结。这样,读者在概括的了解了北京之后,就可以静下心来,捻起切好的曹子糕慢慢地品味了。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幽州小传
北京城的历史,说起来已经够长的了,但不幽州的历史比起来,还差得远了去了。幽州的历史那才叫一个悠久!
中国古代号称九州,直到今天我们也还经常用九州来代表中国。至于九州到底指哪几个地方,说法有十数种之多,如今已经无法考证其究竟了。这其中至少有两种说法,幽州名列其中:一种是《吕氏春秋》,另一种是《尔雅》。
如果说《吕氏春秋》是吕不韦找了帮文人篡出来的“伪书”,那么《尔雅》可就真不是盖的了。《尔雅》的作者有说是孔子的,还有说是周公的——都挺唬人,当然都不是。现今普遍的观点是:《尔雅》是西汉后期编撰的。其实到底是谁写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尔雅》是本什么书。《尔雅》是一本字典,一本被西汉乃至后来历朝官方认可的,同时还被儒家奉为经典的字典!其在当时的地位,大概相当于今天的《新华字典》吧。
想想看,如果《新华字典》说你如何如何,会是个什么感觉?
由此可见,至少在西汉的时候,幽州就已经在广大人民心中扎下了根——领导重视它,百姓了解它。简单的说就是:在上有较高的关注度,在下有普遍的知名度。
一个地处偏远的地方何以拥有此天下梦寐以求的二度?——当时的幽州实在已经是帝国的边陲,基本和今天的墨河差不多。原因只有一个:它对帝国来说,的确太重要了。帝国的敌人主要从这里进攻,战争主要从这里发起。幽州可以说,就是帝国的死生之地!是关乎百姓生计,国祚安危的碉堡。
这里需要解释一下,为什么偏远的幽州,尤其是现在的北京地区是帝国的碉堡:
打开中国地图一看就会发现,现在的北京地区,位于兴安岭、阴山、燕山、太行山共同形成的十字路口的下方。
燕山以北是东胡(后来的鲜卑、女真等等),阴山以北则是著名的匈奴(后来的突厥蒙古等等),兴安岭就在这两大群落之间。这些都是长期虎视中原,一有机会就骚扰边关的草原民族。
和平的时候,幽州就是汉族与草原民族,互通有无的经济文化交流的枢纽,一旦漠北的众多民族(部落)被哪个王、汗或者单于什么的统一起来,形成一个割据的政权的时候,战争就是不可避免的,幽州立马成为前沿阵地,担当起保护中原大地的碉堡职责。因为燕山以南,就是一马平川的华北平原,在这里北方铁骑,可以一路狂飙南下……
严格的讲,这座碉堡一共有两道防线:
第一道在戈壁南缘的阴山山脉。如果能够守住这里,北方的边患就基本能控制得住。一旦阴山失守,游牧民族(尤其是匈奴一支)就会进入河套地区——黄河几字的里面——被黄河套起来的地方,与草不愿长的戈壁相比,这里绝对是水草丰美之地,从这里他们已经可以窥见中原的富庶了。一方面军马粮草可以就近补充,另一方面巨大的物质诱惑,在北方健儿的心中又燃起了抢劫的欲火,再想让他们回去,门都没有!大家只好在刀尖上说话了。
第二道在华北平原北边的燕山山脉。燕山其实实在称不上山脉——太小,但由于意义太大,这才“混”了个山脉的名号。一旦游牧民族突破阴山防线之后,唯一能保护中原内陆的所在,就是这个在地图上看起来,只有那么一小撮的燕山了。无论是早先打西边来的匈奴人、蒙古人,还是后来打东边来的鲜卑人、契丹人、女真人——好在中间有个兴安岭把他们隔开,要不然这么多人混到一块,还不真让他们翻了天了!
只要是想进入华北平原,跑上“华北高速”,进而侵占中原。不好意思,都要首先过这燕山“收费站”……
可以想见,作为双方争夺的焦点——一方要死守的“最后”堡垒,另一方处心积虑要得到的桥头堡,北京地区——广而言之幽州地区,在古代中国一定既是最动荡不安的地方之一,也是胡汉杂糅最显著的地区之一。
说了这一通,好像幽州的历史,就是从西汉开始的,事实远非如此,还得往前往前再往前,为了不混淆视听,还是从头说起吧。bookbao.com 书包网最好的txt下载网

传说
幽州的历史,可以直溯到传说的皇帝时期——让皇帝一战成名的的涿鹿之战,就是发生在河北张家口的涿鹿县,展昭后来的行政划分,这里也属于幽州地界。故李白有诗云:“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轩辕台”,估计当时的北京地区,很可能就是与皇帝血战的百黎族首领——蚩尤大头领的总部所在地。(纯属瞎猜)
这里需要罗嗦两句:
第一,蚩尤表面上是黄帝的死对头,实际上却是帮了黄帝大忙的人。
据传说,与黄帝同时期的,还有炎帝及夷族两个大的部落联盟,而且实力也十分的强悍,所以蚩尤死后,天下并没有马上就太平下来,于是皇帝就找人画了蚩尤的像,拿给各部落看,说蚩尤并没有死……,结果各部落吓得纷纷臣服。
估计当时黄帝是这么说的:看见没有,这个大BOSS并没有死,就关在我那儿,也只有我能镇的住他,你们要是再闹腾,我就把他放出来……。基本相当于早期大人吓唬小孩儿的那句话:别闹了!再闹大马猴就来了!
相比之下,蚩尤颇有后来的霸王项羽之风,而黄帝则带点高祖刘邦的痞子之气啊。
第二,蚩尤对中华民族的影响,也是源远流长,非但其名号直到今天还如雷贯耳,而且还给我们留下了一个妇孺皆知的名词——黎民百姓。
在上古时期,黎民和百姓完全是两码事。黎民的由来就是从蚩尤的九黎族开始的:蚩尤战败后,九黎族的成员就成了,以黄帝为首的部落联盟的俘虏,统称为——黎民!
地球人都知道,在那个奴隶制刚刚萌芽的时期,这战俘的命运只能有两个:要么被杀掉,要么成为——奴隶。
所以黎民就是“九黎族的奴隶”的意思,如同西方的黑奴,就是黑人奴隶的意思,一个标注了原产地,一个标注了肤色,仅此而已。
作为战胜方的皇帝联盟的成员,称为百姓。实际上,当时黎民与百姓的关系,就是战俘奴隶与奴隶主的关系。估计蚩尤之所被评选为那个时代的暴力王——史称“最为暴”,一定是手下人口众多。所以一战下来,险胜的黄帝联盟,家家户户都能分上几个“黎民”,都立马脱贫奔小康了。
形象的说,百姓就是有名有姓的人,黎民就是有名无姓的人——有个名是为了使用起来方便。换言之,姓不是当时每个人都能(配)有的,因为那个时候,姓是指一个人的母系——由那个族的女人生的;氏是之一个人的父系——父亲或自己(指男性)住什么地方,或者官职、职业等等,名才是指他自己,姓、氏、名连在一起,就可以知道这个叫××的人,是谁生的,他父亲或他本人,住哪儿、干什么的等等复杂的信息。后来随着父系主机那占据了绝对的统治地位,姓氏也逐渐合二为一,主要用来代表父系的血统关系。但仍有用地名相区分的习惯,如:常山赵子龙。
作为奴隶的黎民,当然没必要知道是谁生的了——又不是要参赛的狗,有个血统问题;至于住哪儿——跟着主人走;干什么——听主人吩咐……所以姓氏对他们来说是多余的,有个名就行了。
扯得有点远,最后说一句:民在那个时候,就是奴隶、有罪之人的意思。
会过来说说传说时代的幽州。
虽然今天看来,从张家界到北京,不过两小时的车程,但在那时,显然是非常遥远。有多远?这可以从幽州的幽,这个字本身的含义来了解。
幽:深远、僻静、昏暗
真得佩服古人!随便就用了个“通感”这种高级别的修辞手法——深远本来是距离概念,但一深远了,这边的光就照不到那边,那边的光也照不到这边,没光自然就昏暗了;同理声音也无法传递,没声自然就僻静了。
古人感知世界的手段,不外乎三种(其实现在也一样):触觉、听觉和视觉。而这一“幽”,深远则触不到,僻静则听不到,昏暗则看不到。总之,就是个感知不到的地方。足见其远!再加上,一幅蚩尤的画像,就能吓得天下臣服,黄帝虽然神勇,恐怕也不愿意身犯险境,跑到蚩尤的昔日老巢里去吧。所以,黄帝仅仅是邑于“涿鹿之阿”(阿:平地)而已。
直到后来,他的继承者——孙子颛顼(zhuan xu)才去了一趟“幽陵”(即幽州)祭祀。估计也是出于对蚩尤的敬畏,因为颛顼是个大搞迷信的主——《史记》记载“依鬼神以制仪”。迷信这种东西,通常是巫师神汉们用来骗人的东西,但搞多了恐怕就把自己也骗了。
可能是某一天突然肚子痛,又烧香又跳大神的都没用,突然想起来北面还有一个神一样的蚩尤没有拜,赶紧跳上牛车,不辞辛劳的跑去了。
到了五帝时代的鼎盛时期——尧帝时,幽州才“归入王化”,首任地方行政长官是和叔,并且建立了首个都邑——幽都。根据目前公认的北京地图来看,这个幽都的位置,可能并不在北京地界,因为在尧以后有舜,而后有禹,禹的儿子才建立了夏朝,夏朝的北方疆界,也仅仅到了今日河北易县一代。看来今天的北京地区,要进入王华,还要再等上几百年。
即便此时的幽州,也仍是全国公认的荒蛮、苦寒之地,其感觉大概相当于,后来沙皇俄国时期,俄国人心中对西伯利亚的感觉。有证据的:上古传说中,继蚩尤之后的另一个大BOSS——共工,就因为治水不力,被尧帝流放到了幽州。
之所以说共工是个大BOSS,是因为关于他的传说,还有另一个版本:
共工是炎帝的后代,本人精通水利,发明了筑堤蓄水之法,他的儿子叫后土,是个农业高手。可以想象在那个,人还没有完全摆脱饥俄威胁的时代,这样一对善于水利、农业的父子,当然会被敬若天神、百姓归附了(有饭吃嘛),再加上祖上有炎帝的名号,估计大有炎帝部族中兴之势。
作为黄帝的孙子和接班人,只会装神弄鬼的颛顼,当然感到政权受到了威胁,于是马上祭起他的不二法宝——迷信——在那个时代,属于终极武器。
硬说共工父子改造水利,造福桑梓的正义行为,将会触怒天神,带来灾祸。无知的愚民们紧紧的团结在了,满嘴胡说的神汉周围,把为他们谋福祉的共工给办了。
最后,共工在激战之后,终于败在人鬼情未了的颛顼手下,含恨一头撞在不周山上……不知道这是不是,后来中国的忠臣们,经常被皇帝气得撞柱子的缘起。
当然,颛顼并没有忘了:打倒之后,还要踏上一万只脚,敌人才能永世不得翻身的古训。到了,还将共工妖魔化一番——说共工是蛇身人首,头上长满红毛,骑着两条恶龙的怪物——一条蛇同时骑着两条龙,难道共工是卖麻花的?这个颛顼真是太有才了。真TMD的有乃祖之风!
无论是那个版本,共工是炎帝之后都没有疑问,共工部落遭受重创也没有疑问。因此“共工事件”,可以看作是炎帝部族,相对于黄帝部族的最后一次大规模反抗,从此炎帝不足彻底失败,要么遁入深山——共工头撞不周山是也;要么融入皇帝部族——尧帝时,又出一共工是也。
和历史上许多的归降、接受招安者的命运一样,融入黄帝部族的这一支,并没有得到统治者的充分信任。所以尧帝并没有重用治水世家出身的共工2,而是草草的找了个治水不利的罪名给流放了,启用了后来被实践证明,完全不称职的鲧(gun)——禹的父亲,后来为了掩盖自己的决策失误,把个被赶鸭子上架的鲧给杀了……
共工和鲧都是尧帝时期的“四凶”或“死罪”之一,另两个叫灌兜和三苗。这么说可能一般人都不熟悉,报上这四位的“混号”,就熟悉多了:
灌兜,混沌也;共工,穷奇也;鲧,××也;三苗,饕餮也。
这四个哥们,估计是当时硕果仅存的几个,能够和黄帝部?##滞笞拥牟柯洌园岩⒌叟靡丫植凰褂幸桓龈凰娜耍褪窃谝⒌凼贝鸵丫细谑迪暗慕影嗳恕础?
顺便说一句,以舜的言行看,此人应当是一个,由于童年不幸,而过早成熟的孩子——自己的亲妈早死,亲爹娶了后妈之后,舜不仅变成了爹不亲、娘不爱的苦孩子,还得时时提防着,由亲爹、后妈以及同父异母的弟弟,组成的杀手团的连环刺杀。因此城府极深,不仅成功的从连环谋杀中生还,还将被后世视若神明的帝尧,控制于股掌之间——在尧死前28年,即已摄政。
这样的一个人物,当然要在登基之前,借尧的名义扫清未来执政的一切障碍——有骂名由尧老头顶着——流放“四凶”实在应当是在舜的一手操办下,办的。
由此可以推知,流放共工的幽州,在舜及当时人的心中是个什么地方——纯西伯利亚,去了你就别想回来!
这就是传说中的幽州。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书包网

北燕 引
北燕是周朝召公的封地,在此之前的商朝,北京地区附近有两个小的方国:一是孤竹,一是燕亳(bo)。之所以说“在北京地区附近”,实在是因为这两个国家距离北京,还真有一段路程,按照今天的地理划分,燕亳还算将就在北京地区,但实际上离河北易县更近一些;孤竹则在秦皇岛和唐山之间的滦河边上——就是“引滦入津”的那条滦河。
这两个小国,虽然地处偏远,但已经肩负起了帝国碉堡的初级作用,对商王朝北部边境的稳定,起到了很大的作用,与商王朝的关系也非同一般。
据说燕亳本身就与商王朝同姓(子姓)——按照当时姓氏由来原则,可以推测,燕亳很可能与商王朝,同源于一个母系,而后分居于不同的地方。形象的说:都是一个妈生的两个儿子,一个漂在北京,一个混在广州,虽然远隔万里,但仍是亲戚。
孤竹则长期与商王朝保持着姻亲关系——自古至今,适用范围最广,认同程度最高,效果随人心情,同时也是最原始的一种政治手段。由于年代过于久远,已经无法准确了解商朝时期,这两个北方小国,在完成帝国交给的重任时的工作表现到底如何,但从有限的史料记载,和后来发生的一些事情来看,应当还不错。

北燕 前传:商周恩怨
后世把商纣王描写成了一个十恶不赦的昏君、暴君,就连素以理性闻名的亚圣孟老夫子,也以一句:“问诛一夫纣,未闻弑君”,表达了对纣王的绝对厌恶,和十分不屑。
其实,历史上真实的商周,应当是一个雄才大略、积极开疆拓土的大有为之君。只不过这种“成功男士”,往往都有点精力过于旺盛,于是难免更加迷恋女色。这要在民间,就是一段英雄与美人,或者海盗与公主的浪漫故事。这种事,在后来的中国历史上频频上演,胡服骑射的赵武灵王,统一中国的秦始皇,扫荡匈奴的汉武帝,大破突厥的唐太宗,驱除鞑虏的明洪武,哪个不是十足的好色之徒?这就像一个硬币的两面——雄性荷尔蒙分泌不充足,哪有精神头去打仗啊?!
只不过纣王比较倒霉罢了,而且让他倒霉的原因还挺多,但归纳起来只有两个:
第一点:商与周的世代恩怨
这事儿要从纣的曾祖父武乙说起,历史上对武乙的记载,是中古史学界最常用的臭人手法之一——陈述事实,歪曲本意,以达到操纵读者的目的。
《史记》中记载了武乙的许多“不知天高地厚”的荒唐事,著名的有两件:一是与天神赌博——让人刻了个木偶人,穿上衣服充当天神,又找了个手下,代表这个木头天神来和他赌博。结果当然是武乙大胜,武乙借此嘲笑天神的无能:你丫不是天神吗?怎么连我这个凡人都赌不过?第二件更离谱,叫射天。武乙找人弄了个大皮囊,在里面装满猪血挂在树上,自己在下面拿箭射它,结果嗖—噗—哗啦—哈哈——箭嗖的一声射过去,皮囊噗的一声破了个大洞,血哗啦一声淌了一地,武乙掷弓大笑:哈哈,看!天也被我射了个大窟窿!
今天,走在道上看见一个穿着皮裙的大个在干这事儿,不要犹豫,马上给精神病院打电话,找个车把他拉走——进去还得关个单间。但这事儿是发生在3千年前!(武乙:公元前1147年继位,卒于公元前1113年)这个时期,用规范的语言来描述,就是:一个生产力水平正在实现飞跃的时代——青铜文明走向成熟和鼎盛。
注:中国的青铜时代,大体上被界定在:公元前21世纪到公元前5世纪之间,历经夏、商、西周三代。早期的夏还是以石器为主,青铜器主要用于祭祀——青铜器属于神的用品;大概持续到公元前16世纪,进入商早期(公元前16—公元前13世纪)以后,青铜器的数量才开始增加——冶炼技术提高了,开始出现了大量的礼器,和贵族的生活用具——青铜器开始从神的用品,走向王和贵族的用品;直到商晚期——西周时期(公元前13——5世纪),中国的青铜器才真正进入鼎盛期,在礼器之外,开始出现大量的武器和工具——青铜器开始真正成为人的用品。
武乙正是处在这个鼎盛期的开始阶段,因此摆在他面前的是两件“世纪大礼”——技术积累,带来了生产力水平的飞跃;文明优势转变成了现实的军事优势。前者可以让国王获得更多的物质财富,后者则为国王提供了掠夺土地的机会。二者加在一起就是:生产力的提高,给王权的扩张创造了条件。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那个君王会放过?要不3000年后,大洋彼岸的杜鲁门,何必急三火四地把刚刚鼓捣出来的两个原子弹扔到日本去了呢?不就是想利用技术优势当老大吗!
但当时横在武乙面前的,还有一个神权问题,及其代表人物——一帮整天装神弄鬼的巫师。要知道商朝是一个极其迷信的朝代——没知识、没能力,不信鬼神才怪!从出土的甲骨文可以了解到,当时屁大个事都要占卜一下。虽然直到今天,也无法用科学的手段,来完全的否定占卜的价值,但是可以肯定的说,绝大多数的巫师,都是在那儿故弄玄虚、胡编滥造,人民与社会的愚昧无知,正是他们生存的必要条件,否则他们就得见光死。
王权与神权的关系是:王权力量不足的时候,需要用神权来吓唬百姓,作为交换王权在表面上,要臣服于神权;神权则永远需要借助弯管,才能把谎言变成面包。因此,一旦王权的力量强大起来以后,神权就会成为一种舒服,国王就会产生想踢那些巫师的屁股的念头。此时的武乙,就是这样的以为国王——武乙手里有了大把的能种地、能打仗的青铜器——粮食能让百姓惟命是从,铜剑可以让敌人俯首称臣,还要巫师干嘛?
于是,武乙就上演了前面所说的那些“闹剧”,其目的就是要掀起巫师们的外套,露出他们的屁股,让天下看清楚:神也不过如此!——多么伟大的,致力于破除迷信,将中华民族领出愚昧,引向文明的君王啊!
这在当时无疑是一项震烁朝野的重大改革,和后来所有的改革家一样,武乙也没有逃过既得利益者的反抗,和反抗不成的毁谤。其中干劲最大的一群,就是遭受直接打击的巫师团伙。
可能武乙确实是一位非常强势的国王,也可能是因为武乙死的太早,总之在他的有生之年,没给这些巫师们留下什么报复的机会。于是,这些“远古的文人” 发明了一个堪称后世楷模的毁人方式(当时的知识主要掌握在这些人说中)——在武乙西征战死之后,对他的人品进行了歇斯底里的毁谤:将他的死说成是被雷劈死的——为天地不容——很不幸,当时的历史,也主要是由这些巫师写的。
于是,一位伟大的君王,就变成了一个整天不务正业、胡作非为的混球!
说了一大堆武乙,好像与周没什么关系。别急,关系马上就来。
与后来的西周不同的是,商王朝是部落联盟向封建王朝转变的过度期,因此商王朝的属国中,既有国王分封的铁子,也有外来加盟的“混子”。但总的来说,这些属国一方面因为长期与“上邦大国”保持沟通,受到商文化的熏陶与滋养,其文明程度往往高于那些未臣服的“蛮夷之邦”;另一方面,又保持很大的独立性和自主性,尤其是那些加盟的混子,更是如此——有好处或者打不过就臣服,没好处或翅膀硬了,就琢磨脱离组织单干,甚至不惜造反。奉行的完全是实用主义。
周,就是商朝庞大的属国队伍中的,这么一个“混子”。
与武乙同时代的周的首领,就是大名鼎鼎的周文王他爹,周武王他爷爷——季历。虽然在后世的史书中曝光度不够,在普通民众中的粉丝,更远远少于文、武二王。但事实上,季历才是周王朝的奠基人和总设计师——不仅用连年的征战,为周王朝后来的崛起奠定了物质基础,而且还用慧眼选定了隔世之君武王姬发,并因此传位给文王。
季历显然是位具有政治头脑的领袖,在积极主动的向商王朝学习的同时,通过通婚等形式,与商王朝的统治者拉近关系、取得信任,提高自己及国家在帝国中的政治地位。不仅迅速增强了综合国力,而且还得到了商王朝的认可,拿到了战争执照,和未来被政府土地的期权,开始了大规模的征伐战争。
客观的说,季历的军事才能要比武乙高明一些,在一系列的征战中,除了败于燕京之戎意外,几乎是所向披靡无往不胜。以至于在武乙的儿子——文丁时期,被册封为“牧师”,成为西方诸侯之长——商王朝的“西方大都督”。
注:这里的牧师,可不是基督教中的那个牧师。牧本来是放牧的意思。如果把民众比喻为羊群,这个牧师就是替国王放牧的牧羊人。这个称谓延续了很久,如:刘备就干过益州牧。只不过,季历放的是西边那一大群羊,刘备放的是益州那一小群羊。
如果季历能够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结果可能会好一些。遗憾的是,季历毕竟是人不是神,是人就会有个七情六欲伍的,就会犯那个著名的叫“头脑发热”的错误。另一方面,作为一个南征北战的沙场老将、一方霸主,估计也没把文丁,这个刚继位的黄毛小子放在眼里。于是捅了马蜂窝!
虽然文丁可能没有其父的雄才伟略,但毕竟还是个国王啊,还是个掌握着生杀大权的“人间上帝”啊,更何况当时的商王朝,实际上正处于技术革命带来的上升期,敢惹他不爽,俩字——找死!
所以,正当季历今天从这个戎抓两个大头目,明天又从那个狄弄两个大怪物,乐不颠的送到文丁面前献俘请功的时候。文丁感到的却是越来越清晰的,来自季历和他的周国的,对王朝政权的威胁。于是在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理由的前提下,就把季历抓起来杀了!——周武王的爷爷,被商纣王的爹给杀了!
可惜的是,文丁的这一刀下的还是晚了,此时的周国已经做大,即便是强大的商王朝,也没有绝对的把握,能够一下子把它给灭了。所以只能采取缓兵之计——搁置矛盾,维护和平——继续让季历的儿子文王作“西方大都督”——西伯侯!
这个文丁也是糊涂,他也不想想:都什么时代了?你随手杀了人家的亲爹,能这么不声不响的过去吗?至于后来纣王囚禁文王,实际就是这一恩怨和局面的延续。
第二点,是在最不该尊重妇女的时候,尊重了一把妇女
一直影响中国至今的,所谓以倡导“男尊女卑”的礼教的创始人、孔子的偶像,就是武王的弟弟周公旦——说明礼教的产生(确立),应当与商纣王同时代。周公虽然被后人奉为圣人,但也绝对不会圣明到发明出一整套伦理关系来的地步,这一定是当时社会发展的结果(至少是趋势),周公则在此基础上,作了个总结和规范。
因此,所谓的男尊女卑的背后,其实就是父系社会彻底战胜母系社会,在政治、经济关系中,确立绝对主导地位的过程。至于尊卑关系的明确,不过是男权此前占主导地位的女权的清算,和矫枉过正罢了。
简单的说:
那个时候还是,握着青铜剑、扶着青铜梨的男人们,刚刚在女人的阴影下站起来的时候,其内心对女权的敬畏,甚至是恐惧尚存的时候。此时的男性还处在刚刚夺权后的神经期,最担心和无法忍受的,就是女权的复辟。
此时纣王,竟然对妲己动了真情,甚至委以国事,岂不是冒天下之大不韪,授天下男人以口实?!
于是,武王跑到个高岗上,对着天下嚷嚷:喂—,快来看那!纣王他们家母鸡打鸣了!招来了一帮同样不愿听母鸡打鸣的家伙(诸侯),以纣王他们家母鸡打鸣(秕鸡之晨)为理由,趁着纣王的主力军队在外作战的机会,一举把商给灭了,把纣王和他那两只会打鸣的母鸡都给杀了。
既偿了政治之愿,又报了亲情之仇。了解了前后近百年的商周恩怨。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书包网

北燕 北燕初封
关于西周时期燕国的建立,历史上的记载非常简单而清晰,大致情况是这样的:
周武王在牧野与商纣王的七十万大军会战,结果纣王的军队临阵倒戈——按历史的记载,是因为纣临时放了些罪犯,拼凑了一支杂牌军,一方面慑于武王的军威,另一方面是不满纣的残暴统治,希望武王早点来解放他们。
但实际情况可能完全不是这样,或者说这完全是后人,根据后人的处事方法臆造出来的,因为无论奴隶制,还是封建制国家,“参加战争”在某种意义上都是一种荣誉和权利,通常只有贵族,至少也得是自由民才有资格,而且武器大多也是自备的——花木兰替父从军的时候,马匹、盔甲、武器还是自带的呢——也就是说,国家并没有巨大的军备库存。在这种情况下,你让纣王拿什么来武装70万人?!恐怕把当时朝歌城拆了,也未必能凑齐70万根棍子,这是其一。其二,如果真的有70万人,而武王的军队最多不过10万人左右,这种力量对比,绝不是“纣师虽众”这么简单的事,何况这些犯人一定得到了类似“战胜就能免罪”之类的承诺,哪能轻易的临阵倒戈?
比较靠谱的情况应当是:
由于武乙至纣王,始终坚持推行政治改革,触动了以巫师为代表的即得利益者的利益,使之怀恨在心,进而产生了废而去之的心思,怎奈纣王十分英明神武——据说纣王不仅天资聪颖,闻见甚敏,而且有倒拉九牛之威,抚梁易柱之力。所以只能隐忍不发。武王来伐正是他们盼望已久的机会——虽然武王来了,未必有他们的好果子吃,但毕竟可以先废掉子家的基业(殷商王室姓子),一解压在心头几十年的恶气!——不管是否利己,只要损人就开心。所以才有“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句话。
恰好纣王的军队,就是由这些人及其宗族成员组成的——宗,是指在同一个房子里祭祀的人;族,就是指在同一面旗帜下战斗的人。所以在牧野战场上,希望武王军队“早入”,临阵倒戈的,根本就不是什么广大的劳动人民,更不是什么囚犯,而是这帮心怀怨恨的巫师、贵族集团。
以上仅仅是推测,并没有扎实的依据——好在不是写正史,信不信由读者自己决定。
不管怎样,武王踩了一脚油门——“驰之”,周王朝的战车就冲进了朝歌城。
在一番象征性的国事活动之后,武王进行了三个层次的大规模分封。
第一层次:安抚敌人——封纣的儿子武庚继续管理殷的民众,同时安排两个弟弟去以相国的名义进行监视。
第二层次:要买人心——分封古之圣贤之后。
第三层次:犒赏功臣、分封亲贵——将在伐商战争中有功的大臣,和自己家的宗室亲属分封在不同地方,封地建国。第一位是姜太公,第二位是周公旦,第三位就是封召公于燕。
从此中国正式进入了封建时代,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封建制国家——周诞生了。对今天北京地区的发展有着开天辟地般意义的燕国,也从此开始它近800年的经营与统治。
这是公认的一种来自正史的,关于燕国的建立的一种说法。但在学术界,还有一种关于燕国建立过程的说法,听起来也有些道理:
最初召公被封在殷商故址——今天的河南郾城,由于周公旦在武王死后摄政——以成王还小的名义,独自代行国事,导致武王两外三个担负着监视殷商遗民重任的弟弟的猜忌,导致了西周初年著名的三监之乱——管叔、蔡叔、霍叔伙同被监视的武庚造反。虽然《史记》中说是周公受成王之命,经过了三年的战争,终将叛乱平复如何如何,好像没召公什么事儿。但还有大量的记载说,召公不仅参加了平叛的军事行动,而且还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叛乱失败后,武庚向北逃窜,召公一路追将上去,最终将其拿下……
这种说法虽然与正史有些出入,但也确实有些证据支持,由于话题太远,就不在这里详说了。因为一来无论哪种说法,至少从召公的儿子开始,召公一族确实是定封在燕了,这一点都是统一的。二来按照西周初年的政治形式来说,上述两种说法都有其相当的合理性,这才是问题的关键——决定了北京地区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开发这和统治者,为什么是召公而不是别人,及北京地区在此后3千年的历史命运。
要了参透其中的玄机,需要从两个问题入手:第一个 燕国的燕字从何而来?第二个 召公是何许人也?
先说第一个。
可能大多数人会认为,燕国的燕字当然来自燕山的燕字。其实不然,燕国的燕字真正的来源,是前面说的燕亳国的燕字,而燕亳的燕字则来自于他们的部族——燕京之戎的燕字。
因为,前面说了武王分封共分了三个层次,第二个层次是分封古代先贤的子孙,其中尧的后代被封在蓟(就是后来的蓟城),这个蓟的位置在燕亳以北,大约是现在北京市外城的西北角,宣武门到和平门一代,广安门外,法源寺东北,陶然亭等处——简单的说,就是海淀区知春桥的蓟门烟村一带。虽然这里离着燕山也还有点距离,但如果召公被封在这里,那么说燕国的燕字来自燕山的燕,也还算靠谱。但这儿现在已经有人了。
打这儿往东,是在商朝就已经存在的小国孤竹,据史料记载这个孤竹国,一直存在到春秋中期,才被燕国灭掉。所以召公现在就想去那,还早了点。
打这儿往西往北,就过了燕山了。当时的地名叫“鬼方”,就是后来匈奴等游牧民族的地盘——真的得佩服商朝人的想象力和洞察力,以及语言的表现力。周武王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把召公封到那个根本不归他管,也没人能去的“鬼地方”去的。
所以召公只能被封在商代的燕亳国所在地,现在的考古发现也支持了这一说法——在北京房山董家沟,发现了早期燕国的都城——这也是北京地区迄今为止,发现的最早的古城址。
更难得的是,在附近的墓葬中还发现了两个有明文的青铜器:克盉和克罍。二者铭文基本相同。铭文的大意为:周王说:太保(召公的官职),你用盟誓和清酒来供你的君王。我非常满意你的供享,命克(召公的儿子)做燕地的君侯,管理和使用羌族、族、族、族、驭族、微族。克到达燕地,接收了土地和管理机构,为了纪念此事做了这件宝贵的器物。
注:盉(he),是古代一种盛酒器,一般是圆口,深腹,有盖,前有流,后有,三足或四足。罍(lei)亦是古代一种青铜盛酒器,有方体和圆体两种。
如果说这还仅仅是证明,召公一族,确实是在燕亳故地安过家。那么另一件叫陈璋圆壶的青铜器,上面的铭文则更直接的说明燕国与燕亳之间的关系:“佳王五年,***陈得再立事岁,***,陈璋内伐燕亳邦之获。”
这个陈章不是别人,就是齐宣王的时候,趁着燕王哙被苏代忽悠的玩禅让(稍后详述),搞得国内大乱之机,率领齐国的“五都之兵”,将燕国一举拿下,并占领3、4年之久的那个齐国统帅。后来在“联合国”的干预下,齐国不得以只好退兵,掳掠了大量的财宝而去。作为战胜国的统帅,陈章一定是大捞一把,这厮一定是乐得开了花,竟然他在掠获此铜器后,刻上了这段文字留作纪念。不过也得谢谢他,因为这段文字,清楚的说明了:燕国就是燕亳(邦)。
有件事,史书中没说,因为那实在是一句费话,不值得史学大家们浪费笔墨。趁着咱还不是什么家的时候,还是先说了吧。那就是召公的受封,是以燕亳的被灭为前提的。
为什么同为商朝的北方属国,孤竹得以保存,而燕亳却要被灭?这事史书中没有名言,但可以推测一下:
这个燕亳实际上是商朝时期的燕京之戎的一支。燕京之戎发源于燕京山——所以燕国的燕不是出自燕山的燕,而是出自燕京山的山。原本聚居在山西北部,本来应当是商的敌人,但是其中的一支,逐渐沿桑干河(永定河)迁徙而下,在保定、房山一代定居下来,就成了所谓的燕亳国。
由于这里已经与当时商的北方边界接壤,因此必然受到商文化的影响,同时亳这个字,在商朝的时候,本身就是都城的意思。由此推测,这一支迁徙出来的燕京之戎,很可能在其原部落中就是文化较先进的一支,弄不好还有可能,有一段哪个怀才不遇的王子,领着族人含恨出走的故事,也未可知。
之所以周王朝一定要灭掉这个燕亳小国而后快,可能有以下三个原因:
1.西周初年,燕京之戎依然存在,对国家的安全仍构成一定的威胁,与之同宗同祖的燕亳国,有可能在改朝换代时,旧情复发与之来个里应外合……。这个理由显然有些牵强,因为燕亳虽然出自燕京之戎,但在商代就已经被通化,成了商抵御这些北方戎狄的屏障,对于本族来说,是个纯粹的叛徒,早已疏远的从陌生到敌人了,怎么可能再里应外合?所以不太靠谱。
2.燕京之戎是季历一生征战中,唯一能把他打得惨败的对手。《后汉书•西羌传》中记载:“季历复伐燕京之戎,戎人大败周师。”季历是武王的祖父,是周国昌盛的发动者和总设计师,在当时的周人心中,应当是神一样的人物。那么他一生中的这唯一的败绩,显然就是周王室心中最大的痛楚之一,和颜面上最大的耻辱之一。
同时能够大败周国战神季历,燕京之戎的实力定然不俗,且武王的军事才能未必比得上季历,加之虽然打败了商纣,但是局势未必稳定,所以武王时期应当是拿燕京之戎,没有什么办法的。
一面是祖宗之仇,王国之耻,一面是实力不逮,不敢轻举妄动。作为刚刚“统一天下”,小蛇变大龙的周武王,心里这股火一定不小,又没处撒去。就在此时,抬头一看,在地图的东北角上,居然有一个与燕京之戎同宗的燕亳国——据说还是死敌商朝的铁子,岂能放过?!
这个理由中,虽然有许多臆断成分,但从史籍中透露出来的种种迹象来看,从文王到武王,乃至周公旦,都是些老谋深算、城府极深的人物,在这些人迸发出的,所谓政治的智慧火花的背后,通常是一个睚眦必报的“小心眼”。所以,武王因燕京之戎迁怒与燕亳国,欲除之而后快的可能性是存在的。
3.武王死后,由周公辅成王,很快就发生了三监之乱。平叛工作用了三年时间,说明当时的天下,商朝的遗留势力还很强大。而战败后的武庚(纣的儿子)向北逃窜。说明北方仍然有商的支持者。许多学者分析,这个支持者极有可能就是燕亳,而且武庚也就是在那里被拿下的。如果当真是这样,这个燕亳国无论是否还与燕京之戎有关系,都是必须被灭掉的,且有观点认为,燕的分封实际是在成王时完成的——第一任燕国的国君,不是召公而是他的儿子克。
不管上述哪种理由(极有可能是2、3两种理由,共同起作用),结果都是一样——燕亳被灭掉,代之以闪着金光的西周北燕国。
再说第二个:召公是个什么人物。
人们对武王伐纣的认识,在很大程度上受到了《封神榜》的影响,而近些年来,随着电视的普及,又开始受影视作品的影响。在这些通俗作品中,姜子牙被放在了至高无上的位置上,赋予了超人的力量,仿佛周灭商而代之,这样一场推动中国社会政治体制,由奴隶制向封建制转变的大变革,就是姜老头(其实当时只有30岁上下)领着一帮会飞的、能跑的阿猫阿狗搞定的。
事实显然远非如此。
当时姜子牙的职位是军师,而周朝(国)中政治地位最高、权力最大的三公,分别是周公、召公和毕公,其中周公和毕公是文王的儿子,武王的弟弟,召公则是周的同姓,甚至还有人认为,召公是文王的弟弟等。这种配置关系是最典型的封建家族体制——关键岗位,一定要用自家兄弟。而姜子牙不过是外聘的职业经理人罢了。
与如今在某些家族式企业中,常见的那种混饭吃的族中老少不同,可以相信这三公,不仅一定是参与实际工作的,而且能力不凡。原因有二:
1.以文王的识人之能,用人之智,绝对不会把如此重要的岗位,交给几个无能之辈;
2.当时的周,正处心积虑的想灭商而代之,同时也时时受到来自商的政治、军事威胁——爷爷被杀,老爹被囚,所以出于生存的需求,武王也不会允许弄几个无能的人,来管理国家。
所以,灭商过程中,这三个人一定起了巨大的作用,由此可以进一步推测:召公在当时,也一定是一个接触的政治家、军事家。
如前所述,在武王心中对燕京之戎,是七分恨三分怕,何况燕亳所处的北方,虽然地处偏远,但一方面后来的事实证明,尚有忠于商王朝的残余势力存在,另一方面,还有那些居住在鬼方的虎狼之族的威胁。这样的地方,当然要派一个狠角色,去挑大梁了。
这可以视为召公被封到燕国的重要原因之一。
封建王朝的分封,往往是与血缘关系的亲疏相关的——血缘越近,封底越近、条件越好,武王对这四位功臣的分封,也符合这一原则。
姜子牙虽然功劳最大,但由于没有血缘关系,所以,直接被封到了东夷环伺的齐——再往东就是大海了。另外三个人由于都与王室有关,所以封地逐次靠近王城,其中毕公是文王的第15个儿子,是武王的小弟弟,应当感情最深、威胁最小,所以被封在王城的边上,周公旦大了一点,也就远了一点,所以被封在鲁。召公的身份比较特殊,但一定不是武王的弟弟,所以封地可近可远。这也是有人认为召公最初被封在河南郾城的依据之一,因为如果按照这样的布局,则是三公的封地,依次由西向东,由近及远的横穿整个王国,最前面(东)是外聘的职业经理人——姜子牙。
但由于三公中,召公与武王的关系最远,按照上述原则,如果三监叛乱后,王国的北方需要个人去镇守,那当然只有是召公去了。
这可以看做是召公在成王时,被迁封至燕的原因之一。
最后还得说说那个伟大的周公,在史书中明确提出的是,周公是指挥平定三监之乱的大功臣。但同时也不难看出,他老人家也是导致这次叛乱的罪魁——正是由于周公“摄政”,才导致了三监的猜忌,进而引发了狗咬狗的三监之乱,从后来长达三年的战事来看,当时对周公的行为不满的人,恐怕远远不止三监而已。
即使在朝中,召公也对周公的行为不满,并公开提出反对意见。本来嘛,当年辅佐武王打天下的三公都在,凭什么只有你周公一个人摄政,说你没有篡位之心,恐怕鬼都不信。后来的事实证明,周公完全有可能揣着一颗不咋滴的心:
首先在对付三监的方法上,比他大的哥哥杀掉,比他小的弟弟流放;
周公口口声声,如何忠于成王,结果成王一亲政,就要杀他而后快。吓得他一溜烟的跑到了楚国。首先这样的圣贤、忠臣,为什么就不能舍生取义、已死明志? 其次,逃跑的去向也有问题,因为楚国的祖先,不过是文王的一个臣子,因为工作能力挺强,身子骨不好,结果工作表现不错,但早早的死在了工作岗位上,因此混了个劳模,子孙得了块封地。但由于这块地实属蛮夷之邦,所以心里老大不乐意,估计在去的道上,还骂周王不是个东西呢。 如果周公心底无私,而且行为得到了大多数宗室的认同,何必放着中原那么多同姓诸侯国不去,而要跑到这个压根就对周朝不满的熊窝里?(楚国王室姓熊)而且成王虽然后来又找回了周公,但事实是,终其一生,再也没有信任和重用过周公——在他死后,是把康王托孤给了召公和毕公。
以上这一堆,可以推知:周公未必是什么忠臣,至少不像历史上传说的那样“圣洁”。这样一个人,怎么能放过公然反对他的召公呢?由于召公当时手中握有重兵,一时又奈何不得。于是就想出了祸害其子孙的损招——朝歌冠冕堂皇的理由,把召公的封底换到个偏远的苦寒之地。是完全有可能的。
这可以看做是召公被封到燕的一个比较另类的原因。
通过这一通分析,可以得出两个结论:
1.召公死定了。必须被封到燕国去,于情、于理,于另类都得去;
2.北燕自始就是建立在仇恨、恐惧和诡诈的基础上。它建国的根本目的,就是在周王室的北疆,建立一个牢固的碉堡。对外可以抵御燕京之戎,及鬼方住的其他各种戎,对内则可以弹压商的残余势力的复辟之念,切断他们与鬼方诸戎的联系。

苦日子
要理解西周乃至春秋时期,周王朝与各“未开化”部落之间的敌我关系,只要看看围棋就明白了——棋盘,就是当时人们赖以存身的平原地区;经纬线,就是将平原切分成小块的山川河流;棋子,就是一个个的诸侯国。
作为下棋的“上帝”, 周王可以宏观布局、指点江山——将王公大臣们分封到各个战略要地,以遏制天下,对那些不开化的,甚至想反抗的部落,各个围而奸之。所以有人形象的说:所谓封建(封土建国),就是武装占领。
围棋的核心就是一个围字——如何在围的过程中不断“杀气”,通过压缩敌人的生存空间,将敌人置于死地;如何在敌人的围困下做活,使自己自保无虞;如何在围的过程中,遏制敌人的发展趋势;如何突破敌人的围困,争取更大的发展空间,占领更多的土地……如此种种。
因此,最有利的局面,一定是让敌人陷入我方的团团围困之中,所以身处中原腹地的那些残留的小部族,没一个能弄出点动静的,就被周王朝众多的中原诸侯围在中间,“你一口,我一口”地分而食之了。反之最危险的,就是孤军深入到蛮夷之地——在围棋中,这叫“打入”,打入往往是和另一个专业名词同时使用的——“做活”,足见“打入”的凶险!
召公被封在燕地,面对的就是这么个凶险无比的境遇。如果觉得上面的描述,还不够形象生动,那么可以联想一下,那些在抗战影视作品中,被中国老百姓和游击队,折腾得寝食难安的炮楼里的鬼子,就明白了。只不过,敌我关系要换一下——召公的后代,替周王朝在北方边境上,守着一个孤零零的炮楼,结果陷入到了敌人的“人民战争”之中。
被封到这么个地方,几乎就注定要开始一段苦难的日子,更加雪上加霜的是,召公并不能给儿子(克),提供真正有效的支持。因为虽然有记载表明,召公也曾经亲临过燕国主持工作,但作为周室的三公之一的他,绝大部分时间,是在朝廷里给国家办事。
当时召公和周公在工作上有明确的分工:周公分管王国东方事务,召公分管王国西方事务。看似很公平,其实里面的猫腻大了!
首先,帝国的东侧(陕以东),是传统的华夏腹地,不但大部分地方已经文明开化,而且还有为数众多的周分封的诸侯国,就算有三两根砸毛,也绝不敢吒刺儿。而帝国的西侧(陕以西),则是一片未开化的“蛮荒”,别说西周了,就是西汉也曾经对这块地方,头疼不已。所以管理东侧不仅省力,说不定还能从那些诸侯国那里敲些竹杠;管理西侧则纯粹是个苦差事——据说召公巡视西方为民断案,连个衙门也没有,只能在一颗大棠树下办公,老百姓为了感激和纪念他,还作了首叫《甘棠》的诗,相互传唱。
其次,召公和周公的封地都在东侧,都是由儿子作首任国君,所以都需要“老成”的父亲,扶上马送一程。周公主管东方,当然可以顺便帮帮儿子,召公主管西方,别说帮了,恐怕连想见儿子一面也不容易。这么看来,北方那个叫燕的炮楼上,明显的又多了一层霜。
到底演过苦难到什么程度,历史上没有详细的记载,但可以从以下事实窥其一斑:
1.考古证据
自从在北京房山懂家村,发现了早期燕都城的遗址之后,考古学家们一直没闲着挖,结果证明:在西周早期以燕都为中心,中原系统的燕文化的分布范围不超出大约30公里。这就是说,堂堂的大周太保召公,在被封到燕国之后,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活动范围不超过一个以国度为中心,以30公里围半径的圆。直到2、3百年之后的西周晚期,燕的势力范围,才扩大到70-90公里——这才真正接触到了今天的北京城区地界,算是进了城。与此时已经开始蠢蠢欲动,准备兼并战争的中原诸侯们相比,实在是可怜的很呐!
2.八世无名
在司马迁的《史记》中,关于帝王的“本纪”是按照时间排序的,关于诸侯的“世家”是按照辈分与功劳排序的,燕召公是仅排在吴太伯(文王的哥哥,武王的大伯父),齐太公(姜子牙),鲁周公(周公旦)之后的第四位,可见其地位的崇高、实力的强大。
地位崇高不用说了,至于实力的强大,也容易理解。按照当今的概念,实力不外乎硬实力和软实力两个方面。硬实力简单的理解,九二是所拥有的军事力量,这一点与周公同列三公,并在周朝管辖“陕以西”之地的召公,及时不能像周公那样方便的,将“公实力”转变为“私实力”。(纯属猜测)也至少不会比其他中原诸侯差,因为他毕竟握有王朝的部分兵权;软实力,就是经营管理的能力和经验,这方面,显然亲自就封的姜太公,是最得优势的了,但与那些文王的王子王孙们比起来,非但召公本人,即便是他的儿子,也会超过他们很多。因为召公本人,打文王那时候起,就开始直接参与了周灭商的全部过程——从策划到执行。在这么长的过程中,召公不可能不对未来要继承其子嗣的世子有所教诲,而且以召公之能,也不可能选一个无能的儿子——那个时候的贵族,最不缺的大概就是儿子了。相比之下,文王的那些王子王孙——据说文王有百子——除了几个年纪大的,参与了点国政以外,其他的不过是些纨绔罢了,哪里懂得什么治国之道。
所以,燕国在当时的诸侯国中,无论硬实力,还是软实力,都应当算是一流的。
但就是这样一个,实力在中原地区也算一流的诸侯国,到了燕地一下子就没了动静。司马迁用了“自召公已下九世至惠侯。燕惠侯当周厉王奔彘,共和之时。”一句话23个字,将这段历史一笔带过。西周建国是公元前1046年,“共和”元年是公元前841年,期间205年。也就是说,在建国后长达205年的时间里,燕国非但没有自己的史书,甚至连国君的名号都没有留下来。
是不是燕国人比较讲究实用主义,不玩这些虚的呢?可以肯定的说:不可能!
因为中国人是一个极其注重自己历史的群体,这一点即便是在超级迷信的商朝,就已经表现出来了——每一次祭祀占卜,从前期的准备工作,到操作过程,再到最终结果,都有详细的记录,最后还要补上“灵验指数”——执行的效果。所以,我们今天才可以从甲骨文中,读出商朝的历史来。
到了周朝,迷信少了,对历史的重视程度,却大幅度的提高了。那些下岗的巫师们,也纷纷转行成了史官。原则上国家的大事小情,统统都要记录下来。当然记录主要是围绕着国君和国事展开的。这事每个诸侯都不能少的功课,至于周王朝的核心——朝廷,就更不用说了。
事实上,周人对历史的重视程度,几乎达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一方面,由于史官是从代表神权的巫师直接演变来的,同时还继续肩负着,例如占卜、历法等与神有关的事务,所以还带有点“神性”。因此在一定程度上,是与代表人间权利的王权,保持着相对的独立性——史官通常是世袭的,且历史的记述,原则上是由史官独立完成的,国王只能看,不能过问,更不能干预;另一方面,史书是中国出现最早的书,我们现在所说的书,代表着各种印刷品,而在那个时候,“书”就是史书的意思,后来又在前面加了一个“宝”字,叫做宝书,以突出其重要性。
重要到什么程度呢?重要到,后来统一了中国,被称为千古一帝的秦始皇,都惧它十分,非烧了不行——秦始皇焚书坑儒中的书,主要就是流过的史书。
周人如此重视历史,作为朝廷的三公之一,长期参与主持国家政务的召公,怎么会不知道,不重视呢?唯一的解释,就是自建国以后的这205年里,燕国人还有比写历史这样的“头等大事”,更重要的事要办——生存——做活!
结合前面的考古证据——燕在西周中期以前,实际势力半径不超过30公里,正好与司马迁的记述相吻合。(共和元年,正是西周前后期的分界点)这就是说,在建国后的头205年里,燕国的上上下下、老老少少,一直被各种胡、戎什么的,围困在这么个小圈子里,过着担惊受怕的日子,时刻提防着,别从什么地方冲过来一帮“暴徒”,烧杀抢掠一番。
30公里,实在是太近了,在今天顶多是半个小时的车程,即使在西周时期,用人脚去跑,也最多一上午的事。也就是说,哪个离的近点的野蛮部落的首领,要是因为早晨吃饭的时候,被石头硌了牙了,而感到不爽,只要跑到个高岗上大叫几声,就可以纠集起一群亡命之徒,怪叫着狂奔过来,3、4个钟头以后,就能够出现在燕都城下。找个燕国的将军伍的,痛扁一顿解解气,顺便再扛上两袋没砂子的米回去……
整天过着这种朝不保夕的日子,哪还有什么心情写“日记”呀?估计有心思也没手——巫师(史官)为了保住自家姓名,手里不是握着刀,就是抓着枪,根本就没手拿笔!
3.险些被山戎所灭
看来燕召公的基因确实不错,子孙们就在这个弹丸之地,坚持了200多年,不仅出色的完成了“组织上”交给的任务——守住了周王朝的北方碉堡,没有让北方的胡人踏入中原半步——充分体现了燕国人,特别能吃苦,特别能战斗的精神,而且还将自己的防线,不断向北推进。不知道那个时候的燕人的心里,就已经向往着北京天安门了,反正是“死气白趔”的往城里赶。
当然了这个过程,也曾经出现过反复——燕桓侯的时候,估计山戎那边出了什么高人了,燕由于无法承受其军事骚扰,被迫将都城迁到了南边一点的临易,本以为可以过两天安生日子。没想到。这帮缺乏政治头脑的山戎,还蹬鼻子上脸了——继续进攻!以致于到了桓侯的儿子—庄公的时候,燕国已经有灭国的危险了。
正所谓物极必反,否极泰来,正当燕国与北方戎族苦斗了400多年,渐渐体力不支就要败下阵来的时候,也正是召公显灵、燕国转运的时候到了——春秋时代的第一位,也是最牛的一位霸主——齐桓公,正扛着“尊王攘夷”的大旗,在天下转悠了15年了。一回头发现,就在自己的身边,竟然出了这么个不知死活的夷——山戎,居然敢顶风作案——跳出来,攻打自己老祖宗—姜太公的老哥们—燕召公的后代!严重破坏了安定和谐的社会秩序,这还了得!完全没把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姜小白(齐桓公,名小白)放在眼里嘛。
更何况,燕的下面就是齐国,如果燕国这个碉堡守不住,齐国就有可能要直接面对山戎的威胁,说不定哪一天,这帮“野蛮人”也会给姜小白来个兵临城下什么的,这岂不相当于,流氓闹事,闹到了警察局门口?!作为天下警察的齐桓公,焉有不管之理?于是齐桓公决定:提兵北伐!
这下可帮了燕国的大忙了——快4百年了!总算找了个喘息之机,算是把这口气给倒腾匀了!不仅如此,在“上国天兵”的帮助下,燕国的势力一举跨越了燕山!估计直到这个时候,燕国才真正完全控制了蓟城——虽然以前可能也到过这里,但毕竟没有站稳脚跟——并在蓟城已被建立了足够的战略纵深。
这场变故,对于燕国的王室来说,不亚于“翻身农奴的解放”,激动的老庄公,拉着齐桓公的手,送个没完——估计以身相许的心都有——一不小心,就走到人间齐国的境内了,作为王道的维护者,齐桓公按照“诸侯相送不出境”的原则,将庄公所至之地,也割给了燕国——临了还赚人家二亩地。
燕庄公最后的6年人生,一定是在前所未有的幸福中度过的。
庄公死后,儿子襄公继位,此人虽然没有什么丰功伟绩,也没有他爹那样的“奇遇”,但他干了一件对于燕国,和北京城来说,都算得上举足轻重的大事——迁都蓟城——燕国终于把碉堡建到了燕山脚下,北京也首次和国都挂上边。
从房山的董家林,到海淀知春桥,这百十来里的路,燕国走过来,一共用了388年的时间!但这百十来里地,对于燕国来说,实可谓关乎存亡之道的死生之地。因为如果这块地在敌人手中,敌人就可以头天晚上翻过(绕)过燕山,在山南平原上安营扎寨,睡个好觉养足了精神,第二天一早儿,一个冲锋就到了燕国城下。而燕国人,这一晚上却只能在惊恐中度过,第二天早晨,睡眼朦胧的投入战斗。反之,这块地在自己手中,非但敌人由于失去了修正和助跑之地——跳高跳远,不都需要来段助跑嘛——而使冲锋的力度大减,还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可以据险固守的屏障——燕山。
一削一长之间,燕国与山戎之间的战略态势,立马变被动为主动。
上述三条,足见燕国是多么的“苦难深重”!即便如此,燕国还是勇敢的担起了“首任”碉堡的职责,不仅站好第一班岗,而且还以蓟城为根据地,以燕山为依托,不断向东拓展土地,整个春秋的后半段,和战国的前半段,估计就一直没闲着(共计350年左右)。等到了著名的燕昭王的时候,燕国国土已从燕山南北,跨过了辽西、辽南,直达今天的北朝鲜。国内分为: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和辽东五个郡。此时碉堡外面的敌人,也“进化”成了大名鼎鼎的匈奴和东胡。
应当说,自齐桓公救燕之后,燕国确实轻松了不少,这期间最大的反复,是河南人忽悠的国内大乱,差点被齐国(田姓)趁机给灭掉。这是一段惨痛和窝囊的经历:
燕易王死后,儿子燕哙继位。本来继承了祖宗的家产,称为一国之君,好好把工作干好。虽然当时已经进入了战国时期,但仍未到动辄生死的危急关头,混个终老一生,还是应当没有问题的。可是这个燕哙,真是个比天都大的倒霉蛋,因为他碰上了天下第一大忽悠——苏秦的弟弟,天下第二大忽悠苏代。算上燕哙,这兄弟二人,连续忽悠了燕王室的祖孙三代。
话说苏秦在第一次忽悠天下未遂,当了衣服才凑够盘缠回家之后,发奋读书。不久感到功力大长,于是开始了第二次忽悠之旅。
和现在许多人,离开家准备打工闯天下,第一站往往会选择首都北京一样,苏秦的二番忽悠的第一站,也选择了当时的首都——洛阳,准备去见当时的周天子(至少名义上还是天子嘛)——苏秦本身就是洛阳人,这样选择也比较经济划算,一旦忽悠成功,会省下不少路费呢!
但是,一方面当时的周王室,自己已经是好死不如赖活着,整天对付着过呢,哪还有什么心思管天下呀?另一方面,苏大忽悠看来是早已名声在外了,至少在洛阳是颇有点知名度的,以致于周显王(当时的周王)的左右中,很有几个了解他的忽悠本性的,所以根本没把他当回事,介于当时社会上正流行尊重知识分子的风气,给他领招待所里弄了顿饭吃,就给打发了。从这一点看,到底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别看周王室已经那样了,但毕竟见多识广,王者气象还在,抗忽悠能力,远远强于那些爆发起来的诸侯。
无奈之下,苏秦又跑到了秦国,结果赶上秦国刚把商鞅撕成了六块,视所有的外来人口(尤其是耍嘴皮子混饭的)为危险人物,正严查“暂住证”呢。没辙,看来古往今来,要想找个好工作,都不大容易啊。
没拿到暂住证的苏秦,又跑到了赵国。没想到在这儿更惨!别说见国君了,连丞相这一关也没过去。要是给旁人,可能就就此打住,再跑下去也是浪费盘缠。但是对此时的苏秦来说,早已经没有退路了。因为他的背后,有一双铜钱眼,时时刻刻在盯着他,还有一张刀子嘴在刻刻时时地等着他。
人们都说,一个成功的男人背后,一定有一个伟大的女人,苏秦的嫂子就是他背后的那个伟大的女人。
无奈之下,苏秦只好离开赵国,来到了燕国——他转运的地方,在经历了一年多的漫长等待之后——一般人早崩溃了,苏秦终于见到了燕哙的爷爷燕文侯,狂喷了一番王霸之道——看来这小子,这一年没白等,也没闲着,还不定对着镜子练了多少遍呢,正应了那句话——机会永远是给有准备的人准备的。谈话以燕文侯彻底被喷晕而告终,文侯当即表示,虽然燕国家底薄面子浅,不能够推动如此宏大的计划,但资助他继续忽悠下去,还是可以的。
虽然工作还是没找到,但是毕竟拿到了第一笔投资,兜里有了钱,车也配上了,最重要的从燕文侯这里,获得了宝贵的成功经验,找到了忽悠国君的路数——合纵抗秦。苏秦信心大增,一个回马枪,又杀回了赵国。这回不同了,屁股下面的车,挂的燕国拍照,说明咱是有成功经验的。所以没费什么力气,就将赵王拿下。赵国是当时的大国,比燕国是有钱多了,所以赵王比燕文侯也大方多了,一给就是个车队:车百乘,钱就更不必说了:金千镒(一镒是2斤)、白壁百双、进修千纯。
看来这忽悠国君和现在找人投资产不多,手里有点钱,再加上有成功案例,就等于有了说服力。话说回来,国君也罢,投资人也好,谁都不是神仙,决定是否投资的时候,最有说服力的依据,根本就不是什么理性的分析,而是和老百姓、二百五一样——看别人是什么态度。
从此苏秦势如破竹,接二连三拿下了韩、魏、齐、楚四国,登上了人生的顶点——约纵成功,身配六国相印——比现在的联合国秘书长权儿可大多了。
你还别说,苏秦的确也真有两下子,自从六国约纵以后,15年之内秦国的军队愣是没敢出函谷关。但是就像那句老话说的——堡垒总是从内部被打破,最早投资苏秦的燕文侯刚死,齐宣王就跳了出来,趁着人家家里忙着办丧事,小赚一把——取10城而去。刚继位的燕易王(燕哙的父亲)当然十分火大,当即把苏秦叫过来数落一番。
后来,虽然苏秦又跑到齐国去,一番忽悠之后,帮燕国要回了那10座城,但合纵这个玻璃大水缸,还是被这10座城做成的小石子,咔嚓一下打了个粉碎——从此完事儿。苏秦也失去了在燕国的实权,变成了一个“闲人”。
像这样一个把天下忽悠了个遍的人,他哪里是个能闲得住的人,没有正事可干,一定就要搞点绯闻出来——他把燕文侯的###,燕易王的妈,燕哙的奶奶给上了!这还得了?!这已经不是能不能再在燕国待下去的问题了,而是有可能掉脑袋了。在这种情况下。的人会做出两种选择:要么脚底抹油,已跑了之。虽然有点不地道,但毕竟能捡条命啊!要么和太后死缠在一起,拿太后当保护伞、挡箭牌,甚至还可能图谋个不轨伍的。比如后来与秦始皇他妈私通的嫪毐。
但苏秦的确不是个凡人,绝对属于的那种神人,他不仅是天下第一大忽悠,而且还得了“忽悠癖”,并且已经严重到了一时闲不住的程度,以至于要想方设法,不放过任何机会地给自己找点忽悠的活干干。
这个“病人”跑到燕易王面前,主动要求到齐国去当间谍,准备把齐国给忽悠黄了。这基本上等于对燕易王说:虽然我上了你妈,但咱也不白占便宜。你们燕国的主要敌人不就是齐国和赵国吗?我先给你忽悠黄他一个,这样你妈也能算个“工伤”了——亏这病人想得出来!估计燕易王当时已经让这对活宝——苏秦和他妈,彻底弄败了,眼不见为净,至于齐国能不能黄了再说,先把这个让他和燕国颜面扫地的主儿,赶紧打发走要紧,也就答应了他。
可以相信的是,苏秦还是个干活敬业的人。到齐国后,间谍工作开展的不错——鼓动刚继位的齐湣(min)王,整天大修宫殿、大搞基础建设、大上政绩项目,把齐国的GDP搞得老高,国库却一天比一天见底。气得齐国的大臣们没治,最后只好找了个刺客,把苏秦给办了——算来也算是牡丹花下死了。
这事儿发生在燕易王刚死,燕哙继位不久的时候。苏秦死后间谍身份曝光,齐燕关系急转直下,达到冰点……
本来可以一句话带过的事,啰嗦这么一大堆,就是为了突出这个燕哙的愚蠢。因为苏秦的所作所为,他应当一清二楚,别的不说,仅就给人家打工,顺便上了前任老板娘、现任老板他妈这一条,就说明人品极差——不讲究,根本不值得信任。
人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这个燕哙,在全家被蛇反复咬的背景下,居然能够继续信任这第一大忽悠的弟弟——第二大忽悠(小蛇)苏代!而且信任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在苏代的策划和导演下,上演了一出“禅让”闹剧,将王位拱手让个了丞相子之——苏代的亲家。更可笑的是,禅让之后他既没有去做闲云野鹤的活神仙,也没有做冷眼看世界的化外高人,连最不济的酒色之徒什么的也没干——好歹也不失下野国王的身份,他在子之领导的朝廷里,找了个差事,北面为臣!——他可真是个能上能下的好干部,要是咱们现在的干部都能想他这样,组织部得省多少心思呀。
3年后,燕国大乱。前两年被苏秦气得肝儿疼的齐湣王,哪能放过这个机会?立马点齐全国(五都)之兵杀将过来,一举将燕国灭掉,在燕国进行长达的近3年的占领,最后在联合国的干预下(主要是赵武灵王和秦惠王),十二分不情愿的将已经含在嘴里,又嚼了半天,眼看就要吞下肚的肥肉,又吐了出来。当然临走,对燕国进行了一次彻底的大肆劫掠,满载而归。虽然土地没得着,但金银珠宝却没少弄,多到我们今天还能看到——前面提到的那个“陈璋圆壶”。
当然了,老天总是公平的,大难之后就给燕国降下了最伟大的君主——燕昭王。燕昭王在外公秦惠王和赵武灵王的支持下,继承了燕国的王位。面对被齐国“鬼子”搞得破败不堪的国家,一面“吊死问孤”,一面招贤纳士,准备报仇——方法很简单,就是“高薪抢人”,昭王建了了“黄金台”,专门用来招揽各国的贤人——白痴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经过28年的励精图治,燕国以乐毅为将,联合其他五国,给齐国来了个“以其人之道还诸彼身”,杀得前几年还惦记着与秦国联合称帝(一个东帝,一个西帝)的齐湣王,抱头鼠窜,偌大的齐国只剩下聊、莒和即墨三城。若不是昭王在祖国和人民最需要他的时候早死,齐国就此被灭是必须的。结果燕惠王小儿无知,竟然无端的猜忌他乐毅乐大叔,中了齐国人的反间计,被田单的火牛阵大败。
经过这么一个回合,齐国的实力大减,从此燕国才算过了几天,并不长的好日子。书包网 电子书 分享网站

好日子
如果就此燕国人的好日子,是燕国人自己创造的,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燕国的命运,正应了那句“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老话。召公一生正直忠信,实为为周王朝仪仗的股肱之臣,所以才被封到了这么个戎狄丛生的苦寒之地。但也正是这块地方,才使燕国,从弱小而强大,并跻身战国七雄之列,国祚相传达800年之久,而燕国人,尤其是蓟城附近的居民,能从春秋中晚期到战国末年,过上“几天”好日子,也实在应当拜这块土地所赐。
要理解这一点,还要从东周初年说起。东周是后人对周平王东迁之后的周王朝的称谓,至于周平王东迁的原因,史上公认的说法是:
周幽王荒淫无道,为了博小美人褒姒一笑,大玩烽火戏诸侯的游戏,结果玩儿大了——等犬戎这帮“土狼”真的杀来的时候,再点火没几个人来救驾。最后,不仅自己被“土狼”给咬死了,那个不爱笑的小美人,被“土狼”给叼了去,就连自己祖宗发源的老家,也被犬戎给占了,成了土狼窝。
于是儿子周平王,就成了无家可归的“苦孩子”,这才迁到了当年武王提议,由召公建成的成周——洛阳城。
上述说法,即便不是妇孺皆知,也是自古公论。但实在有必要澄清两句,因为这种记述,实在是中国史学界,乃至中国文化中的阴暗面的具体表现,或者说是中国史中,臭人的重要手法之一:避重就轻,误导读者。为什么这么说呢?
因为,即便上述所说均是事实,但史书中对于那个引狼入室的申公,却未见有多少贬斥之词。要知道,无论幽王如何无道,都不能成为一个诸侯、一个大臣投敌卖国的理由——投敌卖国和起兵反叛是两个概念:起兵反叛,是先自起而诛之,后取而代之,如武王、商汤等等;投敌卖国,则是借异族之刀,杀本族之人——已经超出了叛国的范畴,成了叛族了,即背祖忘宗,实已非人!
那么后世这些深受儒家思想影响,出则祖宗,如则孝悌的史官、文人们,为什么只骂幽王,而包容申公的不忠不孝呢?
实际上,这里面隐藏着两个关于中国文化的顶级“秘密”,细而论之几可无穷,在此只略说几句:
第一个:国君与士大夫之间的平等合作关系
按照现代的阶级观念,国君和士大夫同为统治阶级,其中国君是头头,士大夫是喽啰、走狗、帮凶之流,二者结合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统治和压迫广大劳动人民。
这显然既有失公允,也绝对不是事实。原因有二:
1.一这根本不是孔孟的原意。
儒家思想的本源,仅仅是一个人人共有,人人皆知的一个“孝”字。即人对自己父母的亲情,并由此而发展出一整套,完整的伦理、道德体系。因为其基础为人所共识,所以除了孙悟空以外,每个人都无法否认它的存在、客观与正义。因此,中国才得以用伦理代替宗教,用道德代替法律,来治理国家。
2.二士大夫本身就是来自民间。
所谓士大夫,主要是指古代的士人,他们是最低等的贵族——拥有贵族的血统,而无贵族的权利——或是血缘关系超出五服以外,要么母亲的身份过于低贱,或者自己或祖上犯了什么错误被贬等等。就其本质而言,实在只能算是个草根阶层,比如早年的刘备,就是个典型的例子,如果没有东汉末年的动荡,能说刘备与普通的劳动人民,有什么区别吗?
至于后来,随着郡县制的普及,官员职业化以后,所谓士大夫更是大量来自民间——一个农夫的儿子,只要天资聪颖,又肯用功,就有可能通过考试进入士大夫的行列。硬说一个人,只要通过了考试,当上了官,从此就开始鱼肉乡里、祸害百姓,是不是太不靠谱了?
事实上,儒家的王道,是以“天下大同”为终极目标的,因此讲求的是天下观——期望天下为一家,人人如家人般彼此平等,相互友爱。皇帝与天的关系是天的儿子——天子,与百姓的关系,又是百姓的父母。皇帝是百姓与上天扯上关系的媒介,通过皇帝天和百姓也变成了一家人——按辈分算,天是百姓的爷爷,所以叫天老爷。
所以,皇帝在拥有上天赋予的,作为父母的权利与尊贵的同时,也要肩负起作父母的义务,这个义务也是老天交给他的!这里面就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妙的变化:老百姓,要通过将对自己父母的孝,转化为对君主的忠,来对他们的爷爷——天,负责;皇帝,则要通过将对自己子女的亲,转化为对百姓的爱,来向他的父亲——天,负责。这就说明:最后说的算的既不是老百姓,也不是皇帝,而是上天。
这也符合人间的观念:爷爷还活着,当然是爷爷当家作主,不管是儿子还是孙子,在爷爷的面前都是平等——在天的面前,皇帝和百姓是平等的!
真够累的,也真够坏的,绕腾了这么一大圈,终于把皇帝给套进来了。但还没完——无论是谁,没有负起自己的责任,都要受到上天的惩罚。对百姓的惩罚,就是上天赋予皇帝的生杀予夺之权;对皇帝的惩罚,就是上天赋予百姓的反抗,直至推翻皇帝的权利。
就像一套游戏规则一样,由皇帝和百姓共同遵守,共同把“国家”这个游戏,不断的玩下去。而士大夫就是由百姓选出来,替他们行使权利,和皇帝一起玩游戏的代表。既然是一个游戏的两个玩家,那么他们之间的关系一定是既相互依赖,又彼此制约的平等合作关系。
这就是为什么,在中国历史上,一方面永远是文官(士大夫)当政的时候,就会世清政明,民少怨声;另一方面又总是不停的上演着,君权与相权之间的惨烈争夺的根本原因。
维持君王与士大夫之间合作关系的,就是他们公认的游戏规则——儒家思想;君王用来制约士大夫的是各种国家权利;士大夫用来制约君王的(在推翻他之前)就是舆论。
最原始的舆论,就是史书。所以,史书对于士大夫来说,是与君权相抗争,或者说制约君权的最基本,也是最有效的武器。
因此,当出现了周幽王这么个,符合儒家所有标准的“坏典型”时,怎么能放过呢?当然要不遗余力地口诛笔伐,板砖猛拍了。
至于那个引狼入室的申公,虽然也不对,但是一则相对于周幽王来说,他应当被划在士大夫范畴——算自己人,属保护对象。所以,他是在行使士大夫的权利,是在申万民之意,是在替天行道。即使有错,也属方法论层面,是可以容忍的。二则,也是最重要的:出于行文的需要——突出重点嘛,两个人各大二十大板,怎么能突出重点?又怎么能起到警示后世之君的作用?所以只好让周幽王受点委屈了。
第二个:男女平等问题
都说由中国的儒家思想,衍生出来的礼教,是吃人的礼教,尤其爱吃女人。因此中国古代的女人,个个苦大仇深,几乎是世界上最苦的女人……
不知道上述观点,是哪位高人的高见,但愿仅仅是以讹传讹的民间误解,而且以后也别再传了。因为这几乎就是胡说八道!中国古代妇女的地位一点都不低,尤其在夫妻之间!
中国至少从春秋以后,就严格的执行着一夫一妻制。至于说中国的男人当时可以占有多个女人,这是事实。但叫做妻子的只有一个,其他的只能叫做妾,二者之间存在着本质性的区别——妻是与丈夫平等地分享权利,和承担义务的人;妾仅仅是性补充工具而已。
这一点可以通过二者的产生方式,更明显的看出来——妻是聘来的,妾是买来的。
聘不完全由当事人双方做主,通常是由双方家族的意见为主导的,所以中国儒家讲:婚姻是合两姓只好,上承宗庙,下继子孙的事。既然是合两姓之好,那么夫妻双方实际上是两个家族的代表——相当于:两个公司合伙开了间新公司,分别派入的两个分别代表各自权益的董事——二者的关系当然是平等的了。除非这两个公司的出资本身就不同——两个姓氏、家族本身就存在差异,所以才有了门当户对之说。
妾由于是买来的,因此其本质是一种工具和财产,而且在当时及后来的许多情况下,甚至是由夫妻共同做出购买决策的,一种有专门用途的“工具”,其性质与现代所谓的“性工作”者有颇多相似之处——作为职业选手,还要求平等权利,是不是很过分呐?
之所以从周幽王又扯到了男女平等问题,是因为在烽火戏诸侯的大戏中,还有一个关键人物——申侯的女儿,周幽王的妻子申后。
正是因为周幽王被小美人褒姒钩了魂儿之后,才铁了心的要立褒姒为后,才产生了废后杀妻等等一系列恶劣动机和行为,才导致了申后被迫带着孩子逃回了娘家——派驻的董事,回母公司报告:对方要单方面侵吞合资公司财产,才引出了申侯为替女儿报仇,为家族雪耻,引犬戎杀幽王这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找黑社会,把对方董事给砍了。
后来的,以儒家思想武装头脑的史学家们,之所以对这个女人仅一笔带过,未见任何评述,正是因为此时无言胜有言:未言其好,说明并不赞成其行为——无论民事还是形式纠纷,都应当找警察、找法院,否则都用“砍”的,这世界岂不乱了套了?未言其过,正说明在儒家思想里,具有夫妻平等的基本观念。周幽王背叛婚约(誓),就是不遵守游戏规则,挑战士大夫的权利,所以招致报复也活该,申后及其父亲的行为,则是在正当维权——最多也就是有点防卫过(不)当。
犬戎虽然名字里有个“犬”字,那不过是中原民族自大心理作祟,强加上去的贬义词罢了。所以他们不会真的成了申侯的狗——呼之即来,挥之即去。正所谓请神容易送神难——人家犬戎来了就不想走了,逼得平王只好东迁。
当时的周平王的心情,一定是非常复杂的,一面是祖宗的故土被犬戎所占,自己却无力夺回——这就说明,根本和戏不戏诸侯没什么关系,现在不戏了,不也照样不来?——非但是不孝,而且也在天下诸侯面前颜面扫地;另一面,在国度被袭无人来救的时候,作为卿大夫的秦襄公,虽然力量淡薄,但作战勇猛,这样的人必须要封赏,否则以后就更没人肯出力了。可是封哪呢?中原腹地早已国满为患了,当年他爷爷周宣王将自己的弟弟封在郑,要不是郑桓公人家自己耍了点心眼,弄了块地方,几乎就是张空头支票。那是的周王室,说话还有几分分量,尚且如此,更何况如今……
平王到底是政治世家出身,想来想去,就让他想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将没地方封的秦,封到呐不回来的老家去!这样既对秦有了交代——给你封了国了,又对祖宗和天下有了交代——王朝的发源地,仍在在周的手中,同时还给自己解了套——夺回老家的任务,被一脚踢给了秦。真是个一石五六七八鸟的高手啊!
史学家们根据周朝前后两个都城的相对位置,将周划分为西周和东周。本人斗胆说一句:如此划分,眼界何其窄也?!以当时之天下形势,称为中周更为恰当。因为到此为止,或者说从此以后,周王及其主要的宗室诸侯国,都身处中原腹地,东西南北分别有齐、秦、楚、燕四个异姓(或远亲)诸侯国,形成了宗室被异姓包围的态势。
宗室们,在利用异姓外臣为屏障,抵御夷狄的不可告人的私心驱使下,将功臣悍将都分封在四方极远之地,自己则在中原安享太平的同时,不仅失去了进一步发展的空间,而且还陷入了无休止的骨肉相残之中。这可能就是所谓的因果报应吧。
此时又得佩服围棋的发明者了,围棋里用一句话就概括了天下地理位置的优劣——金角银边草肚皮!
周王室以及那些老牌的宗室、近亲诸侯国们,正是洋洋自得的躺在草肚皮上,不是早早的被灭掉,就是分崩离析,即使苟活下来,也只能有进气没出气的将就着——到了战国时期,就再也没有他们的话语权了。
而那四个“异类”,则不仅在长期与蛮夷的战争中,逐渐成长起来,而且还十分合法地扩大着自己的国土面积——既没有残害同胞,又为国——周朝开疆拓土,动辄就是“开地千里”——三个角秦、燕、楚都干过这事儿,地处银边的齐在这方面就略逊一筹,所以这四个国家都在战国七雄中,占有一席之地。
可以用一个形象的比喻,将春秋中后期,直到秦始皇之前的中国局势,说得更生动直观一些:
那时候的中原腹地,就像一口大锅,里面装着以周王室,及其宗室近亲诸侯国。齐、秦、楚、燕四个异姓(或远亲)诸侯国,则像四把大铲子,从四面伸进来,不停的翻炒着。中原的诸侯国,不是被炒的爆裂,就是被炒的灰飞烟灭,就连周王室本身,也被颠蹬的分成了两半……
这才是让燕国,尤其是今天北京地区的蓟城一带,当时的老百姓,多少能过上几天好日子的宏观条件。
在微观上,春秋战国时的北京人民,最应当感谢的,既不是历任的燕国国君,也不是“仗义”出手的齐桓公,而是赵武灵王。

三支突击队----赵武灵王
赵国是晋国被炒成的三瓣中的一瓣,赵武灵王是赵国历史上的第一位王,也是赵国乃至整个战国时期,最伟大的一位国王。因为只有他参透了战国纷争的局势——从草肚皮上主动跳出来,向西北抢得一条银边。就是这一跳,跳出了个名垂千古的胡服骑射。
赵国王室,与马有着不解的渊源——赵国的祖先,应当是这世上最快乐的马车夫。
马车夫俗称“车老板”,如今已经基本淡出了城市生活。而且在很早的过去,就已经沦为了底层劳动人民的一种。
但是如果将时间往前再往前转一转,马车夫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高尚职业,尤其在中国,“赶马车”的学名叫做“御”,御是著名的“六艺”之一,是早期贵族教育的必修课。
御的关键,是为什么人御——如果仅仅为自己“御”并不算什么,充其量是一项基本技能而已,基本相当于今天的人考了个驾照;但要是为个重要人物御一下,情况就大不相同了,不仅御的技术要相当高超,而且社会地位也随之抬高,所以千万不能小看了那个时候的马车夫。事实上,在春秋战国的每次战争中,由谁来为国君、主将御,始终是一个与排兵布阵同等重要的大事。所以那个时候的马车夫,通常是比较快乐的。
在所有这些数不清的快乐的马车夫中,有一个人是最快乐的。这个人叫中衍,传说他是个鸟身人言的主——一只会说话的鸟,也就是鸟人的意思。这当然只能是传说,但却可以从一个侧面说明,他要么跑的飞快,要么驾着马车跑的飞快,或者兼而有之。中衍为商王朝帝太戊御。并从此这个马车夫家族的光辉岁月——“自太戊以下,中衍之后,遂世有功”。
在商纣时期,更是出现了父子同朝为臣的壮观场面——蜚廉与恶来“同以材力事殷纣”,父亲蜚廉善走——跑得快,儿子恶来有力——能打仗。在那个青铜器仍属于尖端武器的时代,这两项技能基本上属于,最重要战争技能,所以父子二人受到纣王的重用,是必然的。尤其是恶来,一定是纣王当时非常倚重的一员大将,也一定在与周朝的作战中,给武王造成了不小的麻烦。所以在灭商之后,武王将恶来一并杀掉——因为对于新建立的周王朝来说,他就是《国家公敌》。
个人认为:纣王也罢,恶来也好,都不会像后世史书(更不要说影视作品)中,描写的那样的坏。这种说辞,不过是周公那帮“乱臣贼子”,为了标榜自身的正义,而进行的污蔑罢了。
诚然周公对中国传统文化的形成,贡献颇丰。但也正是从周公开始,中国人开始变得虚伪,中国的史书也开始变得迷离。
如果蜚廉只有恶来这么一个儿子,恐怕这个马车夫家族,也就和商纣王的生命一起,从此画上了句号。好在他还有一个儿子——季胜,善哉周武王还没有学会株连九族这一招,季胜的儿子孟增很快重新在新的王朝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幸于周成王”,他的孙子造父,更是将马车夫家族的光荣推向了顶峰——不仅为周缪王御,而且还为周缪王亲自挑选驾车的骏马。最牛B的是在关键时刻,挽救了国王、挽救了国家!——造父驾着马车,送周缪王“西巡狩”,缪王“见西王母,乐而忘归”。(估计就是被哪个村姑迷住了心窍)结果国内的贼子们造反,如果缪王就此被干掉,不仅周王朝可能提前终结,而且本人也将成为既夏桀、商纣之后,又一个被臭的一塌糊涂的国王,可见问题的严重性!
还好造父是鸟人之后,马车夫之王!造父驾着他亲自为缪王挑选的骏马,日行千里回国平叛——成功!当然还顺便帮周缪王撒了个美丽的谎言——把龌龊的泡村姑,说成了浪漫,甚至神圣的西王母。
他真是个天才,后世所有给领导开车的伺机的楷模!
于是,造父从伺机荣升“办公室主任”——“缪王以赵城封造父,造父族由此为赵氏”,看出点门道没?没错!这就是著名的战国七雄之一赵国的先祖。
为人父母,最大的快乐就是看到子女健康快乐,比最大更大的快乐就是看到子女事业有成;为人之祖,若真的在天有灵,其乐应当如父母然。
那么,中衍这个养马人的后代,毫无疑问应当是世界上,有史以来最快乐的马车夫——快乐的像鸟一样!
除了基因的偏好以外,胡服骑射也是赵国从文化到军事的实际需要。
赵国是三晋中,被顶在最北端的一个国家。因此:
军事上,一面要承受中原各国的压力,一面还要不时受到居住在河套地区的胡人的骚扰,可谓不胜其烦、苦不堪言。
文化上,由于长期与胡人无障碍接壤,所以实际上早已是胡汉杂居之国。不仅王室宗亲大量与胡人通婚——虽然大半是政治婚姻,甚至连朝中大臣,都有许多直接就是胡人——武灵王的父亲赵肃侯,为他安排的托孤大臣肥仪,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胡人——白狄。因此,赵国的文化中,同时并存着胡、汉两种,在当时看来水火不容的模式。
在政治上,由先祖赵襄子夺来的代郡,由于嵌入国土的中山国的阻隔,难以与中原腹地的都城邯郸,保持畅通的联系,其固有的胡文化与中原的汉文化,始终无法融合。正在逐渐成为,国内“亲胡派”的政治中心,造成一国之内,胡汉两度分立的局面。给国家带来了分裂的潜在威胁。
但是代郡又是赵国不能割舍的战略要地——退可加深赵国承受中原诸国进攻的战略纵深;进可作为向胡人进攻的前进基地。况且这块土地,不仅寄托着先君对赵国强盛的期望,还浸染着亲人的鲜血。
赵襄子的父亲赵简子,一生都在惦记着这块土地,但是介于种种原因,始终未能如愿。所以赵襄子在埋了他爹之后,就急不可耐的,把当时还是他姐夫的代王,请来喝酒。在饭桌上,就让人用用来舀酒的大铜勺子,一勺子,把他姐夫——代王干掉了。然后就领着早已准备好的赵军占领了代国。而他姐姐因为一下子转不过这个弯来,也可能夫妻感情确实不错,自杀了。
这样的一块的土地,怎么能放弃?!
这么一堆问题,真是想起来就让头大,但面对这堆问题的,是当时只有15岁的赵武灵王。在经历了极为初期,在与中原各国的交战中的几次失利后,武灵王很快就反省了他父亲赵肃侯的治国方略,并找到了问题的关键。认识到:赵国虽然名义上也是出自中原正统,但血管里流的却是马车夫的血——赵国有自身的社会文化特性,同时与中原诸侯国的争战,除了消耗国力、牟得些虚名以外,并不能给赵国带来什么好处——是个稳赔不赚的买卖。
于是赵武灵王果断决定,将战略重心调整到国内来,对于中原各国,一会儿联盟,一会儿仇杀的“转圈”游戏,就一句话——俺不和你们玩了!世上无难事,就怕有心人,把头转向国内的武灵王,很快就创造性发明了,用“胡服骑射”来化解国内胡汉矛盾的办法。
说来也简单,其实就是晚清常说的“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早期版本。只不过要多少改点——中学为政,胡马为兵——用中原的礼教,来统治百姓;用胡人的骑射强化军力。
这么以来,表面上汉人穿上了胡服,胡人的地位提高了,于是“没心眼”的胡人,就会因为得到了“尊重”而拼命作战,同时还甘心情愿的接受礼教的同化,结果还是汉人占了便宜——统治地位得到了进一步强化。
在建立了精锐的骑兵部队之后,武灵王马上拿那只趴在自己脚背上,不咬人膈应人的癞蛤蟆——中山国试刀。结果势如破竹,以后又接连发动了4次战争,终于将这个大毒瘤挖了下去,打通了代郡与邯郸之间的道路,使国家终于连成一体。
武灵王灭掉中山国,对燕国来说,只是把南边的对手,从一个相对野蛮而弱小的中山,换成了一个相对文明且强大的赵国——能少打点仗,但打起来会更狠,所以难说是好是坏。
真正让燕国,应当举国上下,感激涕零的是武灵王在灭中山的同时及以后,策动他越来越强大的骑兵,不断的向西北,盘踞(其实人家老祖宗就住这儿)在河套地区的林胡和林胡进攻,兵锋横扫阴山南北。最后人家武灵王还为了巩固战果,还在阴山上修了长城,而且一修就是两道——一道在今天内蒙古的鸟加河和狼山一带;另一道在内蒙古乌拉特旗、包头、呼和浩特,至河北、张北一带。
如前所述,只要阴山守得住,兴安岭以西的匈奴,就无法威胁到燕国——今天北京地区,而当时的燕国以北的东胡,与渐成气候的匈奴相比,还属初级阶段。他们想要闹得欢,还要再等上个几百年——直至东汉末年,他们还有相当一部分,还没有完全摆脱原始氏族部落状态呢!
武灵王的向北突击,虽然主观上为的是,摆脱中原纷争的纠缠,为赵国的发展争取更广阔的空间,但在客观上,却是为燕国扛了匈奴一刀!
武灵王为燕国办的另一件事是,册立了燕国历史上最伟大的君王燕昭王,使燕国在危亡之际得到中兴,否则眼可能要早100年被灭掉。
这么算起来,喜欢骑马睡帐篷的赵武灵王,为燕国做了两件好事!但是对于当时的北京地区的人们来说,还得再加上一件:赵灭中山、挡匈奴以后,燕国的主要作战方向,从北方转向了南方,为此燕还在今天河北易县附近的武阳建立了燕下都,以抵抗来自齐、赵的进攻。蓟城(今北京地区)人民,这些在碉堡里苦挨了近800年的人们,总算过上了几十年的安省日子。
本来在武灵王抢得了一条“银边”之后,赵国也可以跳出中原纷争,从被翻炒的小菜,变成炒菜的铲子。但是遗憾的是,赵武灵王的行为,仅仅停留在“个人英雄主义”层面,没有上升为理性的国家战略。
赵武灵王曾经想过,甚至已经在脑海里形成了一整套战略构想——取地西北的目的,原本就是想从河套地区南下,利用骑兵的优势,把秦国给灭了——这大概是战国时期,最可行的一种消灭秦国的策略。
壮哉!武灵王!
可惜他没时间了,因为他犯了严重的“颠三倒四”的错误。
本来原配夫人(韩国公主)给他生了个很不错的太子,可惜夫人早早去世。正值壮年的武灵王,产生了性幻觉:跟大臣们说,他梦见了一个美女云云,而且说的有鼻子有眼的。结果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话让一个谄媚的大臣听到耳朵里了,他坚定的认为武灵王说的就是自己的女儿——其实他是猜透了,死了老婆的武灵王,到底为啥闹心。并将自己的女儿送到了武陵王面前。
30岁的武灵王,噗通一声坠入了情网,与这个被叫做吴娃的未成年少女沉溺宫中,竟达数年不理朝政的地步。据说这几年里,吴娃不仅一直无怨无求,一门心思的让武灵王欲仙欲死,而且还给他又生了个儿子。但是武灵王可能是命犯牛郎织女,他的幸福永远是这么的短暂——吴娃又早早的死了。临死的时候,向武灵王提出了一生中唯一的请求——立她的儿子做太子。俗话说:吃了人家的嘴短;拿了人家的手短。这睡了人家,就只好脑子短了。英明一世的武灵王,就这样轻易地在最关键的问题上,做了个最草率的决定。
赵武灵王,本名赵雍,“武灵”是他死后得到的谥号。谥号是后人对死去的王公大臣生平的概括与评价——“谥者,行之迹也。号者,功之表也。”这是古代对帝王建立的监督机制——死人管不了活人的嘴,活人却能说死人的事。武灵王这武灵二字,就是对他一生的评价。武,主要是对其武功的评价,无论怎么说,武灵王都是为名副其实,能征善战武功卓越的君王,算是褒多贬少。而灵字则颇有一些贬义——“不勤成名曰灵。任本性,不见贤思齐”,就是说他是个人性妄为的人——好在前面还有一个武字,否则单一个灵字,几乎就是在他的棺材盖上盖上了一个昏君的戳。
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正是这个“灵”字成就了他胡服骑射、灭中山、荡胡虏的功业,也正是这个“灵”字断送了赵国的大好局面,也断送了他自己的性命。
早先他因为碍于吴娃的面子,“灵”了一把,把太子换成成了吴娃的儿子;后来他因为耐不住自己的性子,又“灵”了一把,把王位禅让给了太子——吴娃的儿子赵何,自己领着一手创建的骑兵打仗去了;在他扫荡了胡虏之后,看到朝堂之上,弟弟高高在上地朝南坐着,而并没有任何过错的哥哥——旧太子,在下面恭恭敬敬地朝北站着,又觉得既对不住死去的王后,也对不住眼前的旧太子,于是就又想“灵”一把——想重新拿回王位,这样一来可以将旧太子册封为代王,让能够在自己百年后,与弟弟分国而治,虽然地盘小了点,但好歹也算是个诸侯王的身份嘛。二来可以进一步实现,自己在脑海中勾画的新的宏伟计划——灭掉秦国,进而灭掉,至少也要打垮六国。
但这一次,他不灵了。因为关于王位的争夺,从来就不是一个人的战斗——古代的王子们,就像今天的总统候选人一样,身后都有不同的利益集团支撑,而他本人不过是这些利益集团的代表而已。王位的争夺,实际就是各个利益集团之间决斗——胜负不仅关系着王子一个人的脑袋,而是集团中许多人的脑袋。所以,古往今来才发生了数不清的父子相杀,手足相残的惨剧。
武灵王在这个问题上玩火,实在是有点不想活了。事实上,自打他点起了这把火,无论哪个儿子胜出,他自己都死定了。反之,他自己不死的前提,一定是他把那两个儿子都杀了。唉!只能说他还年轻(46岁)。
最后,新太子当时的赵王何,杀了他哥哥旧太子,巩固了自己的王位。但是参与杀害旧太子的大臣么,慑于对武灵王的这个“武”字的恐惧,决定把他围在沙丘行宫中,门窗用砖头砌死,整整三个月!直到认为武灵王死瓷实了,才进去给他收尸——收骨头吧。
一代雄主、正值壮年的赵武灵王,就这样被活活饿死!估计他连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不灵,会是这么个死法。所以他也根本没机会,把自己参透的战国玄机,和并收六国的宏愿,讲给自己的儿子听——他原本还打算,骑着马、穿着胡服,再亲自大干一场呢。
在他死后,他的那个笨蛋儿子,始终也没有理解,他爸爸北定胡虏的真正意图是什么,所以将来之不易的战略“银边”,只当作了一道挡狗的土墙扔在了屁股后面,一头又扎进了中原征伐的大锅里……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书包网

三支突击队----蒙恬大将军
事实上,自从武灵王死后,天下就已经是秦国的了,因为在翻炒中原的四把大铲子中:燕实力太弱,且直接面对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的赵,和老牌劲旅齐;齐缺乏道义上的自信,因为此时的齐国,已不再是周初受封的姜姓后裔,而是鸠占鹊巢的来自陈国的田姓。以卑劣的手段取人国家,且是在魏国的帮助下,才得以名列诸侯,虽然国力强大,但却是七雄中政治资历最浅、斗争经验最少的国家。所以在被乐毅领导的“联合国”部队修理了之后,很快就趋向文弱,安于富贵;楚虽地大,后来还兼并了越国,但从春秋五霸之一的楚庄王的一句话,就可以看出其王室,不过是些没有天下大志的草莽英雄——楚庄王在他一鸣惊人的历程中,曾经一举攻陷了当时的大国(至少中上等)郑国,就在眼见大功告成之际,郑国国君郑襄公,光着膀子,牵了头羊出城投降,说了几句动感情的话。庄王就置大臣们的劝谏于不顾,竟轻易的放过了郑国——“准其复国”。理由是:“所为伐,伐不服也。今已服,尚何求乎?”这完全是如假包换的“初级阶段黑社会”!顺便说一句,这种思想,在项羽的身上也表现的淋漓尽致。
换一种更形象的说法,前面的分析,就会更好理解:
燕国是个刚过上两天好日子的穷小子。苦难的童年,不仅没给他留下个好身板,而且还对迟来的好日子更加“珍惜”,所以既没能力,也没想法去争天下。
齐国是个偷了主人家的钱,又占了主人家的房的贼。一方面自觉理亏没脸见人,另一方面轻易到手的大把钱财,又让他深深陶醉,因此也没有再夺天下之志。
楚国是个有勇无谋的“黑社会”,砍人可以,经营不行。所以虽然楚国可以亡秦,但终究不能成就天下。
所以只有秦国可以统一天下,因为秦国这把铲子,铲面足够大、铲把足够长,而且还配了副手套。
铲面足够大
秦自穆公平定了犬戎以后,已经地广千里实力强悍了,后来又在与楚国的争夺中胜出,拥有了巴蜀之地。巴蜀之地,不仅后来因为李冰父子建设的都江堰,而成为秦国的战略粮仓,更重要的是蜀地的井盐,从此为秦国独享——盐在那个时代的重要性,绝不亚于今天的石油。看看今天美国人,在伊拉克的拼命劲头,就知道此一役对于秦楚之间的重要性。此后虽然在战术层面上,两国仍互有胜负,但在战略上层面上,自从失去了对巴蜀,对盐井的控制权,楚国就已经败了。既有粮,又有盐的秦国,则从此真正具备了争夺天下的物质保障。
铲把足够长
与其他六国相比,秦在政治上最大的优势,就是一条:策略清晰,执行连贯。这是其他任何一个国家,都不曾具备的。究其原因,不知是偶然,还是天意,其他六国在战国初期,策动封建制向郡县制改革的,都是国君本人,比如魏文侯,赵武灵王,燕昭王,齐威王等等。而秦国改革的主要策动者,则是一位大臣,而且还是一个外来户——商鞅。这种改革无一例外的都受到了巨大的阻力,而且在主张改革的君主死后,立即出现了反弹和反动。
其他六国的改革是国君亲自策动的,所以在其死后,由于“反弹”不能直接作用在已故国君身上,因此只能作用于他们制定的政策上,所以这些伟大的君王所推行的“新政”,都被和他们的尸体一起,埋进了坟墓。
只有秦国不同,虽然秦的改革,实际上也是由秦孝公发起的,但真正的策划者、执行者却都是商鞅,得罪人的事也都是商鞅干的。所以在秦孝公死后,反对派的怨气有了一个可以直接发泄的实体对象——商鞅本人,于是他们把商鞅撕成了六块,孝公和商鞅推行的政策,却因此得以保存。——国王也罢,将相也好,其实都是人。火大就得找个地方发泄,发泄完了才能回归理性。
后世说秦国的强大,源于商鞅的变法,其实这仅仅是表面现象,其实真正帮了秦国的是,商鞅的肉体。
一副手套
就是在战国,乃至后世的历史中,被无数次提及的函谷关。函谷关使秦国足以自保,燕、齐、楚都曾经发生过,国土基本沦陷,国都被人攻破的经历。很大的一个原因就是,没有像函谷关这样的一个天然屏障。这种几近亡国的经历,就像人被做了个开膛破肚的大手术一样,必然大伤元气。又像炒菜被热油烫了一样,很长一段时间,甚至永远都会心有余悸。反之,秦国正是由于有了这副手套的保护,就可以毫无顾忌地,挥舞着那把长把大铲子,不停的翻炒着中原各国,直到最后将他们一一拿下。
在整个秦统一六国的战争中,赵国是一块最硬的骨头,虽然遭遇了像长平之战这样,一次被坑杀40万人的噩梦,赵国抵抗的决心并没有动摇,军队的战力依然强悍。但是由此也可以推测,赵国为了能够在中原战争中,保持这样的战斗力,为了保家卫国,一定从北部的长城上,调回了大量的军队。而秦在灭赵以后,也不可能分兵去驻守赵的北部边境,所以秦赵之战及后来的统一战争,给那些被赵武灵王赶过阴山的匈奴人,提供了一个反扑的机会,他们很快就又回到了祖先曾经牧马的河套地区。
匈奴人对秦的威胁来自两个方面,首先可以南下直接威胁千里秦川,其次还可能与燕、赵的遗留势力相勾结,对于刚刚统一的秦帝国来说,后果几乎不堪设想。所以,秦在统一了六国之后,几乎马不停蹄地,派出了蒙恬大将军,率领秦军精锐30万人,北击匈奴。
时下关于秦国的影视作品,来不来就扯出个姓蒙的秦国大将,或者蒙家军什么的。其实虽然从蒙恬的爷爷开始,蒙家在秦国三代为将,但对于秦的统一大业而言,蒙家的祖孙三代,并没有太大的贡献,而且还大有“山草驴变蚂蚱,一辈不如一辈”的意思。虽然史称蒙恬是灭齐的大将军,但实际上,齐是灭在蔚寮子的反间计下,灭齐不过是秦始皇送给蒙恬的一个荣誉勋章罢了——让谁去,都只是作个接收大员,齐王都会开城投降的。
以秦始皇的雄才大略,很可能在灭齐之前,就已经决心派蒙恬打匈奴了。因为:一来,蒙恬曾长期驻守边关,对匈奴及其战法比较熟悉;二来,那些在中原统一战中的老将,一个个功高名重,不仅不好指使——王翦在灭楚之前,就在始皇面前好顿拿把,而且天下初定,让这种在军中、民间都已经拥有很高声望的人手握重兵,总是让人觉得不踏实。相反蒙恬出身将门,既具有一定的军事才能,又没有中原作战规则的束缚,应当在对匈奴的作战中有所突破。而最重要的还是好管理,或者说放心——蒙氏三代为将,但始终没有混上军队主将的位置。因此给个机会,一定会好好表现,况且蒙恬本身又年纪轻轻,有足够的上升空间——无论爵位还是官职,随便封赏点什么,就能挺高兴。所欠缺的就是在军队中的威信,所以派他去做攻齐的主将,正好送一顶现成的光环。
蒙恬果然不出始皇所料,也没有辜负始皇的期望。到了前线以后,将老蒙家压抑了三代的战斗激情,全部迸发了出来。
虽然当秦国没有后来汉朝那么多战马,但是他们拥有弩这种当时最先进的武器,与弓箭相比,弩射程远、精度高、发射速度快,具有全面的优势,其价值基本相当于今天的AK47或者M16。相比之下匈奴人的弓箭就是简陋的汉阳造。
一次大战的时候,丘吉尔领导的英国海军,创造性的将人装在会跑的铁盒子里,从而发明了坦克。但这点小智慧,在中国人眼中,实在是太小儿科了。因为2千2百年前,蒙恬将军就发明了用马拉着的坦克——将弩兵装在高达的战车里,战车的冲击力足以抗衡匈奴骑兵的冲锋,战车的防御作用和稳定性,又为弩兵提供了比马背稳定的多的发射平台,最大限度的发挥了弩的威力。
所以蒙恬在对匈战场上,一改我们今天透过兵马俑看到的,长矛手在前开道,弓箭手在后,战车夹在步兵队列之间的,秦国在中原战争中惯用的阵型——这种阵型的本质,作战的主力是步兵,而战车被分配到步兵队列中,配合步兵作战——相当与一战后,二战前的坦克战理论。
蒙恬采用的是二战时期的经典阵型——坦克(装着弩兵的战车)突击,步兵跟进。不知道希特勒是不是哪天在梦中得到了蒙恬的真传,其闪击战的基本思路和阵型,几乎与此完全相同。
先进的武器,加上更加先进的战术,就等于先进的平方,所以当勇敢但有点一根筋的匈奴人,发起冲锋的时候。天上下起了雨——箭雨!所有忘带“伞”的人和马都被射倒,满地打滚;但这仅仅是噩梦的开始,当他们挣扎着要爬起来的时候,又听到了大地上的雷声——车雷!秦军的重装战车隆隆的向他们冲来,一米多高的车轮,从他们的身上碾过,顿时血光四溅,惨叫连连;不过痛苦并不会持续很久,因为草原上很快就会刮起大风——刀风!随后赶来的秦军,挥舞着青铜刀剑,在草原的阳光下,就像一场致命的沙尘暴,结束了这些匈奴战士的痛苦。
古德里安(德国的坦克战之父)的祖师爷,中国的蒙恬大将军,指挥着2千2百年前的“机械化”部队,一路向北,杀得匈奴狂逃700里,好几十年不知道南在哪儿。
蒙恬取得如此辉煌的战绩,仅用了1年左右的时间——公元前215年去,214年搞定。此后蒙恬又干了两件大事,一是将秦、赵、燕三国的长城连为一体,修筑了至今还是中华民族的骄傲、民族精神的象征的万里长城;二是修筑了著名的秦直道。
长城的修筑,对于当时的北京地